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泄

————同一時間，迪亞布羅的據點——城內。

艾蕾克特看到以女性來說身高算高的加瓏，以及她那條特別的尾巴，便出聲叫住她。

「欸，加瓏，可以借點時間嗎？」

「嗯啊？艾兒啊，怎麼啦？」

「我有點話想跟你說，要不要喝茶？」

「啊——？可以是可以啦，那就來我房間吧。」

「哎呀，難得我弄到好紅茶，本來想請你喝的說。」

「你房間的血腥味太重了，讓人靜不下心。」

「真過分，我最近明明有在打掃。」

兩人一起前往加瓏的房間。

加瓏也覺得艾蕾克特最近怪怪的，這個提議來得正是時候。

而且，少了那個囂張、難以捉摸的學生，她也覺得很無聊。

沒錯，只是無聊而已。

就算少了那個人，她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

只不過是少了一些人類，自己怎麼可能受到影響？高貴的法米利昂血族不可能發生這種事。

話雖如此——

那個人已經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如今卻少了與她相處的時間，他確實有些心神不寧。

她在的話，他嫌煩。

她不在的話，他卻坐立難安。

真是的，那傢伙真沒用。

奈因是個沒用的傢伙。

等她回來後，必須好好教育她一番。

當迪亞布羅這麼想時，艾兒出聲叫他：

「加瓏，好癢。」

「啊？什麼？」

「尾巴從剛才就一直碰到我，一直拍來拍去的。」

「哦、哦哦，抱歉。」

「……你在想什麼開心的事情嗎？」

「沒有，我根本沒在想什麼開心的事情。」

「是啊……奈因不在，加瓏也覺得很寂寞。開心的事情是好事哦。」

「啊？怎麼可能。那傢伙不在，我甚至覺得神清氣爽。」

滿口謊言。

艾蕾克特探頭看著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加瓏的臉。

即使表情沒有變化，被右手壓住的尾巴卻無法掩飾內心的動搖。

這是她掩飾害羞時的習慣，連她本人都還沒察覺，不過迪亞布羅的成員都知道。

至今為止，沒有人指出這點，是因為加瓏這副模樣看起來有點可愛。

但現在，她這副模樣讓艾爾瑪有點火大。

「畢竟加瓏你跟那孩子感情很好嘛。」

「才不是。反正那傢伙一定會想盡辦法逃走。」

「……」

或許真是如此。

比起就這樣乖乖回到這裡，從普莉婭的監視下逃走，獲得自由的可能性要高得多。

艾爾瑪甚至覺得，阿洛瑪說不定就是希望她這麼做。

不過，他一定會回來。

雖然兩人還沒講過太多話，但艾爾瑪認為他一定會遵守約定。

雖然只是直覺。

「那傢伙明明很愛裝傻，卻莫名地精明。搞不好現在正悠哉悠哉地逃走呢？」

「那孩子不會做這種事。」

「……怎麼，艾爾。你很欣賞奈因那傢伙啊。」

加瓏邊說邊繼續往前走，轉頭看向艾爾瑪。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的眼睛似乎眯了起來。

既然要生氣，一開始別講那種違心之論不就好了。

「…………」

「……怎麼了，突然不說話。」

「……」

「喂，什麼啦？有話就快說。」

「欸，加瓏。」

「怎樣？」

「我剛剛經過你房間了哦？」

加瓏・法米利昂。被年僅十四歲的魔王之妹玩弄於股掌間的十八歲狼人。

不適合當貴族繼承人的直腸子個性，是她父母的煩惱之一。

久違地進入加瓏的房間，意外地整理得相當整齊。

桌上擺了幾本她應該很討厭的教科書，問她原因，她卻把臉別開。

什麼嘛，果然加瓏也想讓那孩子回來啊，奈何心想。

那些書肯定是為了那孩子回來時，替她準備的課業。

「所以，你想說什麼？」

彼此在椅子上坐下，冷靜下來後，加瓏快速說道。

她似乎有點鬧過頭了，雖然一臉不高興，但正因為她是這種個性，才值得玩弄。她本人卻沒有發現。

「加瓏，你大概是這裡和奈因最常接觸的人，所以我想問你一些事。」

「那傢伙的事聽了也沒意思吧？」

「沒那回事。嗯……我想知道那孩子本身的事，還有你對那孩子有什麼印象之類的。」

「……為什麼？」

「問的人不是我，你不想說也沒辦法。」

「也不是不想說啦……」

「那就說吧，拜託。相對地，我也會說。」

「……知道了。那傢伙啊，一言以蔽之就是笨蛋。」

「……真毒。」

「一臉正經地裝傻，偶爾眼神又很色。最糟糕的是，他還是個當奴隸商人的雜碎。可是，總覺得……不，這就算了。」

「？」

最後那句嘀咕，我沒聽清楚。

「老實說，那傢伙不是什麼好東西。你看過他的眼睛嗎？」

「嗯，有點獃獃的。」

「那叫混濁。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麼，那傢伙說的話大概都是假的。」

「嗯……」

「艾兒，你還是別跟他扯上關係比較好吧？你是因為他才昏倒的吧？小姐和阿洛瑪都很擔心你。」

嗯——

「加瓏，你討厭那孩子嗎？」

「……我並不喜歡他。再說，那傢伙可是人類啊。」

加瓏應該也察覺到，這並不是問題的答案。

不過，我並沒有指出來。

既然本人沒察覺，那就算了。我並不在意。

「好啦，我已經說完了。接下來換艾爾。」

「……嗯。雖然我沒什麼話好說，但還是說說看吧。」

「無所謂，說吧。」

什麼嘛，果然加瓏也是女孩子嗎？

平常明明對不感興趣的事情充耳不聞，現在卻緊咬不放。

「……關於剛才的話題，我第一次和那孩子說話的時候，不是暈倒了嗎？」

「嗯，我有聽說。結果到底怎麼了？應該不是被揍了吧？不過，你也不可能被那種瘦皮猴揍倒啦。」

「……這件事，我還沒告訴姊姊，也沒告訴阿洛瑪。所以，可以幫我保密嗎？」

「……嗯，我知道了。賭上法米利昂之名。」

說著，加瓏端正姿勢。

狼人賭上家名，與賭上性命具有同等重量。

雖然加瓏應該可以信任，但換個角度來說，她也有可能為了得到奈因的情報而賭上性命……這應該是我想太多了吧。

不過，既然她這麼粘著奈因，我就不希望加瓏接近她了。

「那孩子親了我。」

「好，我要殺了那傢伙。」

「然後他看著我的眼睛說，他愛我。」

「決定了，絕對要殺了他。宰了他。」

「然後我的心就噗通噗通跳，整個人輕飄飄的。」

「饒不了他，絕對饒不了他，我要咬死他、挖死他。可惡，那個賤人，可惡，畜生。」

「我好害怕。」

「……嗯啊？」

「加瓏你說那孩子的眼神混濁，但我看起來不覺得……加瓏，你第一次殺人類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那、那當然是緊張，還有，有點……」

「害怕吧？」

「……嗯，是啊。」

「我回想起那時候的感覺了。我是不是也會變成這樣？我是不是有一天也會像這樣被別人殺掉？」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大概是被那孩子毀了。被那時候的眼神。」

他說，他愛我。

我認為那並非謊言。

不過，比起我至今殺害的任何人類，一瞬間從他眼眸深處浮現的憎恨，要來得深沉許多。

他肯定是個打從心底憎恨魔族，憎恨到無可自拔的人類吧。

極為普通，隨處可見的魔族之敵。

只是個普通的人類。

不過，他遵守了約定。

我現在得以擺脫從懂事以來就一直折磨著我的那股看不見未來的焦躁感、倦怠感。

接受他的吻之後，不知為何，說來真的很不可思議，我突然就釋懷了。

至今為止，我受到周遭多少幫助，大家有多麼愛我。

那是因為我回想起臨死之際的恐懼，回顧了至今為止的自己嗎？

還是說，只是因為我身上發生了所謂的一見鍾情這種陳腐的現象，心浮氣躁而已呢？

是恐懼，還是戀愛？

雖然我不清楚。

我好怕他，不過他說愛我，那句話誠實到打動了年幼的我。

我至今仍無法咀嚼自己的感情。

雖然我是個不知疼痛為何物的廢物，但正因為如此，我才會想多看看他。

看看那個讓我心痛的新玩具。

雖然我的語氣笨拙，但我還是按照約定，將心裡的話告訴加瓏。

……只有他恨我們的部分，我刻意隱瞞了。

「……哼嗯。」

加瓏吸了口氣。

她的反應只有這樣。

比起隨便裝作明白，這樣好多了。

「簡單來說，你很中意奈因是吧？」

「……嗯，簡單來說，就是這樣吧。」

「……我知道了。不過，他不是個好對象就是了。隨你高興吧。」

「嗯……謝謝你告訴我，加瓏。我舒服多了。」

「那就好。」

聽了加瓏的回答，我站了起來。

至今為止，由於加瓏位於視線死角，所以我沒有發現……但加瓏自己應該注意到了吧。

她的尾巴毛有點豎了起來。

所以，我想再多逗弄她一下。

……雖然說是秘密，但反正他這個當事人應該聽不見……他下次來見我時，身上說不定已經多了幾道抓傷。

……我可不希望不坦率的他，無意識地傷害我的玩具。不管是他的肉體，還是他的心靈。

既然如此，至少要讓他有自覺。

明明是他先得到那孩子，卻一直獨佔著她。這點報復應該不為過吧。

我打開門，從房裡探出半個身子，背對著他說道：

「對了對了……那孩子的嘴唇好熱哦。」

我沒有看他有什麼反應，直接關上門。

不知道他是臉紅了，還是表情扭曲了。

不管怎樣，他的尾巴一定已經進入備戰狀態。

我忍不住呵呵笑了起來。

加瓏，我不會把那孩子讓給你的。因為那孩子是我的。

——艾爾離開後，加瓏坐在椅子上，雙手抱胸，閉著眼睛。

然後，她嘖了一聲。

接著抓起桌上的書，高高舉起……又嘖了一聲，然後坐回椅子上，乖乖地開始看書。

因為自己該做的事，是教那個笨學生念書。

因為當奈因回來時，用完美的課程內容讓那個看不順眼的人類大吃一驚，就是自己該做的工作。

如此一來，那個時間應該會變得更加充實才對。

加瓏沒有發覺。

沒有發覺自己在不知不覺間，認為奈因回來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而且，原本應該很麻煩的授課時間，也在不知不覺間對她來說不再令人不快，而她也絕對不會去發覺這件事。

就算現在有其他人自告奮勇要擔任教師，她也不會讓出這個位置吧。

這一定是非常微小的獨佔欲的表露。

感情深厚的人狼對人類表現出這種獨佔欲，對魔族來說明明不是好事，她卻一直不去正視這個事實。

拚命地，專心地。

『那孩子的嘴唇，非常地熱。』

想起艾蕾克特的話語，舔了舔嘴唇。

一陣像是被燒灼的感覺竄過。

是在自己也沒有發覺的時候，不小心咬到了嗎？

有鐵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