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 30 · 行至車站7分鐘·1DK。附JD與JK 2

第七話 1DK危機

「阿晴今天好晚啊——」

剛洗完澡的彩乃坐在沙發上說。她邊說邊把腳伸進陽史先生的睡袋,又抽出來,彷彿在無意識地尋求著陽史先生的氣息,一副等不及的樣子。

正在寫大學報告的我,拿起手機確認時間。

現在是晚上十點。

以最近的阿晴來說,這確實算晚了。而且平時如果會晚於九點,他都會事先聯繫,今天卻沒有。

「會不會是……接到脫不開身的工作了?」

「阿晴從周一開始就很辛苦呢——」

彩乃咕噥著鑽進睡袋說。她在沙發上滾來滾去,眼睛望著玄關方向。門毫無動靜。果然,她還在盼著。

「怎麼辦?如果他很晚回來,你要不要先休息……」

我向彩乃提議。

彩乃在沙發上滾來滾去,苦惱地「嗯——」了一聲。她好不容易看完了阿晴的電影,似乎很想分享感想。

洗澡前她就非常期待了。

彩乃早上出門最早,除了假日,能和陽史先生說話的時間只有晚上短短一會兒。

所以她總是期待著陽史先生回家。

「我……今晚再等一會兒吧……」

彩乃把睡袋一直拉到鼻尖,帶著點困意說。我看著彩乃的樣子覺得可愛,便拿起電熱水壺提議。

「那,我泡杯咖啡吧?提提神……」

「嗯。小詩,謝謝……」

彩乃揉著惺忪的睡眼,開心地笑了。

我和海野離開彩乃的公寓,朝車站方向走去,找了家能安靜說話的家庭餐廳。

我們向帶位的店員打過招呼,在角落的卡座坐下。剛一落座,海野就脫下西裝外套,問坐在對面的我:

「陽史君,吃過飯了嗎?」

「沒,還沒。你呢?」

「我也沒。點些簡單的東西吧。」

海野點了幾樣能當簡餐的,按了呼叫鈴。她動作乾脆利落,還是一如既往地迅速。等點餐的店員離開後,海野立刻切入正題。

「我們一項項確認吧。神木彩乃現在住在陽史君你那裡,對嗎?」

「啊,沒錯。」

我和海野在公寓前就互相確認過了。海野拜訪的房間號與彩乃保險證上的一致,所以我主動向她坦白了。

就算我不說,海野遲早也會報警,或者聯繫彩乃就讀的高中,我和彩乃的關係早晚會暴露。從我自身的立場來說,能主動坦白,情況還算好。

『我倒覺得,你差點就完蛋了……』

這是海野在公寓前的評論。聽說我現在和彩乃住在一起,身為律師的海野簡直目瞪口呆。不,大概任誰都會這樣想。

「然後,海野你剛才說——」

「是監護監督人。神木彩乃的——準確說是她的監護人諸星誠一先生的。」

「剛才也聽你提過,但我還是不太明白。」

「陽史君你不是法學部畢業的嗎?」

「除了電影,我正經做過什麼別的事嗎?」

「這、這種事,你說得這麼理直氣壯,我也……」

海野露出了困惑的笑容。

她會困惑也理所當然。

話說回來,我到底在得意什麼啊?

這時,店員端來了我們點的餐,對話暫時中斷,我和海野開始吃這頓遲來的晚餐。現在實在沒空聯繫詩織。

我一邊吃著簡餐,一邊看準時機,向海野說明我和彩乃之間發生的事。

在阿佐谷站誤把她當成熟人帶回了家。無法對生病的人置之不理,於是就照顧了她。姑且得到了自稱是監護人的同意。為了見到那位「監護人」,多次去了那棟公寓。

然後,還有一件重要的事。

我,沒有對彩乃出手。

無論是金錢上。

還是身體上。

海野聽完我的話,用餐巾擦了擦被拿波里意麵醬汁弄髒的嘴。話說回來,我明明只點了些能簡單果腹的東西,這傢伙什麼時候又追加了意麵?她就坐在我對面,我怎麼可能沒注意到她點餐?

我這麼一說,海野便得意地笑了。

「這個嘛,陽史君你從以前就粗心大意啊。」

「喂,律師,別因為偷偷加了份意麵就得意忘形。」

「呵呵,玩笑話先放一邊。陽史君,你有意識到自己是在鋌而走險嗎?」

「我這好歹也是法學部畢業的。」

「不,你剛才不還說你自己完全不靠譜嗎……」

確實,我連監護監督人是什麼都不清楚。

但我無言以對。咕……

「不、不過,這點的自覺我還是有的,真的。說真的。」

「是嗎?那就好……不,一點也不好。就算綁架是『親告罪』,我還是要說你太粗心大意了。」

海野說完,罕見地露出嚴肅的表情。

對總是面帶微笑的海野來說,這表情真的很少見。

不過,這畢竟不是能開玩笑的事,或許也是理所當然。

順便一提,我雖然基本上是靠「鍊金術」般的方法拿學分,但「親告罪」是什麼性質,我還是知道的。

就是沒有權利人的告訴就不能提起公訴的罪行。

也就是說,我能作為綁架犯被抓,只有彩乃提出控告,或者彩乃的監護人提出控告這兩種情況。除此之外,除非有特殊情況,否則不會被起訴。

話雖如此,在會不會被抓之前,首先存在道德問題。

並不是不被抓就是對的。

這一點我當然也明白。帶著這樣的想法,我反過來問吃完飯的海野:

「——那麼,我的情況說完了。大概都說了。」

「那,接下來該我了。本來這事不該對外人說,但陽史君你已經不算是外人了。」

海野說著,喝了口冰水。

潤了潤喉嚨,她才緩緩開口:

「細節就省略了,總之,神木彩乃同學現在沒有監護人。」

「就是說……彩乃的父母都……去世了?」

「不,她的父親諸星誠一先生還在世。母親那邊似乎已不幸過世。」

「父親……和彩乃的姓氏不一樣啊。」

「她父母是在母親去世前離婚的。父親諸星誠一先生似乎是那種埋頭工作、不顧家庭的人。雖然達成了和解,順利離婚了……怎麼了?」

「……不,沒什麼。」

我沒有說出口。

我沒有說,那種分手方式,和我和你的分手方式很像。我沒有說,那個沉迷電影製作而被你厭棄的我,和那個只顧工作而拋棄家庭的男人,很相似。

話說回來,海野輕描淡寫地,說出了我這一個多月來一直不敢問的事。

然後,海野又毫無滯澀地繼續道:

「母親去世後,諸星先生擔任了彩乃同學的未成年監護人。簡單說,就是作為親權人的代理,保護未成年人的財產和生活。但問題是,他該提交的文件一直拖著沒交。在我看來,這是需要對未成年人的監護狀況感到擔憂的事態。」

「他本來就不是顧家的人吧?這種人怎麼會當監護人?」

「大概是因為沒有其他合適的親屬吧。」

「聯繫……你也聯繫不上他嗎?」

彩乃第一天聯繫時,雖然冷淡,但好歹有回應。如果是正常人,接到律師的聯繫,至少應該回復一下吧。

「一開始我也試著聯繫諸星先生,但他只回了一句『關於生活,尊重本人意願』,之後就杳無音信了。想見面,但他現在似乎不在國內。畢竟他本來就是經常在國外工作的人。」

「所以你才直接來確認彩乃的現狀。」

「就是這麼回事。但我真沒想到,她居然會和陽史君在一起……」

海野說著,不知為何感慨萬千地垂下眼帘。我正覺奇怪,就聽見她用幾乎聽不見的細微聲音,意味深長地低語:「你變了呢,真的。」我正想問那是什麼意思,海野已先一步繼續說了下去。

「不過,作為監護監督人,我有責任保護未成年的神木彩乃。如果這行不通,我也不惜解除諸星先生的監護職務。簡單說,我不會讓她遭遇不幸。」

關於應採取的法律手續。

關於應確認的事項。

關於理清問題、解決問題的步驟。

海野講述了我們當前的關係處於多麼危險的狀態。

讓彩乃一直處於這種不穩定的狀態,對她絕無好處。

如果希望彩乃幸福。

就應該通過正當手續,為她準備正當的環境。

「所以——」

這一聲,既像是在告誡一再犯錯的我,同時又包含著撫慰之情。

海野滔滔不絕地說著,最後說道:

「陽史君,如果你為她的將來著想,這次就握住我的手吧。就這次。」

和好幾年前勸誡我的時候一樣。

和她迫切地想阻止一再犯錯的我那時一樣。

比那時更加懇切地,海野說道:「就這次。」

——我並非她該依靠的人。

這個念頭再次掠過腦海。聽起來像是借口。

這種話本不該說出口。

但這句話,一直盤踞在我腦海的角落。所以我才會猶豫。

說到底,正因為有這份猶豫,我才會告訴海野。

我告訴了她彩乃的事——我們之間的關係。如果有機會選擇更正確的道路,我認為指出這一點也是成年人的責任。我相信海野的手,是通往那種「正確」的。

我無法解決彩乃的問題。

我能做的只有擱置,拖延問題。

但海野的話,一定能做得更好。

事情很簡單。

自從丟失月票以來,我一直扣錯的紐扣,終於到了該扣正的時候了。

僅此而已。

「是啊。」

「……陽史君?」

與彩乃的回憶,忽然如電影般掠過腦海。

在車站檢票口出示月票的她。

一臉疑惑地跟在我身後的她。

像只筋疲力盡的野貓在沙發上打盹的她。

發燒時像孩子般蜷縮起來的她。

吃掉很多難吃餃子的她。

在車站檢票口問我「可以嗎?」的她。

睡不著的她。歡笑的她。奔跑的她。學習的她。做伸展運動的她。

努力的她。津津有味吃著肉的她。

說「希望現在能一直持續下去」的她。假扮我女友的她。

在打工的地方看到我,如花朵綻放般燦爛微笑的她。

胸口一陣刺痛。

一開口,軟弱的字句幾乎就要脫口而出。這不是二十六歲男人該說的話。我悄悄咬緊牙關,將軟弱咽了回去。用理性的刀刃,給那顆半死的男人心臟最後一擊。為了這次不再犯錯。

「我並非她該依靠的人啊……」

我像在告誡自己般低語,帶著海野回了家。

「……阿晴,這位是?」

夜已深,但今天運氣好,詩織和彩乃都還沒睡。或許是聽到了開門聲,當我打開玄關門時,臉上帶著笑容的彩乃正站在那裡。

彩乃是在等我回來嗎?

她看著我笑了,然後,看到我身邊的海野,彷彿預感到了不祥,臉上浮現出戒備的僵硬表情。我好想對她說「別擔心」。

但是,為什麼呢?

是因為我將真心徹底扼殺了嗎?

我什麼也說不出口,只能回望著她。

彩乃、詩織和海野在餐廳里。

彩乃和詩織坐在沙發上,對面坐著海野。這光景,和那天——這共同生活開始的那天一樣。海野簡單自我介紹後,向彩乃和詩織兩人說明了和我所知相同的情況。

海野的說明很清晰。

傳達了要保護彩乃的意向。

宣告要解決監護人父親的問題,準備應有的環境。這同時也意味著共同生活的終結。海野仔細地說服她們,這才是為了彩乃的幸福。

然而,彩乃拒絕了。

「你、你怎麼知道……我、我的幸福……?」

彩乃放在膝上的手攥成了拳,聲音顫抖著說。如果哭出來,就真的像個孩子了。所以,她拚命忍著眼淚。

彩乃鼓起勇氣,盯著膝上的拳頭說道:

「我、我想……留在這裡。」

「我、我並不指望……你為我做什麼……」

胸口又疼了起來。一陣陣的,像被鋸子鋸著。我站在海野身後,只能望著彩乃顫抖的手。

彩乃斷斷續續,但清晰地表明了自己的心意。

「我的幸福……就是在這裡,和阿晴、和小詩一起生活。」

彩乃的話語,是迫切的願望。

但是,海野理所當然地指出了這個願望的危險性。

「你們的狀況,在法律上是走鋼絲。而且持續久了,說不定會出錯。到那時,會被問罪的是陽史君。」

海野如此說道。

她說並非不信任我的人性,但性犯罪大多來自身邊親近的人。律師口中說出的,是有著統計數據支撐的、不容動搖的事實。

彩乃抬起了頭。

淚光閃爍的雙眼望著我,緊緊抿住了嘴唇。

「喜歡的人能喜歡上自己……是錯的嗎?」

突如其來的告白。

我瞬間啞然。

我很吃驚。但同時,又覺得「原來如此」,能夠理解。

彩乃堅定的目光,直視著我。

那雙美麗的眼眸,彷彿在訴說著什麼,在尋求我的回答。她似乎看穿了我那「其實不想放棄三人生活」的、沒出息的真心話。

但是,我什麼也說不出口。

扼殺了情感的我,想不出該如何回應。

看到沉默的我,彩乃深受打擊,衝進了卧室。

「彩乃君!」

海野起身想追過去,詩織靜靜地繞到了她面前。

詩織站在卧室門前,雙手交疊在身前,壓低聲音說:

「……今天,已經很晚了。」

我看了看時鐘,時間已近午夜零點。

「……說得也是。」海野後退一步,點了點頭。

她的臉上,看得出對操之過急的自己的悔意。

「這麼重要的事,不該在這種深更半夜談。」

海野向詩織和彩乃道了歉,留下一句「我改天再來和你們談」,將名片放在矮桌上,便離開了這間1DK。

我窩囊地呆站在卧室緊閉的門前。

詩織擔心地牽起我的手,將我拉到一旁。

「現在先讓她一個人靜一靜吧……有我在旁邊陪著……」

詩織的語氣里沒有責備。

而我竟因此感到一絲救贖,身為一個成年人,這樣實在很丟臉。

我在昏暗的卧室里裹著被子,渾身發抖。

「彩乃……」

我聽見小詩的聲音。阿晴那張老舊的床,有人躺上去便發出吱呀的聲響。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拍著我的背,像是在安撫我。小詩沒有開燈,是體貼地不想讓我看見自己哭泣的臉。

「電影的感想……沒能聊上呢……」

「……嗯。」

小詩像是要分散我的注意力般說道。我在被子里輕輕點了點頭。小詩繼續溫柔地撫摸著我的背。

「明天再慢慢聊吧……」

「欸,小詩。」

「……嗯。」

「為什麼我連自己該待在哪裡,都決定不了呢?」

「那是因為……」

因為我是小孩。因為我是未成年人。這些我自己也明白。可是——

「我完全沒法接受。」

我現在很幸福。

我有這樣溫柔待我的小詩,有阿晴,我正被他們拯救著。我已經別無所求。

可是,為什麼還要來妨礙我?

為什麼我光是待在阿晴身邊就會給他添麻煩?

為什麼我僅僅因為未成年,就連自己的容身之處都無法選擇?

對那些精通法律的人——像剛才那位律師,大概能說出許多冠冕堂皇的道理,但那也太自私了。

我、小詩和阿晴的關係,明明只屬於我們自己。明明是我們獨有的形式。為什麼,只因為不符合大人們擅自決定的「形式」,我們就非得被束縛不可?

其實,我還有好多好多話想說。

有無數想要反駁的話語。

但我沒能說出口。

因為我已經明白,我說得越多,只會讓阿晴越發為難。

「明天再好好聊吧……也和陽史先生聊一聊……」

小詩這麼對我說。

可是,那樣的事——

「我已經……說出口了啊……?」

沒錯,我說出來了。說了或許不該說的話。為了讓我們三人能維持現狀,我說了本不該挑明的、決定性的話語。

我說了,我喜歡阿晴。

無論之前如何暗示,我都從未說出這決定性的話。

因為那會破壞眼前的關係。

因為我害怕這個舒適的歸所會發生改變。

我裹著被子,在小詩持續的安撫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時,彩乃已經出門了。

餐廳的矮桌上,放著一張用筆記本紙折起的留言,讓我想起之前那次。上面只寫著「打擾了」。我慌忙拿起紙條,展開那被女高中生折得莫名複雜的摺紙,上面是彩乃圓圓的字跡:「我去上學了。」

我鬆了口氣。看來她只是正常去上學了。

畢竟昨天才發生了那種事,彼此不好意思碰面也情有可原。我這麼理解著,一如往常地去上班。

然而,在加班中的辦公室里,我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太過天真。加班時注意到詩織的來電,我移到無人的消防通道才接起電話。

「陽,陽史先生!」

詩織的聲音聽起來很急,我立刻豎起耳朵,簡短地問:「怎麼了?」

詩織似乎正在奔跑,略帶喘息地繼續說道:

「彩乃——她,還沒有回來。」

我看了看手錶。

晚上八點已過。

離家少女從「離家出走之地」再次「出走」——這種文字遊戲,還是別再玩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