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10 · 再見了,對我們不友善的,所有人們 全一冊

第二章 也許她不能成為別人

自從與冥同居以來,已經過去了十天。

經歷了十天,那種『同居住在一起』的感覺越來越強烈。浴室里放著冥帶來的她專用的有機香皂,洗手台上放著冥的透明牙刷,洗衣籃的角落裡,她那天穿過的衣服像蛇蛻下的皮一樣被仔細地疊好,廁所里安裝了帶蓋的塑料容器。可以說,她生活的碎片正零星地散落在我家裡。

當早晨來臨,我醒了過來。

這是一個清爽得讓人想吹口哨的早晨。自從從冥那裡拿到安眠藥後,我每天都是這樣。

第一次服用安眠藥的那天早晨,我感到驚訝。彷彿穿過了一片舒適的黑暗,心情變得清爽起來。很久沒有這麼舒服的早晨了。也許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有這種感受。真的有種煥然一新的感覺。平時令人惱火的晨光,此刻也像祝福剛出生的我一樣燦爛地閃耀著。我甚至覺得,如果有幼兒園的孩子畫出那個太陽,一定會在旁邊加上一個燦爛的笑容。

在早餐桌上,我向冥講述了自己第一次服用安眠藥時感覺有多舒服。這時,天生愛發牢騷的冥罕見地表示了同感。

「安眠藥真是厲害啊。第一次使用後帶來的舒適感,只有實際使用過的人之間才能分享呢。」

「應該給製造它的傢伙頒發諾貝爾和平獎。」我興奮地說道。

「是啊。」冥用與我的語氣形成鮮明對比的冰冷聲音說道。「但我們,永遠都不能放棄這種葯了。」

然後,也許是覺得這句話里包含了不必要的哀愁,她又補充道:「雖然永遠並不遠。」

就這樣,那天也是一個清爽的早晨。

洗完臉刷完牙後,我來到餐桌前,正好看到父親準備好了早餐。

冥坐在那裡,正在讀圖書。看起來她正沉浸在閱讀中。

「你在讀什麼?」我問道。

「這是一本網羅了全世界毒殺案例的圖書。」

「這樣啊。」我說道。

早餐是一盤荷包蛋、香腸、萵苣和小番茄,還有白米飯,以及一碗不太好喝的自製味噌湯,我內心希望能恢複成普通的味噌。此外,還有裝在保鮮盒裡的黃瓜和海帶醋,以及同樣裝在保鮮盒裡的吃剩的剩菜。

隨著早餐的開始,父親想要開始閑聊,但就像埃里克•薩蒂的室內樂一樣被無視了。之後,沉默地咀嚼了一會兒食物後。冥開口說道:

「今天也要去學校嗎?」

「嗯,我是這麼打算的。」

「還是別去吧。學校不過是把孩子們變成絞肉機的肉類加工廠罷了。」

「就像平克•佛洛依德的《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迷牆中的另一塊磚》的PV那樣?」

「是啊。」

冥回復道。雖然有『不用去學校也行』的說法,但她從正面直視著我,讓我不禁懷疑是否還有其他人能如此直接地被她說服。順便一提,正如她所提倡的,冥自己一天都沒有去過學校。

這幾天,不知道為什麼,每當我想去學校的時候,冥就會表現得很不情願。所以這個話題我也不止一兩次提起過。

「第一學期的出勤天數很糟糕啊。」我說道,「因為遲到的緣故,第一節課的出勤數特別不足。關於這一點,如果星期二去的話,就可以各學習一節通常是第一節課的數學課或者是世界史課。感覺就像是補充了次軍糧的日子。所以平時就算有點勉強也要去。」

雖然我極力主張,但冥似乎並不服氣。至於什麼樣的思維方式才是常識,對這個孩子來說似乎並不太重要。

「多虧了冥給的安眠藥,我睡得很香,必須趁現在增加出勤率才行。」

「哦哦嗯,那麼只要讓你保持失眠狀態,就能把你幽禁在這個家裡了呢。」

「那樣的話還是請您饒過我吧。」我不由得慌亂地說道。也許是因為藥物被當成了天平,我感覺自己就像個癮君子。

冥不滿地撅起了嘴。冥是出於好意才給我安眠藥的,所以如果她說不想再給我安眠藥了,我沒有權利阻止。但也許是因為冥自己也知道失眠的痛苦,所以她似乎並不打算這麼做。

「你不去學校的話平常都幹什麼?」

我試著問道。

「沒什麼特別的。」冥以一種,像是要重新振作起來的態度說道。

實際上,冥來到阿加田鎮後一天都沒有去學校,似乎也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情。只是有傳聞說他似乎會騎著自行車,漫無目的地閑逛。這個小鎮的風言風語能讓人的隱私裸露如同脫光衣服,甚至暴露到不想看到的皮膚下面。不過還沒有添油加醋,所以關於她的流言蜚語還算溫和。

「你不是也不想去學校嗎?」冥問道。

「要說想去還是不想去的話,確實是這樣。」

「你不是被田茂井蒼樹欺負了嗎?」

冥說道。我從未和她提起過這件事,因此感到有些驚訝。

「歐卡卡西薩瑪的千里眼嗎?」我問道。

「不,是中川叔告訴我的。」

父親似乎提到過。都不需要千里眼。這大概連兩步路都不需要吧。我感到無奈。

「因為田茂井蒼樹在,所以不想去學校嗎?」

「嗯,這也是我不想去的原因之一。」

「乾脆用三角板把他戳死算了。」

冥開玩笑地做了個空手的手勢。我還以為她會說『那就別去學校了』,沒想到會出個相當血腥的主意。

父親皺起了眉頭,但最近父親似乎意識到無論如何都無法打斷我們的談話,所以沒有再多說什麼。而我只是發出了類似於乏味室內樂般的抗議。

「那我會被逮捕的哦,這樣好嗎?」

「怎麼可能沒好啊,那你更要好好乾了,千萬別被抓住了。」

「可能做不好哦。」

「那到時候——」冥單肘支撐,思考了一會兒說道。「你要好好生氣哦。」

「好好好。」我說著,把吃完的餐具拿到了廚房的水槽里。然後回到餐桌旁,冥和我對視了一下,於是我也把她的餐具拿放到了水槽里。

當然,這一切都是開玩笑的,但如果我被抓住了,冥肯定會感到困擾吧。畢竟我現在是,冥所要進行的歐卡卡西之罪的唯一協助者。

我離開家,騎著自行車朝學校而去。

今天是個晴朗的日子。正是在耀眼的陽光下,才能清楚地看出阿加田鎮是個鄉村。遠處的森林清晰可見,房屋零星地矗立在綠色背景前,陳舊的外牆重疊在一起。每棟房子都是兩層樓,高度大致與電線杆相當,看起來就像是複製粘貼而成的一樣。

阿加田鎮本身位於盆地,地基上能建房子的地方有限,雖然空間上很寬敞,但房子本身卻建得密集。這種景象似乎也象徵著鄉村特有的,居民之間那種令人不快的距離感,讓人感到厭煩。

不久後,田茂井正則擁有的水泥工廠映入眼帘,這是在這個城鎮里看到最令人厭煩的景象。

田茂井正則只是擁有工廠的土地,工廠本身屬於大型電氣公司,但在這個小鎮上被稱為『擁有』。與其說『擁有土地』,不如說『擁有工廠』,這種說法更貼近居民的感受。因為他們從工廠獲得的巨額租金,使他們成為了這個小鎮的實質統治者。

阿加田鎮原本以生產某種農產品而聞名。然而,這種農產品在90年代通過美日談判實現了進口自由化。隨著國內產品價格暴跌,人們不得不處理掉大部分田地,在空出來的地方種植其他農作物。

在這種情況下,田茂井家向各農戶提供了部分整地㊟費用的貸款。雖然聽說他們並沒有收取特別高的利息,但這反而給人一種「賣人情」的感覺,使他們成為了田茂井家的傀儡。

(註:整地。是作物播種或移栽前實施的土壤耕作措施總稱,通過翻墾、疏鬆土層改善土壤物理條件,協調水肥氣熱環境,主要包含淺耕滅茬、翻耕、耙地、鎮壓、作畦等工序。)

當然,並非所有居民都是農民,但是,例如自治會長某某某是農民,所以要照顧田茂井家;校長先生的哥哥是農民,所以要關心田茂井家……像這樣,影響從四面八方傳播開來。

這或許可以說是人類的醜陋之處,但當某人被認為「偉大」時,就會出現一些想要通過討好那個人來獲利的傢伙。這樣一來,田茂井家的「偉大」就成了一種共識,雖然沒有任何通知,但誰也無法違抗田茂井家的人。這種無法言喻的氛圍,如同無形的號令一般驅使著人們,營造出令人不快的氛圍。

田茂井家也有各種各樣的缺點。有傳聞說他們與暴力涉黑團伙密切相關,這種程度的傳聞我無法得知真相;也有傳聞說田茂井正則的兒子田茂井翔真、祐人、蒼樹三兄弟都為非作歹不堪重用,多次被警察帶走,卻是幫他們掩蓋事件真相,這種程度的傳聞在課間休息時都能聽到。

簡而言之,這個家族並不是完全乾凈清白的,而且居民們也隱約意識到了這一點。

但是,這個城鎮的氛圍正在強化田茂井家。對田茂井家以外的人來說也是如此,事到如今,大概只是覺得附和起來方便或輕鬆吧。

高中映入眼帘。

阿加田高等中學是一所小型學校,每個學年約有四十名學生。鎮上大多數居民都升入這所高中。小學是阿加田小學,初中是阿加田初中,高中是阿加田高中,這是這個鎮上的普遍升學路線。因此,從小學開始,班上的同學看起來幾乎沒有什麼變化。我也是從阿加田小學、阿加田初中升入阿加田高中的。

話雖如此,但我最初並沒有打算就讀這所學校。我原本打算參加高中入學考試中考選拔,然後去鎮外的其他高中。

高中入學考試取得了令人滿意的成績。後來郵寄來的成績單上也印著高分。然而,由於初中時的綜合成績太差,納入綜合考量時導致最終未能通過。

在我初中三年級的時候,學校的內部評分方式發生了變化。在此之前,即使學生再怎麼請假,只要面臨考試,就會給他們打出不錯的綜合評分,這是一個溫和的方針,但當時方針卻發生了變化,要求給學生打出更準確的內部評分。似乎還涉及到上級教育委員會等各種制度的變更。結果,幾乎不上學的我的內部綜合評分突然來到了最低線,從而在高中入學考試中落弟。

如果去參加各種各樣的高中入學考試,也許能考上其中一所。而且也有不看初中綜合成績的高中。但是,我只參加考試一所以我的水平根本不可能落榜的高中,而且除此之外都是些距離很遠的學校,根本沒有去的想法。

另外,即使入學考試落弟而進入阿加田高中就讀,我也覺得無所謂。在阿加田中學就讀時,我並沒有遇到什麼特別的困擾。無非是一到課間休息時間,鞭炮聲就會響起,窗戶玻璃經常會被打碎,學生經常會因違法犯罪了或懷孕生育而休學,八成的課程都無法正常進行。這所學校就像一個穿著校服的黑猩猩籠子,但對我個人來說,並沒有什麼大問題。即使不聽課,我也能獨自學習,只需要與相對樸素的同學為伍,避免接近那些看起來危險的傢伙就可以了。偶爾不去上學也只是因為覺得去學校很麻煩,真正意義上沒有不能去的日子。我原本以為高中也能以這種方式度過。

我原以為自己擁有能夠平安度過這種情況的能力。然而,我的認識太過天真。那只是一種自負,僅僅是幸運地逃過了一劫而已。

我走進了自行車停車場。

校規允許下的銀色自行車歪歪扭扭地雜亂堆放著。其實每個年級和班級都有固定的停車位置,但沒有人遵守這些規定,所以我也隨意找了個空隙停下。

就在那一瞬間,背後突然飛來一記飛踢,我向前倒去,重重地撞倒了眼前的許多自行車。

伴隨著哈哈大笑聲,田茂井蒼樹出現了。

他身材魁梧,但看起來幾乎沒有一絲智慧。他穿著一件過短的雙排扣短外套,就像灰色的碎石路,頭髮像茶色的稻草。他的眼睛像毫無品味的動物一樣圓溜溜的,嘴唇總是扭曲著,彷彿隨時準備開始喋喋不休。

大多數時候,它都和擁有相同審美品味的朋友們在一起。今天它和瀨尾、松原還有冰室在一起。三個不良少年模版的克隆人。

瀨尾朝我的胯下踢了一腳。雖然避開了直接攻擊,但我還是疼得蜷縮起來。我發出呻吟聲,蒼樹他們又笑了起來。

接著,冰室來到我身邊。它從毫無抵抗的我手中奪過書包,遠遠地扔進了停車場旁邊的田地里。

笑聲再次響起。冰室被人們以著名棒球選手的名字來稱讚。我雖然因疼痛而喘息,但還是帶著些許冷靜的心情確認,包沒有掉進田裡,而是掉在了小路上,幸運地避免了變得滿身泥濘。

雖然它們已經做好了追擊的準備,但這次似乎就到此為止了,蒼樹他們一邊談論著怪物一邊離開了。

獨自留下的我等待著疼痛消退,然後從倒下的自行車中扶起自己的自行車,重新停在遠處,走向田野去取自己的包。

上午什麼事也沒發生。最多就是在第三節課和第四節課之間,被蒼樹用裝有飲料的紙袋砸了一下,弄濕了制服,還被周圍的人偷笑。因為沒有被打或者東西被弄髒,所以這種程度的欺負還能忍受。之前被扯頭髮的時候才是真的疼。

第五節課是游泳課。

課上並沒有受到特別的騷擾。只有在自由活動時間,不知從哪裡飛來一塊打板,擊中了我的頭。

然後,下課後在更衣室里,蒼樹把我整理好的衣服,從小小的鐵柵欄窗戶探出來。說要把衣服扔到面對建築物的公路上。

「去叼回來啊。」

果然還是猶豫了。雖然有保暖巾,但這樣一來我就得幾乎全裸地走在公路上了。

但蒼樹立刻用吸了水的泳帽像鞭子一樣抽打著我的皮膚。我疼得叫出聲來,聽到這個聲音的男生們都笑了。但可能是比他們想像的還要痛吧。有一段時間,我被打的肩膀甚至變得通紅潰爛。

接著,松原舉起長凳,重重地砸在更衣室的地板上,發出咚的一聲。雖然可能是為了威脅,但考慮到他們智力低下,也不能保證不會真的砸到我的身上。想到這裡,我因生理上的恐懼而顫抖起來,看到這一幕,更衣室里的人又笑了起來。

我赤身裸體,只裹著一條保溫巾,忐忑不安地走上公路。然後,阻礙自然而然地出現了。蒼樹和他的同伴們輪流出現在路上,試圖從我手中奪走毛巾。他們用貫手(空手道等武術中使用的技術,主要用於攻擊對手)刺了我一會兒,但當他們意識到我不會輕易把毛巾交給他們時,蒼樹就用犀利的身體衝撞擊中了我的胸口。

一陣彷彿要從腹部深處吐出熔岩的劇痛襲來。我幾乎要吐出來,蜷縮成一團,陷入了一種不知道自己是否被奪走毛巾的混亂狀態。當我回過神來時,蒼樹它們正在我眼前用我的毛巾玩傳接球遊戲,最終它們把毛巾丟進了田地里的泥濘中。

正當我獃獃地看著這一幕時,一記飛踢再次襲來,我一頭栽進了被陽光溫暖照射的田地泥濘中。

不經意間,我看到幾個學生從更衣室里笑嘻嘻地朝我們這邊走來。其中幾個人還用著手機對我們拍照。不分男女。

大概是因為來了觀眾更加興奮起來了吧。蒼樹對著鏡頭模仿了一個不認識的YouTube主持人的動作後,撿起了我掉在路上的衣服,說道:「如果還想要的話,喏,就把那邊的泥巴粘在胯下,這樣就行了,來吧。」它指著田地里柔軟肥沃的土壤說道。

我當然不能這麼做。但是學生們無數的目光都在等待著我的自慰般的行為。好幾台相機都對準了我,女生們也笑嘻嘻地看著我把泥巴藏在胯下,發表著下流的感想。「看吧,大家都在看著呢。這就是性交啊,對吧?」蒼樹說道。

欺凌這種事真是不可思議,會讓人產生「如果這樣就能結束的話,那我就這麼做吧」的想法。不過話說回來,今天的要求明顯很苛刻,有種讓人清醒的感觸。如果接受了這樣的要求,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加嚴重。我懷著堅決拒絕的心情,低著頭什麼也沒做。

蒼樹他們對我破口大罵。但是,他們似乎也不願意自己走進滿是泥濘的田地里,所以並沒有做更多的事。

氣急敗壞的冰室將我的制服鋪在地上,用力踩了幾下,然後扔向田地,同學們隨即離開了。

我撿起制服,發現襯衫的紐扣掉了。我想這很糟糕,但比起這個,我現在的樣子可能更糟糕。我急忙穿上衣服。雖然身上沾滿泥巴很不舒服,但總比赤身裸體要好。

總之,一連串的欺凌結束了。正當我準備去保健室換衣服時,突然在路上被一個女生搭話了。

「喂。」

那是一個長發、氣質略顯冷淡的女生。客觀來看,她可能算是個五官端正的女孩,但遺憾的是,我是以自己的主觀為基準的。所以我並不認為她漂亮。

她是南賀良子。高中三年級的學生,同時也是這所學校的學生會長,以及田茂井蒼樹的女朋友。

「什麼事?」

我直截了當地問道。雖然南賀良子並沒有參與欺凌,但因為她是田茂井蒼樹的女朋友,所以自然而然地說出了帶刺的話。

「下節課,是我們班上游泳課。」

說著,她向我展示了肩上挎著的游泳包。大概是偶然路過看到我,才主動搭話的吧。

「你經常被欺負啊。」

南賀彷彿在陳述一個客觀的事實,說道。

『嗯,多虧你男友一家啊』,我本想這麼說,但又覺得如果真的說出口,可能會讓自己覺得更加悲慘,所以還是作罷了。

「你為什麼會被欺負?」

南賀說道。她似乎並不打算對現狀做什麼,只是單純地提出了一個問題。雖然我沒有義務回答她,但也沒有不回答的義務,所以我回答了。

「我們學校,不是有在走廊上張貼考試排名表這種鄉下風俗嗎?春假結束後的考試中,有人公布了我是年級第一名的消息。而且班主任山野還泄露了我所有科目都幾乎滿分的消息。如果有這種事,肯定會引起注意的吧。時而會被人調侃,然後不知不覺間就變成這樣了。詳細的經過我現在已經想不起來了。」

「你是笨蛋嗎?」

南賀斬釘截鐵地說。

「考試分數什麼的,故意拿低分不就行了嗎。這所學校的考試太簡單了,所以我也會在快要考高分的時候慢慢調整哦。活到現在,你還不明白嗎,要是太顯眼就會成為被欺負的對象。」

當然,我也曾經想過故意考低分。在初中二年級獲得學年第一名後,類似危機察覺的直覺發揮了作用,我曾經在大約半年的考試中敷衍了事。雖然不知道是否有效果,但總之我的初中時代過得很平靜。

只是因為初中綜合成績太低導致高中入學考試失敗後,我開始模糊地意識到,為了能被允許請假不去學校,可能需要一定的好成績。作為缺勤的保險,我覺得在能考到高分的時候先考到高分比較好。所以我才相當認真地參加了考試……我沒有向南賀解釋這些,而是這樣說道:

「因為高中一年級的時候,就算不敷衍了事也沒關係。」

「那是你運氣好。」南賀無奈地說道,「明明大家都為了和平地生活,故意考試不及格,故意裝作不認真,不開心的時候也笑,有人生氣的時候就一起生氣,不喜歡的人也誇獎,不討喜的人就說壞話。你卻不知道學校是戰場,還一個人解除了武裝。結果到處都是槍聲。」

我手裡拿著被扔進冰室的鞋子,赤腳從田裡爬出來,一邊說道:

「……什麼?你是給我提建議嗎?」

南賀良子用食指抵住額頭。保持著那個日常的動作,思考了下說道:

「要說建議的話可能算是建議吧。如果有人漫不經心地走到車道上,你大概會出聲叫住他:『喂,停下來。』剛剛說的就是那種出於本能、不加區別、毫無雜質的建議。」

「那可真是多謝了。你是在叫我看氣氛嗎?」

「簡單來說,我一直覺得『看氣氛』這種說法不太準確。不是這樣的,而是『將自己交給氛圍』的感覺。不是去察覺,而是讓自己變得輕盈到可以被空氣帶走的存在。讓自己變得像芥子一樣微小,成為氛圍的一部分,變得難以分辨。這樣一來,即使傷害了別人或犧牲了別人,也不用一一反省,對吧?因為實際上傷害的不是『我』,而是『大家』。」

這是個令人作嘔的理由。但卻莫名地合身。就像被強迫穿上不喜歡的衣服,尺寸卻完全合身一樣。

所以在我離開時,在南賀身邊停下了腳步。也許是從這個不經意的動作中,南賀以為我在催促她繼續說下去,於是她繼續說道:

「就像澀谷站前的人行橫道十字路口一樣。即使同時有數千人擦肩而過,我們也能不與任何人相撞。我們擁有與生俱來的能夠應對這種情況的能力。」

南賀瞥了我一眼,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然後說道:

「但是看直播的時候,偶爾會看到一些慌慌張張撞到人的傢伙。那是一些忘記了用力讓自己融入氛圍變輕的人。你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我不知道她說這話是什麼意思,但感覺她說得很得意,這讓我有點生氣。或許我也有想要發泄被蒼樹欺負的心情。總之,我很想說些諷刺的話。

我突然想起冥之前說過的話,於是直接說了出來。

「所以,就是這樣殺死佐藤明裡的嗎?」

南賀的臉色轉眼間變得蒼白。她的態度變化得有趣。我本以為她會繼續剛才的話題,說殺人的不是我,而是大家,然後重新振作起來,但似乎並非如此。

「不對……」

聽到我那樣說後,南賀用彷彿在問『你是怎麼知道的?』的眼神看著我。但我故意什麼也沒回答。於是,南賀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佐藤明裡與我無關。是田茂井翔真……」

「是『阿加田鎮把佐藤明裡逼到了自殺』,對吧?」

我重複了從冥那裡聽來的話。當然,詳細情況我並不清楚,但南賀確實顯得有些不知所措,所以我想用這種方式稍微逼問她一下。

「我……」說到這裡,南賀的聲音哽咽了。

就這樣沉默了一會兒。隨後,南賀做出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舉動。

她撿起一塊大石頭,用盡全力朝我扔了過來。

石頭擊中了我,我反射性地叫出聲來。不過並不太疼。幸運的是,只是圓形的部分擊中了我的腹部。如果是尖銳的部分擊中頭部,我的反應可能會更不一樣。

南賀對著狼狽不堪的我大聲繼續說道:

「你說的全都是錯的。我根本不認識什麼佐藤明裡。你是不是腦子有病啊?你最好去醫院看看!」

隨後,南賀跑開了。

我覺得這個女生的行為比我想像的還要愚蠢。完全是在撒謊,慌亂的樣子也很容易理解,居然還扔石頭。那樣做就等於承認了自己與此事有關。

南賀良子看起來比較沉穩,而且因為擔任學生會長,所以看起來頭腦也很好,但也許她只是因為她所說的「氛圍」才獲得那個地位的,是個掛羊頭賣狗肉的女生。說到底,阿加田高中的學生會長根本沒有羊肉那麼高級,如果是這樣的話,根本不需要用狗肉來代替,頂多就是人肉,狗頭人肉吧。

鐘聲響起,彷彿空罐子滾落的聲音,宣告著第六節課的開始。

回家的路上。

騎著自行車下坡時,突然一輛卡車以極快的速度從旁邊的國道上駛過。

這種時候,我腦海中會突然浮現一個幻想。那就是像遊戲中的bug一樣,我的位置毫無痕迹地移動,突然就出現在行駛的卡車前,然後立即死亡。來不及感受疼痛,就以超快的速度爬上通往另一個世界的斜坡,在毫無死亡意識的情況下迎接意識的虛無。我想,如果能做到這一點,該有多幸福啊。我想,如果這種事真的發生了,該有多輕鬆啊。

我並沒有對活著絕望到想要自殺的程度。相反,如果現實地考慮到為了自殺而產生的麻煩和痛苦,我覺得自己是個對自殺相當消極的人。就我個人而言,我認為自己是個人文主義者……雖然可能每個人都是這樣。但話雖如此,我並沒有每天都過得舒適愉快,以至於能夠毫無保留地讚美生活。

我感覺自己每天都在償還因名為「活著」的事業而產生的負債。我感覺自己被囚禁在名為「生」的遊戲中,永遠無法離開舞台。或者說,我感覺自己像是在朝著一片不存在的陸地游泳,內心已經放棄。我感覺自己彷彿永遠處於一個想睡卻睡不著的夜晚。我感覺自己彷彿身處但丁《神曲》中那個既無痛苦也無救贖的地獄邊緣。我在等待著,總有一天,會有一位名為「死亡」的新娘會來迎接我。

那天晚上,我和冥兩個人一起看電影。

這十天來,我們幾乎每晚都會熄燈在冥的房間里看電影。這對我來說是件不可思議的事。因為冥從不擅自進入我的房間。當晚餐準備好,她代替父親來叫我時,也一定會小心翼翼地敲門。也就是說,她以自己的方式,適當保持著男女之間的距離感。然而,對於我進入冥的房間,她並沒有表現出太多抵抗,主要是她主動邀請我的。這真是件不可思議的事。如果反過來就更容易理解了。

大概是冥對自己的房間並沒有太多屬於自己的實感。我想她最多只把它看作旅行目的地住宿設施中的一個房間。這一點也體現在房間的使用方式上,她直接使用原有的傢具,大部分私人物品都保留在搬家用的紙箱里,直接把箱子當作收納空間。也許正是因為這樣的房間,她才對讓我進來沒有太多抵觸。我不太理解這方面的心理。

總之,在那十天里,我們經常兩個人一起看電影。有時甚至會覺得冥就像是住在放映室里的座敷童子。

那天晚上,冥的打扮很隨意。根據坐姿不同她穿著的是會露出肚臍的緊身針織衫和從第一天起就喜歡穿的牛仔短褲。因此,我看到了她還殘留著稚氣的白皙小腹。肋骨突出,有些人可能會說她太瘦了,但對我來說,她是神一樣的女孩。她毫無防備地伸出修長的雙腿,在顯示器的光線下閃爍著藍白色的光芒。

那天我們看的是一部名叫《白色緞帶》的電影,導演是邁克爾•哈內克。據說這部電影在戛納國際電影節上獲得了金棕櫚獎,但因為太無聊了,我看不太懂,看著看著,連故事的大致情節都搞不清楚了。冥大概也是這樣吧。就在我忘記了名字的中年男子開始說話時,他突然看向我說道:

「栞,你不困嗎?」

」好睏的。」

「有多困?」

「困意如此強烈,以至於一隻名叫睡意的熊似乎要把我帶回它的巢穴。」

「你不是有失眠症嗎?」

「會睡著是很正常的。」

「我睡著的時候也很正常哦。」冥說著打了個哈欠。「能忍住嗎?」

「不知道。」

「之後,我有個地方想讓你跟我去。」

冥用略顯曖昧的語氣說道。

這是一個幾乎讓人清醒過來的提議。畢竟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我們已經洗完澡,冥的頭髮上還飄散著護髮素的香味。睡覺已經萬事俱備。

「這之後嗎?」

我反問道。而且冥沒有穿睡衣,而是特意穿上了家居服,我想這可能是因為她已經預料到了會外出。

「是的,我想三小時後,等看完這部電影再過一個小時,等鎮上的人都睡著了之後再出發。」

「還有三個小時嗎?」我完全沒有自信能保持清醒。

這是我第二次和冥兩個人單獨外出。雖然之前也曾和父親一起出去吃過飯,但兩個人一起出門只有一次,那就是去看阿加田山山腰上的磐座。

冥既沒有看向這邊,也沒有看《白色緞帶》,而是望向掛著綠色窗帘的窗戶,沐浴在屏幕的藍白色光芒中說道:

「我不會勉強你的。只是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

那時說的是「想帶你去」。這次則是「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

之前說過「想今天之內去」。現在則說「不會勉強你」。

我注意到了她說話方式的細微差異。雖然只是隱約感覺,但冥似乎正試圖向我揭示他內心更私密的部分。

「我明白了,那走吧。」

「是嗎?」冥露出了像小兔子一樣警惕著會不會被推開的喜悅表情。「不過,都這麼晚了,明天可能就去不了學校了哦。」

「沒關係,學校就不去吧。」冥看起來有些不安,為了讓她安心,我明確地說道。「暫時不用去學校了。」

「真的嗎?」冥說著,探出了身子。因為坐在旁邊,她的柑橘花護髮素的香味變得稍微濃郁了一些。這種香味與冥自身的氣味相結合,變成了一束花的氣味。兩束花被精心地束在一起,仔細地整理著,以避免任何一朵花過於張揚。

「嗯。」

「明天和後天也是?」

「後天?」雖然我沒打算休息到後天,不過如果冥高興的話。「嗯。」

「這樣就好。」冥十指交叉,露出了夢幻般的笑容。「那麼,明天我們一起做點什麼吧。」

「要做什麼?」

冥似乎並沒有特別深入的思考。她突然露出天真的表情,問道:「要看電影嗎?」

「這不是和今天一樣嗎?」

「但從白天開始看,心情一定會很特別吧。」

「是嗎。」我說道。然後,我突然想起在不上學的日子裡在家裡吃的便當,不可思議地比在學校吃的要好吃,便說道:「也許吧。」

「是吧。冥輕笑一聲,然後不可思議地說道:「接下來你可以只說YES嗎?」

「No.」

「我可以緊緊掐住你的脖子嗎?」

「No.」

「我可以用美工刀割斷你的手腕。」

「No.」

看著屏幕,《白色緞帶》的故事已經發展到了難以理解的地步。話雖如此,這本來就是個不太清楚的故事,我覺得也不需要倒帶了。畫面中,一群穿著正裝的人聚集在一棟雅緻的洋房前。雖然不知道上下文,但我覺得非常美。

「冥為什麼會喜歡看電影呢?」

我問道。我想,閑聊一會兒應該沒關係吧。因為很明顯,她也沒有專註於電影。

我原本只是想隨口問問,但冥卻比我想像的更加認真地思考著。她的表情變得若無其事,彷彿不在意他人的目光,半個身體都融入了思考的世界。

「栞有沒有這樣想過?『如果自己能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

冥說道。雖然是和平常一樣的說話方式,但感覺這句話是從冥她內心更深處發出的。

「別人的人生?」我問道。

「嗯。」冥說道,「不是想出名,也不是想成就什麼。我沒有想要改變自己的想法,對今後要走的路也沒有迷茫。但是為什麼我會變成這樣呢?難道就沒有其他的可能性嗎?其他的起點呢?雖然想也沒用,但還是忍不住會去想。栞有沒有這樣的經歷呢?」

「如果我說,有。冥會是YesMan嗎?㊟

(註:《YesMan》,《好好先生》又名《乜都得先生》(港)、該片講述銀行職員卡爾•阿倫(金•凱瑞飾)因消極人生態度陷入事業與情感困境(窩在家裡看電影),在參與心理課程後嘗試對生活所有請求說"是",從而獲得升職獎金、護理學位及浪漫愛情,卻逐漸發現無底線妥協帶來的副作用。)

「也許吧。但實際上呢?」

「可能出乎意料地沒有。」我說道。這是連我自己都沒有想到的事情。出生在這樣的鄉下,父母又離婚了,還被欺凌。雖然我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但即使自問自答,也找不到對他人人生上的憧憬。也許是對「生」本身沒有那麼多憧憬吧。或者可能是其他原因。

冥點了點頭,彷彿在說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感覺。

「我有。」她說,「而電影呢,能讓一無所知的我了解別人的人生。只有在看電影的時候,我才能體會別人的人生。住在陌生的地方,看著陌生的景色,喜歡上陌生的人,聞著陌生的風的味道,看著陌生的夕陽,哼唱著陌生的歌曲。就這樣,我完全成為了一個陌生的人,並且得到了一些滿足。」

「這樣啊。」我回答道。但後來我想,也許當時應該更深入地傾聽她的話。因為那是她在做好無法逃避的命運準備後說出的話。因為那是她預見到自己在十五歲之前不會有生命而編織的話語。

說完這番話後,冥不到二十分鐘就像一隻任性的貓一樣睡著了,儘管電影還在進行中。她靠在我身上,臉頰靠在我的肩膀上,露出柔和的睡臉。在《白色緞帶》中,她可能無法成為另一個人。或者說,在夢中,她現在可能已經變成了另一個人。

冥的眼睛緩緩閉上。可能是因為剛洗完澡沒有整理頭髮,她的捲髮比平時更加醒目。每當畫面切換,她的臉上就會浮現出不同的陰影,有時看起來像個孩子,有時又像個成年人。她的嘴唇緊閉,如同小鳥啁啾般規律的發出著睡眠呼吸。

在這樣自然的瞬間,如果能被她親吻該有多好啊。這真的是不知不覺間浮現在我心中的想法。就像面對寧靜的湖畔風景時會覺得「真美啊」一樣,它作為一種理所當然的情感萌芽了。我沒有任何束縛,沒有任何前因後果,只是單純地想要親吻她。就像貓咪互相嬉戲一樣自然。

但我當然不能那麼做。我只不過是冥的普通同居者罷了。充其量不過是歐卡卡西之罪的同事罷了。所以我根本沒有那種權利。

我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肩膀上有她的觸感,但我盡量不去在意。然後,事到如今,我決定專註於電影。這大概是我現在能做的最穩妥的行動了。因為無法繼續關注故事情節,我稍微作弊了一下用百科查看了下簡介欄。

然後為了以防萬一,或者更確切地說,我覺得自己十有八九會睡著,所以設置了凌晨兩點會響的鬧鐘。

預想中的昏昏欲睡降臨,我被一張名為睡眠的柔軟毯子包裹著。

凌晨兩點。

我們離開家,騎上自行車。

我騎著去阿加田山時也用過的上學用媽媽型自行車。冥則騎著和搬家行李一起送來的藍莓色越野自行車。

事先,冥通過谷歌地圖告訴了我目的地。只需瞥一眼地圖,我就知道該走哪條路線。在這個狹小的城鎮生活超過十五年,任何人都能掌握這種能力。無論喜歡與否,掌管記憶的大腦皺紋的一部分,都會化作阿加田鎮的地圖形狀。

我帶領冥,沿著阿加田山向西前進。在黑暗中,阿加田山看起來就像一個被星光勾勒出輪廓的巨大黑影。而這座城市則處於如同海底般深邃的黑暗之中。除了路燈之外的一切,現在都被壓抑在黑暗中,就像用鐵鍬挖掘土壤一樣,我用自行車燈照亮黑暗,又將其驅趕回黑暗中。

到達了目的地。

那裡是普通住宅區的一角,所以我擔心地點是否真的對得上,但冥說沒錯。

那裡建造著一棟平凡無奇的獨棟房屋,甚至難以記住。與其他房屋相比,它在設計上略顯新穎,因此建造年限可能較短,但我最多只能發現這種程度的特徵。而且只是相對較新,大概已經建成十年了吧。

看起來像是一棟空房子。雖然和其他房子一樣沒有開燈,但能停兩輛車的停車場已經空空如也,取而代之的是堆積的枯葉。現在不是枯葉的季節,所以至少從枯葉飛舞的季節開始,這棟房子就被遺棄了。

「你來這裡有什麼事嗎?」

我問道。如果不是要入室盜竊,這棟建築似乎沒什麼用處,而且即使是入室盜竊,我也懷疑是否會想要闖入看看。

冥沒有回答。作為回應,她從短褲口袋裡掏出錢包,從中取出一把鑰匙。

我屏住了呼吸。這讓我稍微明白了一些情況。

冥曾經住在這個家裡。否則她不會有鑰匙。可能是和她的姊姊佐藤明裡。和我父親的朋友——冥的父親。還有可能是和她的母親。

穿過大門,走進一個雜草叢生的小庭院。庭院里的樹木似乎在中途就被放棄了修剪,枝條朝著各個方向伸展,失去了秩序。

來到玄關。冥將鑰匙插入門鎖。動作熟練得彷彿過去多次做過同樣的事情。然而,她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打開門,一股灰塵的氣味撲面而來。彷彿長期被封閉在室內的灰塵,一齊找到了出口而涌了出來。還有令人窒息的濕氣。

冥姑且按了一下玄關照明的開關,但似乎早就停電了,只發出了乾澀的聲音。

冥以一副胸有成竹的態度,打開了手機的手電筒,在黑暗中投下一道光線。當我關上玄關門時,只有光線中被照到的佩斯利花紋的門墊清晰地留在視野中。發梢上沾著細小的灰塵,在冥的燈光下化作光的粒子閃耀著。

「我也可以開燈嗎?」

嗯,冥點了點頭。

我用手機手電筒照亮室內。還剩下一些東西。有玄關的門墊,鞋柜上放著可能是某次旅行時的伴手禮,有招財貓、桌曆、獅像的裝飾品、立在木架上的明信片,還有一條手掌大小的蘇格蘭短裙。這些東西給人一種「被連同房子一起拋棄」的印象,上面積滿了厚厚的灰塵,有些地方甚至已經凝結成白色。

我感覺好像踢到了什麼東西。慌忙照亮腳下,只見地上留下了一雙女孩子穿的小高跟鞋、一雙運動鞋和一雙涼鞋。即使照亮整個地上,除了那雙鞋子之外也沒有其他東西。因此,這三雙鞋子留下的痕迹,簡單來說給我留下了異樣的印象。看起來有一段時間沒有穿過了,在我踢動它們之前的位置上,清晰地留下了鞋底形狀的灰塵。

我突然看向冥,發現她已經往裡面走去了。於是我慌忙追了上去。冥還穿著鞋子,所以我也跟了上去。懷著「打擾了」的心情,我踏上了布滿灰塵的玄關門墊,卻感覺到腳下因為灰塵而打滑。

穿過敞開的門,映入眼帘的是一間客廳、餐廳和廚房融為一體的大房間。除了窗帘、一個餐具櫃和房間深處的另一個柜子外,房間里沒有放置任何傢具。地板上積了厚厚的灰塵,呈現出波浪狀的圖案。這個房間給人一種相當「空置」的印象。儘管如此,這裡可能是突然搬遷的。柜子里看起來還剩下一些東西。

廚房裡,正好在水龍頭下方,泥濘般的黑色黴菌正在慢慢繁殖。旁邊是洗手間和浴室,但黑暗中的水池總讓人感到不安。所以我沒有靠近。冥甚至走進了浴室,似乎沉思了一會兒,而我則等待著她出來。但我的心情卻無法平靜。雖然我知道除了我們之外沒有其他人,但黑暗總是會給人帶來根本性的恐懼。

冥出來了,我鬆了一口氣。我們來到走廊,上了樓梯。

到達二樓。二樓除了廁所外,還有三個房間。最靠近前面的房間從布局來看似乎是個小房間。大概是儲藏室吧。

冥猶豫地走著,在第二個房間前停了下來。

冥握住門把手。緊閉上了雙眼,拚命地與某種恐懼搏鬥,但最終還是下定決心打開了門。

那是一個女孩的房間。似乎是一位與我年齡相仿的女孩的房間,就這樣被塵埃覆蓋著保留了下來。

直覺告訴我,這是佐藤明裡的房間。

大概從三年前開始,佐藤明裡的房間就一直保持著原樣。

粉紅色的窗帘緊閉著。窗邊是書桌。書桌上方的書架上排列著舊教科書。布偶。兩個相框。文具架。卡通物品的罐頭盒。各種詞典。地球儀。書桌側面的掛鉤上掛著一個托特包。所有這些東西都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在手機的燈光下閃爍著白光。

整個房間鋪著白色的地毯。延長線從房間的角落延伸出來,但手機的充電器還插在上面。房間的角落裡放著小型吸塵器。迪士尼樂園的塑料袋。地毯的一角堆放著教科書和講義。

房間的牆壁對面放著一張矮桌。這似乎是梳妝台的替代品,上面放著一面較大的桌面鏡。當然,由於灰塵的緣故,看起來無法發揮鏡子的功能。桌子的一角放著廉價的芳香劑。毫無疑問是空的。還有幾件化妝品。但也許她並不是那種特別注重化妝的人。比起桌上物品的擺放方式,給人一種略顯散漫的印象。

房間里有幾個衣櫃,另一側是一張木製床。床上鋪著米色床單,枕套上印著一張變形的羊臉。枕頭略微凹陷。這種凹陷的形狀看起來像是女孩的頭部,但實在做得太過精緻,可能只是我的錯覺。床上蓋著一條正好適合這個季節使用的夏季被子。被子表面已經起皺,形狀上積滿了灰塵。

我想,佐藤明裡曾經住在這裡。

當然,其他房間里也可能住過人,但這裡卻有著鮮明的主人氣息。甚至給人一種印象,彷彿直到昨天還有人住在這裡,但一天之內就積累了足足三年的灰塵。

我們在那個房間里獃獃地站了一會兒。起初我們四處走動,觀察著房間的細節,但最終還是回到了門口,兩個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房間中央,一動不動。

那裡確實有類似存在感的東西。有某人的呼吸、氣息和體溫。但是這個房間的主人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據冥所說,佐藤明裡在三年前自殺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所以那裡存在的,是與存在感截然相反的東西,說白了就是類似於悵然若失的失落感。我們面對這種壓倒性的失落感,只是茫然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佐藤明裡,她是位什麼樣的人?」

我問道。這是我在她房間里唯一能說出口的話。面對佐藤明裡的不在的失落感,我總覺得自己無法進行正常的對話。

冥說,她很溫柔。

雖然很直白,但卻是一種充滿真實感的說法。

走出家門。

我們離開佐藤明裡的房間後,一句話也沒說。就像被某種像蠟一樣的東西封住了嘴一樣。

外面的空氣很清新。沒有空房子里的灰塵和潮濕。只是我們確實把房子里那種沉重的東西帶出了家。

冥鎖上了家門。我不由自主地注視著她的動作。在六月的月光下,她看起來比平時更加纖細,那還在發育中的、幾乎要消失的纖細四肢正在顫抖。

不知不覺間,我想起了和冥一起看過的電影《StandbyMe》中,四個小學生沿著鐵軌走著發現屍體的場景,他們懷著各自的心情回家。雖然只是模糊地浮現在腦海中,但仔細想想,也許真的和此刻相似。我所看到的是真實的死亡,還是抽象的死亡……不,還是算了吧。死亡肯定不是完全相同的。既然每個人都要面對各自的死亡,那麼由此產生的感情也應該會有所不同。

思考著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一想到什麼就自我否定,無法形成任何有條理的想法。就在這時,冥的腳步已經朝著房子旁邊的空地走去。

這是一塊用小圍牆將冥一家隔開來的土地。土地面積的大部分是停車場,角落裡有一棟一層樓的小屋。這也是一棟空房子,看起來和冥的家一樣被閑置了很長時間。

這是一座設計相當簡單的長方形小屋,只有平坦的屋頂,卻反而給人一種瀟洒的印象。外牆是苔綠色的,窗戶又大又白,這種色調給人一種北歐風格或DIY風格的感覺。仔細看去,這是一座在阿加田鎮很少見的小巧建築。之前之所以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可能是因為周圍蔓延的雜草和爬滿外牆的藤蔓破壞了整體印象。

「這邊的房子是做什麼用的?」

我問道。仔細想想,我才想起剛才在那個家裡,她也沒有直截了當地告訴我『這裡就是我家』。

「這裡啊,是媽媽以前經營的咖啡店。」

冥說道。用和往常一樣的語氣。雖然不知道她內心的想法,但她的語氣和往常一樣,確實讓我稍微安心了一些。

「咖啡店?」

「嗯。我家啊,原本是由另一對夫婦建造的。」

冥說道。然後她掩住嘴角,輕輕打了個哈欠。

「那對夫婦搬走後,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議員租下了房子,將其改造成了議員辦公室。使用一段時間後,他們想在辦公室附近增建一個停車場,於是買下了旁邊正在出售的土地。然後他們建造了停車用的屋頂。這是一個用鋼筋柱子製成的實用停車場,可以保護汽車免受風雨侵蝕。」

冥說著,望向眼前的小屋。小屋的屋頂,聽她這麼一說,停車場屋頂上確實有那種常見的鋸齒狀的半摺疊式屋頂。

「後來議員退休了,把房子賣回給了那對夫婦。當時,還以低價把旁邊帶停車場的土地賣給了那對夫婦。那對夫婦又把自己的房子連同土地一起賣掉,然後是我們家買下了那塊地。」

「原來如此。」我覺得他們好像在玩用房子傳話的遊戲。「不過,眼前的小屋似乎和『停車場』相比有很大的變化呢。」

「改造過了。直接使用了停車場的屋頂和柱子,在原有的牆壁上添加了水泥和隔熱材料。還通了電、煤氣和自來水,因為有地基,所以比從頭開始建造要便宜得多。」

「是預製房屋之類的東西嗎?」

「不,媽媽說過,實際上和普通的房子也沒什麼區別。」

冥自己可能也不太清楚。更像是道聽途說。

她拿出鑰匙,打開了建築物的門。這一次,她的手沒有顫抖。

再次聞到了充滿灰塵和濕氣的氣味。不過,可能是因為建築物本身很小,所以沒有剛才房子里那種沉悶的氣味。由於有大窗戶,裡面也不那麼昏暗。給人的印象並不是特別悲慘,只是一間普通的廢棄小屋。

走進屋內,看不出與普通房子有什麼不同。當然也有地板,牆上貼著松木牆紙。客人的座位還保留著原樣,白色的灰塵在桌子上形成斑駁的圖案。裡面有一個櫃檯,櫃檯旁邊有兩根柱子,柱子與柱子之間是帶窗戶的牆壁。窗戶的另一邊大概是廚房吧。

「我大概能感覺這裡曾經是咖啡廳。」

我說道。雖然現在幾乎只剩下建築物的格局,但從布局上來看,我只能這麼認為。

「是吧。」冥回答道。

冥一手拿著打開了手電筒的手機,邊說著朝小屋深處走去。

「這裡啊,有著一盆蓬萊蕉。這裡有一塊白板,媽媽每天早上都會在這裡寫下當天的午餐菜單。在這個展示櫃里,隨時都會有美味的蛋糕,她會在我放學回家的路上喂我吃——」

冥與明裡(二)

房間里鋪滿了全新的松木,所有東西都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天花板上垂下幾盞小型吊燈,下面擺放著無垢材質的桌子。有櫃檯,有從東京帶來的蓬萊蕉,裡面是廚房。廚房的餐具架上放著幾個品味不錯的盤子,都是愛好餐具的媽媽精心挑選的。

佐藤明裡在開門前的店裡。待在裡面就會感覺心情變好,想要原地轉圈。雖然如果真的這麼做,可能會讓人覺得她都高中二年級了還在做這種事真是荒謬。

這可是媽媽夢寐以求的店啊,昨天晚上明裡對媽媽這樣說道。

媽媽說,其實她本來是想以甜點為主的,但是去個體經營經驗的諮詢窗口後,被建議以主食為主,所以就這麼做了。考慮到菜單上很難出現多餘的食材,所以開發了夏威夷風蓋澆飯,因為重視成本而無法使用那些精心挑選的食材。雖然她總是說著這些辛苦的事情,但明裡很清楚,她的臉頰明顯放鬆了下來。

爸爸媽媽辭職後,家裡稍微瀰漫著一種緊張的氣氛。感覺就像從所謂的「普通人生」中脫離出來一樣。但這種氛圍持續不到三天,我們就開始談論「嗯,即使不順利,也可以把它當作人生的暑假吧」、「反正我們有很多存款呢」、「爸爸的副業投資進展順利呢」之類的話題。大概我們家是個樂觀的家庭。唯一不同的就是妹妹冥。

所以明裡心想,我要完全贊同他們兩人的決定。父親自從三年前晉陞為部長後,連休息日都無法好好度過。他幾乎每天都要深夜加班,有段時間甚至無法回家。他還曾在公司里哭泣……當然,父親從未直接向明裡提起過這些往事,但她曾在晚上偶然偷聽到父母談論這些。據說是上司安慰哭泣的父親,聽完他的諮詢後問道:「那麼,明天還能工作嗎?」

在餐飲店工作的母親的工作環境也很糟糕。在兩人都忙於工作的時期,明裡有時會代替父母為冥做晚餐。至少在經營咖啡店期間,她應該不會過著如此忙碌的日子。

明裡覺得,看到家人中有人痛苦的樣子,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但她還是很討厭。如果是在阿加田鎮的話,也許家裡的每個人都能過上開朗的生活。

雖然內心當然存在著不安,但她心中充滿了超越這些的希望。

四月八日。

明裡騎著自行車前往阿加田高中。冥則朝著阿加田初中騎去,但方向不同。

明裡覺得這是一個自然環境豐富、空氣清新的小鎮。說白了就是個鄉下地方,但對於從東京來的明裡來說,這是一幅新鮮的景色。櫻花樹枝繁葉茂,山杜鵑為其增添了色彩。遠處聳立著杉樹林,廣闊的黃金色草原延伸開來。

關於轉學到阿加田高中,明裡其實有些不安。

那是因為在網上看到了「阿加田高中存在著欺凌」的信息。

最近網路漫畫等作品中經常提到這種欺凌行為,但明裡實際上從未親眼見過,直到升上高中一年級,甚至從未聽說過這種傳聞。

某部以霸凌為題材的網路漫畫大受歡迎時,一個在學校表現不錯的男生問老師:「真的有這種事嗎?」

那位六十多歲的老奶奶是再次被任命為教師的,她苦笑著說:「可能比以前少了吧。」

「為什麼呢?」那個男生問道。

於是,老師彷彿懷念往昔般眯起眼睛說道:

「八十年代可能是最糟糕的時期了吧。校內暴力和欺凌成為社會問題,文部省(教育部)發布了各種通知,學校的處理方式也發生了變化……從那時起,情況就變得時好時壞。最終,這些都是人與人之間發生的事情,可能發生頻率高的地方很多,發生頻率低的地方也很少,但就我個人的真實感受來說,自從電話和手機普及以後,我印象中情況似乎變得不那麼嚴重了。」

「為什麼?」

「因為大家一到休息時間,就光玩手機,沒空欺負別人了吧?」

教室里響起了笑聲。那位老師經常取笑那些沉迷於手機遊戲的學生,引得大家發笑。她說話的方式帶有職業病般的說教口吻,但確實很受歡迎,所以看起來心情很好。

「說到底,大家是不是都在尋求能夠排解無聊的東西呢?所以才會去欺負別人吧。畢竟玩手機遊戲更有趣,而且如果那邊比較充實的話,就沒有理由去欺負別人了……不過像你們這樣,像個傻瓜一樣不停地擺弄手機,這也挺讓人在意的就是了。」

「日活很忙的啊——」男生開玩笑地說。

正因為處於這樣的環境中,明裡並沒有真實地想像過關於欺凌的事情。即使看到阿加田高中「存在霸凌」的風評,她也沒有告訴父母,這就是原因。本來這就是一篇缺乏可信度的網路帖子,看起來像是無稽之談。不過,更大的原因是「我不想說出這種真假難辨的話,打擾父母的夢想」。

明裡經常會在網上或電視上看到關於霸凌的報道。社交媒體上經常流傳著一些觸動人心的文章。明裡偶爾也會讀到這些文章,有時會對文章的內容感到悲傷、憤怒或煩惱。

然而,每次讀到這樣的內容,明裡對欺凌的真實感反而越來越遠。欺凌的殘酷程度越是被放大,就越覺得現實中的欺凌離自己很遙遠。就像舞台藝術越是被華麗地裝飾,看起來就越像廉價的紙牌戲一樣。

所以至今為止,她從未想過這種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說是認為不可能也不為過。

但是像這樣騎著自行車在陌生的城市裡奔馳,她開始覺得這個城鎮有這個城鎮的氛圍,也就是說,這裡被一種我所不知道的氛圍所支配,在這種氛圍中,即使發生我所不知道的事情也不奇怪。也可能會有霸凌。這在原則上是可能的。

但最終,明裡並沒有深入思考這件事。她認為這一切都是對新高中的不安轉化而成的,於是將目光投向了心中的希望。

到達阿加田高中了。

這是一座給人一種被世界拋棄的、煙熏火燎的校舍。明裡曾經為了辦理轉學手續來過這裡一次,第一次來的時候感到很驚訝。當時她以為這是一座古老的校舍,但有些校舍即使陳舊,也會被人們懷著深厚的感情使用。然而事實並非如此,這座校舍給人的感覺不僅是古老陳舊,而是似乎沒有任何人對它感興趣。現在第二次來到這裡,她才有了這樣的想法。

樓梯口旁邊的窗戶玻璃被打碎了,正用紙板箱進行緊急處理。可能是有人惡作劇打碎的。只有那一塊玻璃受到了局部攻擊。

看著看著,明裡突然想到,這塊玻璃上次來的時候是不是也被打碎了?之後有沒有叫修理工來修理?雖然不清楚具體情況,但只有那個部分用被黑土弄髒的紙板箱代替了玻璃。就像被忽視的孩子被迫穿上不幹凈的衣服一樣,就那樣放置著。

從辦公室出來,在一位名叫山野的班主任的帶領下走過走廊。木材地板上,新舊部分毫無規律地混雜在一起。給人一種感覺,就只是將存在問題的地方,由那些沒有特別的美學意識、事不關己主義的維修工人只是按順序進行了更換。

在開學典禮前的班會上,明裡向班上的同學做了自我介紹。

一個年級只有四十個人左右,所以從高中一年級開始就沒有換過班級,所有人似乎都是熟面孔。

和山野一起走進了教室,剛才還在進行的閑聊突然停止了。明裡感到一陣尷尬,彷彿闖入了同伴們正在進行的派對。

山野簡單地用目光確認了出勤情況。「田茂井翔真今天也休息啊——」他似乎有些放心地說道,然後開始簡單地介紹明裡。在此期間,明裡一直在觀察著同學們的情況。

隨處可見的高中生們聚集在一起。穿著流行時尚和不良時尚的學生比東京還要多,這給明裡帶來了不小的衝擊(對於十六歲的女孩來說,時尚是一件重要的事情),但她只看到了這種程度的差異。至少,沒有看起來像壞人的學生,也沒有風貌異常的學生。

正當她感到有些放心時,山野說道:「那麼,請你來自我介紹一下吧。」

明裡結結巴巴地說道:

「呃,我叫佐藤明裡。從東京來的。因為是從高中二年級轉學過來的,所以從時間上來說……那個……」

真是不可思議。昨天明明練習了那麼久的自我介紹,明明背得連冥都覺得煩了,到了正式場合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明裡並不是特別容易興奮的人,相反,在東京的時候,她比較擅長在人前表現。但是現在,她就像來到缺氧星球的宇航員一樣,既說不好話,也無法好好思考。

「你名字的字要怎麼寫?」一個女學生語氣有些不悅地問道。那是後來自稱橫田真奈美的學生。

方言很嚴厲,明裡一瞬間以為自己被罵了。但是,至少其他同學並沒有把橫田那樣說話視為問題。所以明裡決定認為這是正常的事情,拿起了粉筆。

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漢字。寫到佐藤明時,橫田說道:

「字寫地也太抖了吧?」

那一瞬間,班上所有人都笑了出來。從明裡進入教室開始,它們就一直在尋找笑的機會,現在這個機會終於來了。確實,明裡的字寫得像蚯蚓爬過一樣糟糕。不過這並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她的書法本來就很糟糕。

明裡過去從未像這樣被他人一起嘲笑過,她的身體變得僵硬。無論如何,為了度過這個難關,她迅速寫完了自己的名字。

然而,就在她放下粉筆的前一刻,背後突然傳來啪的一聲。

她驚訝地回過頭,發現身後站著一個頭髮像雞冠一樣高高豎起、看起來狀態很好的男學生。看來他似乎用拍手的方式拍出了很大的聲音,雙手合十得意洋洋地站在明裡面前,不停地重複著同樣的話:「怎麼樣,害怕了吧?害怕了吧?害怕了吧?」

明裡不知所措,啞口無言。看到她困惑的樣子,笑聲再次響起。明裡內心感到困惑不已。至少在以前的學校,班會期間是不會有同學這樣隨意地站起來的。

就在明裡已經說不出一句話的時候,突然傳來一個響亮的聲音,瞬間改變了教室里的氣氛。

「喂,你們這些混蛋,給我閉嘴,不然小心我宰了你們!佐藤同學,你可是從東京來的,來到這種超級鄉下肯定會緊張吧!!聽我說話啊!!」

那是後來自稱田茂井祐人的同班同學。聽到這句話,眼前嘲笑他的那個雞冠頭男生露出了害怕的表情。

「西本給我他媽坐下來!!橫田那個醜八怪也給我閉嘴!!我真的要殺了你們這群廢物!!」

那個可能叫西本的雞冠頭男生戰戰兢兢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田茂井祐人的一聲鶴鳴,瞬間讓教室里就變得鴉雀無聲,充滿了嚴肅的氣氛。

明裡心想,他大概是在向自己伸出援手吧。但糟糕的是,明裡自己也被他惡劣的語氣嚇到了。無論如何,這個機會絕對不能錯過,明裡憑藉動物般的直覺做出了這樣的判斷,急忙說道:

「佐、佐藤明裡,我是。」為了重新開口,她再次說出了自己的名字。「我的興趣是壘球。因為是從高中二年級轉學過來的,所以可能需要一些時間才能適應大家,還請多多關照。」

教室里充滿了掌聲。其中掌聲最大的是田茂井祐人。隨著這個聲音,其他掌聲也變得更大。祐人自己似乎也心情愉悅,拍手的聲音也變得更大。最後是將小鋼珠放入汽油桶里,發出咔啦咔啦搖晃的聲音。面對異常大的音量,明裡盡量不表現出恐懼,保持著僵硬的表情繼續站著。

開學典禮結束後,到了休息時間。明裡班上的幾乎所有同學都聚集在她身邊。他們想知道明裡在東京的具體情況,比如她是從哪裡來的,轉學前是怎麼生活的等等。

這些都是再普通不過的問題,沒有一個是難以回答的。早晨的班會上,明裡被一群看起來品行不端的學生糾纏,而現在她卻被一群平凡的高中生包圍著。

不過,田茂井佑人、雞冠頭的西本和橫田也理所當然地加入了提問的行列。最初是佑人來提問的,但後來似乎是佑人朋友的西本和橫田也來了。佑人對明裡說:「哈哈哈,這些傢伙總是立刻就找人麻煩呢。笑笑就原諒他們吧!」雖然明裡還無法完全放下戒心,但還是勉強擠出了一個笑容。

祐人有些生硬地說道:「告訴我Line吧。」明裡雖然有些動搖,但還是盡量保持自然,和他交換了Line(聊天app)。

那天,明裡和一個叫今川的女孩成為了要好的朋友。她個子高挑,看起來很溫厚。今川邀請明裡一起參加歡迎會,於是明裡和她們一群人一起去了家庭餐廳。

為了讓從東京來的明裡開心,今川講述了有鹿在阿加田鎮出沒的故事,以及田地里設置了用來驚嚇鹿的空包彈的故事,聽得明裡覺得有趣又好笑。還坦率地表示了驚訝。

聊了大約一個小時,明裡喝完飲料吧的橙汁,正在吸吮滴落在冰上的水時,今川突然說道:「不要和祐人他們過多接觸哦。」

這是一個有些唐突的話題轉換。但是對田茂井祐人他們的不安依然殘留在明裡心中,所以明裡覺得這是個聽到他們評價的好機會,於是問道:「他們是壞人嗎?」

今川稍作思考後說道:「如果要說好壞的話,應該是壞的那一方吧。」

「怎麼說?」

「不,更正一下。是因為我們已經感到麻痹了,但我覺得他們是相當邪惡壞的。」

「是這樣啊。」明裡嘆了口氣。「但是,已經加Line了。而且剛才就傳來了消息,說要為我舉辦歡迎會。」

「是嗎。」今川嘆了口氣。

「不去比較好嗎?」明裡問道。

「不去會不好吧。」今川強調了「會不好」這個詞。「但是,絕對不能深入啊。」

「他真的那麼邪惡壞嗎?」

「嗯。」今川應了一聲,然後繼續說道:「祐人還好,但他背後真的有個脫韁的傢伙。那傢伙真的很惡劣,讓祐人他們看起來像小孩子過家家……」

今川望向遠方,臉上浮現出複雜的表情。回過神來,其他女孩子們也同樣陷入了沉默。每個人腦海中都浮現著那個「更加惡劣的傢伙」,似乎都在猶豫是否要詳細談論那個人。

「那是個什麼樣的傢伙?」

明裡戰戰兢兢地問道。於是今川回答道:

「田茂井翔真。」

她用不自然的語氣快速說道,彷彿在儘可能縮短說出令人不快話語的時間。然後,她一邊努力地將視線投向明裡,一邊繼續說道:

「祐人的雙胞胎哥哥。只有田茂井翔真,你絕對不能和他扯上關係。因為那傢伙已經決定要把所有與自己有關的東西都變成垃圾和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