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 10 · 再見了,對我們不友善的,所有人們 全一冊
序章
在六月的夜晚,我和冥站在了阿加田山的觀景台上。
「在離開這座城鎮前,我們放把火吧。」因為冥這麼說了,我也就這麼同意了。
反正都是要放火的話,我想站在高處能一覽無餘的地方。這就是今天到此來的原因。
眼底下就是我們曾經生活過的小鎮。在今天之內想必就會化為灰燼吧。
就這樣看下去,是一個對我們居然曾經生活在那裡,都感到不可思議的小城鎮。在全日本有成千上百個像這樣普通,屢見不鮮的鄉下小鎮。
古樸的老房屋坐落在一起。無論哪一個都是相似的米黃色外牆壁,和三角形的屋頂,是給人只要一閉上眼就會忘記掉的印象淺淡的外觀。無論哪家的房子都像是不想引人注目般,毫無生氣以免與眾不同。而我決定要把這個無聊到發悶的小鎮點燃。
「栞。」
此時,冥叫了我的名字。雖然她說話尖酸刻薄,但總是給人一種毫無防備的印象,這是冥平時的說話方式。
我在冥的催促下,把自己的手機遞給了她。我早就將點火裝置連接到了啟動的應用程序上。
家裝店裡賣的任何一種燈泡,只要把玻璃球拆下來,讓燈絲暴露出來就能成為點火裝置。在此之上將其連接到微機主板上,只是要進行遠程操作的話,身為高中二年級生的我也是能夠,在星期天的早飯前完工的。
縱然點火的裝置十分簡單,但火勢已經確定了會蔓延到整個城鎮。因為冥她會讓一位名為「歐卡卡西薩瑪」㊟的神明附身,在今天的火災中也會使用到神明的力量。
(註:原文為『オカカシサマ』,此處與之後都會使用音譯)
當冥將拇指懸浮在智能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按鈕時,她用一種冰冷的眼神望著城鎮街道,在六月略帶濕氣的風吹拂著她的頭髮時,她說道:
「再見了,對我們不友善的,住在這座城鎮里的所有人們。」
然後按下了按鈕。
於是在小鎮的上風處,亮起了橘色的小火焰。
微弱的火焰,在風中搖搖欲墜。
但是那火焰,像抽大煙一樣繚繞出灰色的煙來,只需一瞬間。
火焰在不知不覺間,大到讓人幾乎像是失去了距離感。被業火㊟映照成橙色的煙霧,像梯子一樣把天地連接了起來。而那巨大的火柱,從上風到下風,前後左右跳躍著,肆意吞噬著整個城鎮。我看見了人們的影子試圖從那裡逃走,但隨著火焰的閃爍,都消失在了閃爍中。
(註:佛教謂惡業害身如火。亦指地獄焚燒罪人之火,怒火。)
我們離城鎮很遠,幾乎聽不到火災的聲音。雖然偶爾會聽到什麼東西爆炸的聲音,但很快就會消失在鳥鳴聲,和樹梢發出的聲音中。所以這場大火就像是一部無聲電影,只有美感。我和冥彼此緘默著,看著我們製造出來的無數煙塵和火星。
冥,她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指著火焰的去向。
順她的指尖看過去,是這座城鎮的實際統治者,田茂井正則的水泥工廠。水泥工廠平日里總是不停地發出噪音和惡臭,但最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行政部門要進行污染調查,還是別的原因,現在已經停工了,也沒有開燈,只是靜靜地佇立在夜色中。這座建築有二十層樓那麼高,從這座城鎮里的任何一個角度都能夠看到它。從遠處看,它簡直就像是我這座城鎮的一塊小小墓碑。
也許是因為風向的關係,火焰正在向水泥廠的方向蔓延,現在已經把工廠完全包圍了。
幾乎就在冥發出嬌聲的同時,火焰引燃了工廠儲罐中的可燃氣體。
爆炸聲大得連山頂上都能夠聽到。
水泥廠的油箱爆炸了。接著連續傳來了兩三聲的轟鳴。
由於爆炸,覆蓋在水箱和反應釜上的不鏽鋼碎片,在空中飛舞。也許是受到了風的影響,它緩慢的浮在空中,飄忽不定地在空中盤旋著,反彈著地上的火光,最後融入了火中。與此同時,煙囪在空中緩緩地彎曲著倒了下來,倒在了旁邊的稻田裡。
見此情景,冥她笑得像是個天真無邪的孩子。我也覺得可笑起來,捧腹大笑著。
就在我們笑了好一會兒後,我們開始擁抱,然後接吻。簡直就像把紀念日記載在筆記上留念一樣,我們用著最簡單的方式。
城鎮被燒毀的景象確實很美,但卻只像是看著一場戲劇中的燃燒一樣,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但我在胸口感受到的冥的觸感是真實的,只要她在我胸口輕輕地伸出指甲,就彷彿記憶中的鋼琴奏出了令人難忘的音符。
比起燒毀城市,這似乎是一種更加生動的體驗。
城鎮還在燃燒。大概還會燃燒一段時間吧。但也許是覺得重要的部分已經看完了吧,冥朝著離開阿加田鎮的方向,向山上的方向踏出了腳步。
「好了,走吧。」
冥她這麼說著,向我伸出了手。雖然對此景還有些依依不捨,但我還是握住了她伸來的手。
佐藤冥,她是比我小一歲的高中一年級學生,在三個星期前搬到了我家來。
然後,我們舉行了一個名為「歐卡卡西之罪」的儀式,見證了七次死亡。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情,但在這些事之中我們彼此相愛了。
我們要離開這座城鎮。然後達到最後的目的。
而在那之前——
突然,冥的身體搖晃了一下。我趕緊去扶住她的身體,冥她卻只是一副不需要的樣子把我的手擋開了。
也許是使用了太多次歐卡卡西薩瑪的力量。那種力量會給她的身體帶來負擔。雖然冥她不太願意承認自己很虛弱。
身材嬌小纖細的她,穿著運動鞋登上了六月濕漉漉的山。看著她那搖晃不穩定的腳步時,我才不得不意識到。
冥的生命,面臨著還有不到一周就要失去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