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新「媽媽」

————真是場災難呢，小弟弟。

不過，這是隨處可見的事情。

自古以來就存在的弱肉強食之理，只是偶然降臨在你身上罷了。

五蘊盛苦。

愛別離苦。

求不得苦。

……怨憎會苦。

……既然活著，就無法避免這些痛苦，你就看開一點吧。

無論是誰，都必須經歷與所愛之人的別離。

因為，你誕生在這個殘酷的世界。

人類就是因為悲傷，才會哇哇大哭著出生吧？

然後，為了找到比這更大的喜悅，你今後也必須活下去。

不然，就對不起疼愛你的爸爸和媽媽了哦？

……來，如果你無論如何都感到寂寞，直到你能獨立為止，我都會陪在你身邊。

……我的名字？

我之前也告訴過你，你卻忘了啊，真拿你沒辦法。

聽好咯？

這次可不能忘了。我的名字是————

…………來到阿格斯塔的第三周的早晨。

我迷迷糊糊地醒來。既然沒有被叫醒，就表示我久違地早起了吧。

在陽光照不進來的這裡，我實在搞不清楚時間的流逝。

因為沒有人給我毛毯，所以身體冷透了。

我一邊怨恨著體溫遲遲無法上升的身體，一邊伸展四肢，讓血液在全身循環。

啊啊，話說回來，我作了一個好懷念的夢。

緹雅大人在奈爾村毀滅後，就把我帶到不毛之地的森林照顧我。

她很溫柔，雖然身體冰冷，但只要和她在一起，內心就會變得溫暖。她就像是我的另一位母親。

然後，她也教了我如何像人類一樣生活，可是事到如今我根本不需要那種東西，所以我和她做了約定。

那是支撐著現在的我，非常非常重要的約定。

……緹雅大人，我明白的。

首先是那個狼人小姐。

她叫做加瓏小姐，是個非常可愛的小姐。

我想不久之後，我就能介紹給你認識了。

所以，請你乖乖地等我哦？

因為身體開始可以動了，我開始做伸展運動。

不管怎麼說，要是沒有人幫我開鎖，我就無法離開這座地牢。

……對了，首先就請加瓏小姐改善我的床鋪吧。

呃，我設定她是我的「媽媽」……就稍微撒嬌一下吧。

就讓她陪我玩過家家吧。

我可是做好了相當的覺悟哦。

今天也是工作的一天。

只是偷吃東西被揍了一頓，沒什麼好提的。

然後，我期待已久的加瓏小姐教學時間到了。

今天她會教我什麼呢？

在夕陽照進的圖書館中，我和加瓏小姐面對面。

今天不用教材，她要教什麼呢？

「……我想過了。你已經學會一定程度的讀寫算術，也學了最低限度的禮儀，不會被殺。所以接下來要學的是更進一步的事。首先，必須確認這裡的常識和人類的常識是否相同。」

「是啊，您說得沒錯。」

「話雖如此，我想你也看到城堡了，我們魔族的文化也吸收了人類的技術。以前好像只靠狩獵維生就是了。」

的確，城堡是如此，城下町的建築也和人類建造的沒什麼差別。

食物方面也有飼養家畜、種植蔬菜的概念。

而且，如果沒有貨幣，根本就無法從人類手中購買奴隸。

不過，里爾・馬爾的獸人奴隸產業，也確實持續在擴大當中。

由於我原本是奴隸商人，因此對於這方面的事情，其實掌握得相當清楚。

雖然沒有說出口，但我經常聽說魔族被賣給人類的事情。

也就是說，魔族會偷偷和人類進行交易，人類的文化自然也會流入魔族之中。

反過來說，魔族的文化也有可能在不知不覺間，傳入人類的耳中。

我一邊思考著這些事情，一邊回答：

「是的，薩利安教的聖典中，也記載著魔族狩獵人類的歷史。」

「沒錯。不管是人類還是動物，魔族一直以來都獵捕各種生物來吃，但似乎做得太過火了。」

「我聽說魔族因為觸怒了神明，被關在阿格里亞斯之中。當時，站在人類這邊的獸人被賜予里爾・馬爾的土地，而站在魔族這邊的獸人，則是和魔族一起逃往阿格里亞斯。」

「……薩利安教徒說的話，根本不知道是真是假……算了。總之，為了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生存下去，我們的祖先開始模仿人類。」

「……什麼意思？」

「簡單來說，就是必須開墾土地、飼養家畜，靠自己養活自己。」

「…………」

……這部分讓我覺得不太對勁。

薩利安教的聖典上，記載著惡魔是不吸食人類血肉就無法生存的怪物。

如果能和人類吃一樣的東西，為什麼還要特地鎖定人類吃呢？

對惡魔來說，人類或許很美味，但最後卻因此被關在阿格里亞斯，風險也太大了。

即使如此，他們還是保留了吃人的文化。

明明不吃也能活下去，到底是為什麼呢？

如果神真的存在，那排斥魔族也是可以理解。

但那畢竟是人類寫的聖典，總覺得不太可信。

緹雅大人也不太願意告訴我這方面的事情。

我完全搞不懂。

「……？怎麼了？幹嘛露出那種怪表情？」

「不不不，麻煩你繼續說下去。」

「……算了。然後，你應該知道英迪拉吧？我們就是把運氣好從這裡挖出的大量魔石出口到那個國家，藉此賺了一大筆錢。畢竟那個國家的風氣就是只要能賺錢，什麼都可以。」

「好像是這樣，詳情我也不清楚。」

「不過之後的事我也不太清楚。英迪拉開始和魔族做生意，賽涅卡就將她認定為異端。英迪拉還收買沃爾克斯，讓他去攻擊賽涅卡。人類還真是會做些莫名其妙的事呢。」

「那是一段非常混亂的黑暗時代。幸好我出生的伊什塔爾似乎沒有受到波及。」

「哎，接下來就是人類的私事了。總之，英迪拉現在能夠從人類那邊取得技術或資源，阿古斯塔也依然跟那邊有往來。」

「賽涅卡也一樣，他們把被認定為叛教徒的人賣去當奴隸。不過，他們和沃爾克斯之間應該也有某種聯繫吧。世界真是複雜啊。」

「大小姐大概也是，雖然說要毀滅人類……啊啊，我說太多了。忘了吧。」

「……是的。」

……不過，英迪拉還是享有特別待遇就是了。

雖然說，魔族的地位還是在人類之上就是了。

「……不過，你這樣還是不太對吧。」

「？哪裡不對？」

「你居然能面不改色地說出販賣人口這種話。一般來說，不是都會覺得這種事很討厭嗎？」

「因為我原本就是奴隸商人的小弟啊。」

「……人類真的都是些垃圾。我實在無法想像有人會面不改色地出賣同伴。雖然我知道有些人真的很讓人火大，但那好歹也是自己人吧。」

「……」

怎麼可能會是自己人呢？

所謂的鄰居，不見得都是些好人。

就算會想幫助那些看不見的人，但人類可不會願意替眼前受苦的人背負重擔。

……即使如此，我還是深愛著人類。

不過，光是這樣是無法改變什麼的，所以我也深愛著魔族。

我願意愛他們。

「特別是被我們賣掉的人，基本上都會被吃掉哦。你原本應該也會變成那樣，但你卻……」

「加瓏老師，不可以這樣。」

「……不可以怎樣？」

「不可以對人類動感情。人類啊，就如您所說，都是些垃圾。」

「…………」

「我啊，加瓏老師，一直受到比奴隸還不如的待遇，連商品都不是。您看，我全身都是傷，對吧？」

我身上只裹著一條遮住下半身的纏腰布，根本藏不住。

這副被鞭子、刀刃傷害的身體，說真的，實在很不像樣。

如果加瓏小姐能稍微同情我一下……就太幸運了。

「加瓏小姐，請您一定要消滅人類。我對魔族的期望……就只有這樣而已。所以我才會在這裡。」

雖然這是謊話。

「……你等一下。」

加瓏小姐說完，就離席了。

啊啊，好可愛。她相信了嗎？

會中這種鬧劇的，大概只有加瓏小姐吧。

至少普莉婭小姐應該會嗤之以鼻。

「……你還是不要太接近加瓏比較好。」

這時，有人從背後對我說話。

「哎呀，伊娃小姐，打擾了。」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但希望你不要誆騙加瓏。」

「您又說得這麼難聽。」

「人類不可能會與魔族站在同一陣線。因為人類的本能就是會害怕魔族……所以我很清楚你打算加害於我們。」

「……本能只是理性的僕人哦。」

「喜歡蟑螂的人類絕對是少數派。就跟蟑螂一樣，人類的生理厭惡是難以抹除的。」

「在肚子餓的時候吃起來，其實也滿美味的哦。」

「……你想改變話題嗎……以人類來說，你算是個怪胎。不過，不管你有什麼企圖，都是白費工夫。」

「……？我不懂你這句話的意思。」

我在說什麼呢？我只是想愛你們而已啊。

企圖什麼的，真是令人遺憾。

我好受傷哦～

超受傷的哦～

我想要謝罪跟賠償哦～

「……只有小丑跟賢者可以裝傻。而只能活上短暫時間的人類，是不可能成為賢者的。」

她這麼說完，就碰觸我的肩膀。

「反正你馬上就會死。你終究只是個矮小的人…………」

伊娃小姐在中途停頓下來，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眼睛。

「？怎麼了嗎？」

「……？你是什麼？」

「不不不，你這樣問，我可不知道哦。」

「人類？」

「我是人類啊，人類。純正的伊斯塔人。話說，我看起來像魔族嗎？」

帥哥？

我看起來像魔族的帥哥嗎？

真不好意思。

帥到讓人這樣盯著看，真不好意思。

上次被人這樣盯著看，已經是兩年前當成商品販賣的奴隸A先生（三十二歲，男性）了。

「……沒用的東西。」

她別開眼睛，又走遠了。

真是個怪人。

我坐在椅子上等了一會兒，突然有東西蓋在我身上，眼前一片黑。

「來，披上這個！」

「哎呀，加瓏小姐，你回來啦。」

「叫我老師。老・師！」

看來她很堅持。

真的很喜歡我呢。

話說回來，她特地把外套拿來了嗎？

真是個好人。

我有點嚇到了。

「這個……我真的可以收下嗎？」

「哼，只是借你而已。你那副丟臉的樣子出現在我眼前，看了就礙眼。」

「也對……不過，謝謝你。」

「哼。」

「…………」

聞聞。

「……喂。」

「…………」

聞聞聞。

「……喂，住手，你在幹什麼……！」

嗅嗅嗅嗅吸～呼～吸～呼～

「……有加瓏老師的氣味……」

「你、你你、你這混蛋，還、還給我！現在馬上還給我！」

「好香啊……」

「你開什麼玩笑！還給我，混蛋！」

「奈因。」

「啊!? 」

「我的名字是奈因，你應該知道吧？」

「誰管你叫什麼名字啊！還有……」

「你叫我奈因，我就還給你。」

「……喂，人類，你給我差不多一點哦？我對你這麼客氣，你竟然還敢囂張……」

哎呀呀呀，真的生氣了。

不過，這時候退縮就糟了。

交換名字是很重要的。

不讓她好好認識我，就無法傳達愛意啊。

「要殺我嗎？」

「你想死嗎？」

「我不想死。不過，與其被人類殺，被加瓏小姐殺還比較好。」

「……好大的膽子。看在你膽子大的份上，我不會讓你太痛苦。」

說完，加瓏小姐舉起右手。

啊啊，她是認真的。

真的想殺了我。

第一次，她對我認真了。

現在，我一定要向她傳達愛意。

我也必須讓她知道，我是認真的。

因為我在這場長達十年的遊戲里，早已賭上了性命。

「我有一個請求。」

「……什麼？」

「……請你全部吃光哦？」

說完，我閉上了眼睛。

……等了十秒。

還活著。

……二十秒。

…………三十秒。

我慢慢睜開眼睛。

「……你這傢伙，果然有點怪怪的。」

加瓏小姐雙手抱胸，這麼說道。

大概是懶得再想下去了吧。

她用比剛才更乾脆的語氣繼續說：

「老實說，阿洛瑪現在還不知道該怎麼處置你。」

「說穿了，就是希望你趕快死掉吧。」

「是這樣沒錯，但你也替我這個被派來照顧你的人想想啊。而且那傢伙還這麼想死。」

「那真是抱歉。」

「……真讓人不爽。」

加瓏小姐瞪著我說：

「我可是特地撥出時間來陪你，要是你馬上就死了，不就顯得我很蠢嗎？」

「……我這種人什麼時候死掉都無所謂。只要能消滅人類，我也沒有什麼好留戀的。」

「不用你多嘴，我們也會好好把人類殺光。我們要證明霍爾茲的霸者，就是我們家大小姐。」

「……」

「聽好了，奈因。你要好好看著這一切，這就是你在這裡的職責。我可是有在照顧你，你可別隨便死掉。」

「是，加瓏老師。」

「哼……只會說好聽話……」

加瓏小姐嘖了一聲，把頭轉開。

順帶一提，我最後還是沒把上衣還給她。

算了，反正她都說「隨便你，怎樣都好」，我就接受她的好意吧。

……啊～好溫暖。

……那麼，接下來想要毛毯呢。

啊，不對。

不能要求回報，得反省才行。

因為愛情這種東西，一旦要求就會失去。

不過，稍微撒嬌一下應該沒關係吧。

因為加瓏小姐是我的「媽媽」。

……話說回來，伊娃小姐好像有點麻煩。

雖然我早就知道了，但是被懷疑還是很難受。

不過沒關係，只要我愛她就行了。

就算是有點死腦筋的伊娃小姐，總有一天也會明白的。

我只是想愛你們而已。

對吧？緹雅大人？

啊哈哈哈。

嘻嘻。

――――――――――

——阿古斯塔內迪亞布羅領中央圖書館長兼魔導統合官，伊娃・卡爾瑪。

她比任何人都了解人類。

藥物實驗、魔術實驗以及其他各種實驗，利用人體反覆進行，對魔族領地的醫療、藥學、魔術等各個領域都做出了貢獻。

如果包含屍體在內，或許比艾蕾克特・維拉・迪特萊還更常接觸人體。

她現在歪著頭。

這幾年來，自己的思考從來沒有陷入僵局。

我感到不太對勁。

我摸了那個叫奈因的人類的肩膀，試著微量地注入魔力，但他的反應模式和至今為止的人類都有些不同，讓我覺得不太一樣。

……沒有魔力。

肉體也沒有什麼異常。

精神可能很脆弱。

她明明毫無疑問是人類。

簡直就像魔族披著人類的外皮……不，這也不太對。

那不是我。

她毫無疑問是人類。

這一點我非常肯定。

可是，自己的經驗卻不認為那是人類。

明明看得見，明明在視野之內，卻沒注意到對方的存在，就是如此噁心。

而且，不知道那傢伙跟其他人有什麼不同。

……也就是說。

那傢伙是自己不知道的存在。

伊娃・卡爾瑪是吸收知識的機械。

她如此定義自己。

那麼，必須調查那傢伙。

如果那對克莉絲汀娜有益，對魔族有益，阿洛瑪應該會允許。

明天立刻找她談談。

雖然很遺憾今天不能去，但日期已經過了。

沒錯，不管那個人類有什麼企圖，都無濟於事。

雖然對加瓏過意不去，但那傢伙將成為自己的樣本。

她如此決定。

永遠探求知識。

探求到死為止。

在死之前，她必須知曉魔道的一切。

……一隻礙事的女狐狸映入眼帘。請她消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