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6 · My Humanity 全一冊

父輩的時間

金屬管道籠罩在乳白色的霧氣中。細管和閥門連接著卵形的大型金屬容器。容器底部環繞著環形的粗管。這粗大的環管半浸在積水中。

彷彿昏昏欲睡的景色。

這個封閉空間里沒有人的氣息。一年來,無人踏入此地。因為這是最大輻射劑量達每小時二百毫西弗的強污染區。

無人的世界,有著獨特的靜寂。

那水與金屬的世界,瀰漫著白霧。

監視無人設施的,只有攝像頭。攝像頭臨時固定在混凝土牆上,連接著屏蔽輻射影響的防護電纜。拍攝的視頻數據被傳送到距離霧氣、管道和水世界百米開外的監控站。

觀看著這一切的,是納米機器人管理員持田祥一。

「要讓人能進入,至少還得等半年。」

祥一他們正在廢爐中的反應堆散布納米機器人。那白霧的真身,是能吸收高能輻射、長三十納米的機器人「克勞茲」集群。

目前,地球上有三千座裂變反應堆在運行。這個數字已完全超越了可培養的高級技術員數量。由於反應堆運行需要精密的控制和頻繁的維護,致命事故幾乎每年發生。儘管如此,反應堆仍在持續增加以滿足能源需求,這多虧了這種霧的創造。阻礙反應堆廢爐和廢棄物管理的是輻射。通過填充能吸收輻射並自我增殖的納米機器人,可以在防止環境污染的同時,降低霧內作業難度。「克勞茲」是理想的屏蔽材料。

祥一進行監視,是因為納米機器人會干擾輻射發電,並固定氮和碳,將其用作自身增殖的能量。​ 霧氣因此,尤其在增殖前夕,會蓄積高壓靜電。為此,需要管理填充區域以防納米機器人泄漏。

「監視技術員這種大動干戈的事,真的有必要頻繁做嗎?這『克勞茲』是安全的吧?」

發電站廢爐工程監督來到了監控站。一位五十多歲、身材不高的男性,是統領廢爐團隊的可靠人物。祥一將目光從便攜終端的監控器上移開。

「只要不靠近帶電狀態,對人體是安全的。最多也就是把大氣中的塵埃或水滴粘在一起形成霧罷了。只是,對環境是否完全無影響,無法進行徹底的測試。」

「專家說這種話可讓人為難啊。」

工程監督叼著電子煙坐進沙發。投影在他周圍的是顯示作業員狀況的監控畫面。

「太小了,無法逐個管理。納米機器很容易因小事外泄,溶於水滲入地下。所以設計成了對人類和環境的影響極小。即便如此,要讓擁有複雜結構的機器永遠不變也是不可能的。就像造不出永不故障的機器一樣。」

「故障?『克勞茲』也會?」

監督瞪大了眼。他似乎相信了政府宣傳,認為絕對安全。

「總有一天會壞。但不會快到讓你擺出那麼討厭的表情。據說距離危險區域至少有十萬年的餘量。」

納米機器人在嚴密的封閉環境外使用時,曾引發激烈爭論。但眾所周知,在二十一世紀四十年代納米機器首次用於自然環境時,軍用納米機器就已發生過環境泄漏事故。而且,納米機器有其益處。醫療用納米機器在延長癌症患者生命方面發揮了巨大作用。為了管理各種高級化合物的製法,納米機器工作母機在成本上變得不可或缺。正因為能製造出最精密的電子基板和裝置,量子計算機才得以逐漸普及。

人類寄望於未來管理技術的進步,選擇了解決現有問題。​ 他們選擇了承受風險以換取富足。

「要是絕對安全,你這樣的大學老師也不會來我們這種現場當監督吧。不過,廢爐作業中的核電站,都封鎖成這樣了還危險嗎?」

正因是最前沿領域,才會動員祥一這樣的專家。作為大學講師的副業,每周往返濱松兩次,報酬不錯。他已經四十歲了,也沒年輕到會嫌棄副業。

「反應堆必定用水。廢爐期間納米機器人沉入水中,可能被直接拖入地下水。之後流入大海,在環境中緩慢變質。」

即使用預製板覆蓋密封,也會經地下泄漏。之後也難以追蹤。因為納米機器人在核電站外即使接收自然輻射也會增殖。著名的鈾礦床等雖被管理,但也有像散落環境的核彈塵埃那樣無法管理的輻射源。不可能管理所有可能成為「克勞茲」增殖場所的輻射源。

工程監督不安地看著祥一。廢爐作業之所以不再是頂尖專家苦戰的嚴酷現場,是以「克勞茲」的存在為前提。多虧了能在納米機器人屏蔽材料的霧中,讓穿戴機械和防護服的作業員進入工作,才得以確保免受強輻射的安全。

「那也是,核電站全世界到處建,沒這傢伙可真幹不了活啊。」

「『克勞茲』也才用了十二年,出問題是很久以後的事了吧。核電站出現百年,廢爐、反應堆廢料或核物質儲存都不再是致命問題了。多虧了『克勞茲』啊。納米機器人的控制,科學總有一天能跟上。」

放射性物質與核技術,在二零六零年代的今天,已擴散至全球。從世界局勢看,這是二戰後歷史中力量集中性喪失的必然結果。與放射性物質共存已不可避免,為此廉價的廢爐技術不可或缺。而「克勞茲」成本低廉、管理省事、風險也低。

「我操心也是多管閑事了。」監督粗聲笑道。

「克勞茲」是因全球核電站老化而開發的,也是人類克服自身恐懼的工具。祥一也相信,他們能與這霧氣共存。

「不過,為什麼要這麼神經質地監視呢——」

監督喃喃低語。

祥一面前的監控器上,顯示著被霧氣籠罩的反應堆安全殼。時間彷彿靜止,那裡除了流動的水,別無動靜。大地震時老化的管道曾同時斷裂四根,出現過冷卻水水位無法上升的時段。之後檢查結果認定有放射性物質泄漏風險,遂決定廢爐。事故廢爐中,損傷嚴重的項目承包商有限,費用也偏高。若無納米機器人降低輻射,本應將核電站周邊數十公里劃為禁區。

因為不安並未消失。

全球霧氣曾有過增加的情況。採樣結果表明,那是自然環境中增殖的「克勞茲」霧。增殖速度遠超預測。而且,做出預測的科學家們,也未能闡明其原因。

目前,白霧正逐漸成為人類無法掌控科學的象徵。曾經由核能承擔的對未來的恐懼,如今正由「克勞茲」背負。

祥一上衣口袋裡的便攜終端震動了。若非緊急呼叫,他只設置了不易察覺的輕微震動。

即便如此,他的態度似乎還是讓對方察覺到了什麼。現場監督一邊監控作業員的每小時輻射劑量,一邊用手示意。

「別客氣,離席吧。反正我看著也一樣。」

祥一表情曖昧地起身。月底來聯繫時,對象幾乎總是固定的。對方總想在他本人工作休息時,處理掉即使晚上聯繫也無妨的通話。他走出監控站,穿過走廊設置的氣閘門。強風能吹走身上和衣物附著的灰塵。雖不可能用風完全吸走納米機器人,但能避免帶出或帶入放射性塵埃。

監控站外,是秋日泛黃的陽光景色。​ 他因微寒攏了攏衣領,從口袋掏出便攜終端。不出所料,是熟悉的名字。是已離婚的前妻。

「我說過工作別聯繫吧。你那頭是休息時間,我這裡可不是。」

接通通信,他抗議道。每次爭吵都壓力很大想避免,但一聽到聲音就無法冷靜。

〈不想被聯繫的話,你打過來不就好了。明明心裡有數。〉

月底總要商量與由前妻接走的兒子見面的日子。離婚時是他提出每月見面的條件,但現在老實說有些應付不來。

沉默以對,前妻便尖刻地開口:

〈你現在也還是直樹的父親。你什麼打算?〉

他對終端傳來的聲音皺起眉,嘆了口氣。

「我是個混賬。對不起。行了吧。」

祥一珍惜自己的時間,在關鍵時刻沒能體諒對方。在小小的家庭共同體中,他沒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真是最差勁了。說忙,總該有休息吧。〉

「休息是休息,職場應酬也有。你懂的。」

他所在的納米機器人領域現在研究者眾多,除非特別突出,否則僅靠論文難以出頭。

〈把孩子丟著不管,你無所謂嗎?〉

「會在意啊。只是……忙……」

他試圖回想孩子。自然地,在便攜終端上調出記憶代理功能。小屏幕浮現,顯示齣兒子直樹的簡介、照片和家庭合照。意識到不調出數據就無法清晰回憶起六歲孩子的事,他感到自己薄情。

確認了一下生日,發現不是本月,鬆了口氣。想起自己甚至沒同步小學的校歷。一邊找著借口,一邊同步了直樹的日曆,發現本月有運動會。早就結束了。祥一沒能成為稱職的父親。

「直樹說什麼了嗎?」

一想到孩子的臉,他便感到不安。被衝動驅使。

〈霧啊——〉

前妻插入了聽慣的深深嘆息,說道:

〈——他害怕霧。〉

嘆息彷彿也傳染給了祥一。他說不出安慰的話。

因為他的專業領域是「克勞茲的高效大量破壞法」。​ 而對散入環境中的「克勞茲」的對策,全球研究競爭雖在進行卻進展甚微。如果街上霧氣太嚴重,最多用九十度以上的加熱使其變淡。他知道這難以稱之為「沒問題」。追蹤並撲滅泄漏到自然環境的納米機器人的方法,將是遙遠未來的事。

通信切斷,他老實說鬆了口氣。約好周末與兒子見面。她說傍晚會來接。久違地感受到自己身為父親這一疏於意識的身份,他感到不自在。那大概是孤獨。即使有家庭時,他也感到自己與家人活在不同的時間,有種疏離感。彷彿自己是家庭中不需要的人,無可奈何。所以,當前妻提出離婚時,他也覺得那對彼此是幸福的道路。

比起在家,工作中自己該做的事更明確。​ 雖無安寧,但較少迷茫。

工作結束回家時,周末的事已忘了一半。

周末的會面時間,因沒定任何計畫,便進了家大眾連鎖餐廳。聽了些學校的事和身邊瑣事,但他幾乎心不在焉。直樹似乎很香地吃著披薩,還算滿足。看著不讓他操心的直樹的臉,他懷疑自己是否有過在父親面前歡笑的時期。

「爸爸會把霧消滅掉的,對吧?」

直樹天真地問道。無法撒謊,猶豫片刻後祥一回答:

「爸爸們最多只能推進成為其準備的基礎研究。能解決,可能要到直樹你們長大成人幾十年後了。」

面對看似失望的兒子,他慌忙補充:

「為了讓直樹你們能打敗霧,我們會一點點推進的。」

自己的工作,彷彿變得異常沉重。​ 他知道這壓迫感是錯覺。科學是探究事實,而非給出符合誰人期待的答案。他的工作結果,也可能得出「對自然環境中的『克勞茲』無控制手段」的結論。

「為什麼害怕霧呢?」

被反問,直樹意外地張著嘴。見他看起來不太聰明,祥一輕輕嘆氣。敏感地察覺到這氣氛,直樹低下頭。

「不知道。但是,媽媽和大家也說害怕。」

「這樣啊。」

他忽然在意起時間。敏感地察覺到他樣子的直樹聲音大了起來。對直樹而言是每月一次的機會。回想起對自己也曾如此,他感到抱歉。

不知該如何當父親。​ 他成不了理想的父親。要成為像樣的父親,不知該在家庭上投入多少時間資源。

和直樹待到了傍晚。他看起來還算滿足。祥一雖無共鳴,但覺得對方若認為是有意義的時光就好。他能理解的愛的形式,僅此而已。雖也曾覺得自己更懂,但一旦受挫,便只剩下這些。因為覺得無論如何與前妻見面都不會有意義,所以一交接直樹就立刻分開了。

直到夜晚,他也想過回工作或大學,但能想像無法專心工作。決定一個人去喝一杯。

收到大學同期的科學家發來的文字通信,是在那晚之內。

讀完內容,他立刻聯繫請求能進入現場。據說目前在廢爐中的核電站廠房內,出現了設定外行為的「克勞茲」。那是自開始在封閉環境外運用納米機器人時,就被預言終將發生的現象。

或許是消息傳開了,他得以加入對策人員的席位。祥一進入現場是兩周後。

現場是位於茨城縣東海村的東海第三發電所。上世紀日本最早建造的商業核電站,此後通過鄰接區域的改建、翻修與新堆建造,長期運行至今。日本的核電站即使在全球看來,也建在靠近市區的地點。即便如此,為防萬一事故,仍確保空間餘裕,盡量不讓人在周圍居住。

祥一到達冷清的車站時,接送車輛已在等候。是十一座的微型巴士,如今汽車幾乎已無人駕駛,卻有司機握著方向盤。待遇異常。除祥一外只有兩名乘客,車卻已早早發車。

身著筆挺西裝的司機,對關於核電站狀況的提問完全不予理睬。祥一從無法開窗的密閉車內眺望窗外風景。穿過通往核電站的、不自然地筆直的道路,數次轉彎後,駛入森林。

核電站附近的景色,如今大抵是人口過疏地區。​ 在東海村核電站群,二十一世紀初福島第一核電站事故後,有計畫地減少了半徑兩公里內的居民。在日本這種植物易自然生長的氣候條件下,必然遍布森林草地。

若納米機器人散入此環境,因預算和人力問題回收將不可能。也就是說,若從廢爐作業中密閉的核電站設施泄漏,則無法封禁行為異常的「克勞茲」。

難怪配有司機接送。若「克勞茲」的變質是致命的,將對全球產生巨大影響。這或許是查明納米機器人霧氣成因的罕見機會。但這裡距東京都心僅一百公里,可能成為災害的震中。

東海第三發電所的一角,被白色板材箱狀密封。廢爐作業中的新12號堆和新新1號堆,被密閉預製板覆蓋。新新2號堆至新新4號堆因檢查規定必須保持從外可見狀態,運行中的新新5號堆至新新11號堆則因安全原因無法密閉廠房。

「工作地點在哪裡?」

車輛穿過東海村核電站群的鐵門。無人回答祥一。並非前往反應堆廠房或廢爐中的控制樓,而是駛向深處受保護的防震重要樓。防震重要樓設有彙集應急控制設備的緊急對策所。這裡是核電站控制中心因事故等喪失功能時的最後堡壘,並無納米機器人研究者的工作場所。

在祥一尋找時,更警覺的同乘者發現了。

「是那個。」

防震重要樓後方建起了大型預製板房。因為即使臨時研究設施出事,也不能損傷核電站重要設施。也不能妨礙通往防震重要樓的交通。

在如小型超市般大的大型預製板房前,車停了。他們如同被護送般帶出,引至入口。入口有三重鎖,內部是防疫用的清潔更衣室。

脫下上衣和襯衫,掛在房間角落的架子上。只剩內衣後,穿上了備好的連體工作服。這是要連鞋都在此更換。

和祥一一起被帶來的男子喃喃道:

「真嚴密啊。」

完全同感。只是,祥一進過比這裡更神經質的設施。

「沒納米機器人研究設施那麼誇張。」

他們按給定的ID被分配至現場。沿AR增強現實投影的指引,走過長走廊。打開標有基礎研究科和AR顯示的門,叫祥一來此的男子從量子計算機前回過頭。

即使身著連體服,仍是個瘦削的美男子。​ 這便是叫祥一來此的,久賀祐司。研究生院同期中的佼佼者之一。專業是納米機器人設計,以生物基因為模型的自我增殖系統。「克勞茲」的增殖方式也相同。

久賀臉色很差,疲憊不堪。

「太好了。趕上了嗎?」

「臉色真糟啊。」

久賀粗暴地搓揉著粗糙的臉,抓撓著油膩的頭髮。

「開門見山,你看看這個。」

基礎研究科實驗室中央,空出約半徑兩米的區域。那裡顯示著反應堆安全殼的立體影像和五面投影屏。似乎是東海第三發電所的現狀。

運用「克勞茲」時,規定是連同廢爐設施一併密閉。「克勞茲」會從大氣中吸收一定量的氮和碳,並以蓄積足夠靜電為觸發進行自我增殖。因此,若使氮和碳匱乏,便能控制增殖數量。但顯示的圖表中,本應在飢餓狀態趨平的納米機器人密度,反而微減。久賀說,起初他們也為此高興。因為他們認為這為控制環境中泄漏的「克勞茲」量提供了線索。然而,捕獲那些納米機器人詳細調查後,發現了最壞的狀況。那些「克勞茲」中,存在捕食構成霧氣的同類納米機器人的個體。也就是說,獲取資源和電力進行自我增殖的條件,也能通過融合同類納米機器人合為一體來滿足。

這是與設計完全不同的行為。發生了變異。

祥一看著圖表,半茫然地詢問現狀。

這是最不該發生的變異之一。目前是兩個納米機器人之間進行捕食,又分裂恢複為兩個。因存在捕食導致數量減少的時段,整體數量微減。但若這種異常「克勞茲」能增殖為三個以上會怎樣?量的控制前提將崩潰,會充斥全球。無人能保證那致命的變異不會發生。畢竟,已發生了納米機器人相互捕食這一設計外的現象。

他只能啞然呆立。是重大事態。

在對策中心的行動進行簡短會議後,祥一也立刻開始了工作。首日將研究環境從大學轉移至此。按指示,數據已存入便攜終端。通過安全檢查的終端,接入研究所的封閉本地網路。

祥一面前,計算環境自動構建。為他坐著的椅子,研究隔間和模塊化的計算機單元正自動組裝。

「沒想到『克勞茲』會是第一個。」

「易泄漏至自然環境的運用型納米機器人有二十八種,『克勞茲』是其中結構最複雜的之一。」

久賀大概是休息了,正旁觀組裝過程。基礎研究科包括久賀和祥一共八人。他們之外,彼此並無交談。

「即便如此,也太早了吧。應該能維持一千年才對。」

或許是感到在責備納米機器人設計者,久賀斟酌著詞語。

「『克勞茲』的運用環境也暴露於輻射,很嚴酷。雖說沒有自我增殖系統就無法使用,但這是可能的風險。」

「克勞茲」的自我增殖系統,是通過遺傳學方法控制的。納米機器人曾用印表機生產,但這常無法滿足運用現場所需數量,增殖速度與成本不匹配。因此,切換為納米機器人自身持有設計圖、進行自我增殖的系統。這是參考生物擁有的、在維持自身設計數據的同時也生產作為其記錄媒體的生物體這一一石二鳥的系統製造的。自我增殖的納米機器人,在生產細微軀體的同時,也如基因般傳承自身設計數據。

所以,「克勞茲」發生的變化,類似於生物進化。​ 是隨時間推移終將發生的現象。但其中,這是從如植物般攝取外界化學物質的系統,向接近捕食他者增殖的動物系統的變化。「克勞茲」從開始用於廢爐工程至今僅十二年。

基礎研究科的工作是提出撲滅變異「克勞茲」的方案,並提供具體方法。若驗證科認可有望,數據會發送至裝有變異「克勞茲」的密閉空間艙內的印表機。從印表機輸出符合設計的化學物質或納米機器人,當場測試解決方案。

次日早晨前往對策室,祥一首先確認了東海村核電站群所用「克勞茲」的版本。​ 「克勞茲」也與其他納米機器人一樣,版本不同則設計細節各異。因開發進步產生的版本差異,根據現場狀況和核電站類型區別使用。東海村的「克勞茲」混有十二年前的初期型和去年發布的3.02版。十二年前此處也進行過廢爐作業和放射性物質管理,當時殘留的與此次使用的混在了一起。發生變異的是新的3.02版。

越看越覺無從下手。「克勞茲」三十納米的尺寸,在自然物中與諾如病毒顆粒幾乎相同,置於已知病毒整體分布中也屬小類。極限溫度為攝氏九十度,設計為即使侵入反應堆堆芯,也絕不會利用堆內輻射大量增殖。但若為去除而從外部加熱,則因過輕易被熱氣吹散。加熱方式不當還可能帶電自我增殖。因此,一般對策是大量噴洒細小水滴,將其與水一同凍結落下後吸引。因易被水滴捕獲,「克勞茲」被認為是易於捕獲、便於處理的納米機器人。廢爐作業結束後若能迅速捕獲,則不會長時間持續自我增殖到引發致命變異的程度,這超出了運用指南的範疇。並未預想到會如霧般大量充斥自然環境。

但時間無法倒流。​ 反應堆內已充滿「克勞茲」,正常個體無法自我增殖。不斷增加的,只有捕食納米機器人的變異納米機器人。

「變異型3.02捕食初期型以外版本『克勞茲』的實驗我已經做了。什麼都吃。」

久賀像是知道祥一調取的數據,如此告知。看來調查已進展至此,他決定借鑒其知識。

「『克勞茲』共通的殼體結構特徵是什麼?說是捕食,到底是怎麼把殼體結構侵入另一個殼體結構里的?」

「類似於病毒入侵。變異『克勞茲』能中和其他『克勞茲』的殼體結構與自身殼體結構間的特異性。」

如人身高般的立體影像投影在空處。是「克勞茲」的放大圖像。因靜電吸引接觸的兩個正二十面體納米機器人,以接觸面緊密貼合的不規則形態,開始自轉。是磁力作用。接著,以自轉能量,不規則形態逐漸接近一個大的球體。二者合為一體。捕食便是如此進行。

祥一難以置信。這是「克勞茲」規格外的形態。

「這種狀態下,自毀機制(細胞凋亡)不工作嗎?」

「這種混合狀態,只有正常『克勞茲』的自毀開關具備正確發出異常判定的能力。因此,正常『克勞茲」的信息會因自毀機制丟失。結果,只留下變異型的信息。」

「所以,從這裡開始新自我增殖的『克勞茲』,兩個都是變異型了?」

相同「克勞茲」之間進行捕食、僅變異型殘留的機制已然明晰。

接著,祥一明白了久賀憔悴的原因。這捕食過程利用了「克勞茲」的機制,是合理的。也就是說,有發展性。情況有可能進一步惡化。自毀機制是所有納米機器人搭載的安全裝置,能使處於規格外狀態的個體自毀。推演下去,若此外殼融合能力進化,此捕食系統可能也能捕食其他種類的納米機器人。

漏出了一聲粗重的長嘆。​ 不知是祥一還是久賀發出的。

他們將要面對的,是直徑三十納米的殺手。

納米機器人當前已在眾多領域普及。一種遲鈍的疲憊感,盤踞腦隅不去。影響會擴散至何種程度,一時難以想像。

祥一的專業是大量破壞散入環境的納米機器人。​ 其思路是從外部向自我增殖型納米機器人注入信息,賦予人工本能,使其自相殘殺、自行毀滅。久賀叫祥一來此或許是正確的。利用捕食型變異「克勞茲」,他或許能創造出「克勞茲」的天敵。

首先嘗試的是通過讓其攝入化學物質,從外部控制納米機器人行為的手法。這難度極高,結果不穩定。但在過程中發現,對旨在創造天敵的祥一而言,捕食型是理想媒介。因為如同病毒感染細胞,通過讓納米機器人捕食用於信息改寫的人工載體,可從外部實現某種黑客攻擊。

他製作了演示資料,向基礎研究科長提案。經科室會議,提交全體會議。為匯總對提問項的回答及相關資料,他幾乎犧牲了所有睡眠時間。體力雖被榨取,精神卻充實。

所以當前妻再次聯繫時,他因未到月底而感到蹊蹺。想起約定並非「月末前不聯繫」。他本希望本月內通過會議。變異型「克勞茲」的進化,不會等待人類的安排。他想了想直樹會怎麼想。

看到信息內容,大概能猜到是寫直樹的事吧。作為人活著很辛苦。無法只做想做的事。即便如此,也無法完全避開被自己以外的某人認為「應該如此行動」的要求。如此將優先順序降低、視為負擔,讓他對兒子感到愧疚。

他將前妻發來的文字通信,未經確認內容,就扔進了待處理工作列表。​ 不想在明知無果的事上花費時間。

離開東海第三發電所場地,需經許多手續。而且一旦外出,在確認安全前無法再進入。

「行嗎?」

如此關心他的久賀,來此後四個月也幾乎沒出去過。

「人格、感情、意志,都是隨狀態動搖的脆弱之物。自己的逃不掉,但與他人深交,若自己無法準備資源則不可能。」

這是他人生觀的前提。人類從統計學角度看,也不過是依資源與條件行動的機器。

「你真是個混賬啊。」

「家人也這麼說。問朋友,好像也都這麼說。」

是的,前妻才是對的。祥一沒有分配前妻認為理所當然的那些資源。因為他認為那實質上會佔用無限的時間。即便如此,一度認為那樣也好才結婚生子。不知何時,卻做不到了。大概,是在某處信任破裂了。

或許那時,他的狀態不好。又或者,僅僅因為他是個混賬。清楚的是,一切已無法回頭。

不變的是,工作仍在眼前。​ 對他來說,值得投入時間的價值並未改變。

據報告,世界各地都觀測到納米機器人形成的霧。近兩個月來觀測地急劇增加,六大洲均已出現霧。無關有無核電站,甚至無關人口或產業,南極大陸上空甚至觀測到大範圍高空霧雲。

人類的應對措施未見成效。全球都有研究者試圖撲滅或控制「克勞茲」。東海村研究設施也在擴建。在恐懼驅使下,此類研究獲得了預算。這正說明餘裕已失。

新年已至,他連孩子的生日也沒見上。​ 祥一為趕上一月初的全體會議數據,在中心度過了年末年初。久賀開始負責祥一方案中使用的人工載體設計。祥一的方案通過了基礎研究科會議,在中心內備受重視。

全球範圍內進行的霧對策中,「克勞茲」產生抵抗力的速度過快成為問題。彷彿本該耗時數千年的變化被壓縮了。顯然,人類已誤判了納米機器人。

隔壁隔間工作的久賀發來了人工載體數據。

祥一也明白。

「納米機器人的時間單位,比人類快太多了。」

「即使不斷摧毀,記錄媒體與信息作為一體仍在不斷增殖。即使採取對策,停止不了的變異個體信息也會被複制、持續增加。和無法撲滅病毒本身一樣。」

久賀一直評價納米機器人自我增殖系統的堅固性。正因這堅固性,人類如今正陷入困境。

祥一腦中,忽然浮現直樹的臉。或許是本能的恐懼,無意識中尋求可依賴之物。那是對巨大衰落的畏懼。

若「克勞茲」已形成能持續複製耐受外壓和干擾的信息系統,他們的工作很可能無法完成。因為這意味著納米機器人獲得了生物的適者生存系統。若與生物進化同理,其堅固性已由生命走過的四十億年歷程驗證。

他告訴自己,這只是機械性傳遞錯誤導致的納米機器人失控。

他想,年末年初沒休長假或許是個錯誤。照此下去,工作效率似乎難以提升。

他將身體靠向椅背。思路已陷入僵局。

被逼入絕境的不止祥一和久賀。​ 人們已開始日常化地在網路上低語陰暗的未來,想像著目前僅詭異增加的「克勞茲」不久將成為人類之敵。今冬,恐怖襲擊的新聞報道比以往更頻繁。針對核電站和廢爐事業的示威活動激化。恐懼人人必須面對,但方式各異。並且,與恐懼相處的方式不止於個人範疇,而是被組織化、高度化。因為恐懼與不安皆可共享。恐怖襲擊也將如納米機器人般,被組織化、高度化。

霧氣正一點點增加著其發現報告。

最終,他只給前妻發了文字通信,沒去見兒子。​ 因恐怖襲擊激化,東海第三發電所的出入管控更嚴了。日本發生了研究者被綁架的案件。那是高度有組織的犯罪,據信非恐怖組織所為,而是某國特種部隊所為。感染恐懼的,不止是個人。

祥一隻將他的時間用於工作。他能發揮力量的場所在此,也唯有在此他才有價值。他活著的時間,在從事撲滅變異「克勞茲」的工作期間,才具有最大價值。

「克勞茲」雖令人恐懼,但尚非致命之敵。它與現有生物不發生反應。因其相當於細胞膜的外殼結構,其機制不與生物反應。即使納米機器人高度化,也不會與現有生物圈的任一分域產生捕食關係。那麼,現有地球生命圈與變異「克勞茲」,將各自推進其時間,在重疊的世界中從大氣爭奪資源。

他不禁想,對這樣的「克勞茲」而言,時間具有怎樣的價值。

來到東海第三發電所兩個月,他的職位提升了。​ 因為他是最積極提出對策方案的人。其中兩個方案已通過所有會議,正在測試對新新1號堆採取的變異「克勞茲」的效果。他如魚得水,持續工作。

「喂,持田。」

被叫到姓氏,祥一從正在運行的模擬畫面抬起頭。是被檢查班的研究員叫住了。與久賀以外的同事交談也多了起來。

「聽見什麼聲音沒?」

他一說,祥一注意到遠處傳來類似警笛的聲音。

研究所遭受劇烈的上下震動,是在那之後不久。

那是一次火箭彈襲擊。

一枚裝有GPS導航裝置的自製火箭彈,射向了東海第三發電所的廢爐施工現場。彈頭命中了廢爐作業中的新新一號反應堆廠房,並從為廢爐而拆除的天棚縫隙侵入內部。來自中國的非法流通軍用炸藥在廠房內部爆炸,導致覆蓋反應堆安全殼的二層天棚崩塌。

這些崩落的碎石瓦礫,直接擊中了反應堆管道,​ 引發了一場循環冷卻水泄漏的重大事故。

恐怖組織宣稱此舉是「對研發變異納米機器人的東海村研究所的襲擊」。他們斷言霧是武器,並聲稱開發它的正是政府。這純屬無稽之談。

但這枚火箭彈,也是宣告對僵局不滿的信號槍。

火箭彈襲擊後,東海村對策研究中心的警戒變得更加森嚴。​ 新新一號反應堆的變異型「克勞茲」被極其謹慎地運送到Level 7隔離設施,以供實驗使用。該設施位於對策中心更深處,從年初就開始深挖地面建造。這裡也正是招致火箭彈襲擊嫌疑的根源。由於這次納米機器人轉移措施,已經在設施內的人員也無法輕易外出了。

這對祥一來說時機很不湊巧。​ 外出限制實施後不久,或許是因為新聞中提及東海村的次數增多了,他收到了前妻的聯繫。埋頭工作期間,距離火箭彈襲擊又過去了兩個月。想到又要被指責,他感到厭煩,便沒有直接通話,只看文字消息。然而,看到消息後,他因這糟糕的巧合而啞然。

直樹住院了。是因為類似哮喘的原因不明的癥狀。前妻似乎認為這或許與霧有關。

消息里還寫了住院的醫院和病房號。他感到一陣寒意。雖然從去年秋天起,即使不見面他也覺得沒什麼,此刻卻被一種「不能什麼都不做」的衝動驅使著。他不自覺地用手捂住了嘴。

他本以為,在未來的時間裡,總會有很多相見的機會。但事實並非如此。在焦慮度日的過程中,人生中的優先順序一點點地、無可挽回地發生著變化。想到孩子馬上就要升入小學二年級,他擔心是否還來得及。他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此刻被驅使著去做的事,感覺是正確的。激烈的衝動,讓人錯覺它超越了理性,從而保證了行為的正確性。

祥一以探望兒子為由,第一次提交了外出申請。但沒有獲得批准。一想到無法出去,他就覺得連工作也變得令人厭煩,於是不再深入思考家庭生活的事。因為「克勞茲」的進化速度,即使他們全力以赴,也依然快得要被甩在後面。

聯合國終於發出了停止使用「克勞茲」進行廢爐作業的建議。​ 這恐怕是受東海村對策中心發表的關於捕食型「克勞茲」論文的影響。

此後,彷彿就在等待有人第一個承擔風險似的,世界各地開始報告變異型納米機器人的存在。尤其令人震驚的是來自美國的一項調查,關於「克勞茲」從核電站和儲存設施向遠處擴散的機制。研究確認了在高濃度輻射污染的細微水滴內部,「克勞茲」會急速自我增殖,並且某種變異型已在全美超過四十個地點被發現。

「克勞茲」通過污染水水滴擴散的機制很簡單。​ 首先,水滴內的輻射使沉降水滴中的納米機器人帶電。這能量充沛且穩定,因此即使獲取了水滴中溶解的碳和氮,「克勞茲」也持續帶電。於是自我增殖發生,這些漂浮在空中的細微霧粒,就成了納米機器人的巢穴。即便如此,水滴仍比納米機器人單體大得多,膨脹到一微米,即一千納米以上。它們因靜電吸引其他「克勞茲」而帶電的水滴,或其他帶電物體。只要那裡有能獲取的碳或氮,「克勞茲」就會增殖。通過這種反覆過程,水滴或因重量下落,或因分裂而被風吹走,如同播種般將「克勞茲」運往世界各地。

對於自然環境泄漏的「克勞茲」正在急劇增加的報告,既有恐慌,也有近乎放棄的反應。納米機器人即將失控的事實,很快將人盡皆知。被關在對策中心的祥一,只能通過網路和報道來了解社會對此的接受程度。核電站設施內,為彌補生活不便開設了便利店。入駐商家受到國家監管機構的徹底清潔管控,進入的物品本身也經過嚴格篩選。

雖說他們是被隔離保護了起來,但這並未使祥一他們從煩惱中解脫。他們被一種濕潤、泥濘而繁瑣的日常所擺布。也許是因為他們身體中佔比最大的成分是水,這重負彷彿是無法擺脫的。

初夏來臨。霧正悄然增加其濃度。

納米機器人通過變異,正在急速增加其種類。這與變異型「克勞茲」之間的接觸有關。為防止外部納米機器人侵入,整個東海村設施被匆忙建造的圓頂密閉起來。甚至有人開始討論近期停止發電。

祥一踏入了剛在五月份投入運行的地下研究棟。雖是最新設備,卻是倉促建成。必要的清潔設施和隔離環境一應俱全,但處處顯得單調乏味。

穿著這裡的工作服——氣密服,祥一厭煩地縮小步幅走著。地下研究棟內部一半區域為了抑制納米機器人飛散及與大氣成分接觸,空氣已被抽空。因此,必須穿著從宇航服轉用而來的、即便帶有助力功能也依然沉重的氣密服。出於安全考慮,不通過三套氣閘門進入真空區域,就無法對實驗設施進行精細控制。祥一是應要求前來確認實驗機器是否正常運作的。

「在減少『克勞茲』數量之前,到了這一步,我想先確定一下變種擴散的範圍。」

〈現階段恐怕很難。只要在能穩定提供輻射的場所,任何變異型「克勞茲」的自我增殖都會加速。〉

同樣身著氣密服的久賀通過無線電回答。他正在確認氣密服頭盔內部投影屏幕上顯示的實驗參數。他的冷靜,源於對危機程度有預估。既然「克勞茲」尚未發生爆發性增殖,就仍是應夯實基礎研究而非慌忙應對各種變異型的時期。對策中心的研究員幾乎都這麼想。

另一個穿著氣密服的、輪廓敦實的身影走近。難以辨別性別,但看得出是位四十多歲、充滿自信的女研究員。在真空監控室里,除了無線電聲音,其他聲音無法傳播。

〈差不多要接近影響人類群體行為的閾值了。持續被恐懼籠罩,很難保持冷靜。從現在開始,時間限制會很嚴格。〉

劉繆(音譯)是位工程化社會學專家。對策中心增補的人員,是為了提高綜合應對能力而從各方召集的。劉是對祥一的對策思路感興趣才來的。

清除「克勞茲」用納米機器人的實驗即將開始。正因為「克勞茲」進化速度快,植入自毀性異常行為的方法才備受關注。

他們透過巨大的透明晶體面板觀看實驗設施。直徑二十米的圓柱形空洞中央,放置著封裝測試用納米機器人的果汁罐大小的容器。周圍,身高約一米六的小個子人形機械在忙碌。Level 7區塊進行納米機器人實驗,人類無法進入。

「在情況還相對明朗,能認真制定對策的狀態下,你覺得我們還有多少年時間?」

〈如果社會不採取行動任其發展,十年內世界將進入資源管制時代。〉

劉的計算很嚴峻。

對社會科學方法不太熟悉的久賀皺起了眉頭。

〈人類更複雜。我不認為人類簡單到能進行那種預測。〉

〈人類擁有理性,但在其所屬社群中並非總是理性行事。當恐懼和憎恨被放大時,應對能力會下降,行為會變得簡單。魚群和鳥群通過遵循與周圍少數個體間的簡單規則,就能完美地驅動成百上千的巨大群體。人類也擁有同樣的力量。〉

對這個回答,久賀仍顯得不滿。他大概相信人類是特殊的。

〈如果真是那樣,政治家的活兒就輕鬆了吧。〉

對劉而言,人的性質是需要更細緻分析的問題。

〈正因為有集群的力量,在群體中,多數人就會開始表現得自己才是正確的。個人被統計數字淹沒,成為無法顯露其真實內涵的群體要素。聽著,人類不需要被群體洗腦。只要在群體行進期間,讓內心想法無法表露出來就行了。保持理性的個體指出方向錯誤時,會遭到數十倍數百倍的反對,被群體的潮流修正。或者,被數量力量所忽視。整理群體內部動向的力量非常強大。在蝗群中,保持錯誤距離的個體會被同類相食而消滅,從而完成群體的整理。人類也具有這種性質。〉

〈將「存在某種性質」與「人類會選擇它」混為一談,是謬論。〉

〈你該不會以為人類是不吃同類的動物吧?〉

劉說道,語氣帶著發自內心的驚訝。對此,久賀舉起了雙手。因為這已經遠離他的專業領域了。

感覺她似乎要開始講授關於人相食的社會學課程,祥一把話題拉回了納米機器人。

「共食是最原始的捕食。最初的捕食生物,大概無法識別並區分同類吧。現在的『克勞茲』也是如此。」

捕食型「克勞茲」也分不清同類,所以會優先捕食因自我增殖而增加的複製體。

氣密服頭盔面板上顯示實驗過程正順利推進。合成語音通告響起。

〈本次實驗將在單氣壓高輻射劑量環境下進行。由於變異型「克勞茲」密度降低,此後輻射劑量將會上升。若在「克勞茲」密度波動的環境中並行進行輻射屏蔽測試,建議將實驗密封在容器內進行。〉

祥一在久賀和劉的協助下挑戰的,是創造出專門捕食的變異型「克勞茲」。他稱之為「暴食體」。這種「暴食體」針對當前捕食一個「克勞茲」分裂為兩個的變異型,能做到捕食兩個才分裂為兩個。這樣一來,剩餘的「克勞茲」數量將減少到之前的三分之二。模擬顯示,將「暴食體」散布到納米機器人密集區域,密度會開始以驚人速度下降。

〈預計穿越空中的輻射劑量將超過每小時0.1毫西弗有效劑量。放下防護閘門。〉

合成語音通告響起,實驗場與控制室之間的沉重閘門無聲落下。實驗場完全看不見了。

面對這密閉的森嚴景象,久賀聳了聳肩。

〈不過,輻射量增加得這麼明顯,果然還是會成為問題吧。〉

「減少了『克勞茲』,作為輻射屏蔽材的能力當然會下降。這不是明擺著嗎?」

氣密服下,他苦笑了一下。「克勞茲」減少,人類持續釋放到環境中的輻射就會直接穿透。其實,若能適當控制「克勞茲」實現共存才是最佳選擇。只是,自然的運作從不理會人類的算計。

劉的氣密服肩膀突然晃了晃。是她笑了。

「有什麼好笑的?」

〈群體內部整理動向的力量變強時,就會像魚群那樣開始轉圈。那股力量再強一些,就會波動著朝一個方向前進。比如說,鳥群通過簡單規則的累積,朝一個方向飛行。〉

他不太明白她在說什麼。

〈不,我在想,如果『克勞茲』能靠自己移動了,說不定哪天也會獲得群體行動的能力。既然存在像「暴食體」這樣優秀的捕食者,集群並有效利用空間會更有利吧。〉

「群體啊……要是進化得太高級,對我們想消滅的一方來說可不好辦。」

閘門另一側,正在推進重新控制那可能正逐漸成為人類之敵的程序。祥一他們打交道的東西,正以與人類完全不同的速度持續進化。

久賀的聲音通過無線電傳來,問正凝視著閘門的他。

〈你為什麼選擇了以消滅「克勞茲」為主題?〉

被這麼一問,他自己也覺得在別人看來可能很奇怪。納米機器人的失控本應在一千年內不會發生。根本不該有嶄露頭角的一天。

這工作即使不是他,也會有別人去做。試圖通過進步來克服社會所面臨問題的動機,是自核時代以前就存在的普遍現象。這並非需要他拋家舍業非做不可的事。

應該是有更強烈的動機驅使他這麼做。

他停下來想了想,那到底是什麼。胸口確實縈繞著一種沉重感。

閘門另一側,自動化實驗步驟的預演正在穩步進行。真空監控室傳不來聲音。但時間在平等地流逝。對他如此,對同處一室的久賀和劉如此,對納米機器人如此,對遠離這場紛爭的前妻和直樹也是如此。唯有時間,平等地流向個人、立場、人類、納米機器人、動物和自然。而生命活動,仍在繼續。

「啊……」

他深深地吐了口氣。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

他決定選擇納米機器人大量破壞這個當前主題,是在大學讀博期間,那時他剛結婚不久。前妻曾對當時剛開始使用的納米機器人感到害怕。對,他向她解釋過,起碼一千年內不可能出事,但她並未接受。所以,他才去調查。當時,幾乎還沒有研究者認真研究納米機器人失控時如何進行大規模清除的方法。

「也許是因為……那時覺得這個課題很新吧……」

才過了十幾年。翻找記憶,才發現自己幾乎完全忘記了這件事,反而覺得不可思議。甘苦參半的情緒湧上心頭。他嘴角不經意浮現出一絲笑意。

「動機這東西真有意思。雖然契機可能是別人給的,但不知何時,它已經變成了自己花費時間的理由。」

〈因為新嗎?原來如此。〉

「說到新,對『克勞茲』而言,現在全世界都是邊疆吧。就像是一個被強加了既存生物不使用的多餘能量——輻射的新型生態系統。」

久賀皺緊了眉頭,即使在氣密服頭盔下也看得清楚。

〈別說了。難道生物界要出現新的領域,後面還要出現進化樹不成?聽起來好像現有的生物都要被淘汰滅絕似的。〉

他的聲音裡帶著真實的厭惡。久賀是因為責任感作為動機,所以背負了太多。人類造出的東西,並非沒有驅逐地球上現有生命的可能性。這個問題越想越像落入深淵,無處可逃。

劉事不關己似的接上了生態系統的話題。

〈有報告說發現了霧的濃淡像殖民地一樣呈現出規則圖案的例子。聯繫剛才的群體話題,我認為很可能有某種因素正在使「克勞茲」產生整理群體的能力。〉

「要是真的,明天就可能引發大恐慌。」

他完全笑不出來。他突然想到,直樹會不會也在害怕呢?直樹變得害怕霧,一定是從前妻那裡學來的。雖然家庭關係已經破裂,但唯有恐懼像遺產一樣被繼承下來,存活下去。他們一家並非因霧而分離。是因為他是個不把時間留給家庭的混賬,是因為在與霧無關的地方,信任已經破裂了。

他想,是不是也有某種整理的力量作用於他的家庭這個「群體」,使得他們保持了距離。不,更簡單的是,前妻難以忍受到有意拒絕維持這個群體吧。

閘門另一側,機器持續運轉。那規律的動作因傳不來聲音而被隱藏,但絕不會停止。在他們致力於此的時間流逝中,泄漏到自然環境中的「克勞茲」也在變化。若以最壞的可能性為起點來構建邏輯,人類的未來或許早已被設定好了時限。

那時,人們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眼前所見。​ 海面上,伸出了珊瑚般的東西。它像小樹枝一樣纖細彎曲,顏色雪白,質感類似石灰。發現的第一天,在離碼頭棧橋十米左右的海面上,高出波浪約十厘米。第二天,就長到了二十厘米左右。第五天已是三十厘米。顯然,它正以異常速度生長。

漁港的人們開始傳言,從波浪的紊亂來看,那白色蜿蜒體的下方有結構體。夏日海濱特有的、即使從船上落水也無大礙的輕鬆感,以及對海底之物的不安,成了調查的動力。當漁船靠近查看水下時,那結構體的巨大令人震驚。從疏浚過的、深十米的海底,竟生長出一個網狀蘑菇般的東西。後來查明,它直徑超過八米,呈中間膨大的圓柱形結構。波浪搖曳著水面,泛起細小氣泡。它的細密格狀結構中,包裹著空氣。

這神秘物體的枝狀頂端很容易折斷。因此,它很快被作為樣品送到了當地的大學。

不久,其由鈣、氮和碳構成的真相大白。這信息被大學學生泄露到網路後,立刻公之於眾。隨後,衝擊像無聲的爆炸般將餘波擴散到全世界。

檢測到了巨量的「克勞茲」。

並非「克勞茲」獲得了珊瑚般伸展的組織。採樣點周邊是核電站海流流經的海灣,海底淤泥受到了輻射污染。「克勞茲」包裹了這些污染泥。它從河流流入的生活污水中獲取氮,從甲烷氣泡中獲取碳和適當的壓力環境,從而適應了自我增殖。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這「克勞茲」竟是能捕食與東海村相同的納米機器人的變異型。而且,本是共食關係的納米機器人之間,開始通過夾在中間的海底泥交換成分。被沙粒阻礙、彼此靠近卻無法接觸或捕食的納米機器人之間,正在進行電位交換。在「克勞茲」間交換的,不僅僅是接收淤泥輻射產生的電位。淤泥成分離子化後,自我增殖所需的氮和碳也開始往來。它們無需共食便能聚集所需的一切,爆發性的自我增殖開始了。以海泥為媒介,類似多細胞體的組織正在形成。海底那珊瑚般的結構體,不過是納米機器人間離子交換產生的副產品。

「克勞茲」與環境的新共存模式開始了,這才是決定性的變化。

霧正在急速進化。

被稱為「克勞茲接合體」的樣品,也被送到了東海村對策研究中心。

將以何種體制調查這種納米機器人的新可能性,所內的研究員們都關注著動向。

祥一也是其中之一。所以,當他被叫到中心主任辦公室,看到「克勞茲接合體」的資料時,內心的興奮難以抑制。

所長室也是預製板房內的設施,狹窄且毫無生活氣息。十張榻榻米大小的空間里,除了辦公桌、終端機和存放非電子化文件的架子,只有接待用的矮桌和沙發。

津川所長一邊在辦公桌前繼續工作,一邊說道:

「希望你能在一周內準備好使用『暴食體』對『克勞茲接合體』樣本進行實驗。能做到嗎?」

「如果只是準備,並且允許在地下Level 7設施進行預演的話,是可能的。」

「請謹慎進行符合稍後給出的基準清單的實驗。如果結果沒有問題,一年內將在環境中使用『暴食體』。」

「克勞茲接合體」是在東北海域海底發現的,即開放的的自然環境中。祥一感覺心跳都要停止了。興奮瞬間冷卻,心悸不已。

「『暴食體』連對東海村的變異型都還沒充分測試,處於試用前的階段啊。」

「接合體出現後,國家已決定將『克勞茲』對策作為重要課題。這是機密,希望你能理解。」

所長的話在他顱腔內迴響。祥一感到血液都要沸騰了。換言之,只要國家有要求,即使安全確認不充分也要散布「暴食體」。

「這正常嗎?那東西的大前提是必須嚴格管理使用。驗證科也評估過,不經長期觀察,不能許可在環境中使用。」

「那是原則。當地民眾感到恐懼,政治家對此作出了反應。應要求召開了專家會議。一旦形成這種勢頭,要想拒絕就需要有充分的積累。」

「本該千年不變的納米機器人,已經出現了可能引發進化爆發的跡象。光憑這點,就足以讓我們慎重行事了吧?」

每個「克勞茲」都可以說是一台計算自身增殖最優解的超微型計算機。它們在運作中,表現出與生物自然淘汰相似的行為。原本納米機器人就是模仿基因,以信息與信息載體一體化的方式運作的,所以模仿生命是潛伏的危險。這雖是失控,但對計算機方面而言,很難判斷這是否是與環境的自我調節過度了。

彷彿被祥一的焦躁傳染,津川搔了搔微禿的頭。

「來不及了。會議上某位教授預測,近期會出現捕食型的下一代『克勞茲』。」

「那是肯定會出現的。因為它們已經獲得了類似多細胞生物的能力。」

「將出現大量不依靠捕食關係、能交換電位和成分的『克勞茲』。是共存型『克勞茲』。」

「即使放任不管,它們也會正式從單細胞生物時代躍入多細胞生物時代吧。但是,就算說『很快』,預計也還有二三十年的緩衝時間。」

長遠看,「克勞茲」很可能就這樣與環境共存並向更高級進化。但其危險性,從開始用於自然環境時就被指出過。與環境的相互作用產生的現象,本就無法完全預測。即便如此,人類當時判斷,在決定性問題發生之前,控制技術的開發會更快。而現在,這寶貴的時間卻因恐懼而被大幅削減。

「但是,接合體所在的三陸沖沿岸居民,正暴露在不安中。」

「請他們忍耐。如果一個專家會議連『做不到』都不敢說,那還不如解散。難道只能提出謊言、安慰或過於樂觀的預估嗎?」

他明白那些被要求成為「御用學者」的人們處境艱難。但除了承認沒有辦法之外,別無他法。

「但現在,『克勞茲接合體』正被海浪侵蝕,將碎片散入太平洋。前所未有的納米機器人污染正在太平洋擴散。誰來負責?」

說出這話的津川,不可能不理解其中的危險。

祥一的「暴食體」是捕食兩個納米機器人,只增殖一個的大規模滅殺系統。但被捕食的納米機器人是否會啟動自毀程序完全自我分解,在自然環境中已難以保證。因為「克勞茲」產生的變異型之多,已無法逐一實驗甚至無法完全掌握。而如果自毀不徹底,就可能附著在「暴食體」自我增殖的複製信息上,產生冗餘。即使信息冗餘化,安全裝置會使其成為不影響增殖的垃圾信息。因為是同類或近似種間的共食,垃圾信息也幾乎只是相同代碼的重複。但即便如此,讓它們互相捕食會發生什麼,已是一片黑暗。

「我們不能假裝忘記,納米機器人的自我增殖系統是以生物DNA的細胞分裂為模型的。而那個DNA,在寒武紀的海洋中引發過進化大爆發。不過,以現階段『克勞茲』的能力,在污染水被海水稀釋的環境中,應該無法確保必要的輻射劑量。」

祥一覺得,海中的「克勞茲」若放任不管,要增殖到足以加速進化,還得花上幾萬年。

但津川一臉疲憊地合攏雙手。這動作或許毫無意義,卻像是在祈禱。

「你以為海底沒有輻射源嗎?這西太平洋,沉睡著幾十艘俄國和中國的核潛艇。當然都沒有經過廢爐處理。海中核試驗產生的污染土壤完全沒繪製成圖。從二十世紀持續海洋投棄的核廢料,你知道有多少現在位置不明嗎?地上是有記錄的。但海底的污染源?不清楚!幾乎完全是黑暗之中。」

人類自己製造的黑暗,其深邃不亞於海洋的無明。但「暴食體」本應只在最終能對殘留冗餘物進行焚燒處理的環境中使用。在海底擴散,簡直是拿全世界賭博。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出所長室的。

他茫然地走在走廊上。如同犯了罪一般,在意著擦肩而過的同事的目光。

他難以忍受,在自動售貨機旁的沙發上坐下。

他突然想聽聽孩子的聲音。看錶已是傍晚。應該已經回家了。他撥打前妻給直樹配的便攜終端。呼叫音響起。兩聲,三聲,直樹沒接。

等待中,留言服務識別出是祥一的通訊,告知將轉接。再次等待後,呼叫音響起,響了兩聲後接通了。

〈為什麼一直不聯繫我們?〉

傳來生硬的、不容分說的質問聲。是前妻。

「讓直樹接電話。我想跟他說話。」

〈直樹沒法說話。〉

「為什麼?」

〈他住院了。病倒了。〉

他全身血液彷彿都凝固了。無法起身。

「怎麼回事?」

〈你是什麼心情?怎麼能問出「怎麼回事」?〉

他不明白為何被質問。她關注的點,他時常無法理解。

他想起四個月前收到過直樹因哮喘住院的文字消息。

「我看到消息說三月份因哮喘住院了。這年頭,再嚴重兩三天也該出院了吧?我問問他為什麼還在住院不行嗎?」

〈不是那個問題。〉

她生氣了。能感覺到那並非衝動,而是深沉黑暗的感情漩渦。正是因為這種情感上的疙瘩,他們才離婚的。聽著她那因情緒激動而加重的聲音,彷彿能看見電話那頭她嗤之以鼻的表情。

「惹你生氣的是我。我知道是我不對。但現在,先告訴我直樹住院的情況。」

或許是他急躁了。對於他的聲音,她沉默著,像是在整理情緒。

他擔心她會哭起來。或者,會情緒激動地激烈拒絕他。

聽到吸鼻子的聲音。祥一感到痛苦,彷彿被指責為感情波動不及她一半的冷酷之人。他覺得如果不一起哭,就像是有缺陷的人似的。

「拜託了。」

他想要個答案。

前妻終於只是大口地、粗重地呼吸,不再對他說話。電話那頭,她在哭泣。

他懷著難以忍受的心情,等待她開口。在彷彿靜靜等待挨揍的緊張中,他心底發涼,連呼吸也漸漸粗重起來。

然後,她聲音尖厲地對他怒吼起來。

〈聯繫了你,為什麼能一直不回復!直樹已經住院四個月了!〉

他終於理解了,同時沉重的負擔壓上肩頭。問題在於時間。

她也在直樹住院後一直不安。而作為父親的的他,卻一直忙於工作,連聯繫都沒有。

他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賬。

〈喂,你的工作,難道比孩子的探望更重要嗎?〉

「從那以後,我一次也沒出過設施。是真的。」

他勉強回答道。這聽起來像借口。

〈直樹一點沒好。我一個人去病房探視,被直樹問『我會好起來嗎』,你知道我什麼心情嗎?霧也越來越不對勁。我想問的才是「為什麼」啊!〉

祥一的「為什麼」和前妻的「為什麼」,所指不同。但即使邏輯上指出這點,對這場對話也毫無意義。

「對不起。我沒想過那麼嚴重。」

〈直樹痛苦不痛苦,你懂什麼!〉

祥一癱坐在沙發上,身體蜷縮著。一切都令人窒息。津川要使用「暴食體」。專家會議上,肯定也提到了直樹這種以現有醫療水平而言不自然地長期拖著的、類似哮喘的異常病例吧。

〈你一直都是個不懂別人痛苦的人。按常理,事到如今還能問出「為什麼」,太奇怪了吧。〉

「直樹的癥狀到底怎麼樣了?」

〈還問這個!〉

前妻一直照顧著總不見好的直樹。承受她積累的怒火、被指責不誠實地是應該的。

但他憑經驗推斷,即使再聽她抱怨一小時,談話也不會有什麼進展。

如果納米機器人真的產生了毒性污染,沿海地區很可能首當其衝。

「如果擔心,就把直樹轉到遠離海的醫院去。」

〈你剛才說什麼?〉

他以為她沒聽清。大聲說:

「醫院離海近嗎?」

〈聽不清!你說什麼?〉

「海。」

〈海又怎麼了?〉

祥一猛然想起剛進入中心時被告知的事。這裡,若試圖對外泄露高度機密信息,中繼通訊的基站會自動審查並消音。關於海有危險的說法,如今也成了機密。

「不,不行。我想說的事似乎觸犯了機密,無法通過語音傳達。短期內外出許可恐怕也不會批。把直樹轉到我老家附近的醫院去。」

前妻是相信霧會導致健康損害的一派。她大概懷疑霧是原因。並且承受著巨大的壓力。祥一則曾相信「克勞茲」仍在控制之中。但現在,這份信心也動搖了。

關於誰對誰錯的爭執,像火災的餘燼般持續了一陣。

然後,在等待他說話的沉默之後,通話切斷了。

她最後的聲音,彷彿一直縈繞在耳邊。

〈你可是直樹的父親啊。〉

祥一深深地、將肺里的空氣吐盡。他本想從應對「克勞茲」這場賭博的責任中,尋求家庭的慰藉,卻已疲憊不堪。

他覺得事事難遂人願。

然而,他愕然發現,自己竟因「都不由自主」這點,將津川和兒子相提並論。對直樹的小小世界而言,父親是巨大的存在,而且是無可替代的。

儘管祥一反對,「暴食體」的使用仍按津川的計畫進行了。

不到兩個月,霧氣便開始出現變化。時間推移,時至十一月的現在,這變化已蔓延至世界各地。

在符拉迪沃斯托克觀測到的、能像阿米巴原蟲般自主移動的「克勞茲」,便是其極致。​ 大量溶於輻射污染水中的集群,以其自身發電產生的電力為能源,驅動著巨大的結構體整體移動。它比「克勞茲接合體」的珊瑚狀組織更進一步,覆蓋著柔軟且可伸縮的表皮。

「針對因變異而對『暴食體』失效的『克勞茲』,再投放以其為目標的新型『暴食體』是危險的。不知會發生什麼。」

祥一通過視頻郵件如此回復研究中心內的項目管理軟體。覺得自己的言辭可能過於直率。他最近睡眠不佳。原因心知肚明。

正是因為符拉迪沃斯托克發現的「多重克勞茲」。構成「符拉迪沃斯托克案例」的,正是祥一警告過的、自我增殖信息中混雜了垃圾信息的納米機器人。這是由於轉錄錯誤導致的突變,具有雙重結構。換言之,就像真核生物細胞內擁有進行有氧呼吸的線粒體一樣,納米機器人內部也嵌入了具有不同功能的「克勞茲」。在雙重的「克勞茲」——「多重克勞茲」中,自我增殖所需的電力和成分收集由內部封裝的「克勞茲」分擔。因此,對於「多重克勞茲」整體而言,在確保基本能力的基礎上,為了獲得更有利於環境的性質,可以呈現多樣形態。它終於獲得了類似真核細胞的能力。

進化或許是「暴食體」所致,也可能是有誰在自然環境中使用了性質類似的納米機器人。但至少有一點是明確的。

「若輕易使用『暴食體』,可能會使現狀進一步惡化。以為不做任何思考地撒出去就能清除『克勞茲』的想法,是的,太過輕率了。」

終端內置的攝像頭正拍攝著他。屏幕右下角彈出的小窗口中,映著一個眼袋鬆弛、眼圈發黑的中年男人。臉色很差。

最近研究中心內部的會議過多。他得到了許可,可以事先就會議議程項目錄製好評論意見。能擠出時間用於研究固然值得慶幸,但他對「暴食體」投放計畫沒有發言權。

「針對目標類型的『克勞茲』,通過『暴食體』基本可以滅絕。但這同時也意味著,新型變異『克勞茲』將利用被淘汰的舊型所佔據的資源,一舉大量增殖。」

其效果相當於一種將受感染生物細胞削減至三分之二的病毒。這種東西一旦蔓延,感染的物種註定滅絕。

但是,「暴食體」對非目標類型的「克勞茲」無效。​ 因此,變異到足以被「暴食體」判定為非目標的納米機器人得以存活。對「克勞茲」的生態系統而言,不過是能越過「暴食體」這一威脅的個體繁榮起來罷了。人類是在對「克勞茲」施加淘汰壓力,加速其進化。

祥一調出剛從網路上採集並加註了注釋的信息顯示在屏幕上。那是曾經發現「克勞茲接合體」的海底,有新種接合體如海葵般萌發出觸手的圖像。

「請注意,這種新種的根部是從曾經由污染泥和生活污水形成接合體的格狀結構中延伸出來的。『暴食體』清除了目標接合體。但恐怕是因為『克勞茲』繁殖的有利環境依然存在,新種才得以迅速成長。」

他感到一種強烈的空虛。無論祥一說什麼,最終還是會使用「暴食體」。就算祥一堅決拒絕,中心也會找來新的研究人員。

中心使用「暴食體」的動機,並非要與逐漸失控的納米機器人共存。中心的理事大多不是科學家,而是上級委派的政府官僚,他們工作的目的是消除社會的不安。儘管這與納米機器人本身毫無關係。

他感到舉步維艱。​ 外出申請雖已提交,但一直未獲批准。自「暴食體」投入使用後,他的行動受到了嚴格限制。

製作好評論,上傳到研究所內部網路。閱讀明天會議的議程。和今天會議的要求相同,看來又得重新錄製類似的評論了。他對這種徒勞感到厭煩,起身開始做伸展運動。

繆·劉端著紙杯咖啡從咖啡機那邊走過來,搭話道:

「說起來,你知道在原始的採集狩獵社會,女性既要生育、撫養孩子,還提供了大部分食物來源嗎?」

他對這種突然的閑聊已經習慣了。因為脖子僵硬得厲害,他繼續做著伸展腋下肌肉的拉伸運動。

「那男人在幹什麼?」

「會集體出去狩獵,但獵物又少又小,按人頭一分就沒多少了。他們會進行對聚落有意義的政治活動,有時也會和鄰近聚落打仗。」

「也就是說,是有很多空閑時間啰。」

他察覺到劉找他閑聊的原因。劉也積攢了壓力。會議也要求基礎研究科派人參加。在劉看來,那大概就像是原始聚落里,一群無所事事的成年男人的聚會。

「生物界中,成年雄性擁有空閑時間的情況很常見。因為父親在生物學上的意義,僅在於生殖的那一瞬間。像雄孔雀那樣進化出華麗的羽毛、承擔風險,也是因為即使有時間但缺乏生物學意義、即使死了也問題不大的雄性,才能為了繁衍昌盛而這麼做。也有生物讓雄性發揮有用之處,比如雌性在雄性身上產卵並由其守護,但大多數並非如此。雄性最多也就是為了不暴露自己時間的無用,而參與一下育兒罷了。」

「對人類而言,或許正是因為有雄性這些『無用』的時間,才能利用其勞動力推動發展吧。」

「也許吧。但現在生活便利了,人類女性也有了餘裕,社會參與度在擴大。無論男女,都有了從生命維持與生殖這一生物學意義中解脫出來的自由時間餘力。然而,有時間後做的事卻和原始聚落的聚會沒兩樣。一群無所事事的人聚集起來,就會開始以獲取政治主導權為動機。」

這裡談論的本身也是牢騷,是一種政治。除此之外,他們眼前還有值得花費時間的、有意義的工作。儘管不盡如人意,但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去工作吧。你自己不也開始有很多空閑時間了嗎?」

祥一為防備不得不做的情況,已在設計針對「多重克勞茲」的「暴食體」。即使無法抹去徒勞感,即使非己所願,這也是他當下的生計。

劉站著小啜一口熱咖啡,「沒錯」地嘆了一口疲憊的氣。

祥一回到座位,一邊繼續設計,一邊看著左下角小窗口中自動採集的社會動態數據。新聞中報道了譴責政府在核電站進行秘密研究的人群示威。還有消息說俄羅斯發生了恐怖事件。在這些紛雜的活動中,以各種形式夾雜著霧的景象。那是籠罩古老街道的霧靄,行人們讓孩子遠離它。那是覆蓋晴朗核電站附近岸壁的地面雲層,示威隊伍像避開瘟疫般繞開它,同時用擴音器陳述主張。那是被首都喧囂踐踏的煙霧,表情緊繃的示威者們對此置之不理,扭打在一起。

霧如今已是恐懼的象徵。​ 因此,人們也以各種方式試圖對抗它。它早已被納入社會活動的一部分,對此人們只能各自決定如何應對。

祥一他們雖在執行社會所需的工作,卻並非解決問題的終極手段。他們只是在能力有限的人類所創建的組織中,於人生的某一階段參與其中。正因如此,工作才因政治和人際關係的束縛而難以順利推進。因為是人類,才會將重大的職責,作為活動的一部分變成工作。職責總是與世情交織在一起。就像祥一得知直樹長期住院後,因無法外出而焦躁不安一樣。因為在活動過程中被選擇,人類的工作無論怎樣高度化,都將繼續受其他因素擺布。這與單純持續自我增殖的機械——「克勞茲」們不同。

祥一邊構建攻擊日益高級的「多重克勞茲」的「暴食體」,邊思考。「克勞茲」們是否也有這種生存的艱難呢?是否有一天,當它們足夠高級時,人類能與這些源自「克勞茲」的「某種東西」進行溝通呢?

幾天後,繆·劉提出了建議。​ 看到提交的小論文,祥一再次意識到她的專業是社會學。那是一個將「多重克勞茲」社會化的計畫。

她認為,按目前速度進化,「克勞茲」很可能出現形成群體、具備高度動物性的個體。應為此開始溝通的準備。祥一已沒有餘力覺得這有趣。

「溝通還不現實吧。『克勞茲』即使是最先進的,也連感覺器官都沒有。」

劉用手指擺弄著鬢角。對她想做的事而言,即使眼下「克勞茲」驚人的進化速度也令人焦急。

「從賦予感覺開始著手。讓它們以人類容易親近的形態,形成好惡反應。」

她理所當然地說道。她預想著未來能馴化「克勞茲」。

「這只是因為自我增殖條件好的地方恰好聚集在一起,才產生的變化。如果它們能判斷好惡並移動,速度會更快。」

「是思路不同。反正輻射量強的地方人類也不居住。現在是因為霧區與人類居住空間重疊才引起不安。所以,讓它們分開棲息就好了。」

劉啟動基礎研究科的立體投影儀。直徑一米的地球立體影像浮現在空中。上面以白色標註了當前觀測到的霧的位置。

「假設擴散的『克勞茲』能夠根據好惡選擇移動,分布會這樣變化。」

她操作參數。都市區的霧變淡了。相反,海岸的海霧明顯變濃。因為人口密集區人類會將放射性物質運走,不利於「克勞茲」自我增殖。隨時間推移,它們逐漸密集到已查明的核電站、廢棄物處理場以及鈾礦。

「這是賦予第一階段移動力後的結果。也就是說,被賦予傾向於留在適宜環境能力的霧,自然會聚集到空間輻射劑量高的地區。」

時間參數設定為一年後,都市區的霧濃度降到了最初的百分之四十。

祥一不禁因興奮與不祥的預感站了起來。

「第一階段移動力?這參數我第一次見。」

「就是『克勞茲接合體』啊。那東西的本質,是一種將『克勞茲』保留在適當位置的海泥中的共同體。也有觀點認為,那是一種為了停止移動而形成的群體。」

「群體?」

「對,它當時正在形成群體。人類的目標不應是減少納米機器人的數量,而應是成為那個群體的牧羊人。」

劉的話語充滿自信。​ 祥一有不祥的預感,查看她公開的日程表。她的安排幾乎被會議佔滿。對策中心是打算連這個也一起做了。

劉也清楚這個想法尚無實現的眉目。

「我也做了第二階段的預測。所謂第二階段,說白了就是……啊,名字我忘了。」

「是符拉迪沃斯托克吧。那個發現了像阿米巴原蟲一樣爬行的『多重克勞茲』集合體的核武器保管設施。」

「對,『符拉迪沃斯托克案例』。假設大部分『克勞茲』都能以那種速度抵抗環境因素移動,世界就會變成這樣。」

劉揮手通過攝像頭髮出指示賦值。地球立體影像上的白霧幾乎消失了。它們集中到了輻射劑量高的地方。

「即使要賦予『克勞茲』行動目的,它們現在連輻射都還不認識吧。就算進化了,對它們有意義、能認知的,首先也應該是輻射。怎麼可能擁有共同語言呢?」

祥一懷疑人類的意願能否行得通。即使想用對方想要的餌料進行談判,若沒有最起碼的某種基礎,也只會被吞噬殆盡。

他不禁思考,以驚人速度生成、消亡、持續進化的霧,究竟將去向何方。彷彿地球生物圈正在被霧的生物圈追趕。那巨大的能量正撼動著世界。對劉而言,參與那種動態本身就是動機吧。祥一自己也確實感受到一種不謹慎的、面對人類危機時的心潮澎湃。

只是,看著劉,祥一重新意識到了她之前說過的、無所事事的人類會做的事。那就是宗教。

「這對只是機械運動的『克勞茲』而言,簡直像是試圖與自然現象溝通。這已經不是科學,是古代巫女的工作了。」

「科學家的本職工作,追溯歷史進程的話,源頭就是那個。不斷改變古代巫女舉行的儀式,將其細分、賦予可重複性。但面對的對象終究是自然現象。無論描繪多麼天馬行空的想像,都離不開科學。所以,只要充滿自信地不斷積累新的實證和數據就行了。」

「要把『克勞茲』託付給不成熟的新領域嗎?我無法理解這種為了與變化共處而冒巨大風險的動機。」

在昂揚的同時,他想起了住院兒子的痛苦。在新舊事物的衝突中,祥一珍惜著現存的世界和積累,為可能失去它們而悲傷不已。他們無論如何都執著於作為人類的存在,無法脫離其中。

無論理性如何運作,他似乎都無法得出與劉相同的結論。

「人類在按下選擇最終按鈕時面對的,不是科學。是我們這些從事科學的人所面對的動機問題。是人性問題啊。」

自夏天那次被前妻斥責的通信後,祥一改為每周與她聯繫一次。​ 因為擔心直樹,他向對策中心申請調閱了全國醫院的檢查結果。他並非認為哮喘原因是「克勞茲」,只是想確認是否進行過肺部或喉嚨的組織檢查。

因為已確認有「克勞茲接合體」從海底的魚、貝類屍體上延伸出來的例子。雖然認為「克勞茲」無法直接附著在活體表面,但若能在人體內構建類似生物屍體上形成的組織,危險度評估就要改變。

調查結果顯示,未發現附著在生物肺或氣管上的臨床病例。直樹的哮喘久治不愈並非源於「克勞茲」。但擔憂並未消失。

「生日禮物,能不能由你那邊交給他?我好像還是沒法從中心出去。」

〈你就不能想想辦法嗎?都知道你在對策中心工作,直樹都被同病房的孩子疏遠了。〉

雖然把直樹轉院到了祥一老家附近的醫院,癥狀有所減輕,但現在似乎又出現了患者之間的人際關係問題。

「考慮到醫療質量,不能為了換環境而再次轉院吧。學校怎麼樣了?」

〈嗯。學校老師幫忙安排好了,說是在病房裡接受遠程授課比較好。〉

「遠程授課現在也和普通學校差不多了。聽說就算上了初中,很多孩子也能通過網路保持朋友關係。」

比起之前只是互相通報近況,通話結束後感到安心的時候變多了。但爭吵依然不少。

〈可是,遠程授課要上到什麼時候?直樹能上中學嗎?〉

「直樹不才小學二年級嗎?到六年級之前身體會強壯起來的,應該沒問題吧。」

〈應該?你剛才說『應該』了?〉

前妻突然提高嗓門,讓他跟不上節奏。

〈你待在安全的地方,才能說得這麼輕鬆。〉

她一邊工作,一邊出色地撫養著直樹。連同母親的工作和父親該做的事,她都忙碌地一手包辦。祥一隻是每月支付撫養費。不,甚至在成為前夫之前,他在家裡就沒有容身之處。如果用劉的說法,他的時間在生物學上意義不大。在一個母親甚至能像父親一樣守護家人的社會裡,關心孩子之事,不過是男人所能做的、最起碼的立足之地罷了。

「直樹的哮喘我調查過了。和霧沒有關係。只是住院時間拖長了,惡化的因素並未確認與霧有關。」

〈你都沒見過直樹,能知道什麼!〉

她責備著祥一。接著,如同受傷般,切切不休的指責持續著。

〈新聞里都播了。對策中心裏面,霧根本進不去,所以你也根本沒見過幾次吧?我們這邊,每天上下班時霧大得連信號燈都看不清。大家都很不安。待在最安全的地方,居高臨下地跟我說這些,感覺就像在說『哦,是嗎』一樣。〉

「對策中心屏蔽霧的侵入,是為了防止納米機器人混淆。說到底,什麼『最』不『最』的。冷靜點,我們稍微冷靜點說話。」

〈你根本不懂別人的心情!〉

她狀態不好時,一切理性的溝通都會失效。

「我能想到的,只有關心他和出生活費了。就算說保護孩子是天經地義,但面對疾病,能做的也是有限的。」

即使顯得冷漠,他也只能判斷如何分配自己有限的資源。但她看穿了他這種卑劣。

〈不管問誰,都說你是個冷漠的人。〉

然後,她發出一聲如同吐出痛苦般的、沉重的嘆息。

〈為什麼我會和這樣的人──〉

聽著這些話,他只感到痛苦。因為那話語中包含著沉重的實感。正因為曾有過真心以為能幸福的時期,她的聲音與記憶重疊,刺痛著他的心。

而祥一覺得無論怎麼回應似乎都會傷害對方,於是啞口無言。他無法忍受那種彷彿必須找到正確答案否則就會遭斥責的沉默,掛斷了電話。

他疲憊不堪。

即便如此,他還是回到了基礎研究科的房間,癱坐在椅子上。他別無去處。

「克勞茲」的進化仍在繼續。而「多重克勞茲」獲得了自主移動的動物特性的事例——「符拉迪沃斯托克案例」已廣為人知。霧雖然也常出現在人口密集區,但此前很少確認到變異型。人們曾認為進化只是輻射污染區的現象。但今後,它們或許會 wandering 到人類的生活圈。像前妻那樣被不安淹沒的人反而正逐漸成為多數。

祥一查看對策中心的新聞。那裡彙集著最新的「克勞茲」專業信息。他既焦慮,同時又對新現象感到興奮。但這份喜悅,並不存在於前妻他們所處的外部社會。那裡的人們缺乏知識,判斷安全的材料也只能聽信人言,持續恐懼著霧可能帶來的危險。

劉如魚得水般充滿活力。久賀則焦慮到極點。津川所長像著了魔一樣不斷向下屬分派工作。但是,他們能夠直面危機。這是得天獨厚的處境。

「聽說有人提議廢除對策中心了?」

聽到聲音,他從集中的思考中回過神來,想起那是劉的聲音。

「為了什麼?毫無意義吧。」

他不禁脫口而出。

「外面好像有人認為『克勞茲』進化的原因在我們。怎麼可能是這樣。」

「廢除之後也沒啥指望了吧。」

人類的營為,自然不予回應。利用自然科學原理的機械,亦不理會人世的糾葛。人類的營為與自然和機械所共有的,唯有流逝的時間而已。

不過,他也能理解其中的道理。人們無法不追問責任。「克勞茲」問世十二年來,多虧了因它而降低建設和運行門檻的核電站,得救的事物很多。但一旦開始害怕霧,人們就覺得得不償失了。

「啊,是因為『多重克勞茲』是由於『暴食體』的投放而引發的嗎?」

「給那項計畫開綠燈的津川所長,現在肯定急瘋了吧。因為外界認為插手只會讓情況惡化,覺得已經不需要科學手段了。」

他並非沒有想像過。但因為自知無力承擔,便刻意不去深想。然而,他們已成為眾人傾瀉怨恨和怒火的靶子。就連他自己,在工作結束後的自由時間,也會擔心孩子到底要不要緊。那些對霧的蔓延並無責任的人們,不可能永遠保持理性。

過了一兩個月,對策中心並未取得顯著成果。「克勞茲」只是不斷拉大與人類營為的距離。霧的質變在世界各地被觀測到。而對策中心也被社會的不安所吞沒。

「我已經陳述了意見。是的,針對目前分類中所謂的『群體克勞茲』界的『暴食體』,在開放環境中使用風險很高。」

祥一站在國會議事堂分館的委員會房間里。一場質詢「暴食體」與「多重克勞茲」發生關係的調查會,應國民的強烈要求而召開。在前後邊緣呈圓弧形的長方形桌子排列開的、容納五十人的會場里,祥一接受著質詢。

質詢內容中,五成是任何納米機器人專家都能回答的專業事項聽取。三成是關於「克勞茲」進化的提問,這連全球科學家也只能給出推論和預測值。剩下的,則是確認津川所長是否充分說明了「暴食體」的危險性。

這是一年半以來祥一第一次離開東海村核電站群。從都心的官廳街到直樹住院的醫院,電車只需三十分鐘左右。然而卻沒有自由時間,必須立即返回對策中心,這讓他從心底感到遺憾。

「現階段,工作目標比當時明確多了。多虧了『克勞茲』分類學的進展,我們能夠精確瞄準,從而製造出降低了風險的『暴食體』。」

祥一邊總結最新研究動向,邊說明當初將「暴食體」投放海洋時,他們所掌握的情況和做出的判斷。

「符拉迪沃斯托克案例」之後,「克勞茲」被暫時認可為生物最大的分類範疇「域」,其下分設三個「界」:保留製造出的納米機器人原有性質的「單一克勞茲」界、嚴重偏離原性質且納米機器人間存在捕食或接合等相互作用的「群體克勞茲」界、以及擁有多重信息的「多重克勞茲」界。

由此,得以對日益高度化的霧中納米機器人進行分類。這是在追蹤一味複雜化的變異型道路上的巨大進步。「符拉迪沃斯托克案例」之後,變異克勞茲傾向於聚集形成巨大結構體的趨勢日益明顯。其規模已超出能用「特殊」或「變異」這種模糊分類應對的範疇。要求採取合理且集中的方法。

「為減少『克勞茲』數量而使用使其互相共食的『暴食體』這一想法,我並不認為有何特異之處。因為對於消滅散佈於大氣或水中的、長三十納米的機器人而言,這是預期效果最好的方法。」

祥一看著聚集在老舊委員會房間里的人們。立體顯示標註的頭銜個個顯赫。但他們是焦慮民眾的代表,科學家很少。本屆國會的焦點之一,就是追究內閣關於對策中心活動的責任。

但思考這些並非祥一的職責。自然從不考慮人類的營為。就如同無論對方是誰,死亡都會平等降臨一樣。科學家對於做不到的事,只能直言不諱,有時甚至不得不扮演向人類宣告余命的角色。

一位在野黨眾議員的標識浮現在提問者的桌上。他讀著電子稿。

「你的意思是,用普通破壞物體的手段,不可能從環境中清除『克勞茲』嗎?」

「大氣中或海洋中的確實非常困難。不過,若能利用『克勞茲』的天敵——變異型『克勞茲』,即使在這些地方,假以時日也能取得一定效果。」

祥一斟酌著詞句,彷彿要傳達給在不安中顫抖的前妻和兒子。

一位委員舉手發言。

「在這裡,有段視頻想請持田先生過目。」

空中凝聚的粒子屏幕上投影出影像。那是上個月突然在網路上註冊、震撼了全世界的視頻。

內容是從福井縣的敦賀灣,有某種泛綠的東西試圖爬上敦賀核電站,由作業中的漁船拍攝到的。一個超過三米的巨大物體,像阿米巴原蟲一樣爬行,試圖附著在岸壁上卻跌落下來,時長僅三分鐘左右的短片。它一夜之間令全球嘩然,立刻接受了專家分析。結論是,這並非目前已知的生物。

祥一也很熟悉。

「是『敦賀案例』的視頻吧。對策中心也參與了影像分析。捕獲後的數據尚未傳回,但不久應該會公開。」

日本政府的調查隊也從海底捕獲了實體。已證實它與「符拉迪沃斯托克案例」相同,是巨大的阿米巴原蟲狀「多重克勞茲」集合體。

「這東西,是沖著核電站來的吧?有說法認為,這是不是對策中心這次讓『克勞茲』具備了動物般的判斷力所導致的?」

對策中心的動向也被調查了。是劉的研究。祥一掌心滲汗。

「在為未來所做的準備中,確實存在這類研究。但並非所有準備都會付諸實施。」

一位站起來的委員對他厲聲斥責。

「是想推卸責任嗎?你不覺得這很不負責任嗎?」

如果「克勞茲」來源的大型結構體中被發現了感覺器官或感覺系統,那將是震驚世界的消息。即使特定出統御意志的系統形成也是如此。這類信息沒有出現,說明還處於無法立刻提取出明確特徵的階段。

他感覺自己像是在替劉收拾爛攤子,真想發句牢騷。在外界看來,祥一和劉的工作似乎沒有區別。

兩天後,津川所長站在國會全體會議的質詢席上。對於津川,祥一既不想因同屬一個研究所而偏袒,也不想因他強行使用「暴食體」而落井下石。他們只能為自己所做之事承擔相應的責任。

他們當時別無選擇。而結果,卻給世界帶來了損害。在科學的最前沿,總會發生當時無法知道正確答案的問題。恐怕任何領域的最前沿都是如此。那時,人類只能懷抱渺小的人性,站立在自然面前。

祥一的委員會質詢大約兩小時就結束了。主要目標是津川,他不過是墊腳石而已。

即使顯得薄情,他還是鬆了口氣。那顯然超出了他所能背負的範圍。

被從委員會房間引到接待室,祥一坐在做工精良的椅子上等待返回。像是已使用百年的木製椅子。地毯絨頭很長,很舒適。與雖是趕工建成卻裝備最新的對策中心相比,簡直是另一個世界。如果待在這樣地方的人們也會感到不安,他想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為雖然品味高雅有文化,但信息和防護都不充分。

「別那樣看不起人。這邊才是中心之外的常態。」

先一步在此等待的久賀,喝著桌上備好的咖啡。比中心的食堂高級好幾個檔次。如同高級酒店咖啡廳提供的熱騰騰香醇咖啡,慰藉著受壓力折磨的內臟。祥一感覺自己短期內沒機會再品嘗到這種程度的咖啡了。

「好久沒出來了,都忘了咖啡還能用陶瓷杯子端上來。」

今天的久賀因為能離開中心,臉色緩和了不少。

「當初叫你來的時候,可沒想到會變得這麼糟糕。」

說這話的久賀,因為納米機器人設計負責人員的增援,現在每周能外出一次。祥一不禁羨慕起來。

「要是搞納米機器人破壞這方面的專家也能增加,我或許也能出去了。」

「想出去嗎?」

「那是當然,孩子住院了啊。」

親近的人都知道直樹因哮喘長期住院。久賀放下杯子,像是猶豫似的重新交叉雙手。眼神彷彿在眺望遠方。手明顯開始顫抖起來。

不祥的空氣瀰漫開來。久賀一臉決絕。

「只是出去一下的話,也不是不可能。」

久賀是個責任感很強的男人。祥一覺得自己似乎問了不該問的事。

「我說了奇怪的話。這可是國會議事堂啊。走廊上都有警衛吧。」

「有議員願意幫忙。」

他是認真的。祥一從未見過友人露出如此逼仄自己的表情。察覺到久賀並非在開玩笑,祥一反而慌了。

「議員怎麼可能做這種事。不,為什麼?」

祥一連這邀請意味著什麼都無法理解。

這位友人本是那種以責任感為動機,不惜逼仄自己也要工作的男人。如今因接替工作的人增多、動機鬆懈,那深藏心中的緊迫世界便暴露無遺。

「時間嗎……也是啊。」

而且,被對方催促著,他重新想到。直樹和前妻的時間,也和他的一樣,無可替代。

直到此刻,他幾乎從未思考過這些。因為他是個沒用的傢伙。

「還是去吧。」

「好,快點。」

沒有多餘的問答,久賀站起身。

祥一跟著站起來,接待室的門開了。一名穿藍色制服的警察向久賀示意。用眼神催促他「走吧」。

他們被帶著走過鋪著紅地毯的走廊,來到後門。那裡有一輛黑色轎車等著。一輛看起來堅固無比、毫無瑕疵的高級包車。似乎確實有議員參與其中。

一上車,駕駛座上坐著一名像是穿黑衣服的SP(安保人員)。副駕駛上坐著一台露出金屬骨架的人形無人機。祥一被一種討厭的緊張感折磨。配備人形機器人,說明護衛對象是像運鈔車那樣可能遭重武裝襲擊者瞄準的目標。

車子悄無聲息地啟動。不會開車的祥一,連道路走向都搞不清楚。

「久賀不來嗎?」

額頭隱約有傷疤的司機回過頭。他特意握著方向盤,儘管全自動駕駛已是主流。

「他不來。」

車子輕巧地駛出永田町,轉入標有赤坂方向的道路。祥一請求去兒子所在的醫院。司機沉默地點點頭,像是早知道目的地似的。

茫然地,祥一感覺自己正被從迄今為止的世界中剝離。與被森林環繞的東海第三發電所不同,東京人頭攢動。僅從車窗望去,衣物和表情傳遞出的信息之多,已令人難以完全理解。

人們都戴著口罩。他想起新聞里說過,因為對霧的不安,這麼做的人很多。

嘴角被遮住,導致表情消失。正是這風景,讓祥一他們被懷疑而站上質詢席。他並不覺得這愚蠢。因為即使衣著光鮮的少男少女也戴著口罩,顯然正承受著不便。

街邊廣告牌上的模特也開始出現戴口罩的形象。那樣子彷彿已放棄霧會散去希望。從人們迅速適應霧的姿態中,可以看出一種靜靜的憤怒正瀰漫世界。

行人走在笑容難辨的街道上,步履匆匆。連老人們也像不願待在外面似的,穿著步行用下半身外骨骼匆忙趕路。定睛一看,使用身體輔助用具的人比兩年前增加了一倍多。在外站崗的警衛,戴的不是簡易紗布口罩,而是像防毒面具那樣帶過濾器的防護口罩。年輕人中流行護目鏡。甚至更進一步,穿著西裝的商務人士不用便攜終端,而使用AR增強現實眼鏡。

這利用身體輔助用具保護自身的景象,正是與「克勞茲」之霧共存的營為。儘管對人體無害,「克勞茲」的納米機器人卻作為動機,極大地推動了人們對這些用品的消費。

而眺望著冬日街頭的營為,社會當前的岌岌可危,化作沉重的當事人意識,壓上他的肩頭。

看著那些並非千篇一律、而是符合個人嗜好的時髦身體輔助用具,他真切感受到世界變了。老人用的步行外骨骼,很少是產品目錄上的純白色。根據衣服搭配圖案和顏色,貼上布或紙改變質感是常態。穿皮夾克的老人給外骨骼貼上適合牛仔褲的牛仔布。搭配夾克和西褲的,則有塗了清漆的木板上身,或是配合外套的黑色的安哥拉山羊毛或羊毛格紋上身。「克勞茲」改變了世界,而營為接受了它。

「這世道已經是『克勞茲』的霧天下了啊。」

車子從赤坂駛上首都高速的高架。

駕駛座穿黑西裝的男子遞過來一個紙質文件夾。祥一打開封面,裡面是論文。帶有印刷照片的日文資料。格式像是日本研究機構受政府委託所寫。

翻看頁面,祥一驚呆了。

「這是什麼玩意?」

是從未見過的研究論文。僅看目錄就能窺見其高度危險性。

「在軍事領域,也有利用『克勞茲』的研究在進行。」

司機語氣平淡。但這顯然不是誰都能獲准閱覽的信息。

剛讀開頭,祥一就多次喃喃道「荒謬」。

「『敦賀案例』很可能與此有關。怎麼想都是。」

他翻著文件。全身冒出油膩的冷汗。有用性可以理解。但從環境污染的角度看,這無疑是拆除了過於危險的安全裝置。

「是明知故犯嗎?這可比我們的『暴食體』離譜多了!」

「他們也認為在能控制風險的範圍內。理論上,應該會全部在大氣層中燒毀。」

文件的標題天真地寫著:

《關於作為輻射屏蔽材料的「克勞茲」的宇宙利用》──。

而後,最終章「未來展望」中寫著的標題是這樣的:

《由自我增殖時轉錄錯誤產生的「克勞茲」雄性個體與雌性個體》──。

難以名狀的恐懼催出淚水。他不自覺地咬緊牙關。不這樣做,彷彿就要叫喊出來。

終於無法忍受從心底湧上的恐懼,他這個大男人竟失聲叫嚷起來。

「這到底是想幹什麼?瘋了嗎!竟然給『克勞茲』引入性別系統!」

「研究者們都會在那裡生氣。」

他過度興奮,感到頭暈。頭痛得像要嗡嗡作響。幾乎懷疑自己是否陷入呼吸衰竭,連如何呼吸都不知道了。

「聽好了?機械的自我複製增殖,與兩性生殖,是根本不同的。通過有性別差異的兩個個體交換信息產生新個體,那麼被複制的信息就無法控制了。突變的發生概率也會有天壤之別!」

以往對「克勞茲」的處理,還是如何控制故障率高的複製系統產物的問題。那至少還能預測未來會出現什麼。但今後要面對的,是編輯了親代個體信息、將變化內置於規格之中的複製品。以有限的人手,絕對跟不上。對人類而言,完全控制生物進化,連個開端都談不上是夢話。然而,從今往後,卻不得不面對「克勞茲」這個爆發性進化的生態系統。為了人類自身的生存。

這項研究的團隊利用了東海第三發電所的捕食型「克勞茲」。那是祥一製造「暴食體」時所用手法的產物——通過讓變異型「克勞茲」攝取人工載體來改寫信息的黑客手法。

「火氣真大啊。之前載過的那位納米機器人專家,持田博士,也對您很生氣呢。」

表面上看起來與他有關聯,這更讓他火大。

「思路是盜用『暴食體』並反轉。『暴食體』是讓一個納米機器人捕食兩個,只表達捕食者信息地製造兩個機器人。這個是讓一個捕食一個,隨機表達捕食者和被食者雙方特徵,製造兩個以上的機器人。」

「結果不還是捕食嗎?」

「這已經既非捕食,也非自我增殖了。是生殖。」

人類世界也在與他無關的地方快速而劇烈地運動著。他只能自責,是否曾以為自己一人獨處最前沿。

即便如此,他還是繼續閱讀資料。這個團隊進一步改進了原本區分曖昧的捕食與生殖系統。目的是從兩個納米機器人生產三個以上的納米機器人。為此,他們利用「多重克勞茲」的系統,將進行捕食性生殖的部分在「克勞茲」本體內部獨立並隔離出來。於是,生殖器出現,「克勞茲」產生了雄性與雌性的性別差異。

「不可原諒。這絕不能原諒!」

他一邊讀資料,一邊像念避災咒語似的不斷重複。切身感受到自然的威脅,全身顫抖不止。臉上淌下油膩的汗珠。這會成為決定性的導火索。如果「敦賀案例」是這東西泄漏的結果,那海底恐怕早已成為進化的坩堝了。

他能理解這些研究者選擇賦予性別差異的理由。宇宙中始終人手不足,將器材送入太空成本巨大。所以,他們吝嗇預算,指望著即使放任不管,「克勞茲」自身也會加速進化。他們打算從促進突變而進化的「克勞茲」中,篩選出具有所需特性的個體進行分析。若是這樣的研究流程,無需建造專門的生產工廠或研究設施,僅靠等待時間就能收穫成果。

宇宙中充斥著不被大氣層或地球磁場衰減的輻射。對「克勞茲」而言,雖遠不及廢爐中核電站的輻射劑量,但足以自我增殖,只需噴射氣態氮和碳便能增殖。其在宇宙中的用途,是作為宇宙船或空間站使用的強效輻射屏蔽材料。在宇宙環境下,「克勞茲」只要有氮和碳,就能極低成本、無需特殊補充材料地增殖,是易於管理的東西。他們大概認為這能以現實成本解決困擾火星以遠漫長旅行的輻射暴露問題吧。恐怕有人將其視為將人類推向宇宙的理想材料。真想把他們的脖子給擰下來。

祥一他們被傳喚質詢,或許也是因為看起來像這樣越過了界限。想到這兒,他感到噁心。

「是哪個研究所乾的?是我不知道的日本某地嗎?」

「這份文件,是在日本捕獲『敦賀案例』後,通過外交渠道獲取的。」

司機沒有再開口。

是海外機構。全世界的人類各自偷偷摸摸地亂來,最終導致了這無法收拾的崩潰。

全世界尚不能攜手共進的人性,各自出於動機對納米機器人動了手腳。唯有被附加的變化,成了共同的「成果」。納米機器人毫不考慮人類的營為,在同樣的時間流逝中持續進化。

車窗外景色泛白渾濁。是霧瀰漫著。這是已擁有性別、脫離人類控制、在此刻仍持續突變的異物。

彷彿被困在怪物的胃裡。他想逃離。但無處可逃。

車子已行駛在首都高速的高架上,只能如河流般朝同一方向前進。這種閉塞感,彷彿暗示著人類只能隨波逐流的命運,讓他感到噁心。駕駛座的男人從手套箱里拿出袋子遞過來。祥一將胃裡的東西全吐了進去。

嘔吐的過程中,他稍微能思考一點了。吐到連胃液都不剩時,一個答案在腦中成形。

「是嗎,所以『敦賀案例』被政府調查隊捕獲後,詳細分析遲遲沒有公布。這次是終於、『克勞茲』完全脫離人類的控制了啊。那個阿米巴原蟲狀的『克勞茲』,是雄性個體,還是雌性個體呢?」

又或者性別的數量不止兩種。在「敦賀案例」成長的海底究竟發生了什麼,已無人知曉。

司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也就是說,關於試圖爬上敦賀核電站的巨大「克勞茲」,這名男子或許並無許可權透露詳情。真相,大抵如此。

他只是累了。恐懼滲透全身,他開始擔心是否真能見到兒子。

「這是要去哪兒?」

「您兒子所在的醫院。這邊的事,之後再說。」

司機將他送到一棟白色建筑前。車前窗顯示出醫院名稱。和他在網路上查過的正門外觀一模一樣。

車子靠近正門前的停車處停下。門開了。似乎可以自由下車。

「要等嗎?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

根據司機的手勢,副駕駛的護衛用無人機下了車。然後以比外觀更安靜、更精鍊的動作跟隨著他。

醫院裡,身高近兩米的人形機械很顯眼。在接待處告知是探病,事情似乎已安排妥當。他不僅被告知了病房號,還被告知稍後主治醫生有話要談。

不祥的預感讓他身體顫抖。但他想見兒子的臉。上次見面至今,到這個春天已是一年半了。記得是在一家面向家庭的連鎖餐廳吃了午飯。自那以後,發生了太多變化。

直樹的病房是間陽光充足的四人房。因為是兒科病房,走廊上裝飾著孩子們畫的畫,試圖減輕壓力。昂貴的壁紙顯示器被孩子們惡作劇弄壞了。結果,到處留下了無法消除的白線。

「爸爸!」

在床頭桌上學習的直樹,看到祥一的臉,聲音雀躍起來。從六歲起,就沒怎麼長高。

看到他的臉,祥一胸口一緊。這是愛。即使是薄情的他,看到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的兒子,心也會動搖。

「身體還好嗎?」

一股必須保護他的熱流湧上胸膛。他對眼前的事做出了反應。

長期住院,不可能舒服。但直樹似乎不喜歡看到祥一陰沉的表情,露出天真又開心的樣子。祥一找到床邊的椅子坐下。

「有沒有什麼難受的事?」

「那個,我,上三年級了哦。然後呢,學校開始上英語課了。」

直樹興奮得臉通紅,敲打著床頭桌上的紙質終端。屏幕上顯示出英語課本。排列著直樹用電子筆寫的字母。歪歪扭扭,字跡潦草。但寫得很認真。

兒子靜靜地等待著他的話。

「寫得真不錯。」

直樹臉上綻開滿臉的笑容。「還有呢,還有呢,」他想吸引祥一的注意。

「我啊,我啊,會用英語唱《小星星》了哦。」

「是嗎,唱給我聽聽。」

因為是病房,直樹壓低聲音唱起來。像是被催促著,祥一也小聲跟著和。忽然,他注意到床邊帶抽屜的小架子。上面有張家庭照片。是沒有他的、母親和孩子的照片。

因為有兒子在,祥一才能第一次作為父親存在。他在家庭中有了位置。而且,才八歲的直樹無法保護自己。因為他無力,所以祥一必須保護他。人類在幼年階段什麼也做不了。支持他,是父親的職責。

「爸爸也會唱啊。」

兒子佩服地說。

「那,那,這個會唱嗎?」

他先發送了文本,用小手指著一首英文歌。是簡單的歌,祥一答了聲「嗯」。對於這個年紀的孩子來說,似乎還看不到祥一他們能力有限界的邊界。

他們總是事事難遂人願。只是直樹這樣的孩子誤以為大人無所不能。無力感只是比較問題。只是,若連這不怎麼樣的成年人不做,人類世界中便沒有其他人會做了。

他感到必須全力以赴工作。那是人類一直以來理所當然地對待的動機形式。那與自然的營為無關,只是對人類而言被當作既存事實的營為。

他和直樹聊了很多。在病房待了三十分鐘左右,醫生來了。說是今天身體狀況不錯,但長時間探視還是會增加身體負擔。

他被請到診室聽取病情。或許是下午預約空檔,候診室沒有病人。將終端對準門,屏幕上顯示著指定的房間,並有AR標註「呼吸科」。

拉開門,一位穿白大褂的男醫生等在那裡。牆面的大面板屏幕上顯示著身體斷面圖像。

彼此初次見面的寒暄。醫生表情輕鬆,像是要化解他的緊張,這反而讓他在意。他告訴自己,既然前妻什麼都沒說,情況應該不會太糟。但一坐到診室的椅子上,他突然不安起來。不,是無法再逃避恐懼了。既然長期住院,就不可能是輕症。

「感謝您在百忙之中前來。」

得不到答案就無法忍受。

「直樹他,怎麼樣了?能出院嗎?」

醫生沒有立刻告訴他。他眼眶發熱。

「這是通過磁力拍攝的直樹君胸部斷面圖像。請看肺部的位置。」

圖像上,直樹尚顯柔軟的肋骨內部,左肺明顯萎縮了。不祥的預感隨著每一次呼吸而膨脹。他無法忍受沉默。

「病名是什麼?什麼時候能治好?」

醫生微微扭曲了表情,搖了搖頭。

「還不清楚。這幾年有病例出現,但原因和治療方法都還不明的疾病。」

「不清楚?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

若不是坐著,他恐怕要逼上前去。

「被認為是納米機器人導致的。雖說不直接影響人體,但會對環境產生影響吧。有人認為那與癥狀有關。自從納米機器人在環境中使用以來,因原因不明的癥狀來醫院的人增加了。」

納米機器人又成了眾矢之的。

「那,直樹到底會怎樣?」

「照這樣肺繼續萎縮的話,最多還有一年。」

「是需要人工肺移植嗎?」

醫生對祥一沉痛地搖頭。

「根據病例,萎縮範圍會擴散到整個呼吸器官,無法自主呼吸。目前,全球每年有十萬患者出現,但從這種狀態存活五年的例子,一個都沒有。」

醫生是在說,直樹會死。

剛才還那麼有精神,他無法相信。

人的生死屬於自然,而自然從不理會人的營為。科學亦然,若是事實,即使是宣告余命也無法歪曲。祥一也一直這麼認為。但輪到自己的兒子,他卻憤怒得無以復加。

他深深地吐了口氣。才發現自己一直屏著呼吸。一分多鐘,他像凍住一樣動彈不得。身體冰冷,不停顫抖。就在這相同的時間流逝中,直樹正逼近他的時限。

他意識到自己並未真正理解時間對人的珍貴。共享時間,就是如此直面共同生活者死去的、自然的殘酷。並且,歸根結底,人的營為無法控制,終會碰壁。

窗外,櫻花花瓣已落盡,綠葉繁茂。從下次櫻花綻放開始,直樹已不知何時會死去。或許今年的花,已是最後的櫻花。一想到兒子還能看到幾次像今天這樣的藍天,祥一自己便恐懼起來。

他也彷彿被拋入了沒有正確答案的不安之海。如同駛入瞭望不見底的黑暗海洋,被無可救藥的寂寞與恐懼扼住呼吸。即使偶爾覺得能控制掀動自己的波浪,那也不過是錯覺。

「她……知道嗎?」

求助般地,祥一看著醫生的臉。又想到前妻的態度或許意味著她不清楚。

「曜子……她知道直樹的情況嗎?」

他時隔許久叫出前妻的名字。想起她並非只是被「前妻」這個稱呼所概括的什麼,而是一個人。

「是的。她本人來的時候,囑咐過我由我來告知。」

醫生回答。

祥一一直以為直樹沒有生命危險。誤以為前妻是因為狀態不好而在通話時焦躁。心底里認為自已致力於納米機器人對策的時間才是最寶貴的。那個世界,瞬間顛覆了。

他希望兒子能活下去。想看到他長大成人的樣子。希望他找到想做的事,去做自己沒能做到或未曾選擇的事。

「難道就沒有辦法了嗎?」

他仰頭望著醫生問道。眼睛無法好好睜開。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咽下喉嚨深處快要溢出的東西。

一定有許多家屬在這房間里像這樣無力地懇求過吧。祥一也祈求著。

「難道就沒有挽救的方法了嗎?」

哪裡還談得上理性。正因沒有,才明白這是被告知了結局。用鼻子吸氣,發出吸溜鼻涕的聲音。知道自己現在樣子很難看。但那都無所謂了。如果能抓住醫生的肩膀搖晃出好結果,他真想那麼做。

這就是折磨著中心之外人們的不安。

「目前沒有治療方法。原因也不明,或許也有可能改善。」

「跟什麼都看不見一樣啊。像是在霧中。」

說完,他自己不寒而慄。隨著認命感的降臨,祥一嘴角浮現一絲陰沉的笑意。

窗外,「克勞茲」的霧正在逼近。

他走出診室。去看直樹的臉。他已經睡了,無法交談。他看著那蒼白的面頰,大約看了分鐘針轉一圈那麼久。這段時間的價值,祥一無法衡量。祥一看著熟睡兒子的這段時間,對幾乎全被霧籠罩的人類而言毫無意義。但對兒子來說,這是一年半才有一次的機會。對祥一而言如何,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是胸口堵得想哭。他被直樹愛著。

待在床邊變得痛苦,他離開了醫院。在陽光照射的停車場,他從上衣口袋掏出便攜終端。

司機正監視著這邊。他才想起護衛無人機一直跟在身後。

他時隔許久,調出了前妻的聯繫地址。熟悉的名字顯示為「神谷曜子」。現在應該是工作時間。但他想趁現在,而不是晚上,和她談談。

時隔多年,他似乎理解了她。感覺到家人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連接著。或許會打擾她。但他有種預感,在這痛苦難耐的此刻,正是該聯繫的時候。

直樹已經沒有時間了。所以,曜子才一直聯繫祥一。而他,也是為了兒子,儘管遲鈍,還是想盡父親的責任。所以曜子很痛苦。她疲憊到不想獨自背負傳達這一消息的責任。她曾在通話中說祥一冷漠,此刻帶著確鑿的實感刺痛著他。

所以,他本該真正去關心直樹和曜子。她感到不安,儘管離婚了,卻因聯繫不上身為孩子父親的祥一而害怕。一定非常恨薄情的他吧。至少和她一起擔心直樹,才是她所期望的父親應盡的職責。完全正確。是他不好。他是個沒用的傢伙。無可辯駁。

如果她在眼前,他想低頭道歉。

想說對不起。

他持續撥打著呼叫。正當他注意力集中在握著的終端上時,周圍傳來嘈雜聲。那變成了幾個人雜亂的腳步聲。人們正跑向醫院。

司機用對講機和某人通著話,朝這邊跑來。對呆立原地的祥一大聲喊道:

「快!地上有東西上來了!」

司機一臉緊張,對人形無人機下達指示。啟動的無人機拉住祥一的手。祥一不明所以地被拖向車子。人們幾乎陷入恐慌,四處亂竄。他因失去秩序、充滿不安的空氣而不知所措。

祥一不得已推開撞到身上的老人。

「發生什麼事了?」

司機走到車道上疏導交通。包車就這樣滑入開闢出的空間,自動駛入。

祥一一上車,車子便無聲地啟動。司機臉色緊繃。

「『克勞茲』從相模灣上來了。」

他不明白什麼意思。

「什麼東西上來了?」

「兩具十米級的『多重克勞茲』結構體,在三浦半島登陸了。」

祥一啞然。「登陸」這個詞、十米的尺寸、結構體翻越地形爬行的事實,全都超出了他心中對「克勞茲」的想像。便攜終端仍在持續呼叫。

曜子的工作地點在三浦半島根部的逗子市。司機在前窗顯示出信息。「多重克勞茲結構體」的登陸地點之一,是神奈川縣的逗子市。

「去逗子!」

「正在去。」

從現在的町田到逗子,向南行駛即可。從逗子看,三浦半島的背面是橫須賀。那裡的日本和美國基地有放射性物質。但,這是在相模灣一側。

「克勞茲」本應連最簡單的判斷能力都沒有。但或許,在人類能理解的範圍內思考本身就已經錯了。他的判斷基礎被摧毀,連專家的自信也快要喪失了。

從町田開往逗子的道路對向車道,大量車輛在自動駕駛下如潮水般湧來。緊急時手動駕駛易導致擁堵而被禁止,所以人們都坐在座位上聽之任之。

車子穿過聚集在國道467號周邊的居民們匆忙的營為。人們臉上貼著難以名狀的、極限的緊張感。千鈞一髮的現實,彷彿下一秒就要從薄薄一層平靜之下噴涌而出。祥一所在的井然有序的環境,反而顯得脫離現實。這混沌才像是真實的世界。是不安誘導的錯覺。但正因被不安吞噬,他才也被群體所具有的奇妙的生命感所包圍。那是被隱藏起來的、人類作為生物的血淋淋的群體感覺。

在這群體中,他們工作著。組建家庭、養育孩子,珍視著作為工作動力的小小動機。即使與宏大的世界在工作上有關聯,其動機也僅源於與周圍有限人們的關係和營為。而將動機這小齒輪的力量傳遞到大齒輪的循環,作為共時性的社會,本人在其中渾然不覺地運轉著。

「一直把時間花在和納米機器人的生存競爭上。一天不休地持續著。有過自豪也有責任感。想出頭露面被人認可。也有過慾望。」

祥一靠著后座,自言自語般嘟囔著。不具象化的話,腦子好像會壞掉。

「但在家人看來,我就是個沒用的傢伙。可是,連像是父親該有的動機,也還是沾染上了。這種時候不做點什麼就受不了,說想去『克勞茲』上岸的前妻那裡,就算被說添麻煩也認了。」

他的人性被幾個動機撕裂著。將它們排列起來,哪個重哪個輕,哪個現在最強烈地驅動著人,他無法精確地提取出來。

司機或許因為緊急時他也沒有方向盤優先權,從駕駛座回過頭。車內AR功能啟動,突然,駕駛座靠背後投影出姓名和頭銜。

《特殊災害防衛室。副室長。間宮厚史》

即使是政府機構,也是沒聽過的部門。間宮也明白,公開的信息需要說明。

「政府已將納米機器人對國民造成的惡劣影響認定為納米機器人災害,並設立應對機構。這是我國首個並非調查研究、而是更具執行力的對策機構。」

祥一坐在這位副室長的車上,理由很明白了。

「是想讓我製造出能無視環境影響風險、破壞被認定為災害型的『克勞茲』的『暴食體』吧。」

前往逗子一事,間宮毫不猶豫,也是因為這個。就像變異型「克勞茲」集群構建出豐富的結構體群,人類也在相互關係中構建組織。如同「克勞茲」為生存而進化系統,人類也為生存而組建系統。

「不是『暴食體』也可以,只要能有效驅逐『克勞茲』就行。」

間宮的要求,與東海村對策中心的津川相似。只是傳遞社會要求的渠道所帶來的政治價值觀不同。當然,祥一不會輕易點頭。

「自然可不聽人類的道理。全世界無論誰認為妥當的判斷,其動機也毫無意義。自然環境中,只留下新撒下納米機器人的事實。」

他們所居住的地球地表,也不過是遵循嚴格規則的宇宙的一部分。

從市區接近相模灣,路旁綠色變得顯眼。

然後,看到了海。

就在這時,他們將車停靠在路邊。

他們終於相遇了。

遠處,春日的海面上,有什麼像鯨魚般巨大的東西突顯出來。這是在相模灣出現的、如動物般移動的「克勞茲結構體」。

它巍然屹立般,扭曲著身體,濃綠色的巨大「多重克勞茲結構體」抬起了身軀。

「那是什麼東西」

理解不能般地,下了車的間宮呆立不動。

比「敦賀案例」更大。身體的結合進一步高度化,更加強韌。「多重克勞茲結構體」像不知厭倦似的,將其阿米巴原蟲般的身體從波浪間探出,又倒下。看起來並不像身體結合強到可以如此亂來的程度。每次拍打水面,體表應該有大量「克勞茲」組織剝離。

但比這更令人衝擊的是,那行為若說毫無意義,則顯得過於複雜了。背後存在某種判斷。像劉所設想的那種,為「克勞茲」附加好惡的方法,也並非只有她能想到。世界上早有別處有人想到,並已在環境中實施了。

祥一的目光無法從那已可稱之為動物的濃綠色存在上移開。

「它在展示。」

向哪裡?朝著海。為了什麼?海底有它不惜冒險也要展示的對象存在。劉曾說過的,孔雀炫耀華麗羽毛的理由,已在「克勞茲」身上顯現。想到這一點,他感到在遙遠某處,人類與「克勞茲」已被緊密聯結。

祥一下了車,將便攜終端對準海面,用力一拉放大尺寸。用攝像頭功能放大顯示那從海中探出、扭曲身體的東西。

「克勞茲」在做著蠢事。危險的事。從這一事實中,他聯想到什麼。劉說過。因為即使死了對生物圈也無所謂,所以擁有空閑時間的個體會進行冒險行為。

「那是雄性。」

此話一出,他感到本應與人類迥異的「克勞茲」的進化全景,已迫近到眼前。那莫非是,存在與否對生成消亡周期並無太大影響的、父親般的存在?在海底爆發進化的「克勞茲」,為了擴大其領地,讓即使失去也無所謂的雄性個體來到了地上。

作為沒用的父親的祥一的感情,與「克勞茲」宏大的進化彷彿相互衝突。

然而,與祥一的感慨相反,間宮的表情悲壯至極。

「若不對那東西採取有效手段,我們人類會怎樣?」

「克勞茲」的展示行為,看起來危險且具有毀滅性。但其背後存在動因。

「沒有意義。」

「什麼?」

祥一迎著海風大聲警告。

「破壞這個『克勞茲』也沒有意義。即使毀掉這個『父親』,它與其他雄性個體之間還會繼續繁衍後代。」

那「多重克勞茲結構體」反覆做著從海面躍起又墜落的愚行,逐漸接近陸地。

對間宮而言,讓這東西登陸沙灘,似乎意味著越過了不可退讓的底線。但,已經獲得生殖能力的「克勞茲」們的繁殖地是廣闊的海底。若群體存在,走失的雄性個體理應被設定為可犧牲的。

「如果只是覺得『克勞茲』結構體礙眼,不用『暴食體』,只需破壞其身體就能暫時安靜下來。焦點在於進化的加速。表面出現的,不過是從真正危機中溢出的碎片罷了。」

即便如此,「克勞茲」與人類,在暴露於自然赤裸裸的生成與消亡這一點上是相通的。他們與納米機器人,使用同樣的時間進行著生存競爭。而群體性「克勞茲」中的個體,無法切斷與自然的聯繫,只能使用有限的時間去施加影響。

那個「克勞茲」的雄性肯定也一樣。除了生殖所必需的短暫期間外,本無必要持續存在。所以,它才在危險的海濱進行著無謀的展示。

祥一大概也因本無必要持續存在,所以才持續工作。自然的營為,容許了那些對生成消亡幾乎無用的父親,作為可捨棄的資源存在。父性,並未因內分泌物而在生物學上被明確界定。因此,連其動機本身,對父親而言都必須自行尋找依託而遊離不定。祥一,是在那被給予的自由度中,屬於最低一檔的沒用的傢伙。

即便如此,如果兒子的癥狀與「克勞茲」有關,或許他還能做點什麼。他試圖抱有一線希望。想著至少能為對曜子做過的事道歉。一邊畏懼著迫近的不安,一邊相信自己沒有虛度被給予的時間。

沒有正確答案的選擇,彷彿在逼迫人性做出抉擇。憑藉著動機的渺小與卑微,「克勞茲」與人類,在此刻此地作為最前沿而相遇。為了持續再生產動機的感情與記憶,若仔細剖析,大概也如機械般按道理運轉著。正因其機械性,完全不同種類的事物之間才能如此共振。

感情沸騰著,想要吶喊。錯覺自然之中存在某種尊貴生命。願意相信能對其懷抱希望。夢想、各種類別的多彩動機,在胸中翻騰。感到不可思議的溫暖。直樹時間所剩無幾,令他焦慮。對作為母親守護著他的曜子,感到抱歉。祥一後悔著。持續著愚行的濃綠色「多重克勞茲結構體」的身姿,與一切,都承載在同一時間之上。

胸中的熱浪灼燒著雙眼,催人淚下。想要為了拯救兒子,去影響自然的營為。為了拓寬家庭的容身之所,正因為是存在與否皆可的父親,才不得不掙扎。他自身人生的全貌初現端倪,終於感覺到動機與家人交織在一起。

「克勞茲」躍起又落下的身姿,甚至顯得夢幻。它體內包裹著污染水,雖危險,卻彷彿被共同拋擲在世界的廣袤寂寥之中。

他放下了緊握終端的手。想用肉眼,看看這活在同時代的存在。

與人類的營為相呼應般,拍打著海面,體長超過十米的「多重克勞茲結構體」在蠕動著。

海風刺痛眼睛。寂寞的背後,是此處亦為浩瀚宇宙一部分的孤獨在蔓延。

他們懷抱著本不必要的、為父的時間,在自然中或許本就該孤立。

而且,即使狼狽不堪,他們也不得不掙扎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