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濘

……我醒了過來。

總覺得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明明莫名地感到內疚，卻又不覺得討厭。簡直就像是接受了什麼一樣。

彷彿是那種內疚感，才是理所當然的，甚至可以說是極其自然。

「真蠢。」

夢沒有意義。而且被根本不記得的事情所吸引，根本毫無生產性可言。

陪那種東西玩，浪費了難得的早晨……而且還是難得早起的清爽心情，實在太蠢了。

冬天已經來臨。在這股寒氣中，裹著愛麗絲姊姊送來的棉被，真是太棒了。當然，是狐狸圖案的。可愛得不得了。我最喜歡可愛的東西了。

我基於自己堅定的信仰，決定睡回籠覺。

「那個習慣我不喜歡……我記得我有叫你早點改掉。」

妨礙我睡回籠覺的，是我們的宰相。

阿洛瑪小姐出現在我安眠之地的地下牢房。

我不由得和平時當成抱枕的威爾森對上眼，他也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不，他的眼睛原本就是空洞的圓眼。

我無奈地從毛毯里伸出右手揮了揮。

「早上好，阿洛瑪小姐」

「嗯，早上好」

剛睡醒就看到薩吉斯達家的阿洛瑪小姐，真是養眼。

她居然會來我這裡，真是稀奇。

我感慨萬千地想著，把手縮回被子里。

「是不是很久沒被鞭子抽了？」

「還請您手下留情」

「那就請你拿出相應的態度」

「我們不是朋友嗎？」

「哎呀，我們是什麼關係？」

「適合親密關係的朋友」

說著，我掀開了毛毯的一角。

「……真是高明的邀請」

啪的一聲，她不知從哪裡拿出了鞭子。

那根纖細而柔韌，專門用來折磨我的可恨鞭子，彷彿在說下一個就是你一樣，發出了舔舐地面的聲音，我嚇得跳了起來。

「很好。老師喜歡誠實的孩子」

「我明白」

「真是的，別開玩笑了」

阿洛瑪小姐輕聲笑了起來。

她的表情就像花蕾綻放一樣溫柔。

她輕輕地把鞭子收進深邃的縫隙中。

剛才我還納悶她是從哪裡拿出鞭子的，看來謎底就在那淫靡的縫隙深處。現在又藏了起來。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想要鞭子。當然不是想被鞭打。

而是想把手伸進那下流的空間里，純粹的慾望。

我盯著那裡看，她就說了聲「喂」責備我。

明明是不可抗力。明明我沒有錯。她的美麗才是罪過。

我不得不左右游移視線，安撫著一不留神就會想窺探縫隙深處的不聽話的眼睛。

「你也是」

「什麼？」

「很忙呢，東奔西跑的」

不是因為你責備我，我才做這種眼球體操的嗎？我正想反駁，她又笑了。

「你在想什麼？不是的。你不是陪克莉絲去了內海嗎？」

啊，是那個啊。

「為了迪亞布羅的各位，我拼了命地努力」

「凈說謊。不，你到底有幾分是認真的……」

阿洛瑪小姐皺起眉頭，一臉無奈。

真是意外。我明明是個誠實的男人。騙人的。

「算了，跟我來吧。這裡太冷了」

她隔著絲綢制的光滑手套，摩擦著自己的手肘。

她的動作看起來非常有女人味。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那雙臂間自然地擠著胸部的樣子，讓我感受到了一種不會讓人感到不快的諂媚。

正因如此，我才害怕她們。

因為我是男人，而她們是女人。

她們是天生的贏家，能夠無意識地吸引我的目光。

而我從一開始就是輸家。

男人可以拒絕女人的邀請，但男人無法拒絕女人的邀請。

而我雖然不正常，但也不打算成為那種非人。

不過這果然也是謊言。

用這種胡言亂語來分散注意力，也說明我內心還沒有做好準備，但時間卻在不斷流逝。

因此，我只能「哦」了一聲，跟在先走一步的她身後。

――――――――――

「進來吧」

「好」

在阿洛瑪小姐的邀請下，我來到了她的房間。

雖然我經常去她的辦公室，但仔細想想，這還是我第一次進入她的私人房間。

感覺好興奮。因為有股好香的味道。

「喂，別到處亂看」

「失禮了。我不太習慣進女性的房間」

「哎呀，真的嗎？」

「真的」

假的。

我經常去加瓏小姐和普莉婭小姐的房間。

「坐吧」

「好」

我按照往常的處世之道，像個傻子一樣乖乖聽話。

阿洛瑪小姐對坐下的我微笑，扭著屁股離開。

似乎是去準備茶水了。

……那麼，上次她暗示了自己和加瓏小姐的關係。

這次找我來是想做什麼呢。

嗯——

最壞的預想之一。我在這裡被殺。

理由很簡單，她對克麗絲的偏愛超過了對我的執著。

因為時間過得越久，我對她們的愛意就會越淡。

預想之二。我在這裡被殺。

雖然連我自己都覺得丟臉，但她因為嫉妒加瓏小姐而一時衝動。

預想之三。向我報告伊斯塔的現狀。不，還太早了吧。

畢竟才過了一小段時間，再怎麼說也太快了。

要是太快的話，就代表她已經向法米利昂家提親了。

這樣一來，我對加瓏小姐的罪惡感會更重，所以希望她別這麼做。

她好像真的打算和我結婚。

——明明就是騙人的。對吧，奈因——？

……到頭來，我做的事就是婚姻詐欺。

唉，沒辦法。是克莉絲的錯。

誰叫她奪走我所有重要的東西，我也沒辦法。

說起來，加瓏小姐也是克莉絲的所有物，玩弄那個狼娘也是我的復仇之一。只要這麼解釋就好。

「來，久等了……哎呀，奈因你怎麼了？表情很僵硬呢。」

「我在緊張。女性房間的味道對我來說太刺激了。」

「別說這種像處男的話。」

「討厭。」

她不相信我。算了。

好了。

剛才的預想或許太悲觀了，但也是很有可能發生的。

我總是很悲觀。悲觀地預測未來，正是樂觀地活下去的訣竅之一。

說到底，人生中很少會發生比最壞的預測還要糟糕的情況。

我人生的最壞情況已經過去了，所以應該完全符合這個道理。雖然很啰嗦，但目的意識是需要反覆強調的，也就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畢竟我正在做的事情是復仇。

大義名分很重要。比其他人想像的還要重要。

……阿洛瑪小姐在我眼前緩緩地將豐滿的臀部坐到椅子上，單手拿著杯子，閉上眼睛享受自己泡的茶的香氣。

「……你不喝嗎？」

「不，我要喝了。」

簡直就像在催促我一樣……不，實際上就是如此吧。聽到她的聲音，我也模仿她從茶碟上拿起杯子。

她是右手，清凈的手。

我是左手，不凈的手。

我們就像照鏡子一樣喝著茶。

……她說自己親手殺死了父親，所以她的手肯定很汙穢吧。

但是，我無論如何都不覺得她很汙穢。

所以她的右手，從杯子上離開，伸得筆直，清爽的小指非常適合她。

相反地。

我從來沒有親手殺過人。一次都沒有。

但是，我卻覺得自己的手很骯髒，甚至不敢碰她為我準備的杯子。

所以，我刻意用左手的小指碰觸杯子，不讓杯子的溫度流失。像這樣找機會虐待自己，很適合我，也很悲慘。

我喝了一口茶。沒有苦味，味道很清爽。

要是有毒就好了，這個想法瞬間閃過我的腦海。

……我真是愚蠢至極，悲慘至極。

畢竟，這種披著自虐外皮的自我愛，讓我快樂得不得了。

會讓人上癮呢。嘻嘻嘻。

「……差不多可以告訴我了吧？為什麼找我過來？」

「哎呀，真是性急。男士應該要更沉穩一點才好。」

「請不要說得好像很懂一樣，你比較適合清純派。」

「哎呀，真開心。因為我真的很開心，所以就如你所願告訴你吧。為什麼找你過來。」

來了。那麼，會出現什麼呢……？

「因為準備得比想像中還要快。」

「……咦？」

心臟怦怦地微微跳動。

我本以為可能性最低的事態，沒想到。

「我收到了報告，說成功拉攏了沃爾克斯的那群老人。伊斯塔首都，緹雅瑪利亞……乃至整個伊斯塔。長年阻擋我們魔族進攻的那個國家，早晚……雖說還要花上三個月左右」

——會攻陷的。

她微微一笑，笑容十分恐怖。

那溫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說實話，讓我打從心底感到戰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