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因・哈貝斯特

……

「……那個，可以給我工作嗎？」

「啊啊!? 臟死了，滾一邊去！」

……

「那邊那位，呃，路上的老爺。我什麼都願意做，可以讓我工作嗎……？」

「…………」

……

「拜託了。我今天連吃的東西都沒有。求求您……」

「煩死了，別擋路，臭小鬼！」

……我的臉被踢了。

今天也跟狗搶路邊的麵包屑，結果輸了。

三丁目的馬廄的水不太臟，所以很好喝。

……明天也加油吧。我找到了只屬於我的地方……在郊外的樹洞里睡著了。

在明天到來之前，那裡被跟我一樣的乞丐搶走了。

……緹雅大人說的沒錯。看來我還不適合出社會。

可是，也不能一直待在那座森林裡。

……肚子好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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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有好事也有壞事。

難得有人給我工作。這是還算好的事。

有人介紹我跟同齡的孩子一起工作。這是非常好的事。

……工作內容是偷別人的東西。這是不怎麼好的事。

……工作報酬被賴賬了。這是有點不好的事。

……沒來得及逃跑的同伴被殺了。這是相當不好的事。

…………我想要光明。

我所在的地方，感覺有點太暗了。

祭司說過，難過的時候，要想起這個世上沒有不會停的雨，但在放晴之前，我好像會感冒。

……我還想起祭司曾經罵過我，我曾經說過「也有恩惠之雨呢」這種歪理。

我這是遭報應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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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體很結實。

我聽說有工作，只有這個是僱用條件。

沒生過病，可以說是我的唯一優點。

不知道是不是遺傳自父親，經常有人說，以我的年齡和外表，力氣相當大。

雖然不知道工作內容，但只看條件的話，或許可以說是我的天職。

事不宜遲，我立刻前往招募地點。

……從明天開始，我就能被僱用了。

在和我一樣想被僱用的人群中，我好像因為比力氣比到最後，所以被選上了。周圍的人也很拚命，但我也為了生存而拚命，所以毫不客氣地比試，總算是成功了。

太好了。這樣我終於也能過上普通人的生活了。

雖然工資很低，但能拿到足以吃飯的錢，已經足夠了。

加油吧。雖然詳細說明好像明天才會說，但不管是什麼事，我都會拚命去做。

我要好好工作，好好地像個人一樣活下去。

我必須活下去。代替村裡的大家。因為，現在只剩下我還記得大家。

……加油吧。因為我必須幸福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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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討厭……我對工作內容的第一印象就是這樣。

搬東西之類的，打雜的工作完全沒問題。

但是，僱用我的好像是奴隸商人。我好像必須照顧被買賣的人們。

……被賣來的人，即將被賣掉的人，大家都用死氣沉沉的眼神看著我，這讓我有點難受。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子，用充滿怨恨的表情瞪著我，讓我非常痛苦。

但是，聽說任何工作都有好的一面和壞的一面。如果到頭來就算我不做，也會有其他人來做的話，那我就是把討厭的工作推給別人做……也說不定。

……不能因為沒吃過就討厭。

因為說不定世上也需要這種工作，總之先努力做好眼前的工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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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的工作，好像主要就是搬運商品。偶爾也會自己參與買賣，的樣子。

因為本來就沒有考慮要長期照顧他們，所以商品們生活在比幾個中繼地點的馬廄還要不衛生的地方。

不過，他們最長也只會待兩個月左右。

……至少在我負責的期間，我希望商品們能度過沒有痛苦的時間。

我這麼想著，拚命地照顧他們，努力打掃，但他們看我的眼神還是沒有改變。

不如說，他們好像覺得被粗暴對待的同事還比較好，但我完全不明白其中的理由。

老爺們看到我這樣，笑著說，你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偽善者。

……『偽善者』。因為這是在村子裡不常聽到的詞，所以我不是很懂意思。

我隱約覺得這是在誇獎我，於是嘿嘿地笑了，結果被揍了。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我到底哪裡惹到他們了。

……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有很多不知道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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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過去了。

我也大致習慣這份工作了。

現在，我仍然以盡量不讓商品們感到不便為信條，努力工作。

因為被禁止和他們說話，所以我仔細觀察他們想要什麼，這似乎奏效了。現在，我只要看他們的眼睛，就能大致知道他們在想什麼，處於什麼狀況。

比如，明明是沃爾克斯的鄉下出身，卻有賽涅卡口音的人，為了讓他吃到接近故鄉的味道，我會把食物烤得更熟，或者改變調味料。

對於下巴肌肉發達，牙齒磨損，睡眠質量差的人，我會假裝自言自語，偷偷告訴他磨牙的對策。

從體溫預測月經周期，在弄髒之前採取對策。

對於在牙齒里藏毒的人，我會先處理掉，因為只要活著，一定會有好事發生，所以不會讓他們自殺。

對於有便秘傾向的人，我會在進貨時多給他們一些根菜。

我不會在這些細節上偷工減料，而是努力讓他們高興。

……但是，這些對他們來說，似乎只是讓我感到厭煩的要因。

尤其是剛進貨的人，會用看魔物的眼神看我。因為他們總是瞞著老闆，做一些會降低商品價值的事。商品質量差，當然買家的質量也會下降。所以我才希望他們能稍微健康一點，才這麼做的。

就算不一一說明，他們也該明白，我可是這方面的專家。

……明明沒必要害怕。

……因為老爺不太喜歡我，為了不被老爺拋棄，我甚至做過對這些人沒有好處的事。

……對於擅長格鬥術的人，我向老爺建議過，視買家而定，可以切斷他們的腳筋。

對於莫名對我謙卑的人，雖然很抱歉，但我會把他們當成逃跑的候補者，加強警戒。

當脖子轉動不靈活的人說頭痛時，我會建議老爺早點賣掉他們……實際上，那個人似乎沒撐多久。

……這些事我不太想回憶。

我建議的內容大致上都猜中了，但每次我一開口，老爺就會揮舞鞭子。

每次被鞭打就發出慘叫，會讓老爺對我的印象變差。

忍住不發出慘叫，會讓老爺對我的印象更差。

如果我嘻皮笑臉，就會被用燒紅的螺絲等東西折磨。

即使如此我還是笑，老爺就不再對我動手了。

我知道老爺生氣的理由，他是在叫我認清自己的立場吧。

我自己也明白這是越權行為，但為了保護自己，我不得不這麼做。因為我在第一個月就明白了，萬一不小心把商品弄壞了，我就會被賣掉。

我必須保護自己的價值。

我看著同事們一個個消失，不知不覺間，我成了最老資格的員工。

……不管怎麼說。

我覺得自己做得很好。

我習慣了人的血味。

我也知道，因病而死的人，體味會改變。

……只是習慣了，只是知道了，但我還是不喜歡那些味道。

當然，如果一個人一直做這種事，是無法忍受的。

我有同伴。所以，我才能一直順利地做下去。

對吧，緹雅大人。

……她總是陪在我身邊。離開森林的時候，她對我這麼說。

雖然沒有回應，但她不可能說謊。我遇到困難，遇到瓶頸，遇到麻煩的時候，就會像這樣詢問緹雅大人。

然後，她會這樣對我說。

加油。

……她一定會這麼說。她就是這樣的蛇。

不，只是我有問題。她現在也還在回應我，只是我耳朵不好聽不見而已。

為了忘記鞭子的疼痛，和她說話是最簡單的對策。光是想像她會對我說什麼，我就很開心了。不，不對。她現在也在這裡。不是想像。不對。緹雅大人在這裡。我每次小聲地喊她，老爺都會一臉不悅地離開。

其他人，還有商品們，也一樣，每次我小聲地喊她，他們都會一臉不悅地看著我。

但是沒關係。

你們這些愚昧的蠢貨。你們全都是垃圾。

老爺，你這個買賣人口的敗類，你的人生註定會以悲慘的結局收場，你一定會得到報應。

奴隸們，你們這些商品竟然敢對我吐口水，從你們來到這裡開始，你們的人生就已經走到終點了。滾吧，你們這些不良品，你們這些廢物。

你們這些傢伙反正都會死。去死吧，垃圾們。我知道你們全都討厭我。

去死吧。你們一次都沒有對我說過謝謝。去死吧。

去死吧。活該，啊啊老爺，您還不知道自己生病了吧。您會很痛苦的，您活不過五年了。您會很痛苦的。那和一兩下鞭子的痛苦完全不能比。活該。

那邊那個看不起我的女奴隸，你肚子里有小鬼了。我不知道那是誰的孩子，但你們母子都會很痛苦的。你的孩子一生下來就是奴隸，你應該很高興吧。很好。嘻嘻嘻。

啊啊，不幸不幸，你們這些傢伙的眼神都好混濁。不管有沒有錢都一樣混濁嗎？啊啊，真是美好的人生啊，我說，你們是不是不要出生比較好啊？

一群蠢貨，你們活該，你們看不到緹雅大人，是因為你們太無知了。

你們聽不到緹雅大人的聲音，是因為你們祈禱得不夠。

對吧，緹雅大人。緹雅大人。緹雅大人。緹雅大人。

我不是一個人。我不是一個人。

村裡的大家也在我心裡。沒事的，我能做到。沒事的。對了，現在緹雅大人也在這裡。她一定在聽我說話。

我做得很好。她也誇獎我。大家都誇獎我。我現在活著。活著就是幸福。祭司以前也說過。

我跟你們不一樣，我很幸福。

「……我說，你怎麼了？沒事吧？肚子痛嗎？你看起來很難受……」

……從裝著商品的籠子里，傳來了聲音。

已經七年沒有人對我這麼說了。

如果只限人類，已經十年了。

那時，只有那個商品，對我來說是十年來第一個『人類』。

跟奈爾村的大家一樣，是人類。

我決定放她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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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功放她逃走了。她離開時，好幾次擔心地回頭看我，告訴我她的名字。

瑪莉亞・斯諾霍華特。這就是她的名字。

她原本住在賽涅卡的某個小村莊……薩凡提賽卡。我問她接下來要怎麼辦，她說要去找被奴隸商人以外的人帶走的女兒。

……因為拒絕賣掉女兒……被自己的故鄉背叛，被賣掉。

有人會販賣他人。

……我討厭這一切。

但是，因為這世上還有像瑪利亞小姐這樣的人。我還想繼續當個人類。

我想成為即使自己身處苦難，也能為陌生人著想的人類的同伴。

我想相信，生為人類是件好事。

……因為放瑪利亞小姐逃走，我明天就會被賣給迪亞布羅。

聽說魔族會把人類當作食物。我一定會死。

但是，我不能死。

我必須活下去。我必須實現與母親的約定。

……約定。

這麼說來，母親還說過這樣的話。

絕對不能原諒魔族。

……正好。那麼，就把我的怨恨全部發泄在魔族身上吧。我要消滅他們。

對，就這麼辦。真是個好主意。

緹雅大人說過。如果無論如何都無法消除怨恨，想要消滅他們的話，就回到自己身邊。這樣啊，不愧是緹雅大人。她早就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緹雅大人，你真厲害。等我一下，我馬上就過去。我有很多話想和你聊，畢竟好久不見了！咦，今天也才剛聊過吧。算了，無所謂。

總之，我有很多怨恨！積攢了這麼多！我恨一切！我終於明白緹雅大人為什麼總是嘮叨個不停了。

我終於明白，這個世界真的不溫柔！緹雅大人果然是對的！

怨恨，怨恨，我有很多怨恨。

因為緹雅大人拜託我不要忘記。First Lost時的心情，現在也還鮮明地留在我的心中。魔族們，沒錯，我要把他們連根拔起。要不是他們，我現在還在村子裡過著和平的生活。

而且，還有剛才的怨恨。我之所以過著那麼悲慘的生活，到頭來都是他們的錯。

老爺之所以鞭打我，也是他們的錯。這七年來承蒙您的照顧。痛苦地去死吧。

那些不把我當人看的傢伙，你們也去死吧。你們和魔族沒什麼兩樣，我最討厭你們那雙腐爛的眼睛了。到死為止，你們就去向屎尿祈禱吧，笨蛋。

……不過，披著人皮的家畜們，我就順便救救你們吧。你們的債已經讓瑪莉亞小姐替你們還清了。魔族就由我來殺。人類們，感謝我吧，給我趴在地上。我好期待踩爛你們的頭。

是啊，我要成為英雄，像爸爸一樣，像爸爸一樣，勇敢的……

……不可能吧。

不行啊。像爸爸一樣，為了別人而戰，我做不到。

我想救的人已經不在了。瑪莉亞小姐已經得救，我也沒辦法再為她做什麼了。

而且老爺也說過，我是偽善者。我已經知道那句話的意思了。

英雄這種東西，偽善者是當不來的。

……算了。已經夠了。英雄什麼的去吃屎吧。總之先殺了魔族再想吧。快點把那些傢伙殺光吧。

我是只要努力就能做到的孩子，媽媽也這麼說過。

我會加油的，媽媽。我會拚命努力，就像以前一樣。如果結果是死，你一定會原諒我吧。到時候，我會抬頭挺胸地說，我比任何人都努力地活過。

啊啊，快點把我賣掉吧。

來吧來吧殺吧，好期待啊。好想快點去迪亞布羅啊。

我還是第一次去那個地方，好期待啊。我要去殺一大堆人。沒什麼，雖然我是第一次殺人，但沒問題的。初體驗無論何時都是令人期待的。

我能做到。我能做到。

等著吧魔族，等著吧獸人。

我會把你們全部殺光的。

我會用這雙手，把你們全部大卸八塊。

……沒事的，我知道的。緹雅大人說過，要報仇雪恨的話，就不能保持理智。

我清楚地記得，必須要締結的契約內容。

但是，我有緹雅大人給我的『魔法』。沒事的，要愛上魔族們對我來說很簡單。

因為，我連人類都能愛了。連那種傢伙都能愛了。肯定很簡單。

對吧，緹雅大人？我會去見緹雅大人的，所以請等我，緹雅大人？請老實一點哦？緹雅大人很怕生，但是，緹雅大人一定會喜歡上緹雅大人的。雖然兩邊都是緹雅大人，所以應該沒問題。

對吧，緹雅大人？

……無論是人類還是魔族還是獸人，無論是誰，都會說我瘋了。啊啊，隨你們怎麼說吧。你們對我做了什麼？如果你們覺得我還有那麼一丁點聽你們說話的義務，那你們就儘管說吧。你們這些不知羞恥的傢伙，去死吧。

……說啊，說我很奇怪啊。

……但是啊，哪怕只有一點點，哪怕只有一點點，如果你們是『人類』的話。

為什麼沒有一個人來誇獎我啊。

――――――――――――――――

……僱用了奈因的奴隸商。那個男人，把奈因賣給狗頭人同行的時候，終於從長久以來感受到的壓迫感中逃了出來，嘆了一口氣。

對那個男人來說，奈因只是個重擔。

……不得不承認他的工作能力。但是絕對不覺得他好。

那個男人，很卑微。有這種感覺。到此為止還好，這並不稀奇。反而很方便。

但是做這種工作的話，一般來說應該會放棄正常的人生，但他卻一直不放棄幸福，不，是不承認自己的不幸，那個男佣人堅信自己很幸福。

每當他用謙卑的語氣對我說話時，我都會感到背脊發涼……簡直就像蟑螂裝成人類對我微笑一樣，那種厭惡感無法停止。

那個男人露出笑容，微微露出牙齒的樣子，看起來就像是為了捕食我而做的準備。

我原以為他誠實工作了七年，應該會對我產生感情……但我並沒有特別關照他。這就是一切。

結果，我放走奈因時，只感到一種解脫感。

……『奈因身上充滿了瘋狂和惡意』。

奴隸商人只是確信這一點。

……奴隸商人以觀察人類為職業，他自認很擅長觀察人類，但奈因卻讓他怎麼也不覺得是『人類』。

他這麼想。

把奈因賣給魔族，在她的瘋狂散布到世界上之前結束她的生命，才是身為忘八、邪魔歪道的自己在人生中所做的最大功德。

――――――――――――――――

過去，迪亞布羅用虛假的希望掩蓋絕望，將奈因賣給了他。

現在，奈因一邊品嘗著絕望，一邊笑著。

奔跑，奔跑。

在魔王的房間前，深呼吸兩次。

光是這樣，奈因就恢複了平靜。

她緩緩打開門，回到房間。

「……怎麼了，奈因？你去小解去得還真久。」

「……讓您久等了，非常抱歉。那麼，我們走吧。我聽說了，厚顏無恥的使徒們正往這裡來吧？」

「是啊……沒錯。看著吧，奈因。看著你的夥伴被我親手殺死。」

「……嘻嘻。」

……我很期待，我心愛的魔王。

說完，奈因在克莉絲腳邊跪下。

……克莉絲一瞬間睜大了眼睛……但還是戰戰兢兢地摸了奈因的頭一次。

——放心吧，奈因。那種寂寞、悲傷，我也記得……我非常清楚。我早就受夠了——

——我能夠理解你。不，只有我能夠理解你的孤獨——

——所以……那些小丫頭就交給勇者們，從你的人生中切割出去吧。看著魔王凄慘死去的模樣吧。這樣一來，你在這個世界上的容身之處，就只剩下我身邊了——

——不過，勇者沒幹掉魔王也無所謂。如果奈因要自己解決克莉絲汀娜，那也無所謂——

——就算肉體因為契約而毀滅，我也會好好吃掉你的精神。這樣一來，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十年前被克莉絲汀娜妨礙了……這次我不會讓你逃走。把一切都獻給我吧。作為回報，我什麼都會為你做。我會把我的一切都獻給你。所以，拜託你……不要讓我一個人——？

——好嗎，奈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