4 / 7 · 白色相簿2 雪融化、然後直到再次飄落時 全一冊

第二章 夏

在八月將到中旬,高中棒球聯賽也已經決出八強的時候…

和紗每天都在過著十分無聊的暑假生活。

在暑假前思考過的一個人旅行的計畫,到頭來還是以『太麻煩了』為理由,僅僅過了數秒就讓整個方案流產。現在,她既沒有想做的事情也沒有非做不可的事情,只是一個人躺在冬馬家那寬敞過頭了的客廳里打著滾,將製冷效率不那麼高的空調開到最大,每天過著吃了睡睡了吃的閑散生活。

如果那個估計十分節儉的班長看到這種生活態度以及這個月的電費,他會說些什麼呢。和紗已經無聊到開始思考這種無聊問題的程度了。

直到兩年前為止,不論是在暑假中還是學期中每天不間斷進行十小時的鋼琴練習,到了現在,已經減少到了每周兩次,每次三、四小時的規模,實在是不足以打發每天二十四小時的自由時間。

即使如此,在七月的時候,和紗還是找到了事情做。

早就看透了今年的暑假「也」無事可做的和紗,突發奇想覺得考個駕照也不錯,於是從暑假第一天考試就往駕校跑了。

雖然根據最初的預定,即使一切順利也要花一個月以上的時間才能畢業,她現在應該是在忙於上路實習…但是,冬馬和紗這個人,似乎和名為『學校』的東西天性不合。

對於生來手巧的和紗來說,那些大多數人都能學會的駕車技巧自然是不在話下,每次的實習她都是一次性通過,並且立即下車度過餘下的時間。

對於這種橫行無忌的學生,由於她的教員是一名女性,而且很有包容力…或者說很軟弱,所以和紗也沒有被怎麼追究。

於是,在剛進入第三階段的某天,那名女教員由於感冒而在家裡休息了幾天,導致和紗的暑假亂了套。

前來代理的中年男性教員,即使看到和紗秒殺了所有的課題,也依然不斷要求她反覆練習,並且在練習時間結束之前都不允許她下車。

雖然這件事本身是符合規定的,理論上學生應該是沒有任何餘地可以反駁,但是除此之外的一切都讓和紗越來越覺得反感。

自己的駕駛明明沒有問題他還要來挑刺的那種態度。對於自己的頂撞每次都要爭論的那種語氣。還有,最令和紗不能容忍的,就是他那觸摸自己肩膀、腰、手等等部位的那隻手…

這一切的要素都讓她聯想到了某位年級主任,於是在第三次教習的時候,和紗在練習時間還剩下十分鐘的時候就馬上下了車。

至於助手席上是不是有一個教員在抱頭生悶氣…這個暫且不提,和紗理所當然地沒有拿到畢業證,並且在那之後,她再也沒有去過教習所。

即使如此,現在和紗依然拿到了嶄新的駕照。

…那是因為在那件事情發生之後一周,和紗在自主練習與自主學習考試上都一次性合格了。

實際動手能力先不提,在所有學科考試都能一次拿到九十分以上的班長在知道這件事後會說些什麼呢。那個時候的和紗在抱有這種妄想的同時,心中的怨恨也稍稍發散了一些。

和紗自己很清楚。

自己只要想做的話,無論什麼事都能做得很好。

除了被母親拋棄了的鋼琴才能以外。

「差不多…該出門了啊」

看著牆上指著三點的時鐘,和紗從那廣闊的客廳的地板上爬起來,脫下了自己在房間里的便裝。

她將齊腰長的黑髮先捲起來,接著在衣服從她頭上脫下的瞬間,又刷刷地流落到了她裸露的背上。

那沒有戴胸罩的豐滿的胸部彈了起來,與她那纖細的身材對比起來顯得極不協調,但又顯得十分統一。

接著,她就那樣赤裸著走到房間的角落,從放在客廳地板上的衣服堆中拿出了內衣,很隨意地穿上。

當然,那並不是和紗自己準備的,而是每周來兩次的鐘點工幫她清洗的。

在那之後,她又將同樣是鐘點工幫她掛在牆上的已經清洗過的制服拿到手中,很隨意地穿到了身上。

「…似乎很熱啊」

在穿戴完畢之後,和紗仰望著日光照射的窗外,對著那耀眼的陽光眯起了眼睛。

雖然屋外確實很熱,天氣預報也說了今天會超過三十五度。

在這樣的大熱天中,和紗還是規規矩矩地穿上了制服,準備前往即使去了也不會計入出席日數的學校。

而且,這個行為對她來說,明顯只是又麻煩、又沒有意義、又累人的事情…

「真麻煩」

而且,雖然她都已經直接將抱怨說出口了,但是和紗現在的心情,似乎比她剛才睡懶覺的時候要更好一些。

那是因為,今天是星期三。

而且,比起平時,今天會稍微發生一點好事。

暑假中的校園,既不安靜也不喧囂。

在操場上,運動社團的同學們在努力訓練過後已經開始喘氣叫累,而在教學樓那邊的聲響,彷彿是在宣告著,現在氣溫已經稍微開始下降了,真正的戰鬥就要開始了。

自從出生以來就與運動社團無緣的和紗理所當然地直奔教學樓而去,走上了三樓。

在到達三樓之後,在排著特別教室的走廊上朝西走著,目的地是最深處的教室…第二音樂室。

那些重金購置的隔音設備由於窗戶全開而完全失去了作用,所以隔壁第一音樂室里吉他和貝司和架子鼓的刺耳的聲音也傳了過來。

但是和紗對著刺耳的大音量沒有任何反應,只是細心地觀察著周圍,在確認走廊上除了自己之外沒有任何人後,迅速將第二音樂室的門鎖打開溜了進去。

在這一連串列雲流水般的動作之後,和紗又迅速將門鎖上,並且在大白天就把窗帘全部拉上然後打開電燈。

『第二音樂室的主人』的真實身份,至今為止,一直是這樣被隱藏起來的。

完全封閉起來的教室一如既往如同蒸籠一般,僅僅過了幾秒鐘就會讓人感覺全身的毛孔一下子全都擴大了。

手拿著空調遙控的和紗,如往常一樣,絲毫不考慮電費與環保的問題,將空調風量調到了最大,溫度調到了最低。

接著,她總算坐在了本應是自己來這裡的動機的鋼琴前。

就像參加大賽時那樣,穩穩地坐在椅子上,身體前傾,並且將身子伸直。

但是,她並沒有馬上開始演奏。

而是將手指放在鍵盤上,眼睛盯著虛空,耳朵傾聽著隔壁教室里的演奏。

她並不是在集中精神,也不是在等身上的汗被吹乾。

她在等著別的什麼。

等著隔壁的樂隊結束演奏的五點。

用力過度幾乎掩蓋了其他音色的架子鼓。

雖然很普通但是一直都很穩定的貝司。

有些自戀傾向的吉他。

似乎沒什麼經驗的電子琴。

以及今天雖然不在,但是總是吵著要休息的主唱。

這大概是輕音樂部,或者是某些有志之士結成的樂隊。

他們肯定是為了在秋天文化社團的盛典——峰城大附屬祭的舞台上登場,所以才會像這樣利用暑假的時間來努力練習。

雖然是這樣,但是和紗一直沒有開始演奏的理由,既不是怕打擾他們,也不是在欣賞他們的演奏。

而且,聽這種程度的演奏對和紗來說只是浪費時間而已。

和紗沒有開始彈的原因…

自己家裡明明也有高貴的鋼琴,卻偏偏要在這大熱天特意搭電車來到學校的理由…

簡單來說,就是她要享受比這更加沒有意義的時間。

在時針指向了五點的幾分鐘之後,隔壁的演奏如預測一般地停止了。

「開始吧」

接著,就像是要顛覆那份終結的餘韻一樣,和紗靜靜地開始了演奏。

最開始的音色,就像是在調試一樣,又小又慢。

演奏也十分的隨意,讓隔壁的樂隊,以及校園裡的運動社團部員們都以為這是早已開始的演奏,只是被樂隊的音量所掩蓋了而已。

和紗很清楚。

星期三和星期四的下午,是他們的練習時間。

那是輕音樂部,或是有志之士們集結而成的樂隊。

那群技巧勉強過得去的成員們,會從三點練習到五點。在他們隨便收拾完,並且離開的時候,大概是五點半。

在那之後…

「………彈得真爛」

在鋼琴音色的縫隙之中,吉他獨奏『朝天國的階梯』隨風流淌了進來。

對,和紗她很清楚。

不過,她其實也是最近才發現了這個規律。

在星期三和星期四的午後…

在他們的練習結束之後,那個『吉他君』就會開始練習。

演奏出這個音色的人,大概是那個樂隊的成員吧。

但是在樂隊的全體練習之中,並不存在這樣的音色。

樂隊中的吉他,雖然有些自我陶醉,但是演奏出來的音色至少能夠入耳,與現在這個吉他完全不在同一個等級上。

也就是說這個『吉他君』,肯定是樂隊中的第二吉他手、替補、跑腿的、打雜的人。

然後,他為了彌補和其他人實力上的差距,在其他人都回去之後,就會像這樣留下來進行個人練習。

既勤懇、又認真、又謙虛、又努力…

所以,和紗將這位技巧極爛無比的吉他手稱為『吉他君』,並且暗地裡抱有好感…不,即使要強迫自己,她也不想有這種感覺。

那是因為和紗不知為何,對於這種『只要努力就好』的態度非常地不中意。

和紗堅信,無論什麼事情,結果才是一切。

不管那是用不斷積累地努力獲得的結果,還是以才能輕而易舉地取得的結果,都沒有關係。

無論如何,這都比那些雖然很努力卻一事無成的人們有價值得多。

吉他的音色變成了『可愛的萊拉』。

所以和紗並不覺得現在這個爛透了的吉他音色有任何價值。

她只是覺得現在這份絕妙的微妙感很舒服。

她只是覺得那種充分滿足自己優越感的心情很愉快。

她只是,不那麼討厭…

「啊~啊…」

雖然她會隨著吉他的失誤而嘆氣,但是她自己的演奏既不會錯音也不會紊亂,無論節奏還是音色都如往常一般十分完美。

她只是在聽著吉他的音色。

她只是自己在演奏著鋼琴。

雖然對方就在隔壁的教室里,但是兩人之間沒有任何接點。

吉他的音色,就像是在說著:「這個我總能彈好」一般,變成了『White Album』。

和紗並沒有再繼續深入了解隔壁『吉他君』的想法。

因為,即使和同級生們也沒有任何接點的自己,是不可能與從未謀面的人好好對話的。

如果和他見面了的話,也許這個音色,下周就不會傳到自己耳中了。

所以,還是像往常那樣,將第二音樂室封閉起來,但是卻會不顧製冷效率與隔音效率將窗戶敞開,在這種環境下彈著鋼琴,並且,聽著隔壁那爛透了的吉他。

隨著一聲貫徹大地的巨響,星空中出現的新的明星在一瞬之後就消失了。

冬馬家二樓的陽台,是可以充分享受這一年一度的大爆炸——鄰市的夏祭煙花大會的特等席。

「…你在生氣?」

「你到現在還會在乎這些嗎…」

但是現在,在陽台上仰望天空的和紗,她口中勉強擠出的,卻是與這熱鬧的天空形成鮮明對比的聲音。

簡單來說,她的聲音比以往更深沉,更陰暗。

「所以我不是道歉了嘛。因為交涉所花的時間比想像中的要久,所以擠不出在日本停留的時間了啊」

「啊,是嗎」

從和紗耳邊的手機中流出的聲音,雖然是在找借口,但是卻並不顯得沉重,也不陰暗。

這個聲音的主人,似乎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正在使和紗的聲音變得更加深沉。

「吶,你在聽嗎?」

「我在聽而且我也沒有生氣。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冬馬曜子。和紗的親生母親。唯一的親人。

她就是將自己的獨生女留在日本,自己只身前往歐洲,把和紗變成現在這樣的罪魁禍首。

「…而且說到底,我本來就沒有信你說的話」

和紗知道,自己不能有所期待。

她本以為,這不是什麼值得期待的事情。

「啊,我給你送禮物了。應該明天就能送到了吧」

「那真是多謝」

『從中國公演回去的路上我會到日本一次,要不要一起吃個飯?』

以那絲毫不像身為人母的輕描淡寫的態度立下的約定,果然還是被她以那輕描淡寫的態度爽約了。

就這樣,她本年度第三次違反了自己的約定。

…換個角度說,她今年一次也沒有遵守過約定。

「你有好好去學校嗎?」

「現在是暑假」

已經一年半沒有見過面了。

能不能正確地想起她的樣貌,自己都沒有自信。

「是嗎…那你要不要來維也納玩?雖然我要為下次的巡演做準備所以不能陪你,但是我可以找人為你導遊哦?」

「………免了吧。我很忙啊。忙得和你差不多」

但是,也許不見面會更好。

…如果真的見面了的話,自己會對她說出多麼過分的話,和紗自己都不知道。

「是嗎,那我差不多要掛了。好像終於開始進行登機手續辦理了」

「再見」

「啊,和紗,話說你…」

「哼!」

在最後的十連發煙花在空中爆炸的同時,手機的碎片在陽台的地板上散碎開來。

但是,即使壞掉也無所謂了。

因為,會打這個電話的,只有剛才那個爽約了的,暫時不會回日本的人而已。

「哈、哈哈…」

在天空煙花的光輝照射下的和紗的側臉,與白天時她微微透露出一絲喜悅的臉截然不同。

她沒有期待。

這不是什麼值得期待的大事。

「無所謂了…」

但是,她不可能就這麼簡單地釋然。

現在的世界,依然只為了傷害和紗而存在著。

至少,和紗再一次這樣確信了。

每周能聽到兩次的,那個爛透了的吉他也是。

就在剛才,將天空點綴得五彩斑斕的煙花也是。

這些,都只不過是為了加大和紗現在絕望的落差而存在的,神給予和紗的試煉…不,與其說是試煉,不如說是捉弄。

「真的,無所謂了…」

自己真的很像笨蛋。

今天一整天都稍微有些高興的自己,實在是太愚蠢了。

冬馬和紗,很討厭天空。

煙花消散之後,突然變得無比寂寥的星空,她十分討厭。

班長的多管閑事也是。吉他君那糟透了的演奏也是。自己絲毫沒有學習能力這一點也是。

這些,她都討厭到了幾乎淚流不止的程度。

兩天後,星期四。

和紗就像以往的星期三、四一樣,換好制服出門了。

但是她出門的時間,卻和以往不同,是上午那炎熱的陽光直射的時候。

在電車上僅僅十分鐘,她就已經揉了好幾次朦朧的睡眼,甚至打了好幾次瞌睡,差點就坐過了南末次站。

那是因為在兩天前的晚上,接了曜子的電話之後,她雖然一步也沒有走出家門,但也連一覺也沒有睡過。

在那之後,和紗已經三十多個小時沒有睡覺了。

一開始,她是被腦中環繞的各種負面的思想所干擾,即使閉上眼睛也完全沒有睡意。

即使睜開眼睛,也沒有心情做任何事情,只是在那空無一人的廣闊房間中,陷入了思考的迷宮,一整天都沒能走出來。

在那之後,不知是終於脫出了那靈魂的牢獄,還是自己的身體到了活動的極限,從昨晚開始,猛烈的睡意襲向了和紗。

但是這次,和紗卻以明確的意識抵抗著睡意。

「啊…」

雖然在走出家門的時候就已經注意到了,但是當她在南末次站下車的時候,陽光比平時更猛烈了。

那是因為,現在和兩天前不同,夏天已經進入了最炎熱的階段。

那是因為,連續通宵兩天的身體,已經無法在這份炎熱之中調節體溫了。

而且,根據天氣預報,今天也許會是今年最熱的一天…

歷盡千辛萬苦終於到達附屬學園的時候,已經過了十二點了。

雖然平時都要注意繞開運動社團,但是今天午休的時候誰都不在,所以和紗就直線走進了教學樓。在跑到鞋箱旁的時候,和紗已經累到需要撐著膝蓋休息了。

如果再在這樣炎熱的屋外待五分鐘的話,自己也許就要中暑了。和紗的體力幾乎快到極限了。

就這樣休息了一會兒,整理好呼吸之後,和紗打開了冷水器的開關。但是冷水似乎早已被休息中的運動社團部員們喝光了,流出來的水與日晒下管道中的自來水一般溫暖。

雖然在喝第一口的時候,和紗緊緊地皺起了眉頭,但是為解燃眉之急,她還是喝了幾口溫水,然後從口袋中拿出五、六個常備的糖果,一口氣放進嘴裡,咀嚼了起來。

就像這樣,在隔了一天之後終於再次獲得了水分以及能量供給的身體,終於能夠拖著和紗的雙腳朝三樓前進了。

其實,她的大腦已經察覺到了,在她到達教學樓的時候,體力就已經消耗到了無法上樓的地步了。

「啊…」

一步,又一步,休息一下再一步,在花了將近十分鐘後,終於登上了五十級不到的台階,來到三樓走廊的時候…

傳入和紗耳中的,是幾乎能將她的疲勞一掃而空的錯誤百出的吉他聲。

聲源在她以往目的地之前的一間房中。

那是從走廊最西邊算起的第二間教室。

簡單來說,就是從第一音樂室里傳出來的,爛透了的吉他聲。

「………」

在耳朵逐漸適應那完全走調的吉他聲之後,和紗再一次將全身的力量灌注在腳上,開始朝前走去。

當然,她的目的地,並不是第二音樂室。

直到剛才,還在從全身的毛孔往外冒的汗水,不知何時已經幹了。

通紅的臉色也已經逐漸緩和。

慌亂的呼吸也已經調整好了。

一如往常的『如同鋒銳的刀刃一般的冬馬和紗』就此完成了。

和紗她很清楚。

自己今天提早出門的理由。

因為她相信,他一定會在那裡。

因為,每次樂隊練習結束之後,『吉他君』總會一個人繼續複習。

而且,如果是他的話,不僅是複習,肯定連預習也會做。

要說為什麼的話…

「北原…?」

「嗚哦…」

那是因為,他回過頭來的那張臉,實在是再熟悉不過了。

「…你在幹什麼?你不是沒參加社團嗎,暑假來這裡幹嗎」

「看了還不明白嗎?」

吉他君…北原春希在看到和紗的臉之後驚訝了一瞬間,但是馬上又將頭轉了回去,讓視線回到了自己的手指與琴弦上。

那個態度,既像是見到了意想之外的對象有些害羞,又像是對結業典禮上發生的事情還沒有釋懷…

「你的水平爛到一種境界這點我是很明白啦…」

所以和紗為了探索他對自己的態度的涵義,開始笨拙地挑釁了。

「冬馬你不也沒有參加社團嗎?為什麼要在暑假特地跑到學校來啊!」

「被戳到痛楚的瞬間馬上反咬一口,你還真沉不住氣…」

…雖然她也被對方每次的反應所傷害著。

「今年才剛開始學啊。彈得稍微爛一些也是沒辦法的吧」

「可是…你這只是在做簡單的指法練習吧?我無法理解這樣為什麼還會彈錯」

「沒有練過的傢伙都是這麼說的…」

「哼…」

「冬馬啊…你好像有喜歡嗤笑別人努力的傾向啊…這種壞毛病,還是改掉比較好」

「努力,啊」

「不管怎麼說,我還是覺得流汗的人是最偉大的。不過,雖然腦力勞動和體力勞動也一樣偉大就是了」

「哼~」

他說的話,對於和紗來說實在是太無趣了。

因為和紗認為,比起流汗的人,能夠取得成就的人才是最偉大的。

因為和紗對於樂器還沒有疏遠到被人稱為『沒有練過的傢伙』的程度。

因為他彈得不只是『稍微』有點爛。

「那麼,今天是吹的哪陣風啊?如果是來補習的話,待會兒我稍微幫你看…」

「給我」

「哎…?」

「那個,稍微借我一下」

「那個,但是…」

因為,從他剛開始練吉他的時候起,她就一直在聽…

「一下就好」

「冬馬…?」

在和紗伸出手後,北原果然顯得很疑惑,但是還是慢慢地將手中的吉他遞給了她。

和紗很隨意地接過吉他,拉出一張椅子,和彈鋼琴時一樣穩穩地坐在上面,接著用手撥動了琴弦。

「啊…」

那是,和剛才他彈的一樣的曲子。

但是,卻像是完全不同的曲子一樣。

…那是為了,彈給他聽。

「啊、啊…」

要說為什麼的話,那是因為,這就是和紗今天來此的目的。

並不是為了補習。

也不是為了彈鋼琴。

她只是,為了來見他。

見這個既是吉他君,又是班長的,眼前這個男孩子。

不論是對自己,還是對他人,和紗都說了謊。

『吉他君』的真實身份,其實她一開始就知道。

那份音色的笨拙、認真、不懂變通,這些特點,毫無疑問都是屬於他的。

因為,在第一次見到他,將那如刀刃一般的冷言冷語刺向他的數天後…

在第一次聽到他的音色,被他那支離破碎的演奏驚呆了的那個春日…

她看到那個在夕陽下的第一音樂室中與吉他苦戰的背影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他就是那位羅嗦的班長。

「………」

『吉他君』停住了呼吸。

『班長君』的視線不斷地在和紗的手指和臉之間往複。

看著她那如行雲流水一般撥動琴弦的手指。

看著於教室里的和紗完全不同的,既認真、又有些高興的表情。

那是和紗只會在特別的日子裡露出的表情。

比如說,在她決定無視班長的干涉那天。

比如說,在針對北原多嘴的一句話開口大罵那一天。

比如說,在用冰冷的視線回應坐在自己旁邊的親熱的同班同學那天…

在她心中存有芥蒂的日子裡,和紗總會在隔壁的教室里,聽著從這間教室傳來的笨拙的吉他聲。

如果這個願望實現了,吉他的音色真的出現了,她就會用自己的鋼琴與那份音色重合,或者說允許吉他的音色與自己重合,就這樣用音樂進行對話。

這就是,那時候的和紗臉上的表情。

那是她自以為兩人已經合好,自顧自地安心的表情。

「謝謝」

「………」

在和紗彈完一曲,將吉他遞出的時候,吉他的主人已經完全僵住了。

「…你不收回去嗎?」

「嗚…」

不,他還是有一點動作的。

「北原…?你,在哭…」

「………抱歉。別讓我再感覺到自己是多麼的凄慘了」

全身上下都在微微顫抖著。

「………很痛嗎?」

「我的心被刺痛了…對我自己的才能的缺乏感到絕望了…」

「不是才能。是練習。就像你說的一樣,區別就是流下的汗的量」

「哎…?」

聽到了那彷彿是從自己口中說出的說教之後,北原抬起了頭。

「即使是短時間內,如果真的有心練習的話也能夠做到這種程度。你嘴上那麼了不起但是實際上卻不夠努力」

「怎麼會…我這還是每天都練習了2小時的…」

但是,即使是這句和紗有親身經歷的話語,就這次而言,也只是一句大謊話而已。

因為她剛才展示的吉他演奏,她練習的時間完全符合『短時間』這個形容詞,而且由於實在太短所以完全沒有說服力。

「像這樣的,一般都是每天要練十小時的」

她確實曾經每天練習過十小時。

「那個,那樣就會成為職業大師的」

「…你不成為那種人也可以」

…僅就昨晚來說,她一天之內確實練習了十個小時。

「但是,冬馬你還真是厲害啊…以前有練過吉他嗎?」

「沒有。只是幾天前稍微擺弄過一下」

「你不要把自己剛才說的那些話全部否定掉啊…」

在自己勉強無誤演奏完之後,和紗將手放在背後做出了一個V的手勢,似乎沒有被他看見。

「來,再重新從最開始的地方彈一次。小竅門什麼的我還是可以告訴你的」

「…可以嗎?」

「反正我很閑」

「為什麼要在暑假的時候特意跑到學校…」

「快點彈」

「啊,嗯…」

在和紗的催促下,北原再一次將手指放到了琴弦上。

他在深呼吸之後,又重新緊盯著自己的手指,開始演奏那節奏紊亂的旋律了。

彈奏出來的音色,果然沒有一絲成長的痕迹。

「最開始慢點彈也可以的」

不僅如此,剛開始就錯音了。

「你又說快點彈,現在又讓我慢點彈」

「這種程度的語感差別,成績優秀的班長大人肯定能夠正確分辨出來的吧?」

「…當然了」

「那就慢慢彈」

「切…」

於是這次,他用比剛才慢了許多的速度,開始踏踏實實地演奏。

「………」

即使如此,他也差不多已經練了半年的吉他了,但跟只練了一晚上的和紗比起來,還是差了三個檔次。

「………」

但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從出生的時候起就被音樂之神寵愛的和紗,雖然只是十個小時,但是她卻可以將自己的精神集中到極限。

而且,還是以和第一次彈鋼琴時幾乎一樣的主動性。

「說起來…」

「你又想說什麼?」

這些,都只是為了和眼前的班長製造一個對話的契機。

「冬馬主動跟我說話,這還是第一次吧?」

「………你多心了吧」

現在的和紗,是如此地渴望與人接觸。

當然了,並不是任何人都行。

不僅如此,她想這麼做的對象,僅有一人。

這既不是用排除法,也不是在選擇…

「謝謝啊」

「真爛啊你」

現在,已經只能承認了。

對於現在的和紗來說,眼前這個,絕對不會讓自己孤身一人的,多管閑事的班長,已經成為了不可或缺的人。

即使到了晚上,和紗依然睡不著。

身體的疲勞早就超過了極限,她早就一步都走不動了。從學校坐計程車回家之後連衣服都沒有換就直接倒在了床上,即使如此,她的頭腦依然在頑固地抵抗著睡魔的誘惑。

因為要思考的事情實在太多,在想出一個方案之前實在是無法入睡的。

——照那種情況下去,很不妙啊。

話雖如此,但是那堆積如山的問題,有九成以上都和三個月以後的學園祭有關。

在那之後,和紗能夠教北原彈吉他的時間,也只有一個小時而已。

雖然他似乎很想一整天都這樣請教和紗,但是和紗卻一臉厭煩地打斷了他的提問並且馬上回家了。

畢竟,他完全忘記了的事情,和紗還記得清清楚楚。

如果就那樣繼續教下去的話,當其他樂隊的成員們為了練習而來的時候,就會看到眼前那異樣的光景。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讓那個笨蛋達到正常人的水平啊。

在不知是第幾十次輾轉反側的同時,和紗一邊嘆著氣一邊回想著今天才知道的事實。

她今天才知道,原來世界上還有不能讓自己的手指完全隨自己的意思動作的人…

北原…吉他君的演奏方法,和紗基本已經清楚了。

簡單來說,他的手指只會對他頭腦中的想法有反應,而且他的思考速度完全不算快。

那是因為,他平時積累而成的優等生式的言行舉止、思考方式、優秀成績、深思熟慮,導致他的頭腦中沒有條件反射介入的餘地了。

簡單來說,他雖然聰明,但是直覺很差。

在一開始的時候,因為將那一直居高自傲(和紗這麼認為)的班長踩在腳下的感覺十分痛快,所以和紗就靠著這種優越感開始手把手地教他,但漸漸地,她心中焦躁的心情也越來越按捺不住了。

——為什麼他就是彈不好呢。

那傢伙明明都這麼努力了。

如果是比學習,或者是比努力的話,明明他跟誰比都不會輸的…

但是,神為什麼不給予他回報呢。

和紗終於體會到了,自己從來沒有了解過的事情。

那就是他們兩人之間,有著因為出生以來十幾年間的培養方式的不同,所造成的能力的差距。

當他每天花了十小時寒窗苦讀的時候,和紗每天都花了十小時在鋼琴上。

這十幾年中,他一直都在學習,和紗一直都在彈奏樂器。

所以,他永遠也追不上和紗。和紗也無法望其項背。

確實,努力總會有所回報。

和紗對北原所說的『不夠努力』,從這個意義上也沒有錯。

但是和紗只練了一晚上的吉他,卻有著十年以上,每天練習十小時的鋼琴作為基礎。

但是,支撐他苦練了半年吉他的音樂基礎卻是零。

至今為止,將所有事情都歸結為靈感的和紗完全沒有用理論思考問題的素養,所以她至今為止都沒有注意到這麼簡單的問題。

不過,話雖如此,事到如今也無法改變過去的那十幾年。

能夠改變他,以及和紗的,只剩下了從現在起的三個月了。

——那麼,該怎麼做?

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他彈好呢…?

所以,和紗在思考著。

至今為止的十幾年中,和紗從來沒有這樣壓榨過自己的大腦。

雖然,對於北原來說,這也許只不過是小菜一碟的思考,也許他只需要幾秒鐘就能想到解決方案。

即使如此,和紗還是拚命地自己思考著。

思考著,能夠讓他那笨拙的,爛透了的吉他技巧改進的辦法。

思考著,如果老天爺開了什麼玩笑,讓身為替補的他登上了學園祭的舞台的話,至少讓他不被觀眾們嘲笑的方法。

思考著,煩惱著,在床上輾轉反側著…

不知何時,鋼琴的事情、母親的事情、以及自身的事情…

這些全都從她頭腦中消失了,留下的,只有他的事情而已。

八月已經到了下旬。

在這高中棒球賽也已經結束,盂蘭盆會、海水浴的季節也早已過去的時節…

和紗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

在那天…上上周的星期四以來,和紗的暑假就消失了。

在這幾天,每天都抱著沉重的樂器進入教學樓,但是既不參加補習也不參加社團活動,只是一整天窩在第二音樂室的女學生,已經在運動社團的部員中間逐漸引起了傳聞。

在上周末突然接到訂單的搬運工人,開著卡車將大量的器材運進了校園,還差點與毫不知情的校方起了衝突。

就像這樣,身為音樂室卻幾乎只有鋼琴的煞風景的第二音樂室,也逐漸充滿了各種樂器而變得熱鬧了起來。

架子鼓、貝司、薩克斯,除此之外還有各種各樣的樂器,種類之多甚至已經超過了旁邊的第一音樂室。

而且即使是外行人,也許也已經注意到了,這些樂器比學校提供的樂器在價格上都要高出一個檔次。

這些全都是從冬馬家的私人錄音棚這個常人完全無法理解的儲藏間里運過來的。

於是今天,在本月最後一個星期三的下午…

在完全變了樣的第二音樂室里,和紗如往常一樣穩穩地坐在椅子上。

將手指放在鍵盤上,眼睛緊盯著虛空,紋絲不動。

將精神集中,同時又放鬆全身地等待著。

因為,差不多該到他「預習」的時間了…

從寂靜的走廊上,從打開的窗戶中,吉他的獨奏隨風流淌了進來。

「到頭來還是『White Album』嗎…」

雖然對於這首出現頻率完全高出其他練習曲的曲子感到有點目眩,但是和紗還是由於這等待已久的時刻而渾身興奮了起來。

看著虛空的視線也下移到了鍵盤上,然後輕輕抬起了手,做了一個深呼吸…

鋼琴的伴奏,從第二音樂室里隨風流淌了出去。

曲子當然是『White Album』。

但是,並不是像以往那樣,只是陪伴著吉他的音色,而是很明顯的重合了。

就像纏住吉他的音色不放一樣。

吉他獨奏突然停止了。

一拍之後,鋼琴的伴奏也停止了。

現在,東邊教室里的某人肯定正以一臉訝異的表情從窗戶眺望著西邊的教室吧。

但是,第二音樂室被厚重的窗帘所包圍著,從外面完全看不見裡面,所以他也只能回頭重新將吉他抱在手中…

『White Album』的吉他獨奏再次響起。

一拍過後,伴奏也開始了。

那就像是某個班長一樣多管閑事的鋼琴音,正在引導著吉他。

這次,吉他的演奏沒有停下。

他只是放任自己的手指,彈著那節拍和音色全都錯到幾乎沒臉去見原作者的程度的吉他曲。

所以鋼琴…和紗就用音樂,對他進行著說教。

將作曲者的意圖、這首曲子真正的美妙、以及吉他那無數的錯誤,用言語之外的方式,一點一點地告訴他。

用那完全正確的節奏,完全正確的音調。

如果他彈太快了就將他拉回來,如果他太慢了就等他。

如果音調過高就拉低,如果音調過低就拉高,如果音調完全錯位也會將他引導回正確的途徑上。

就像這樣,直到他能跟上為止,她一直忍耐著,繼續彈奏。

「你彈得還真是爛啊,北原…」

將和紗這種認識她的人完全無法相信的現身行為毫無違和感地接受的,正是和紗本人。

因為,這以一般是惡作劇的心情重合的音色,是那麼地令人愉快。

將自己的音色貶低到如此程度的吉他聲,是那麼地有價值。

在教他彈過吉他之後,和紗感覺到了,用言語傳教的極限。

自己不用思考就能做到的事情,她不知道該如何傳達給他。

她能說的只有『我就是能彈啊,不知道該怎麼教你』。

所以,和紗決定用音樂教他。

只要這樣做,就能不用言語矯正他。

這是和紗經過她不習慣的思考之後想出的練習方法。

最開始,是用自己最擅長的鋼琴讓雙方逐漸習慣,接著就用組成樂隊的各種樂器與他合音。

吉他、架子鼓、薩克斯…

要讓北原春希,在接下來的三個月內,成為即使上台也不會丟臉的吉他手。

…她的目的,僅此而已。

暑假也接近尾聲了,對於這突然繁忙起來了的日子,和紗發出了『這還真是…』這樣的,快樂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