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 37 ·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掌篇集 1

第14集

一、風語

「艾絲小姐,請問『深層』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呢?」

記得自己當時只是隨口一問。

卻又覺得自己的確很好奇這個問題。

我隨著每次鍛煉,更加深刻了解到彼此在實力上的鴻溝,同時對此備感焦慮,偏偏自己又只能痴痴望著那難以企及的差距,不過我最害怕的事情莫過於自己對此無動於衷。

所以就算換來的答案無法縮短自己與憧憬之間的距離,我依舊提出了這個問題。

「深層……?那是個,很可怕的地方。」

那時被藍天所籠罩的我們,就位於包圍整座迷宮都市的巨大城牆上。

艾絲小姐瞥了一眼訓練過後遍體鱗傷的我,淡淡地開口回答。

「在抵達那裡時,我是第一次對怪獸……對地下城感到恐懼。」

「恐懼……是嗎?」

「沒錯。」

如今回想起來,艾絲小姐當時貌似覺得很難用言語表達。

但她為了好好回答我,於是不斷尋找著合適的辭彙。

能看出那雙空靈的眼睛顯得無比認真。

「單從我口頭上的形容,你應該無法體會……但只要去過一次,就會明白了。」

「……」

「如果你……往後有朝一日真的前往那裡的話,到時候──」

沒錯。

那個時候剛好颳起一陣風。

我還記得她那美麗的秀髮輕輕散開,隨風飄逸。

以及在此之前遲遲未能回想起來,建構於風中的後續記憶。

「──請不要輕言放棄『希望』。」

聽完「希望」二字,我疑惑地歪過頭去。

「『希望』……是嗎?」

「沒錯,無論返回地表後想做什麼,即便是要買炸薯球來吃這種瑣碎小事也行,總之務必要保持著心中的『希望』。」

當我對如此抽象的答案感到疑惑之際,艾絲小姐繼續解釋說:

「因為存在於那裡的怪獸以及黑暗,能夠輕易把冒險者逼入絕境。」

「……」

「一旦真的走投無路時,能夠讓冒險者活下去的不是『魔法』或『技巧』……而是『希望』,是永不放棄的意志。」

「永不放棄的……意志……」

「……這些都是我從芬恩他們那裡現學現賣的。」

艾絲小姐忽然稍稍將視線撇開,輕聲說出最後這句話。

看著因害臊而臉頰染上紅暈的她,我不由得露出苦笑。

「不過……我也有過這樣的感覺,光靠必須戰勝敵人的心情依舊不足……反倒是還想再見到其他人那類的念頭,更能夠轉化成讓我得以跨越『深層』的力量。」

艾絲小姐說完這句話以後,彷佛在遙想過去般仰頭望去。

似乎想對這片一望無際的蒼穹表達敬意,恍若在表達心中感激地瞇起眼眸。

艾絲小姐當時告訴我,就算抱持再不值一提的「希望」也行,唯有這麼做才能夠跨越「深層」。

當人身處於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唯一的明燈就是自己心中那堅定的意志。

或是與自己並肩作戰的可靠同伴(隊友)。

「若是與貝爾一起組隊前往『深層』……我覺得自己能從你的身上獲得『希望』。」

「咦咦!? 」

「因為貝爾你一定會鼓勵我……然後看著吵吵鬧鬧且不禁令人捏把冷汗的你……我就會想起自己非得努力不可。」

原先高興不已的我,馬上又變得垂頭喪氣。

艾絲小姐見我出現如此反應後,先是環抱住自己的雙腿,接著疑惑地歪過頭去,並在臉上泛起笑靨。

但她並沒有任何想捉弄我的意思,就只是眼神溫柔地注視著我。

儘管我絕對沒有刻意去遵照艾絲小姐的建議,但光是眼前的這幕景象,就令我沮喪的內心隨即湧出一股暖流。

老實說就連我也覺得自己太過單純,但又十分慶幸能見到這張笑容。

希望能再一次看見你的笑容──

此時此刻的我,可以把這件事當成自己活下去的「希望」嗎?艾絲小姐。

「……」

我睜開雙眼。

從美麗藍天所構成的風之記憶中蘇醒過來,眼前只剩下伸手不見五指的深邃黑暗。

「克朗尼先生,您還好嗎?」

「我沒事,琉小姐……話說怪獸呢?」

「這附近應該是沒有才對。」

我們待在小到無法稱為窟室,就只是牆邊的一處小凹坑裡壓低音量交談。

與我肩並肩靠著牆壁休息的琉小姐如此說完,我便立刻打起精神開始思考。

這是我們受困於第37層後的第三次休息。

僅僅五分鐘的睡眠,恍若一滴露水為飽受折磨的身體帶來滋潤。縱使身上的倦怠感並未消失,但至少混沌的思緒已清晰許多。

現在的我,還有力氣戰鬥。

也就可以在這片黑暗之中繼續前進。

(艾絲小姐──真的很謝謝你。)

我做了個夢,夢見了遲遲未能回想起來,她當時向我訴說的話語後續。

幸虧現在終於找回這段記憶,而這對我而言也是最大的收穫──更是無可取代的「明燈」。

沒錯,我不能放棄「希望」。

我不能捨棄「希望」。

我要與大家……

一起回到神仙的身邊。

我要和琉小姐……

一起回到希兒小姐等人所在的「豐饒的女主人」。

包含艾絲小姐的笑容在內,我擁有數不清的「希望」。

我要將這些通通集中起來,化成一盞能照亮這片黑暗的明燈。

「走吧,克朗尼先生。接下來由我負責警戒周圍,請您在遇敵之前保留好體力。」

我伸手扶起搖搖晃晃準備起身的琉小姐,並開始往前走。

我攙扶著琉小姐,讓她靠在我的身上,彼此呼吸相互交融的我們,一同撥開這無邊無盡的黑暗前行。就在這時,琉小姐的聲音讓我不禁想起艾絲小姐說過的話語。

她的話語全都化為「希望」。

她那永不褪色的「正義」為我帶來勇氣。

艾絲小姐教導過我的事情。

琉小姐所指引過我的一切。

對我而言都是同等重要。

(我要與琉小姐……一起活著回去。)

唯獨上述這個「希望」,我一定會堅持到底。

至少我無論何時都絕不會放棄。

我於心中立下這句誓言的同時,一路與琉小姐相互扶持,在這片「深層」之中勇往直前。

二、深層求生記

這是在找到「水源」之前發生的一幕光景。

「情況不妙……」

當我們追求希望,在「深層」中徘徊時。

靠在我肩膀上的琉小姐,低喃了這一句話。

「什麼情況不妙,琉小姐……?」

「我們從冒險者的遺骸收下了裝備,還有道具(item),以及少許的糧食,但是……」

我才剛剛服下完全變色了的靈藥(回復葯),並且跟她忍耐著分食了長滿黴菌的黑麵包。

我一邊對周圍保持警戒一邊問道,琉小姐先是停頓了一下,然後語氣凝重地回答:

「問題是……水分。」

聽到這個名詞,正好覺得口渴的我只能陷入沉默。

縱然是經過多次升華(rank up)、實力超乎常人的高級冒險者,一樣會餓會渴。埃伊娜小姐也教過我從人體的觀點來看,水分比糧食更重要。

在這極限狀態的求生搏鬥之中,缺乏水分是會要人命的。

再加上與怪獸連續交戰多次,喉嚨發乾的不快感受確實在折磨著我們。

「再不攝取水分,還沒跟怪獸們交戰,不用走多久就會倒下了。」

「第37層,有類似湧泉的地帶嗎……?」

「沒有。就跟『岩窟迷宮』一樣,這個樓層區域不具有水源。就算有,頂多也就是糧食庫(pantry)了。」

琉小姐搖搖頭,殘酷地否定了我抱持的一線希望。

附帶一提,從糧食庫的巨大石英滲出的液體──提供給怪獸的養分對人體有害,會引發肌膚起水泡或劇烈嘔吐等癥狀。況且我們現在前去深層區域怪獸聚集的糧食庫擺明了會雙雙陣亡,總之那裡無異於通往死亡的大門。

墜入「深層」之前那座水源豐富的「水之迷都」如今竟這麼令人懷念。我在焦躁的驅使下忍不住吞口水,然而渴求飲水的喉嚨一點都得不到滿足。

「…………」

琉小姐抿緊嘴唇,像是心事重重。

最後,就好像下定了崇高的決心般……

她抬起頭來,開始四處張望尋找某種東西。

「琉、琉小姐……?」

銳利的天藍眼眸,正在試著從黑暗充塞的地下城當中找出某種東西。

彷徨了一段路程後,一來到某個白濁色岩石表面粗糙顯眼的窟室(room),琉小姐立刻把我拉進了暗處。

「……找到了。」

琉小姐壓低聲音說道,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發現有怪獸黏在巨大的岩壁上。

假如沒有預備知識的話,恐怕很難看出那團無固定形狀的流動性軀體是怪獸。

「那是……『黏液怪』?」

就是一種自「深層」開始出現的液狀怪獸。

冒險者們又稱它們為「史萊姆」,除了那身爛糊的黏液之外,另一個特徵是同個種族當中有分紅、白、綠等各種色彩,是一種稀奇的怪獸。

「黃色黏液怪(yellow ooze)不行,身上有強酸。要找藍色的個體下手。」

這個窟室似乎棲息著成群的「黏液怪」,它們如迷宮磷光般黏貼在壁面各處,發出五顏六色的光芒。

雖然也要看身體顏色,不過「黏液怪」的主要攻擊手段大多是黏液中含有的毒素或強酸。

最惡劣的是經由嘴巴或耳朵入侵人體。若只是窒息而死還好,要是體內遭到它們蹂躪,據說那可是在這地下城當中最可怖的死法前五名。

它們動作極慢,只要提防奇襲,基本上是不會被逼入絕境的。

聽說最麻煩的反而是如何打倒它們。

身為液體的「黏液怪」性質不同於其他怪獸。

能打倒它們的手段不多,例如用「魔法」或「魔劍」燒掉或者冰凍,再來就是──

「──呼!」

用犀利的一擊,貫穿存在於液體內部的「魔石」。

琉小姐伺機而動,用單腳飛撲過去,將小太刀刺進在地上移動的一隻「黏液怪」。在敵人的流動肉體之中,刀尖準確地貫穿了藍紫結晶。

它先是劇烈一抖,然後黏稠地攤開。

怪獸就這樣成了一個大水灘。

也就是黏液怪的肉體變成「掉落道具」,稱為「黏液怪的體液」。直截了當。

「──咦?」

我大腦的混亂,就從這時候開始。

琉小姐迅速蹲下,拿著從冒險者遺骸收下的隨身物品之一──燒黑的水壺,開始把「掉落道具」裝進去。

──不會吧。

我開始產生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

琉小姐默默地……不,是彷佛壓抑著心情般閉口不言,用體液裝滿了整個水壺。她出聲對僵在原地的我說:「可以撤退了。」在被怪獸們察覺之前離開窟室。

然後……

「請生火。」

不祥的預感成真了。

我們來到一間「窟室」,打壞牆壁確保短時間內安全無虞後,琉小姐一臉嚴肅地注視著我。

一隻手還拿著那個裝滿「黏液怪」的水壺。

彎曲的腳邊,有著用岩石與「掉落道具」堆成的臨時焚火台。

一道汗水,沿著我的臉頰滑下。

「……您這是……要做什麼?」

「煮沸黏液怪。」

「……煮沸了,要做什麼?」

「當然是要喝了。」

我差點沒昏倒。

食用怪獸肉體的任何一部分,都會讓我們人族心生強烈的排斥感。

跟吃人肉的食人習俗(cannibal)在概念上有所不同,但是會帶來同等的厭惡感。

「我們服用的靈藥(potion)或道具,也都是以『掉落道具』為原料。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顧慮的?」

呃不,的確是這樣沒錯,可是……!

就像「藍魔蝶的鱗粉」可做為靈藥的原料,最後還是會被人體吸收,所以或許只是心態問題……但是在怪物(怪獸)肉體仍保持原形的狀態下吃進體內,仍然使我產生一種極為強烈的抗拒感。

而且要我生火……是要用我的魔法(火焰閃電)?

(不,拜託,等一下……!)

我明白我們手邊沒有打火石之類的東西,也明白我的「魔法」很適合做這件事。

可是我的「魔法」絕不是,絕不是為了煮沸怪物而顯現的……!

「請您快點。」

「琉、琉小姐,請等──」

「快點。」

……眼睛都發直了。

……她是認真的。

看到琉小姐那種戒備怪獸的襲擊,主張每一秒鐘都浪費不得的眼光,我屈服了。

用普通威力射擊,豈止地面會開個大洞,連我們也會被餘威炸傷。

不是最大火力,要用最小火力。

什麼事情全都是初次挑戰。嗚啊~

「火、【火焰閃電】~」

在一種好像點火失敗、讓人渾身虛脫的炮聲之後,火焰出來了。

產生的火焰,讓臨時焚火台燃燒得恰到好處。

琉小姐沉默無言地掛起水壺,照她所說的開始煮沸體液。

這就是「深層」。

不,這也是「深層」。

……真的是這樣嗎?這種奇怪方向性的嚴酷狀況也算「深層」?可惡,一整個莫名其妙。

置身於極限狀態加上腦子混亂過度使我用詞遣句變得很粗魯,但我已經沒精神去改了。

不久大概是判斷已經煮滾了,琉小姐把熱呼呼的水壺拿到我面前。

「喝了它。」

奇怪,怎麼有種強烈的似曾相識感……

喝下「腐壞的靈藥」時好像也有過這種對話……

(……她應該不是在讓我替她試毒吧……)

她是考慮到我受的負擔最重,認真地想優先讓我攝取水分。她這種精靈族的老實個性現在真叫我想哭。

我下定決心,拿起水壺仰頭就灌。

「嘔呼……!? 」

黏膠狀的液體難以下咽,口感差到極點,難喝到跟「腐壞的靈藥」有得比……!什麼有「異常抗性」所以多少服點毒不會怎樣,講這種話根本沒意義!

我兩眼含淚咳嗽,好不容易補給了期盼已久的水分,接著琉小姐也拿起水壺。她猶豫一瞬間後,一口氣仰頭喝下,跟我一樣開始咳嗽。

「……【阿斯特莉亞眷族】探索這裡時,也做過這種事嗎……?」

「怎麼可能。我只是想起同仁塞給我的公會文獻里,提到過去曾經有冒險者嘗試這個方法而度過危機。……再來就是那個小人族同仁似乎也試過……她那時兩眼含淚喊著『你們也來體驗這個地獄──!』衝過來抓人。」

「……後來呢?」

「被我擊退了。」

我想也是~

可能是呼吸不順讓琉小姐有點失常,難得看到她模仿別人說話。

不久,她彷佛沉浸在追憶里,瞇起了眼睛。

「多虧有她的『智慧』,我們才能撿回一命……」

琉小姐露出溫和的眼神,準備再喝一口水壺裡的液體。

但是,她忽然頓住了。

她凝視著水壺的瓶口,停住了動作。

「啊……」

我也察覺到了。

這不就是所謂的間接什麼什麼……

「……精、精靈族,那個……對這種事情,不會在意嗎……?」

「……克朗尼先生,這裡是『深層』。請您弄清楚狀況。」

「對、對不起!」

她講得對極了,我馬上連聲道歉。

琉小姐老神在在地喝了水壺裡的液體,說:「我們走吧。」催促我繼續趕路。

(怎麼可能不會在意……)

靠著貝爾肩膀走路的琉,拚命掩飾羞紅的臉。

在這種極限狀態下,沒那閑工夫讓她表現得像個黃花大閨女。

她不想讓貝爾看見自己如此害羞的模樣。

琉一邊對抗內心深處的羞恥,一邊費勁地讓熱呼呼的耳朵退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