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

咕咚，響起了吞口水的聲音。

是誰的呢。是兩人的嗎。

兩人都沒有問出這個問題，先開口的是克莉絲汀娜。

「擦汗。我流汗了。」

女人的聲音沒有顫抖。但是，在開口之前，發出聲音之後。

她的嘴唇，如同真心一般顫抖著。

「明白了。」

男人的聲音也沒有顫抖。

剛才上涌的血氣也退了下去，男人用比平常還要蒼白的臉色回答道。

一旦冷靜下來，就擅長不表露內心，這就是名為奈因的男人。

女人果然討厭男人的這種地方。

但是，事到如今已經無法回頭了。

不習慣男人的女人，沒有誘惑地露出肌膚。對象是憎恨自己，自己也憎恨的對象。

瘋了。

這句話在克莉絲汀娜的腦海角落響起。

這個狀況，這個世界。

這個男人。

自己一定也是。

不，說不定連朋友和部下也，全部都瘋了。

誰來。

誰來阻止自己。

自己不打算做這種事。

『這種事』。不是像女傭一樣露出肌膚。

她感到羞恥。雖然隔著內衣，但這是她第一次在男人面前露出胸部、下腹部，不，應該說露出脖子以下的肌膚。而且還是自己主動。

但是，她希望他停止的不是這種程度的事情。

全部。她希望他停止一切。

時間也好，空間也好，全部都停止就好了。可能的話，她想倒轉時間。

……她希望有人能承認自己至今為止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確的。

但是自己是王。承認別人是自己的工作，被別人承認不是王的工作。

啊啊，可是，誰能夠證明自己至今為止沒有做錯呢？誰能夠證明呢？

至今為止，自己無論多麼小的判斷，都是看阿洛瑪的臉色。因為只要跟隨聰明的她，就不會有錯。

……因為能夠推託……當然，是對自己推託，說這不是自己的錯。

但是，這個男人事到如今出現在自己面前。

這是事實……自從第一次向父親提議要消滅人類之後，這是自己第一次依照自己的意志行動。

過去，自己命令奈因要向迪亞布羅獻上兩百隻人類。

自己希望他成功，希望他證明給自己看。自己像個笨蛋一樣相信了他，因為奈因說過她想為了魔族而活。

雖然腦海中的另一個自己說不要相信他，但自己還是想相信他。不是因為信賴他，只是因為自己希望這個男人口中輕薄的忠誠是事實。

因為自己很害怕奈因。

因為自己覺得只要讓可怕的東西服從自己，就能安心。

……但是，其實失敗也無所謂。說不定自己是希望他失敗。

這樣就只是個沒什麼大不了的人類，被愛自己、崇拜自己、順從自己的部下們殘忍地殺死。這樣自己或許就能對從以前就一直持續的恐懼象徵，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只要可怕的東西消失，自己或許總有一天就能真正地安穩入眠。

因為自己聽說在毀滅奈爾村的時候，沒有找到這個男人……沒有找到當時還是少年的奈因的屍體。

這件事一直是一小塊侵蝕自己人生的恐懼。

自己無法阻止自己。

無法做出客觀、冷靜的判斷。

自己甚至無視了阿洛瑪的意願，做了許多任性妄為的事情。這一切都是奈因來到這裡之後發生的事情。

因為自己很害怕，所以不可能冷靜地選擇最好的選項。

因為這傢伙是10年前的那一天，在那片禁忌之森把自己弄壞的罪魁禍首，所以自己害怕得不得了。

希望她能停下來。不，不只是這樣，自己已經害怕所有事情都按照自己的判斷發展了。

……就連現在也是，你看。

奈因按照自己的命令，拿起放在對面的布，想要擦拭自己的身體，朝自己靠近。

這不是很奇怪嗎？從一開始，所有事情都很奇怪。

這傢伙應該恨著自己。

為什麼這傢伙會來到這裡？區區人類不可能傷害得了自己。可是。

為什麼這傢伙能若無其事地貶低同族？這跟自己的價值觀相差太遠了。

為什麼這傢伙能那麼直率地看著自己的眼睛？雖然她的眼神混濁，但是，她的眼瞳深處無比清澈。

明明沒有人願意看著自己，看著身為克莉絲汀娜的自己。就連阿洛瑪也是，自己是什麼時候發現她對自己有意見的呢……？

啊啊，可是，這傢伙是個笨蛋，是個色狼，無力，不誠實，可是……。

比任何人都更在乎自己——

「克莉絲大人？」

克莉絲從茫然之中，從總是突然陷入的平穩恐慌中恢複過來。

眼前的這個男人，像這樣實際一看，就發現他是個沒什麼大不了的存在。和這傢伙敵對的使徒，一定也體會過同樣的感覺吧。

正因為如此……在這傢伙消失不見的時候，恐懼才會膨脹。

「……你在做什麼？快點動手，你這遲鈍的傢伙。」

奈因聽從魔王的話，溫柔地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開始清潔她的身體。

——奈因那細心的動作，聽從自己命令的快樂，一點一滴地破壞著克莉絲。

『——克莉絲汀娜只是弄錯了。在不理解害怕的事物是什麼的情況下，是不可能習慣的。因為理性就是害怕自己不了解的事物。而可怕的事物一直待在身邊，當然只會不斷消耗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