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16 · 只有我知道我們的清純系班長曾經是個中二病偶像 1

第一章 對前中二病患者而言,回憶往事幾乎就是兇器。

突然、被下課鈴驚醒。

「呼哇……」

打著哈欠撐起上半身,正好看到班會剛結束的景象——班主任率先走出教室,其他同學也陸續離開。

「……不妙,睡過頭了。」

都怪五月暖洋洋的天氣太舒服,本想趁著第六節課結束後小憩片刻,結果似乎直接睡到了班會結束。

還因此做了個格外令人懷念的夢。

「喲~玲緒君,你睡得可真香呀」

就在我掌握狀況的同時,一名女生忍俊不禁地來到我面前。

她有著蓬鬆及肩的金髮與翡翠般碧綠的眼眸,還有嬌小的體型。

這個透著小動物般可愛的少女,正饒有興緻地打量我剛睡醒的臉。

她名叫宮原紬。是我的同班同學兼為數不多的朋友。

「別光看著啊倒是叫醒我嘛。」

面對我的抗議,宮原若無其事的聳了聳肩。

「哎呀,因為你睡得特別香嘛。肯定是做了美夢吧?」

聽著宮原調侃的話語,我不禁陷入沉默。

要說美夢倒確實是美夢。

是我與那個下頭女——災禍的惡夢(Nightmare Disaster)共度的奇妙時光。

雖然不明白為何事到如今還會夢見那些。

「咦,被我說中了?難道夢到和女孩子約會?而且對方還是名人?」

「唔……」

聽到雖然沒猜中但是沒差多遠的推測,我嚇了一跳。

見狀宮原更是投來惡作劇般的眼神 。

「要我猜猜約會對象是誰嗎?是災禍的惡夢(Nightmare Disaster)醬吧?」

這傢伙怎麼回事,超能力者嗎?

看著我愕然的模樣,宮原得意地點點頭。

「好,看來這也猜中了。」

「……你怎麼知道的?」

面對這驚人的準確率,我甚至有些退縮。宮原指向某處。

「不 因為,這個呀。」

順著她指尖看去,是我的智能手機。

屏幕上正顯示著災禍的惡夢(Nightmare Disaster)的報道。

之前瀏覽新聞網站時看到魅婭的名字,就不由自主的讀得入迷了。

看來是讀著讀著睡著,才做了那個怪夢。

「……原來不是超能力者,是偵探啊。」

「哼哼哼,這只是初級推理喲?華生君。不過玲緒君也喜歡魅婭呀。我以前也是她的粉絲呢——」

像是遇到了同好一樣,宮原的眼睛閃閃發亮。

「……算是吧,我以前也確實經常看她。」

與我曾是朋友的災禍的惡夢(Nightmare Disaster),因其在社交媒體的活動被演藝公司相中,作為偶像正式出道。

她那鮮明的個性在演藝圈似乎也很吃得開,以中二病偶像的身份幾乎攀上巔峰——在只差臨門一腳時。

「果然吧?但她突然引退時真是讓人震驚呢。從那之後差不多有半年了吧?」

沒錯。魅婭那傢伙在即將登頂之際,突然宣布引退。

記得當時我雖然感覺意外,卻覺得這確實也符合她奇葩的作風。

「是啊。明明好不容易走紅,太可惜了……呼哇。」

或許還有殘存的睡意,我邊回答邊忍住哈欠。

宮原見狀苦笑。

「真是我行我素呢。連班會都能熟睡。全班同學都注意到你了哦?」

「怎麼,我睡相很有趣嗎?沒人拍照吧。」

「雖然厚臉皮得驚人……但玲緒君明明不愛出風頭,被矚目時卻完全不在意呢。」

「算是吧。又不會少塊肉,要是介意被人看可就沒完沒了了。」

正當我回答宮原時,教室門開了。

「啊,紬,抱歉讓你久等了。日報已經交完了」

進來的女學生一見到宮原就開朗地笑道。

她有著光澤的長黑髮與白皙肌膚。仔細一看,給人一種雖長著一副端正的容貌卻帶著些許土氣的少女。

記得是……十七夜凪吧。

雖然和我幾乎沒有交集,但因為名字很少見,所以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真是的,雖然是班長也不用連缺勤的值日生工作都代勞呀。」

看來班長是她的朋友,宮原以坦率的態度回應道。

「啊……那個,來棲君也在啊。」

也許是她才注意到我的存在似的,班長露出僵硬的表情。

「……喲。」

被班長莫名的緊張感影響,我也不由得拘謹起來。

因為是第一次面對面交談,拿捏不好距離感……但她僵硬的表情與游移不定的視線,總讓人覺得帶著拒絕之意。

「啊—,抱歉。凪醬有點怕生。」

或許是察覺到我們之間微妙的氣氛,宮原打圓場似的插話進來。

嗯,確實看起來就是怕生的類型。

說起來班長這個職務,好像也是因為被周圍推舉卻又不敢強烈拒絕才擔任的。

「這樣啊。那是我冒昧了。」

「不……」

當我退後一步,班長也歉疚地縮起身子。

就在氣氛快要變得沉重時,宮原恍然拍手。

「對了。玲緒君是那種在人前也完全不緊張的體質吧?不如教教凪醬不怕他人目光的訣竅吧。」

「訣竅啊……」

「對,教點容易模仿的方法嘛。」

受宮原所託,我稍加思索後說出想到的點子。

「那就說個老套的。不是有那種把周圍人都當成土豆的方法嗎?」

「嗯,常聽說呢。是站在舞台上消除緊張的暗示法吧?」

「但要是周圍全是土豆,只有自己是人類的話,會有疏離感吧……」

「你這說啥呢!? 」

「這是一個人類滅亡后土豆們橫行世界的設定。把自己想像成是那個世界裡最後的人類。這樣想的話,光是活下去就竭盡全力了,哪還有閑工夫緊張。所以說把周圍當成土豆就是訣竅。」

「這解讀太獨特根本沒法參考吧!為什麼突然變成文明毀滅後的科幻設定了!? 拜託你的我真的是笨蛋!」

唔……我明明認真回答了,這什麼態度啊。

「那個,我、我會努力試試看的……」

與宮原不同,班長似乎沒有吐槽的膽量,只是生硬地點頭。

「不凪醬不用勉強也沒關係啦!剛才的對話你都可以從腦子裡刪除哦!」

宮原慌忙阻止即將潛入科幻世界的友人。

「真是的……本來工作就夠多了,差點又增加額外負擔。」

看著深深嘆氣的宮原,我忽然意識到什麼。

「工作?難道宮原你是特地留下來的?」

「沒錯。因為凪醬現在穿的制服尺寸不太合身,我要幫她修改。你看,我是服裝部的嘛?」

看向班長,制服尺寸確實顯得有些大。

話說現在才一年級的六月。應該是考慮到還會長高才買大一號的,這麼快就放棄成長了嗎?

「因為凪醬現在要參選學生會長呀。想拍出最好看的選舉海報照片,所以我希望尺寸能完全合身。」

或許是看出我的疑問,宮原補充說明。

「學生會長選舉……一年級也能參選啊。不過,明明怕生還要參加選舉。」

「想、想改變怕生的自己。」

本以為又是被誰推舉的,但班長為了否認這點,說出了自己的參選動機。

「這樣啊。還挺有魄力的。」

雖然感覺她話中帶著些微妙的欺騙感,但我們的關係還沒熟到能追問,我便決定忽略。

「所以說呢,我和凪醬現在超級忙。玲緒君既然閑到能睡午覺,不如來幫忙競選——」

「哎呀,突然想起有急事。我先回去了」

感覺到麻煩事要波及自己,我迅速拿起書包起身。

「唔……被他逃掉了。」

將宮原不滿的聲音甩在身後,我離開了教室。

——後來回想起來。

這裡正是命運的分岔點吧。

「……話雖如此,我確實很閑啊。」

在無人的走廊茫然望著窗外,我輕聲嘀咕。

不知是因為和魅婭一起時鬧得太凶的反作用,還是我本就是獨處時一事無成的男人,升上高中後我總有些閑得發慌。

「雖然不想惹麻煩,但無聊也確實難熬啊……嗯?那是什麼?」

我突然望向窗外,發現操場外圍延伸著一片雜木林。

但我的視線落在更深處。雜木林中矗立著一棟舊校舍。

「……說起來確實提過有舊校舍呢。去看看吧。」

或許是實在太無聊,我衝動地走出門口。

穿過操場外圍,踏著柔軟的腐殖土穿過雜木林。

雖然是第一次來這個普通學生完全不會涉足的設施,幸好鋪設著比獸道稍好的道路,沒迷路就抵達了目的地。

「莫名的會讓人想起往事呢。」

曾經為了幫魅婭拍照,到處尋找陌生的拍攝地點。

一邊回想著往事一邊走進舊校舍,吱呀作響的走廊與舊木材的氣味迎接了我。

雖然整體破舊,但記得仍然有些社團在這裡當活動室,意外地維護得不錯。

「嘿……不錯嘛。 」

這種復古氛圍,很適合當背景呢。

要是配合這個場景,魅婭的服裝該選——。

「……喂,不對,想什麼呢。」

我發現自己因為回憶往事,連思考方式都變回當時那樣,我苦笑著繼續沿著走廊前進。

隨即發現了一間教室。

……裡面會是什麼樣呢?

湧起好奇心的我,為了查看內部狀況推開了門。

——剎那間映入眼帘的,是只穿著內衣的班長。

「誒……」

傳來了班長呆住了的聲音與因突髮狀況失語的我。

在時間彷彿靜止的室內,唯有眼前的光景深深烙在我的視網膜上。

她那修長白皙的肢體。

雖然被水藍色胸罩包裹的胸部並不算大,但卻有著確實的隆起,與她纖細的身體保持著絕妙的平衡,散發出恰到好處的性感。

一瞬間,我從室內的縫紉工具判斷出這裡是服裝部的活動室,並意識到這恐怕是宮原修改完制服尺寸後,班長正在換衣服時我恰好闖了進來。

「你、你、你……!」

就在我理解了狀況僵在原地時,班長似乎終於重啟了大腦,她抓著衣服遮住身體,一步步向後退去。

但果然還是沒能從容到留意四周的地步,她的後背哐當一聲撞上了儲物櫃。

這不怎麼妙啊,受到衝擊的儲物櫃頂端發出了嘎嗒聲響。

只見放在櫃頂的紙箱晃了晃,眼看就要砸在班長頭上。

「危險!」

這時我終於解除了僵直狀態,猛地伸手,但是卻為時已晚。

「咦——呀!? 」

隨著輕微的撞擊聲,紙箱砸中了班長的腦袋。

「沒、沒事吧!? 」

我慌忙衝過去。雖然撞擊聲不大,但實在讓人擔心。

「這是……假髮?」

定睛一看,掉下來的是服裝部備用的各色假髮。

既然是這個那應該不會受傷,我鬆了口氣。

這時,被假髮堆埋住的班長窸窸窣窣地動了動,從裡面鑽了出來。

「班長,你沒——咦?」

看到她的模樣,我再次凍結。

撐起身子的班長頭上,正好戴著一頂假髮。

那頂似曾相識的銀髮假髮。戴在班長頭上後——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完全是災禍的惡夢(Nightmare Disaster)本人。

「啊……不對、咦?魅婭?」

不知道是不是聽到我的呼喚才終於理解現狀的班長,猛地摸了摸自己的頭。

通過觸感意識到自己戴著假髮,又看清髮色後,她的臉色眼看著越來越蒼白。

「嗚哇,完蛋了……!」

班長喃喃自語著些什麼,但沒能傳進我耳中。

此刻我只充滿著與意外重逢的故人相見的震驚。

「不會吧!咦,是本尊嗎?不是長得像的人?你還記得我嗎!? 」

「嗯,當然。我記得很清楚哦。」

「哈哈,真的是本人啊!原來你也進了這所高中!話說為什麼一直瞞著我啊!」

我因驚喜而情緒高漲的說著,但班長現在的魅婭毫無反應。

只是像是強忍著什麼似的渾身發抖。

「……想說的話有很多,但先讓我說一句。」

「什麼?」

我歪著頭問道,只穿著內衣的魅婭漲紅著臉怒吼。

「總之你現在立刻給我出去!」

——我就這樣被趕出了服裝部的活動室。

對我們而言不幸中的萬幸,是宮原剛好去了廁所不在場吧。

多虧如此能將混亂控制在最小程度的我們,在暫時解散後,決定晚點在校外碰面好好談談。

約定的碰頭地點是小巷裡一家隱蔽的咖啡館。

這裡的價位對學生來說稍高,所以不必擔心遇到學校熟人,是個適合說悄悄話的完美空間。

落座後,我重新打量起坐在對面的班長。

她那通透的白皙肌膚與偏美人系的長相,雖然比記憶中成熟了些,但確實與《災禍的惡夢(Nightmare Disaster)》有著相同的輪廓。

「姑且再確認最後一次……你就是魅婭對吧?」

「……是的。」

面對我的確認,魅婭像在接受審訊般低著頭回答。

「原來你叫十七夜凪啊。」

「……算是吧。」

時隔數年才知道朋友的名字,這種感覺確實挺奇妙的。

不過,疑問還遠遠沒有結束。

「我說魅婭。你幹嘛要這樣偽裝啊?黑髮不說,瞳色也不是異色瞳。暗之眷屬的特徵都丟哪兒去了?簡直跟人類沒什麼兩樣嘛。」

我懷疑是不是有了什麼新設定更新便這麼問道,不知為何魅婭卻抱著頭開始痛苦起來。

「啊啊啊啊啊啊,停!別再說了!要死了!心臟要破裂了!」

「什麼……難道你被下了詛咒!? 確實我記得你說過黑暗世界還有爭奪霸權的另一股勢力。是那些傢伙搞的鬼嗎!? 」

看我表情嚴肅地追問,魅婭直接趴倒在桌上發抖了起來。

「別說了……真的別說了……」

面對魅婭這種態度,我疑惑地歪著頭。

「喂喂,為什麼啊?我可是通過盟約與你靈魂相連的盟友啊?有什麼都可以跟我商量嘛。」

「你明明知道還故意捉弄我!」

魅婭猛地像彈簧般氣勢洶洶地跳起來,淚眼汪汪地瞪著我。

嘛其實我早就隱約察覺到情況了,這一連串反應更讓我確信無疑。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中二病徹底痊癒了?」

「……是的。」

對我的推測,她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

她稱我為盟友的那段時期,正好是初中二年級。據說是人一生中產生最多黑歷史的年齡。

而這位十七夜凪同學也不例外,創造了《災禍的惡夢(Nightmare Disaster)》這一超特大黑歷史,而在心智成長後的今天,正在遭受著羞恥的折磨。

「雖然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但終究還是長大成人了啊。恭喜你從孩子們的夢幻島畢業。」

「吵死了!」

我啪啪鼓掌的手被她啪地拍開了。

「好啦好啦,就讓我說幾句嘛。畢竟從入學開始就被你無視了兩個月呢。這可是被老友徹底躲著的我,那份寂寞的代價啊。」

甚至可以說,要不是這次意外,我很可能直到畢業都會一直被無視。

這麼一想,當時果斷選擇不幫忙而去散步真是明智之舉。

「……哼。不過我覺得沒認出我臉的人也有問題吧?我明明馬上就認出你了。」

但魅婭似乎對我也有意見,用濕漉漉的眼神看了過來。

「不這不能怪我吧。你既不是銀髮,也不是異色瞳,沒穿軍服連衣裙,第一人稱也不是『妾身』,也不叫我盟友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就像在心窩最柔軟的地方被刨絲器摩擦……!然後還被塗滿了塔巴斯科辣醬啊……!」

啊,糟了。這次我明明沒有惡意只是解釋而已,好像又踩雷了。

看著她用手捂著臉苦悶的樣子,我多少有點愧疚了。

「抱歉。我道歉,別生氣了,魅婭。」

「對不起,那個稱呼也請別用了。」

這傢伙地雷真多啊。

「知道了,班長。」

我改回以往的稱呼,但班長不知為何卻顯得有些不滿。

「……可以叫我凪。」

「這樣啊。那你也像以前一樣叫我盟友就好。」

「才不叫呢!」

喊完後,班長……不,是凪,清了清嗓子。

「總之現在的我和以前不一樣了。我不想再那樣惹人注目,目標是度過不顯眼而平穩的高中生活」

凪一臉認真地宣言道。

我雖然心想那個《災禍的惡夢(Nightmare Disaster)》居然變了這麼多……但此時又產生了新的疑問。

「不顯眼平穩地生活……那為什麼這麼想的凪會去參加學生會會長選舉啊?越是顯眼暴露真實身份的風險不就越大嗎?難不成真是為了改掉怕生?」

雖然第一印象完全不同導致我沒認出來,但臉部輪廓幾乎和以前一樣。敏銳的人說不定會注意到。

「這其中有很深的緣由……」

面對我的疑問,凪露出了陰沉的表情。

「你看,我以前是中二病系偶像對吧?嘛雖然說是角色扮演但其實根本就是本色出演……但正因如此,中二病痊癒時的打擊才特別大……」

「原來如此。所以就不當偶像了。」

《災禍的惡夢(Nightmare Disaster)》是純度100%的中二病塑造出的角色。

正因為不是虛構角色而是真實的中二病才會閃閃發光,擁有吸引人的某種特質。

也正因如此,當中二病痊癒時就無法挽回了。

畢竟那不是靠技術或演技營造的,所以無法恢複原狀了吧。

「就是這麼回事。表面上說是想專註於學業,其實只是因為已經無法忍受再扮演中二病角色了。但是,演藝圈不是你想退出就能立刻退出的。」

凪深深地嘆了口氣。

嘛,演藝事務所當然是有合約期限的。

《災禍的惡夢(Nightmare Disaster)》當時真的差點就要登上巔峰了。就算本人說再也無法演繹這個角色,事務所也不可能輕易放人吧。

但這一點與現狀有點對不上。

「儘管如此,表面上你還是成功引退了吧。是付了違約金嗎?」

這傢伙應該也賺了不少,很有可能砸錢辭職了。

但凪搖了搖頭。

「很遺憾。那樣確實最好……但我資歷淺,薪資也不算高。還有就是中二病導致了不少浪費……比如衣服、裝飾品、室內裝修之類的。」

後半部分凪在不好意思的嘟囔。

作為曾經關注過她偶像活動的我,立刻明白了她在說什麼。

「啊……說起來你確實說過什麼『將黑暗世界中妾身城堡的一間房召喚到了現世』,然後把自己房間裝修得超級華麗又暗黑風來著。」

酒紅色的地毯、奢華得像王座般的椅子、帶蕾絲的窗帘、連規則都不太懂就擺在那裡的國際象棋棋盤。

那個中二病房間,是哪怕只看過一次也會留下難以忘懷的強烈氣場。

「嗚咕咕咕咕……我為什麼要那樣浪費啊……!那個帶天蓋的國王尺寸雙人床我是絕對不需要的……!」

黑歷史&經濟創傷讓凪再次痛苦起來。

「喂,別再遭受來自過去自己的經濟暴力了。話說,既然沒錢那你是怎麼成功引退的?」

聽我這麼一問,她似乎能從過去的浪費中轉移注意力了,凪表情認真地回到了正題。

「嗯。那是因為,我答應他們以當上這所學校的學生會會長為條件,才獲得了引退許可。」

「哈?」

這出乎意料的條件讓我目瞪口呆。

看著我的反應,凪依舊保持著嚴肅的表情繼續說道。

「翠洸學園歷史挺悠久的對吧?現在暫且不論,過去可是被稱為名門學校的。」

「啊。好像聽說過。」

如今隨著時代變遷,它已經成了「還算不錯的私立學校」,但聽說直到平成中期為止都是名門學校……也就是所謂貴族子弟就讀的學校。

「嗯。特別是學生會似乎很有權威,在黃金時期培養出了好多位被稱為財政界巨頭。」

「哦……但把原中二病偶像塞進來,對事務所又有什麼好處?」

財政界大人物群體里混進個中二病偶像這事,雖然光是想想就覺得超有趣也想親眼看看,但再怎麼也不至於為此就允許引退吧。

「因為有過學生會長經驗的人能建立起非常強大的人脈關係。一旦被視為優秀人才,校友們就會為了將人才招入自己的組織或派系而提前接觸,或者為了將來建立合作關係而主動聯繫。」

「區區高中生,至於做到這種地步嗎?」

又不是運動員,這麼早就開始搭建人脈,感覺也太著急了吧。

「正因為是高中生啊。等上了大學或進入社會後,對方可能會進入不同的學閥,就無法完全成為自己人了。以報考自己的母校為條件提供各種支持,目的就是要培養完全屬於自己勢力的人才。」

……原來如此。這麼一說就覺得合理了。

而且,既然信息都到這一步了,我也明白凪的事務所在打什麼算盤了。

「所以是說,只要能建立起那種學生會會長特有的人脈,成為與大人物們的溝通渠道,就放你自由?」

「就是這樣。」

凪點點頭,喝了一口咖啡。

「不過……一般會從一年級就開始瞄準學生會會長嗎?」

一年級第一學期既沒有像樣的人脈,連學校現狀和問題都還沒把握清楚吧,再怎麼想儘快離開事務所也太著急了。

「……沒辦法啊。他們說如果找各種借口拖延到合約期滿就麻煩了,要是我一年級出不了結果的話,就取消引退。」

凪疲憊地深深嘆了口氣。

嘛,從事務所的立場來看,這判斷很合理吧。

「那,你有希望當選嗎?」

我一問到關鍵處,凪眼中的光就消失了。

「完~~~~~全沒把握!首先選舉是突然開始的我什麼準備和調查都沒做!競爭對手又強!我還是個門外漢!」

哦喲,看來是完美的背負了三重苦難啊。

「那可真不容易啊……作為朋友我會儘力支持你的。」

我這麼一說,凪的臉立刻亮了起來。

「真的嗎!? 」

面對似乎很感激的她,我微笑著點頭。

「嗯。我在此發誓,會永遠支持復活中二病偶像《災禍的惡夢(Nightmare Disaster)》」

「你這完全是默認我會輸的前提吧!? 我是希望你支持我阻止變成這種結果啊!」

凪緊緊握住我的手,彷彿在說絕不會放我走。

但我也只能面露難色。

「可我的條件也和你差不多啊。兩個門外漢湊在一起也不過是烏合之眾吧。」

「沒這回事吧。因為你看,來棲君在打造我這件事上,可是比任何人都要擅長的啊。」

「————」

被她這麼直截了當地一說,我不由得語塞了。

確實,如果是別人另當別論,但在打造凪……打造《災禍的惡夢(Nightmare Disaster)》這件事上,我自信不會輸給任何人。

我有著多次讓她爆紅,接手商業合作,將她引導至網紅頂流,最終甚至為她鋪好了走上偶像道路的基礎的自信。

而且,這也是我心中不言自明的小小驕傲。

「……被你這麼說就沒法拒絕了啊。」

敗給了這完美的說辭,我只好苦笑著接下了她的請求。

嘛,也好。正好我也有點想做的事。

「這次是真的對吧!? 事後反悔說『還是算了』我可不會聽的哦?」

表情再次明亮起來的凪以驚人的氣勢緊緊逼問。

「包在我身上。正如凪所說,在傾注了對你的愛情進行打造這件事上,沒人能勝過我。」

「不,嗯。我倒沒要求到愛情的程度啦?只要有責任感就夠了。」

「知道了。那失敗的時候,就採取兩年後和我閃電結婚引退的方案吧。」

「我也不需要那種程度的責任感!那樣的話我還不如繼續當偶像呢!? 」

嘛,很遺憾的是,失敗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畢竟凪好歹是曾經差點登頂的偶像,而我就是造就了那個契機的男人。

如今我們兩人再度聯手。不過是贏得學生會會長選舉這種小事,定能輕鬆達成。

——真想狠狠揍一頓過去如此天真樂觀的自己。

讓我產生這種後悔的,是第二天的事。

「那、那個……我是……這次蠶……參選學生會會長的……十、十七夜……」

早上拍完選舉用的照片,放學後就立刻將其加工成了傳單。

我們採取了先讓大家熟悉面孔的策略,由本人在校門口向路過的學生們分發傳單並進行宣傳,但結果卻出乎意料。

游移不定的眼神。顫抖的雙腿。彷彿從腹部發出的、微弱的聲音。

雖然昨天身份暴露後她元氣滿滿讓我完全忘了這碼子事,說起來現在的凪是有著社交障礙的陰角屬性來著。

「那個……」

她終於向在稍遠處守候的我投來了淚眼汪汪的求助信號。

「……暫停。你過來一下。」

我實在看不下去,招手把凪叫了過來。

「得、得救了……」

脫離了眾人視線的凪明顯鬆了口氣,完全不見那個曾自稱世界中心的《災禍的惡夢(Nightmare Disaster)》的影子。

「凪……我是聽說你怕生,但沒想到到這種地步。在武道館辦過演唱會的女人,到底經歷了什麼才會變成這樣?」

老實說,我腦海中魅婭時代的印象還很強烈,所以覺得就算再怕生,關鍵時刻應該也能重新振作想辦法搞定。

但看來我低估了問題的嚴重性。

「嗚……該說是反作用吧。越是體會到當眾暴露黑歷史的事實,就越不擅長面對人群,現在就成了這樣。」

凪尷尬地移開視線。

期間,每當周圍視線投向自己,她都會嚇得一顫。

「哎呀不是……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吧?」

我不禁望向了遠方。從來沒聽說過有怯場症的學生會長啊。

「來、來棲君……」

走投無路的我,迎來了凪彷彿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目光。

……嗯嘛,雖說是不可能的任務,但拋棄老友的感覺實在不好受。

既然還沒徹底完蛋,就必須繼續玩下去。

「怯場症的問題之後再想辦法……現在先從能做的事情開始吧。」

重新振作起來的我,從紙袋裡拿出了海報。

「那就來貼海報吧。這個總不管你是怯場症還是怕生都能做得到吧。」

我把一半的海報遞給凪,她表情僵硬地接了過去。

「說、說得對。這次一定會做好的。」

於是我們回到教學樓內,來到了走廊的布告欄區域。

「好。那就從一樓開始,把所有能貼的地方都貼上吧。如果是還沒有候選人的班級,說不定也能讓我們貼在教室後面,我去交涉。」

「明白了。」

凪用力地點了點頭。

於是我們兩人開始在校內各處張貼海報。

——然而,還不到五分鐘就發生了異常狀況。

「嗚……!差、差不多到極限了。」

抱著的一沓海報掉了下來,凪開始喘粗氣,像是剛跑完一場全程馬拉松。

「喂,怎麼了?生病了嗎?」

我擔心她是不是發燒了,凪卻臉色蒼白地嘟囔道。

「………………想起來了」

「誒?」

對著困惑的我,凪用擠出來般的語調再次開口。

「我想起當年為了宣傳演唱會,街上貼滿了《災禍的惡夢(Nightmare Disaster)》海報時的事……!而且興緻來了還會偷偷在部分海報上簽名讓粉絲尋寶,或者故意在海報附近晃蕩讓人發現……!」

「你這傢伙,還干過這種事啊……」

對著抱頭坦白著我所不知道的黑歷史的凪,我有點無語了。

膨脹的認同欲和中二病結合後,居然會產生這麼麻煩的癥狀嗎。

「那些格外引人注目的華麗陽傘……!私底下卻穿著買下來的PV服裝出門走動的行為……!為什麼我能毫不羞恥地做那些事……!」

凪又被來自過去的子彈回憶擊中,開始痛苦掙扎。

「喂——,快回來。」

我輕輕拍打她的臉頰,凪才恍然回到了現實。

但她的臉色依然很差。

「來、來棲君……抱歉,再繼續貼海報的話,我可能真要不敢來上學了。」

聽著她有氣無力的放棄宣言,我抱住了頭。

「這個也不行啊——」

雖然又失去一張重要手牌讓我感到沮喪,但我開始思考下一個策略。

「那就在SNS上開個賬號,在那裡向校內的人宣傳政策吧。」

這樣既不需要必須露臉,總該沒問題了吧。

我正這麼想著,凪卻露出了迄今為止最扭曲的表情。

「SNS宣傳政策……我覺得挺好的,嗯。偶像時代也做過效果很好,公布我出身地黑暗世界的法律和作為女王的政策後,粉絲們……不,臣民們也都認真學習了……啊啊啊,為什麼我要做那麼羞恥的事!」

「你這傢伙可真行啊!隨便一挖就是地雷啊!」

黑歷史太多,無論碰到哪裡都會引爆的新型地雷系女子誕生了。

曾經中二病深入骨髓的傢伙恢複本性後,居然會留下這麼嚴重的後遺症嗎。

不管怎麼說,像這樣一邊避雷一邊進行選舉活動是不可能的。

既然如此,該做的事就只有一件了。

「沒辦法了……我本來是真不想用這招的。凪,我們現在離開學校。到秘密特訓的時間了。」

「秘密特訓?」

對我的話,凪疑惑地歪著頭。

隨後我們前往車站,乘坐搖晃了約三十分鐘的電車。

因為提早離開了學校,總算在日落前抵達了目的車站。

「吶來棲君。為什麼來這種地方?」

沒被告知特訓內容的凪,一走出檢票口就困惑地問道。

「嘛,雖然也不是非這裡不可,但離學校遠點各方面都比較方便。」

我雖然這麼說,但還是在觀察周圍的情況。

站前廣場有攤販和長椅,能看到像是剛放學的學生和步履匆忙的上班族的身影。

……嗯。因為還沒日落,可以清楚地看清每個人的臉。

這樣條件就足夠了。

「好了凪。現在開始特訓。」

我這麼一說,凪不安的樣子更明顯了。

「所以,特訓是做什麼?而且到底是什麼的特訓?」

「這還用問嗎,肯定是為了克服你的怯場症啊。」

我一臉認真地告訴她,能感覺到凪的身體瞬間繃緊了。

「……那是必要的沒錯。但是做的到嗎?在參加競選的時候,我可是也以自己的方式努力過了。」

結果卻還是那副樣子,說明癥狀相當嚴重。

但話說回來,如果真的想當學生會會長就必須讓她克服才行。

「說到底,怕生什麼的不過是害怕丟臉、不想被人討厭這種情緒累積起來的結果。只是這種心理暗示重複太多次,不知不覺就變成了條件反射性地畏縮。所以,要打破那個反射。」

「……原來如此。或許有點道理。那打破那個反射的方法是?」

「這次要積累成功體驗。通過多次經歷『即使在人前顯眼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這種感受來克服。」

實際上,《災禍的惡夢(Nightmare Disaster)》時代的凪正是因為積累了這些才不怯場的。

……嘛,雖然現在價值觀反轉,那些全都被當成了失敗經歷,導致她一下子變得怕生了。

既然如此,讓現在的凪再次積累成功體驗就是最快的捷徑了吧。

「……嗯。我明白了。我會努力的!」

似乎看到了希望的凪,也表現出了幹勁。

「好,就要這股勁兒。不過要做的並不難。從現在開始,不管我對你說什麼,你只要回答『是』就行了。」

「……?就這樣就行了嗎?」

或許是因為我的指示比想像中簡單,凪露出了有些泄氣的表情。

「啊。這樣就夠了。還有,站在那裡別動。」

我露出爽朗的笑容,轉身走開。

在走出大約十米遠的地方,我停下腳步再次看向凪。

凪正獃獃地望著我。

我深吸一口氣,朝著那樣的她大聲喊道。

「凪——!我從很久以前就喜歡你了!請和我交往吧!」

突如其來的、大聲的告白。

「等……!」

面對這意料之外的一擊,凪瞪大了眼睛。

當然,不止是她,周圍的行人也都瞬間停下動作,看向我們。

上班族、學生、攤販店員。

被形形色色的人們視線包圍的凪,像在學校時一樣僵住了。

想必她現在腦子裡一片空白吧。

但是沒關係。指示已經下達了。

人類,只要清楚自己該做什麼,對於意外狀況的承受力其實挺強的。如果指示很簡單的話就更是如此。

正如我所預料的那樣,凪的嘴唇顫抖了幾下後,還是擠出了話語。

「好……好的!」

就在凪回答的瞬間。

化身觀眾的周圍行人們,一齊鼓起了掌。

作為回應,我也走到凪身邊摟住了她的肩膀。

「謝謝!非常感謝——!我們會幸福的——!」

我一邊揮著手回應觀眾們,同時帶著完全耗儘力氣癱軟無力的凪離開了廣場。

之後默默地在站前道路走了大概一分鐘左右。

「嚇……嚇死我了!? 」

直到現在才臉紅的凪,從依然摟著她肩膀的我身邊跳開抗議道。

「哦,復活了啊。不賴,你向前邁進了一步哦。」

「『不賴』在哪了我請問!要做那種事的話事先告訴我一聲啊!」

凪淚眼汪汪地瞪著輕鬆笑著的我。

「那樣做了就沒意……不,就沒特訓效果了吧。」

「你剛才想說『沒意思』對吧!? 你完全優先考慮自己開心了吧!」

「沒有沒有。正因為沒有心理準備,才能成為有衝擊力的成功體驗嘛。」

我漫不經心地避開追問,凪可能覺得再說也是徒勞,嘆了口氣收起了劍拔弩張的氣氛。

「……嘛確實在人前大聲說話是做到了。」

雖說是事先定好的台詞,但或許是因為感受到了邁出第一步的感覺,凪似乎也並不完全否定。

「那就好。我忍辱負重也算有價值了。」

正當我沉浸於作為教官的成就感時,凪不知為何投來了無語的目光。

「……話說回來,就算是演戲,來棲君也真能在那種地方告白呢。你是怎麼練就那麼強大的心理素質的?」

「嗯?這還用問嗎。多虧了常年和那個中二病巔峰的女人一起行動,遭受了無數白眼啊。早就對羞恥感麻木了。」

「我不該問的!」

凪猛地用雙手捂住臉。雖然看不到表情,但連耳朵都紅透了。

「自己埋的地雷自己踩,你這傢伙可真行啊。」

我正笑著,不經意間又看到了晚霞。

那讓人想起初中時代《災禍的惡夢(Nightmare Disaster)》和盟友的黃昏茜色。

「哈——……好羞恥。過去的我真是……」

但並肩而行的少女與那時已截然不同,此時此刻並非那一天的延續。

總覺得,有點寂寞。

「……來棲君?真是的,怎麼還在笑?」

然而,湊過來看我臉的凪,卻不知為何說出了這樣的話。

我不由得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我在笑嗎?」

於是確實感覺到嘴唇做出了微笑的形狀。

面對自己這意外的反應,我感到驚訝。

明明確實感到了一絲寂寞,為什麼。

「當然在笑啊。真是壞心眼。」

看著語氣鬧彆扭的凪,我莫名地理解了。

啊——原來如此。

已經結束了,那些僅僅沉浸於昔日回憶中的日子。

從今往後,新的日常即將開始。

我大概在無意識之中,感受到了這一點吧。

「……不沒什麼。只是成功向凪告白成功太開心了。這樣我也算是有女朋友了。」

我一邊品味著自己的心情一邊開玩笑,凪又慌忙臉紅起來。

「才、才不是呢!? 那只是特訓而已!不算數的!我沒接受!」

「誒——」

「誒個頭啊!」

我們一邊進行著這樣傻瓜一樣的對話,一邊繼續向前走去。

兩人一起,朝著定會忙碌到無暇感到無聊的、喧囂的未來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