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魔歪道

隔天早上。

昨天的騷動結束後，我姑且變回鳥的模樣回到毛毯里，之後並沒有什麼問題。

我得以在便宜卻柔軟的床上好好睡了一覺。

「普莉婭小姐，早安。」

「哦，早啊，奈因。」

「哎呀～這房間好臭啊。啊，不過我先去跟農夫先生說一聲哦。其實昨天就應該先說的。」

「……這麼說來，昨天那個小偷進來的時候，好像有發出聲響？」

「沒有聲響呢。那個人也沒有開鎖的工具，所以應該是這樣吧。」

「……不用讓他付出代價嗎？」

「不用啦。普莉婭小姐都保護了我，就讓看起來很溫柔的農夫先生繼續溫柔下去吧？」

普莉婭・哈普看著笑著說出這種話的男人，眯起了眼睛。

……真是個狠角色。

看到這個滿是血跡的房間，那個缺德小鬼會怎麼想呢？

……？這麼說來，我好像有件事想問……是我的錯覺嗎？

算了，既然想不起來，應該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吧。

——普莉婭小姐似乎有話想說，於是我讓她從窗戶離開，向臉色蒼白、似乎一夜未眠的農夫先生道早安，拜託他打掃房間。

我順便向他要了祭司服和零用錢，他很爽快地借給我了。

一想到接下來可以過上一段舒適的生活，我的表情自然就放鬆了下來。

我一走出教會，普莉婭小姐立刻飛到我的肩上。

「你果然是個爛人，根本是邪魔歪道了。」

「是對方先出手的，有什麼關係呢？」

「那個闖空門的，身上什麼武器都沒帶，好像真的只是想偷東西而已。」

「只是強盜和闖空門的差別吧？哪邊都無所謂啦。再說，現在說已經不在的人的事情也沒用啊。」

鳥型態的普莉婭從我肩上窺視奈因的臉。

就算看她的表情，這傢伙也是一如往常地傻笑。

眼睛也看不穿深處，無法看出她的喜怒哀樂。

明明是這樣——

「普莉婭小姐，你怎麼了？表情還是一樣可愛呢。」

她這麼說，撫摸我喙的手溫暖又溫柔，讓我忍不住眨眼。

明明他的發言與行動，都欠缺了誠實的要素。

但偶爾會做出的溫柔舉動，卻讓普莉婭陷入混亂。

自己並不是個會輕易被這種男人騙到的女人。

而且這傢伙，還是個連是敵是友都還無法確定的可疑人物。

關於這點，自己必須好好注意才行。

「來，普莉婭小姐，今天天氣很好哦。我們邊散步邊思考今後該怎麼辦吧。」

說完，這次奈因用指背溫柔地搔著普莉婭的下巴。

「呀啊。」

普莉婭忍不住主動把臉貼到奈因的手指上。

蹭蹭蹭。

因為很舒服，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

普莉婭在心中如此為自己找借口。

蹭蹭蹭。

……一想到這份溫暖可能再過不久就會消失，就讓她感到有點寂寞。

普莉婭・哈普沒有發現。

不知不覺間，原本應該負責監視的自己，已經不會覺得和奈因商量今後該怎麼辦有什麼不對勁了。

雖然普莉婭儘可能走在人煙稀少，而且治安良好的道路上，但貧民窟終究是貧民窟，還是有可能被纏上。

我現在正被拖進小巷子里，遭受恐嚇。

好難過哦。

「喂，把身上所有的錢都交出來。」

像這樣被一群體格壯碩的光頭男包圍，我根本無計可施。

緹雅大人在這種時候派不上用場。

也不能在這種地方變身成普莉婭小姐。

是說，就算變身成普莉婭小姐，她也沒有義務要救我。

現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使出我的拿手絕活之一——下跪磕頭。

下跪磕頭。

那是捨棄自身尊嚴的行為。

這個行為用三個字就能形容，將自身尊嚴完全託付給對方，應該是比任何事情都還要屈辱的行為，但是——

「你這小子的磕頭有什麼價值！快把錢交出來！」

對於不把尊嚴的交易視為有意義的行為，我這麼做也毫無意義。

這世道真難混。

我雖然護著頭，但背部被狠狠地踹了好幾腳，連護身開眼都使不出來，正當我開始感受到危機時——

「你們在做什麼！」

我的救世主……好像在昏暗的小巷子里現身了。

雖然我正在磕頭，所以看不見。

「啊啊？你這混賬是誰啊！」

「少在那邊裝模作樣！快點滾啦，蠢蛋！」

這是要給客人看的哦。

看吧，這可是三千世界中無愧於天地的完美下跪姿勢哦。

只要幫我打倒這個光頭，就可以免費享用哦～

「做出這種事……你身為一個大人，難道不覺得丟臉嗎！」

我就是不覺得害羞才這麼做的哦～

「別管那麼多了，快點救我啦！」

我一邊想著這些事，一邊抬起頭來。雖然因為逆光而看不清楚，不過似乎有人正指著我，氣勢洶洶地站在那裡。

乍看之下，他似乎很弱。而且身材也很瘦弱。

「吵死了！喂，幹掉他們！」

「哦，也把這傢伙扒光吧。」

我傲然地對他們這麼說：

「學長，快點幹掉他！這傢伙太囂張了！」

「等、等一下！為什麼是你在煽動她啊！」

「我是站在看起來比較強的那一邊。」

我挺起胸膛站了起來，結果被其中一個混混默默踹倒在地。

她似乎很不高興。

我再次親吻地面，接著傳來好幾道巨大物體倒下的聲音，我嚇得抬起頭來。

眼前是毫髮無傷的陌生人，以及四散在各處的光頭。

啊啊，我錯了。

我根本不可能弄錯，這個人就是救了我的人。

他以那罕見的勇氣，以及從外表看不出來的實力，從那群惡徒手中救了我。

這是何等英雄般的姿態啊。

我必須以適合英雄的讚賞迎接他。

我張開雙手，對眼前的救世主送上讚美的話語。

「啊啊，非常感謝你。你真是個了不起的人，是勇者！」

「……你沒有自尊心嗎？」

我當然沒有那種東西。

不過嘛，如果是加瓏小姐的腳，我當然會樂意舔個不停，但你的腳我可不打算舔。

畢竟我是魔族的夥伴。

頂多只有這點自尊心而已。

話雖如此，他救了我也是事實。

我實在不想成為忘恩負義的人，所以想請他吃頓午餐，便邀他到附近的餐廳。」

「你真的幫了我大忙。啊啊，我還沒自我介紹。我的名字是奈因。」

「我叫阿比斯・赫倫。剛才的事你別在意，那是理所當然的。」

阿比斯。

總覺得昨天也聽過這個名字。

啊，酒館的小混混說的勇者的夥伴……我記得好像叫使徒吧？

原來如此，難怪會這麼強。

——不可以隨便跟那種人說話，奈因！什麼使徒……她、她以為自己是神嗎？真是可笑——

緹雅大人你閉嘴！

明明剛才也沒有出手幫忙！

我無視已經聽慣的哭聲，重新面對眼前的人。

「您就是阿比斯大人嗎？久仰大名。」

「不、不，真是不好意思。我本身是個沒什麼大不了的人。像我這種人，就像是勇者大人的附屬品……」

「沒那回事。剛才的行動，正是英雄的表現。」

英雄。英雄。

哈哈哈哈。人家說我是英雄。

雖然是我自己說的，哈哈，不過還真是可笑。嘻嘻嘻嘻。

哎呀，眼前的人可是恩人大人。要是表現在臉上就太失禮了。

我得小心一點。

「被、被你這麼抬舉，我有點不好意思。」

「……這麼說來，阿比斯大人為什麼會在這裡？其他的使徒們在哪裡呢？」

「只有我一個人在這座城市。其他人分散在世界各地，所以聯絡起來有點困難……不過，我會在這裡的理由，是因為這裡是伊斯塔最後的據點。」

也就是說，這座城鎮……緹雅瑪莉亞一旦淪陷，伊斯塔到里爾・馬爾就會落入魔族手中，這就是一般的見解。

因此，為了隨時因應大規模攻擊，使徒們會輪流至少派一名使徒常駐在這座城市。

真麻煩啊。

為了攻陷伊斯塔，一定要打倒一名使徒才行嗎？

阿洛瑪小姐知道這件事嗎？

她應該知道吧。不過，我還是姑且記在腦海里吧。

「可以說是防止魔物侵略的正義之劍吧。好帥哦。」

「啊、啊哈哈……」

大概是被我誇獎得很不好意思，她紅著臉低下頭。

她這個人意外地純樸呢。

我本來以為她會想當英雄，但好像不是這樣。

「雖然魔物也是原因之一，但這裡離魔族領地很近，魔族隨時都有可能發動侵略。要是魔族真的打過來，光靠這裡的士兵要保護居民會很辛苦，所以我想說如果能盡點棉薄之力……幫助他們就好了。希望這也能成為勇者大人的助力。」

「哦，真是了不起。」

了不起、了不起，多管閑事。

居然給我多管閑事。

勇者、勇者，勇者啊。

雖然沒見過面，但我討厭你。

你是克莉絲汀娜的敵人吧？

是打算殺死那個女孩的存在吧？

我最討厭你了，因為她是我的所有物。

給我乖乖被神明還是什麼的可疑偶像操弄吧。

別來干涉我的遊戲。

我不需要你。

「所以，我想盡量減輕這個城鎮居民的負擔，才會幫忙擊退魔物，或是巡視治安不好的地方。但我在這一帶的風評好像不太好，到底是為什麼呢？」

「畢竟這一帶的人好像都是靠擊退魔物維生嘛。」

飯碗被搶走，當然會不高興啊。

雖然這個城鎮的富裕階層或許會很高興。

但是對於靠狩獵魔物賺錢的人來說，他們根本就是礙事者。

……不過，損益這種東西會隨著立場而改變，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而且，我也受過你的幫助。

雖然我不打算說你壞話。

……雖然我不會說你壞話。

「嗯——不過，我還是認為這是自己能做的事。如果魔族消失，世界變得和平，他們應該也能找到更安全的工作。」

「…………」

……我才在想怎麼從剛才開始就一直覺得心裡刺刺的，現在終於明白了。

啊啊，我就是看不慣這個人的眼神。

充滿希望，以身為人的正當目標為目標而活。

好耀眼啊。

真讓人不爽。

……雖然理性在說，這並不是什麼壞事。

但是，就是不爽。

到底是什麼事讓我這麼不爽呢？

這個人明明救了我。

不行，不可以想這麼失禮的事。

但是，總覺得心裡很煩悶……稍微偷看一下好了。

「……吶，阿比斯大人。阿比斯大人為什麼想跟勇者大人一起拯救世界呢？」

——阿比斯打了個冷顫。

他感覺背上爬過一陣寒意，不禁在椅子上扭動身體。

他覺得坐在眼前的男子眼神突然變了。

他原本以為奈因是個卑躬屈膝的人，但現在的他卻感覺不到那樣的氛圍。

話雖如此，一直保持沉默也很失禮，而且這也不是什麼不方便回答的內容。

阿比斯沒有從奈因身上移開視線，開口說道：

「……這是常有的事。我的故鄉被魔物毀滅了。在那之後，我被寄養在親戚家，某一天，我的『力量』覺醒了。」

「啊啊，你擁有『怪力』這個稱號呢。那是突然得到的嗎？不是透過腳踏實地的修練？」

「哈哈，以我的體格，不管怎麼鍛煉，都無法得到足以被稱為『怪力』的肌力。那是好幾年前……大概十年左右前得到的異能吧。我想其他使徒也大致上是這樣。不過，我有在努力將這個能力運用自如。」

「哦。」

「因為神諭也是在那個時候下達的。我認為這是為了打倒魔王，神明所賜予的意旨。是上天為了讓人打倒魔王所安排的。」

「……阿比斯大人。」

「嗯？」

「阿比斯大人，您有沒有這麼想過？『我不需要這種力量』。或者是『如果能早點得到這種力量，就能拯救故鄉的大家了』。」

「……這個……」

「『為什麼事到如今才說這種話』。『其實您真正想拯救的，根本不是他們』。『我重要的人，已經不在了』。」

「…………？」

「『就算神選上了我，我也不會選擇神』。『這股力量，是為了滿足我的慾望而存在的』。『只要有這股力量，我就能隨心所欲地活下去』。」

「…………！」

「『已經無所謂了』。『只要其他人也跟我遭遇同樣的下場……』」

「別說了！」

店內頓時鴉雀無聲。

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必須阻止眼前這個名叫奈因的男人繼續說下去。

我現在明白了。

這個人一定也過著艱辛的人生吧。

他剛才喃喃自語的那些話，一定也是在遙想某個無法挽回的過去。

他因為自己的大嗓門而低下頭，阿比斯將手放在他的肩上，儘可能地讓他冷靜下來，以平穩的語氣向他搭話。

「我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我今後也想繼續用這股被賦予的力量幫助人們。」

「……這樣啊。」

聽到他的回應，阿比斯鬆了一口氣。

因為他的聲音已經不像剛才那樣，帶有某種瘋狂的氛圍。

他一定也擁有某種痛苦的過去吧。

說不定是與自己類似的境遇所造成的。

為了幫助這樣的人們，自己今後也要繼續使用這股力量。

阿比斯・赫倫重新下定決心。

「讓你看到丟臉的一面了，真是抱歉。」

「不不，別在意。我也大聲喊叫了，真是抱歉。」

「那個……如果可以的話，我們還能再聊聊嗎？」

阿比斯一瞬間語塞。

因為他知道眼前的男人是個有點古怪的人物。

不過，他以懇求的目光看著自己，阿比斯天生的善人氣質讓他把拒絕的話語吞了回去。

另外，貧民窟里似乎沒有多少人會願意跟風評不太好的自己說話，或許這也是原因之一。

「……嗯，當然可以。我就住在這裡，有什麼事的話，不用客氣儘管來問我。」

阿比斯說完，將自己住宿的旅店名稱與地圖交給奈因。

接著，兩人各自分頭離去。

彼此約定好，有緣再會。

阿比斯心想。

就像那個男人一樣，每個人都有傷痛。

而自己今後也要繼續努力，或許多少能夠治癒那些傷痛。

或者，或許能夠減少一些人受到原本可以避免的傷害。

阿比斯的前途充滿希望。

即使世上被魔族與魔物的恐怖所籠罩，總有一天，自己與使徒還有勇者們，必定能夠掃除這一切。

他打從心底如此相信。

——背對著他離去，直到剛才都還在與阿比斯交談的男人，對此發出嘲笑。

「普莉婭小姐，回來吧。」

咻一聲劃破空氣，有著可愛小鳥外貌的哈比，用昨天被血弄濕的腳抓住奈因的肩膀。

「哦～好可怕。我有看過那傢伙，雖然不知道名字。那傢伙可是能一擊打死牛頭魔人，貨真價實的怪物哦。」

「呵呵，好可怕好可怕…………吶～普莉婭小姐？」

「什麼事～？」

「魔族消失的話，世界就會和平了。」

「我們小時候被教導，人類消失的話世界就會和平了。」

「嘻嘻嘻。」

好奇怪。

好奇怪。

我雖然也很喜歡人類，但沒想到會有人認為魔族消失的話世界就會太平。

我可沒有那麼瘋狂的想法。

我雖然偷窺了一下，但沒想到他們居然真的那麼想。

人類無論何時都是笨蛋。

是如果沒有敵人就會拚命尋找的笨蛋生物。

魔族消失的話，人類之間肯定會開始爭鬥。

只有這點，魔族就聰明多了。

雖然越笨的孩子越可愛。

因為緹雅大人是這麼說的。

……決定了。

就用阿比斯・黑蓮那傢伙。

已經夠了。

已經，不用再知恩圖報了。

那傢伙，我很不爽。很不爽啊。

理由是……呃，緹雅大人討厭那傢伙對吧？

——真是愚蠢的問題。凡是與薩利安教有關的人，我全都討厭——

啊啊，既然緹雅大人討厭他們，那就當作是理由吧。

「助人綜合征」的阿比斯先生，你就為了我的性命，努力當個召集人的看板吧。

畢竟我也是不折不扣的人類。

阿比斯先生，你也要救救我哦。

嘻嘻嘻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