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6 · My Humanity 全一冊

allo, toi, toi

2090年5月22日,丹尼爾·查普曼殺害了當時年僅八歲的梅格·奧尼爾。奧尼爾的父母直到第二天,也就是23日早上,才意識到梅格沒有回來。

在餐飲店工作的查普曼,是最初被懷疑的嫌疑人之一。有人目擊到他與梅格親切交談,而且店內監控攝像頭拍攝到失蹤當天他曾和梅格一起進入過一家雜貨店。

同月24日,查普曼作為重要相關人員接受了警方問詢。之後,查普曼供認了罪行。根據他的供述,警方在附近的樹林里發現了被裝在塑料袋中掩埋的屍體。屍體被剝去了衣服,四肢均被切斷。

殺害梅格的地點是查普曼家中的客廳,少女被切割、肢解也是在這個地方。

大多數兒童性虐待(CSA)案件都是由熟人實施的。當母親在女兒身上看到可疑跡象時,首先應懷疑的是家人或與孩子極為親近的人,其次就是熟人。罪犯查普曼屬於後者,即熟人。

調查顯示,在兒童性犯罪者(Child Molester)中,對成年異性完全缺乏性趣的人只佔極少數。查普曼是男性,且對兒童和成人均有興趣,屬於兒童性犯罪者中佔比最大的那個群體。

查普曼戴著橡膠手套,清洗著早餐產生的大量臟污餐具。入獄前的他曾是個平凡的男人。在一家預製板結構的餐廳做兼職,工作意願尚可,收入略低於平均水平。因為有過餐飲業工作經歷,他被分配到了監獄廚房工作。這裡內部自成一個小社會。每天有勞動義務,能獲得少量報酬,並用這些報酬購買服務。

他用冷水沖洗著不易成為兇器的塑料制叉子。都到了二十一世紀,這裡連洗碗機都沒有,是為了確保監獄內有工作可做。他低垂視線,將餐具放入烘乾桶。清洗區很冷,加上必須一大早就開始幹活,所以廚房工作並不受歡迎。

丹尼·查普曼在2090年內被判處百年徒刑,關押在華盛頓州的格林希爾監獄。由於華盛頓州沒有死刑,對罪犯最重的刑罰就是不得假釋的長期自由刑。因此,在治安最惡劣的2050年代,大量刑期超過百年的囚犯湧入,導致州政府陷入了嚴重的監獄不足困境。格林希爾監獄就是在這時期由原少年監獄改建而成的新型重罪監獄。

稱量完放入烘乾桶的餐具重量,確認沒有缺失後,廣播響起了。

〈丹尼·查普曼,可以回去了。〉

他身後的全息影像獄警檢查了烘乾桶,用手勢示意他可以離開。

二十一世紀末的重罪監獄獄警人數很少。因為刑期超過百年的囚犯比比皆是。也就是說,囚犯太多,經費無法分配到足夠的獄警身上。加之,這些事實上等同於無期的囚犯,在獄內殺人導致刑期再增加百年與被囚犯同伴輕視相比,他們必定選擇前者。即使增加獄警,也無法完全控制監獄內部的社會。

查普曼向廚房工作的領頭打了聲招呼後離開了崗位。那個不用親自洗涮、只負責監督其他囚犯的領頭,用下巴示意他快走。監獄社會的頂層,是靠蠻力、粗暴和狡詐爬上來的傢伙,或者是幫派頭目。廚房工作的領頭也是個因教唆殺人和毒品交易而被判三百五十年徒刑的墨西哥裔奇卡諾幫派骨幹。人類都快開始火星殖民的時代了,監獄社會卻保守得彷彿時間滯後了百年。

走廊高天花板上安裝的攝像頭感應到查普曼,自動將鏡頭轉向他。通過他們佩戴的廉價白色腕帶,管理方時刻掌握著囚犯的位置。管理的核心是自動化監控,但也時常能看到全息影像的獄警。因為視野中出現人形更有助於維持秩序。畢竟五人中有一個是真人獄警,不能完全無視。

獄警沒理會查普曼,對走廊里出來的一個高大黑人打了聲招呼。

「嘿,里基,聽說今天有人探視?」

被叫到名字的四十多歲搶劫犯,對獄警露出黃牙笑了笑。

這裡經常發生暴動,遭人恨的獄警會被動用私刑處死。所以管理方工作人員對囚犯也表現得很友好。但即使是這樣的獄警,也不會主動跟查普曼說話。因為性犯罪者在監獄內被當作最底層對待。

查普曼在這裡,除了廚房洗盤子之外的工作就是挨揍。性犯罪者會被找茬說「不夠男人」,成為他人發泄暴力的對象。

在打掃乾淨的走廊里,每次與其他囚犯擦肩而過,查普曼都會被推搡。如果頂嘴或對視就會挨打,所以他自然而然地學會了低頭走路。在監獄裡,日復一日是作為懲罰本身被嚴格控制的單調生活。在這個狹小的世界裡,未來沒有光明前景,而從悔恨與不安產生的抑鬱情緒,最快捷的解決方式就是虐待其他囚犯。

查普曼的日常生活枯燥到只在廚房和自己的牢房之間往返。因為稍被注意,就會成為某人惡意的靶子。

他時常自問,為何會落到這步田地。格林希爾監獄裡,懷著悔罪之心度日的囚犯少之又少。他後悔,也想離開這裡,但這種心情看似類似於「希望通過努力改變、以便能重新適應社會生活」,實則不同。

「喲,看起來氣色不錯啊。」

突然被搭話,他抬起了頭。是那個齙牙、眼皮浮腫、膚色發白的高大男人。是他最不想見到的臉。

是直到幾天前還和查普曼同住一室的年輕幫派分子,名叫埃文斯。他是個毒品販賣組織的大毒販,被判了六十年徒刑。

他是個靠榨取查普曼來維持自己在監獄內地位的傢伙。

查普曼發不出聲音,只是嘴巴一張一合。埃文斯確認了自己維持著明確的支配力後,像父親對孩子那樣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

在他僵立之時,埃文斯已悠然離去,前往監獄勞動場所。

渴望儘快獨處,查普曼拚命挪動顫抖的雙腿。從廚房所在的走廊走一會兒,就到了成排牢房區域。寬達十米的寬闊走廊兩側,裝著鐵柵欄。這些鐵柵欄上開著門,裡面是每間約三米見方的狹小空間。囚犯們原則上兩人一間,放置雙層床生活。

查普曼站在一間內部一覽無餘的牢房前,入口的鎖自動打開了。裡面只有廁所和一張床,是個簡陋的空間。

入獄後的半年裡,每晚剛入睡時,被同室的埃文斯踢打踩踏是家常便飯。牢房內常常是襲擊、私刑、強姦事件的現場,因此門一關,只有牢房內的囚犯或獄警的腕帶才能觸發門鎖。但這道防護牆,若同室囚犯做內應就形同虛設。僅憑腕帶的反應,也很容易察覺私刑正在進行。但獄警大多不會救助囚犯。因為不想被捲入而送命。

所以,能在午休時間、直到下次廚房工作開始之前不挨其他囚犯的打,就值得感激了。他抱著毛毯在床邊坐下。昨晚也是,從因移植手術入住的醫院回來後,就一直在這裡發獃。從昨天起,他作為配合實驗的交換,得以獨自使用這間牢房。

他用手指輕輕觸碰耳後剛通過手術安裝好的介面。

這個介面連接著植入查普曼頭部的腦部擴展設備。他擺弄著耳後的介面,回想起被連接上電纜時的情景。連接後僅僅幾分鐘,他就完全理解了在手術前覺得複雜的這次實驗內容。感覺像是不費吹灰之力就變聰明了,他覺得這不會是壞事。以ITP(Image Transfer Protocol)這種控制語言運行的他腦內設備,通過人工構建擬似神經,能創造出他原本不具備的經驗和感覺。藉助這個能完整傳輸他人經驗的技術,他直接讓自己的大腦處於了理解信息的狀態。

系統的開發方神經邏輯公司向他提出,希望他作為實驗受試者,在腦內試運行他們為矯正性犯罪者而推出的新功能。正因為是被選為這種實驗受試者的他,才能獲得片刻安寧,於是不自覺地想起了那個少女。

查普曼喜歡少女。他覺得那彷彿要從內部迸發的肌膚,同時又感覺不到骨骼和肉體重量的身體,很美。看到她們誇張的舉止,就彷彿觸碰到了已失去的珍貴之物。能逗笑她們,就彷彿得到了某種寬恕,感到安心。就連她們因小事沮喪的側臉,摔倒時膝蓋手肘上的小小擦傷,都無比憐愛。他打心底里相信,那是人類最閃耀的季節。

不知不覺間,他的呼吸變得粗重。陰沉的監獄,只有在想起少女時,才彷彿重新煥發出鮮艷的色彩。他忍不住把臉埋進毛毯,就在這時——

「allo(喂),allo(喂)」

突然,耳邊傳來可愛的聲音。那是叩擊心底的甜美聲音。是還不識男性、未解情愫的聲音。回蕩著「被人喜歡」的喜悅與「被人誇獎」的喜悅尚未分離、算計最少的單純好意。不是想像,是真實少女的聲音。

這種地方不可能有女孩子。即使抬起頭,牢房裡也只有查普曼一個人。

但是,這聲音過於鮮明,無法簡單地當作幻聽。

彷彿四肢重新注入了力量,他無法再靜坐,從床上下來。在監獄裡,他甚至連普通都做不到,或許正是因為缺少了應傾注「愛意」的少女,才對什麼都提不起勁。

他用手指輕輕觸碰了耳後那個ITP端子。——就是這個接受過手術植入的裝置,剛才發出了那如蜜糖滴落般甜膩的聲音嗎?他一邊想著,一邊用指腹像愛撫少女乳頭般,緩緩揉弄著那枚圓筒形的端子。如此做著,內心竟漸漸平靜了下來。

踏入格林希爾監獄時,理查德·蓋伊首先感受到的,是潮濕的空氣與依靠嚴密監控所維繫的那種秩序的沉重感。

他是一家名為神經邏輯公司的科學家,這家公司是偽神經控制領域的巨頭,他負責研究控制語言ITP的使用方法。同時,他也是一位富有的黑人,是一位與中國裔加拿大妻子育有一個十歲孩子的父親。

他們正在探索其可能性的ITP,能夠描述人類本身。這意味著,通過在大腦中適時構建人工神經連接,人腦所能達成的一切都可以被重現。利用這一特性來傳輸經驗與感覺本身,是當前ITP的主要用途。但是,在大腦中構建偽神經的意義,遠不止於「傳輸」。它能夠創造出大腦原本不存在的器質,甚至讓大腦獲得自然狀態下無法擁有的功能。

為丹尼爾·查普曼所描述的 「阿尼瑪」 ,正是這項成果之一。這本是一項開拓未來的實驗,因此,當理查德見到才回監獄第三天的查普曼時,他感到十分錯愕。

在只有桌椅的會面室里,查普曼的臉上布滿瘀傷,臉頰和眼眶都腫了起來。他坐在那裡等待著,那張臉怎麼看都是被毆打過的樣子。一名四十多歲的獄警毫不鬆懈地站在囚犯身後。

理查德負責從受試者那裡採集數據,他不得不向那位裝作若無其事的獄警提出抗議。

「這裡的監控系統不是萬無一失嗎?」

「我們監控到了。是一個名叫埃文斯的毒販和他的同夥,他們經常對他施加暴力。」

「既然知道,為什麼不阻止?」

「在這裡,強姦小孩的傢伙被人圍毆是常事。要是把囚犯們認為理所當然的事全禁止了,會引發暴動的。」

這位看似經驗豐富的獄警,對於查普曼的安全問題,也顯得已經放棄了的模樣。

遭受暴行的男人駝著背,一動不動地盯著桌子。彷彿在抗拒外面的世界。

理查德自己也有孩子,所以對梅格·奧尼爾事件感到非常不快。但他是為了工作而來,目的是詢問ITP的使用感受。在植入「阿尼瑪」的查普曼腦中,通過偽神經形成的新的器質正在形成。如果受試者抱怨對此感到不適,就必須中止實驗。

因此,他儘力表現得友好,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丹尼,今天我來是為了採集數據和了解使用感受。」

理查德不知該如何與查普曼這個兒童性侵犯兼殺人犯打交道。在場的精神科醫生遵循著讓理查德與受試者建立人際關係的方針,並不會主動提供幫助。

即使沒有遭受暴力的痕迹,查普曼在理查德看來也是個異常的男人。之所以感到隔閡,是因為理查德厭惡著這個他並不了解其人格的受試者。之所以厭惡,是因為對於身為孩子父親的他來說,性犯罪者是危險的。

關於這種「厭惡」與「喜好」,理查德曾以《蛋糕、甜味與大腦》為例向查普曼解釋過這次實驗。也就是說,我們吃蛋糕時,會認為那是「因為甜所以喜歡」。但是,味覺在大腦中如何處理呢?產生喜好的大腦獎勵系統,即使感覺不到食物有甜味這種「質」,只要熱量高就會啟動。換言之,對大腦來說,愉快或不愉快這類情緒,與甜或苦這類質的分析,其神經通路本身就是分開的。「喜好厭惡」用語言表達出來,會被概括成「因為甜所以喜歡蛋糕」這樣一連串的信息,但在神經傳遞的通路中,並不具備整理好的形態。

正因為沒有整理好,理查德腦中對於工作的動機與厭惡感,正使他左右為難。

查普曼抬起眼,靜靜地窺視著他的臉。

「記得。你是那個說『人因為喜歡蛋糕,所以它甜』的人。」

查普曼擅自給理查德的比喻加上了「所以」這個連接詞,變成了因為「喜歡」這個結果,才導致「甜」。但是,如果不存在記憶缺損,這並非大腦器質的問題,而是語言的問題。語言作為一種簡便的工具,其運作所使用的辭彙量,遠少於大腦接收到的刺激模式。因此,它常常基於記憶和習慣,任意地整理信息。

儘管明白這只是語言與大腦信息處理方式不同所產生的錯覺,理查德仍對殺人犯的話感到一絲恐懼。

「將兩個並列的描述直接認定為因果關係,那是基於記憶和習慣產生的錯誤。硬要聯繫起來的話,至少也該是『人因為喜歡甜的東西,所以大腦才具備了能對甜味產生反應的器質』,這樣是不是更合適些?」

正是如此被隨意對待的「喜好厭惡」,實際上支配著人類的行為和偏好動機。在遠古時代,人類與其他動物並無不同,依靠對輸入信息的「喜好厭惡」來區分如食物、異性這些生物必需之物與應拒絕的危險,從而生存下來。這種對「喜好厭惡」的整理,依賴於與大腦工作機制無關而發展起來的語言,這給社會的深層帶來了扭曲。

查普曼彷彿很厭倦似的,垂下了目光。即便如此,關於「阿尼瑪」的實驗,理查德必須進行最終確認。

「丹尼,現在你的大腦里被植入了我們稱之為『阿尼瑪』的ITP神經結構體。這個由ITP創造的新器質,會在你腦內向你呈現《比現實中的少女回報更大》——換言之,就是更具吸引力的景象。」

查普曼點了點頭,於是理查德繼續說下去。

「兒童本質上並非能帶來強烈性刺激的對象。正如對兒童而言與成年人發生性行為是一種痛苦,對成年人來說,與身體尚未發育成熟、缺乏性經驗的兒童建立性關係,也很難獲得強烈的刺激。也就是說,將兒童作為性對象所獲得的快感,實際上依賴於隱藏在背後的罪惡感,以及社會賦予兒童的正面形象。在這個時代,你們之所以將性慾望投向兒童,並非因為預感到身體上的滿足,而是源於對社會所強加的『喜好』這一概念的誤解。」

查普曼的戀童癖,正是動機控制失調所引發的問題之一。而理查德他們,正是在挑戰這個名為「喜好」的龐然大物。

「丹尼,你體內的『阿尼瑪』,一定會給你帶來巨大的改變。但是,它並不會直接改寫你的大腦。『阿尼瑪』將會成為一個若即若離、在你需要時隨時可以提供諮詢的最佳顧問。這樣一來,你就能在內心世界裡處理自己對社會和自身的欲求。只要局限於內心,就不會構成犯罪。」

「阿尼瑪」這項嘗試,旨在通過將ITP神經結構體移植到性犯罪者的大腦中,使其對社會變得無害。當腦中出現理想的異性——「阿尼瑪」時,她能讀取連查普曼自己都尚未浮現在意識表層的欲求,並與之對話。

「出現的,會是可愛的孩子吧?」

「我想會是你所能想像到的最可愛的樣子。不過,因為是矯正工具,它被設定了限制,不會協助驅動受試者去犯罪。」

理查德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要加上這句說明。或許是因為,儘管理性上明白,但直面殺人犯這件事本身,還是讓他感到恐懼。

「明白了。我配合實驗。能幫我打開我腦子裡的電視開關嗎?」

「這是約定好的。」

「使用ITP,就能讓大腦直接聽到聲音、看到畫面,對吧?」

「啊,是的。但它是通過覆蓋視覺和聽覺信號來實現的,會強行將畫面和聲音疊加在你感知周圍事物的感覺上。一邊日常活動一邊觀看很危險。所以系統設定為只在規定的休息時間才能啟動,希望你坐著或躺著使用。」

理查德遞過了系統啟動用的記憶棒。查普曼戰戰兢兢地將其插入頸後的ITP介面。

大概是視野中出現了電視圖像吧,查普曼的背脊猛地抽搐了一下。接著,他那淤血腫脹的臉上露出了微笑。

這所格林希爾監獄裡,只在談話室有一台電視。頻道選擇權極其寶貴,連幫派頭目也無法隨意使用。因此,查普曼根本不可能通過正常手段看到想看的節目。正因明白這一點,受試者才會要求使用植入設備,在腦中偷偷接收信號。

監獄內的走廊很乾凈。因為有許多被分配以打掃作為每日勞動的囚犯。但打掃人員眾多,也意味著囚犯的生活在勞動時被監視著,流言蜚語會迅速傳開。而在這裡,待遇差異所引起的嫉妒,輕易就能成為殺人的動機。

看著獨自沉浸在腦內電視節目中、一臉傻笑的查普曼,獄警投去了如同看待穢物般的蔑視目光。理查德不禁擔心,獄警會不會把受試者偷偷看電視的事告訴其他囚犯。

「受試者的安全真的沒問題吧?」

獄警裝作沒聽見。查普曼也毫無悔罪之意,全然沉醉於直接刺激神經的電視節目中。

這種無可奈何的狀態,持續了一分多鐘。對話一中斷,彷彿就有沉重的空氣從關滿殺人犯的重罪監獄牆壁中滲出來。理性上,理查德明白自己的恐懼是由先入為主的觀念所造成的社會性產物。但感官卻不受控制。在人與人距離過近的監獄這種環境中,緊張感尤其難以平息。

那個在查普曼挨打時大概只是袖手旁觀的獄警,突然低聲說:

「如果說要我們拼上性命,去保護一個強姦殺害孩子的罪犯,免遭其他囚犯的私刑,那我可無法保證什麼。」

理查德像是反而被對方將了一軍、質問其為何不行使正義,不由得眨了眨眼。或許,保護孩子這種社會壓力,在此地才是所謂的「正義」。正因為監獄是矯正囚犯以使其能適應社會生活的設施,它才顯得格外保守。

獄警重新戴正了帽子。

理查德也是如此,他只能基於文化所構築的立足點來判斷事物。因此,在看到犯下如此罪行、卻還流著口水看電視的查普曼時,他不由自主地覺得,對方就是個應該受到懲罰的怪物。

若被問及自己是怎樣的人,查普曼會回答:平凡至極。

學業成績普普通通,體育運動也馬馬虎虎,收入比這稍微差那麼一點。正因為是這樣的平凡人,他才喜歡看電視。它能打發無聊,能展示普通生活中看不到的東西,而且最重要的是——免費。

他尤其懷著「愛意」觀賞的,是兒童節目。內容通俗易懂,不會讓人不快,而且最重要的是有孩子出現。電視上的孩子們,個個都那麼可愛。特別是公共廣播系統製作的節目,水準之高令人嘆為觀止。那些既時尚又不失童真的服裝,讓查普曼讚嘆不已。受那種「深知今天很重要」而全情投入的活潑勁兒感染,他自己的身體也會跟著動起來。而最棒的,是笑容。無論是黑人、白人、少數族裔還是亞洲人,面對這麼多孩子的笑臉,沒有人會不感到治癒。童年時代,人類彷彿散發著透明的光輝,只是那樣耀眼奪目。

「太色情了。」

躺在床上的查普曼喃喃自語。午餐的餐具清洗結束後,廚房工作的囚犯可以休息到傍晚五點。所以,在會面室心不在焉地聽完實驗說明後,他就盡情地看起了電視。

直接刺激視聽感官的三維圖像和聲音,有著電影院般的衝擊力和臨場感。正因如此,查普曼才感到一陣眩暈。廣告里出現了一個看起來還不到十歲的小女孩。那是個糖果廣告,一個吐出粉紅色長舌頭的小女孩,像色情雜誌封面女郎般舔舐著一根巨大的棒棒糖。舔著的棒棒糖漸漸融化,中途變成巧克力或白巧克力,連顏色都變了。

查普曼為了平息亢奮的心情,用雙腿緊緊夾住了毛毯。

「在面向大眾的媒體上,廣告應該考慮到道德問題。」

久違地看到兒童節目,他沉浸在幸福之中。呼吸變得粗重,身體燥熱。他將手指伸進汗濕的囚服衣領,把粘在頸後皮膚上的布料扯開。

那個叫理查德的傢伙,根本不懂什麼是真正的愛。但凡他體驗過這種灼熱情感的支配力,現在關在監獄裡的就該是他了。

到了不播放兒童節目的時段,他就切換頻道,尋找面向兒童的糖果、玩具和育兒用品的廣告。聽不到任何貶低孩子的話語。孩子在社會的眼中,是閃耀著的、全能的「美好之物」。美國這幾十年來,少子老齡化的趨勢無法遏止,社會正不遺餘力地宣揚著孩子的美好。

一個三維視頻攝像頭的廣告里,用了一個大約五歲的女孩在草坪庭院里追逐五彩氣球的鏡頭。長度僅及膝上的連衣裙下擺,隨著她大腿的動作活潑地彈跳著。這是巧妙的手段,既勾起父母記錄孩子成長的慾望,也撩撥著單身男性對少女的邪念。

「孩子們有多麼迷人,你們全都心知肚明,卻在那假裝不懂。這就像拿著汽油罐玩火。火災是必然的。」

查普曼是個平凡的男人,所以看著電視,會自言自語地用他自己的道德觀來批判世態。

正盡情欣賞著影像,牢房內響起了蜂鳴器聲。囚犯們最重要的職責之一,就是在規定時間待在指定地點,接受點名清點。說是清點,其實只是用手持設備核對一下腕帶上的個人信息與本人是否相符。獄警在監獄裡待著,主要就為了這個。不過,唯獨下午四點的點名時,查普曼他們必須離開分配到的牢房,在走廊列隊。這是全美監獄同時進行的囚犯人數清點。

因為必須待在自己牢房門前,查普曼不情願地爬了起來。走出房門,殺人犯、搶劫犯、暴力犯、綁架犯已經在走廊里排成了一排。腦內的電視已自動關閉。

清點結束宣布解散的瞬間,實驗開始前曾與他同室的埃文斯叫住了他。他舔了舔嘴唇,彷彿確信著自己的優勢地位。

「看你挺樂呵嘛。過來,跟我去淋浴室。」

被拉回了現實。

從點名結束到廚房工作開始前的那一個小時,對查普曼來說變得極為難熬。

對於處於被壓榨地位的囚犯而言,在重罪監獄中生存下來的方法,就是絕不反抗。

倒不是因為看電視里的兒童節目這件事敗露了。如果真是那樣,私刑恐怕會一直持續到死。僅僅因為看他不順眼,查普曼就在淋浴室里被五個男人輪番踢打和強姦。

當然,那裡並不存在任何愛意。於是,查普曼的臉被死死按在牆上,被迫以身體接受上下關係的「教導」——他們輪番上陣,將他當作發泄工具。拳打腳踢的痛感與陰莖粗暴插入、刮擦著直腸壁的觸感竟如此相似。查普曼始終無法理解:竟有人會覺得這種事能帶來快感。

即使因疼痛而哭泣,那聲音似乎也被持續噴涌的水流沖刷瓷磚的聲響所吞沒。

一名黑人囚犯從後面揪住查普曼的頭髮,把他拽起來。

「你知道你為什麼挨揍嗎?你覺得是為什麼?」

這與正義無關。只因為在這個將「男子氣概」視為人價尺度的監獄世界裡,只殺害了兒童的性犯罪者處於最底層。並且,在重罪監獄裡,一旦被看輕,就會持續被壓榨。因此,他常被那些想要展示力量的囚犯強姦。

監獄內部,是狡詐與保守的潛規則,同殘忍的幼稚交織在一起的扭曲世界。

犯下的罪明明大同小異,為何要受到如此區別對待?查普曼這樣想著。人並非因為甜才喜歡點心。而是因為喜歡點心,所以才覺得它甜。

「不是因為恨才打。是因為打你才感到憎恨。」

查普曼的臉被狠狠地按在地板上。被驚人的臂力甩來甩去,等他回過神來,一個雙眼充血的高大男人已經騎在了他身上。

「因為你是個最下賤的渣滓。」

一隻大手掐住了查普曼的脖子。就在他以為自己會被勒死而絕望時,埃文斯說了些什麼,他險險被放開了。

埃文斯既非孔武有力,也非背景深厚。他只是個徹底的生意人。讓心中積鬱憤懣的囚犯們毆打、強姦查普曼,就是一場交易。代價不是金錢,而是「支配著這個被眾人厭惡的傢伙」這一自身地位。在監獄裡,要被人認作是條漢子,就需要一個墊腳石。埃文斯在監獄外作為毒販是怎樣一種活法,可想而知。

「是我在保護你。你小子就算換了牢房,也得報答我。」

埃文斯像父親對孩子那樣,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

被丟在淋浴室的查普曼,看向鏡子。挨打已經習慣了,所以即使確認了身上慘不忍睹的傷痕,心情依然乾涸麻木。

因為怕刺激傷口,他沒有洗臉。看來即使得到了電視,悲慘的境遇也並未改變。於是,他想,要是這裡有個女孩就好了。只有可愛的東西,才能撩撥查普曼的心緒。但是,這毫無辦法。為什麼連看看電視里的小女孩,稍微高興一下,對自己都是不被允許的呢?

「——allo(喂),——allo(喂)」

耳邊,被口齒不清的細語搔弄著。

查普曼愣在原地,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奇怪的是,他並不感到害怕。他肯定自己聽過這個聲音。那是一個帶著柔和迴響、彷彿胸腔骨骼尚且柔軟的少女的吐息。

「笑一笑,你,——你——」

查普曼赤身裸體地轉過身。他渴望能看見那個確實存在的感覺中的少女身影。他覺得,如果能有位少女在身邊,這座監獄裡所缺失的東西似乎就能被填補。然而,在這間只安裝了簡陋淋浴噴頭的隔間里,並沒有查普曼所渴求的身影。

「讓我看看你。求你了。」

「我就在你身邊。感受一下。因為我就在這兒。」

他不自覺地咽了口唾沫。理查德說過,他在查普曼的腦內構建了用於矯正性犯罪者的ITP神經器質。

「你就是……『阿尼瑪』嗎?」

因為是在淋浴間,他忍不住浮想聯翩:此刻的她是否正赤裸著身子?這種氣息竟滑稽般輕易地,鑽進了他跌至谷底的心緒縫隙中。

「喂,笑一笑嘛。不笑的話,怎麼可能變得幸福呢?」

這聲音比淋浴室的水聲更為清晰。就像查普曼用大腦直接接收電視信號時一樣,他的聽覺神經正在被直接刺激著。

查普曼的呼吸變得紊亂。

考慮到「阿尼瑪」的真實性質,他與之對話這件事本身,就是實驗的一部分。然而,他真的笑了起來。因為從心底深處,他渴望著見到那位少女。即使身陷囹圄,「喜愛」之情也無法被遏止。以查普曼的知識和人生閱歷,他不知該如何應對腦海中這個寄居的「她」。

「你究竟……想讓我做什麼?」

他不由自主地將額頭緊貼在淋浴間的牆壁上。彷彿真實聽到了少女的呼吸聲,他瞬間興奮起來,下體逐漸勃起。

理查德他們似乎在嘲笑他:「你就只能靠這個自慰了吧?」可那個「她」卻像一扇突然在最骯髒的角落打開的、通向美麗世界的出口。查普曼被困在被嘲諷的厭惡與隱秘的渴望之間,輕易地被這種矛盾情緒所困。

淋浴間里突然響起刺耳的蜂鳴聲。現實猛地將他拉回,查普曼的下體迅速萎縮。是時候了——晚餐時間臨近,他該去廚房開始工作了。

寄居在查普曼腦中的「她」,整整說了一夜的話。

雖然仍是春季,清晨相當寒冷,但他卻渾然不覺。「她」主要在刨根問底地詢問關於他的事。即便如此,話題依然源源不絕。

「才不是我的功勞呢。是你,本來就是個很喜歡聊天的人。」

聲音傳來,彷彿思維被直接傳遞。一股體溫偏高的女孩的氣息,似乎就在查普曼的毛毯內側。害得他一夜沒睡著。

天已經亮了。腦子昏昏沉沉的,他想看點晨間電視提提神。可是,看不見身影的「她」的氣息,如同揮之不去般,仍殘留在床上。

「有我在,就不用再看電視了吧。」

啪嗒一聲輕響,彷彿就在近旁。那是體重輕盈的女孩的腳步聲。查普曼躺著側目望去。在微光中,確實看見了一隻健康、泛著紅潤色澤的小腳。

一股血液沸騰般的興奮感攫住了他,他猛地坐了起來。

但本以為在那裡的、真實的女孩,卻了無蹤影。

「快點起床嘛。吃了早飯,再和我聊天呀。」

如同被腦中的聲音牽引著,他爬了起來。

早間集合時接受了獄警的點名。之後,他跟在其他囚犯後面排隊去盥洗室洗臉。被多次插隊後好不容易到了洗臉池前,鏡中映出的臉,自然還是腫脹得厲害。

「喂,笑一笑嘛。」

腦中被這細語搔弄著。那些為了不被看輕而時刻緊繃神經的其他囚犯,聽不見「她」的聲音。

鏡面板的邊緣,只映出了一個身高大約只到他胸口、正在刷牙的白人女孩的右側半身。明知這也是「阿尼瑪」的幻影,卻覺得監獄生活變得幸福起來。他幾乎要為自己的單純而落淚。

回過神來,那虛幻的少女又變成了一個動作隨性、有著東方人特徵及長黑髮的女孩。但在鏡邊看不全,「她」的臉無法辨認。

「工作之前,要好好洗臉哦。跟個小孩子似的。看,照照鏡子,比剛才帥多了哦。」

查普曼也不是沒對著鏡子笑過。但那是在激勵自己時,靠意志力刻意為之。可「她」,卻是獨立於查普曼意志之外的。

一個神情不快的高大黑人囚犯,從後面擠佔了查普曼正在用的洗臉池。即使被推開,他也沒有抱怨的資格。

他尷尬地擦乾濕手,走向工作地點的廚房。腦中想的事情似乎能傳達給「她」,但他也不自覺地將想法說出了口。

「我以前也想過,要是電影或電視里的女孩能跟我說話就好了。但那只是妄想,不是現實。」

「你就是我呀。我就在你的大腦里。所以,我能聽到你還沒意識到的想法,聽到你真正的心聲。」

這本該是讓人火大、忍不住反駁的話,卻莫名地感覺舒適。正因如此,一想到腦中這個「她」或許有一天會奪取自己的意識,他便感到一陣寒意。

這大概也是幻覺吧,一股體溫攀上他的後背,彷彿撒嬌要背背。纖細的手臂環上了他的脖子。傳來了少女髮絲輕輕搖曳的聲音。微微帶汗的氣味,甜蜜地搔弄著他的鼻腔。

「我絕對不會離開你身邊的。」

背負著這令人安心的重量,查普曼走在打掃乾淨的走廊上。一邊感受著背上的溫暖走向廚房,途中,他的腳步卻突然停下了。

因為他想要變得親近。查普曼和所有人一樣,正因為感到有所缺失,才會為了填補那份缺失而去建立人際關係,去戀愛,去與異性交往。查普曼希望「她」能填補自己的空洞。

讓「她」如此這般地誘導他「喜歡」上她,正是「她」被植入腦中的目的。如果「阿尼瑪」的實驗就是如此,那麼那些從未經歷過監獄生活的科學家們,考慮得也真夠殘酷的。

查普曼在早餐的餐具清洗工作結束後,立刻回到了自己的牢房。因為對他來說,只有這裡才是可以免於挨打、安心棲身之地。

在那裡,他和「她」獨處。想看電視,「她」會來打擾。而查普曼可悲地、輕易地為這打擾感到高興。因為不想出去,沉浸在對話中是舒適的。

「可是,你也想和我一起出去玩兒吧?別在意。光是待在這裡放鬆,我就一點兒也不無聊哦。」

聽腦中的聲音這麼一說,他似乎確實一直為待在這狹窄昏暗的牢房裡而煩惱。但是,查普曼是個囚犯。之所以被囚禁,是因為他殺了人。

他光是掙扎求存就已精疲力盡,不願再承受更多痛苦,所以從未深挖自己的罪責。因此,回想起殺人之事,也是很久以來第一次。干出那種蠢事的時候,他以為小小的梅格·奧尼爾能夠填補他內心的空隙。

坐在床上,查普曼因為害怕被「她」討厭而辯解著。

「我以為那孩子是理解我的。」

話一出口,悔意便涌了上來。他已無數次地後悔殺了人。因為如果不是罪犯,就不必被關進這樣的監獄。遇見「她」之後,他想出去玩耍,想看看美好的事物,想做各種各樣的事情。慾望一旦產生,想到還有百年徒刑無法重返外面的世界,便覺痛苦。生存的動機被撩撥起來,卻無處安放那隨之湧出的活力,這很痛苦。

查普曼僅僅因為被溫柔對待、聊了一夜話,就已經開始「喜歡」上「她」了。

初次聽到那個聲音,已過去五天。查普曼發現,和「她」說話時,會感到一種自入獄以來從未有過的充實感。心情變得積極,總覺得必須做點什麼才好。

因此,這天,他參加了由國家規定定期進行的、由社會工作者負責的矯正項目。對於不可能活著走出監獄的查普曼而言,即使學習了社會行為規範,也永無使用之日。但出席本身可以彰顯他的積極性。而且,在格林希爾監獄裡,不把他看作渣滓中的渣滓的,只有宗教人士和社會工作者了。

一天工作結束,回到牢房和「她」說話時,因為有了切實前進的感覺,心情很是舒暢。就連脫下褲子坐在馬桶上的時候,「她」也會纏著和他說話。所以,查普曼會低聲細語地搭話。

「對兒童產生性方面的愛憐之情,是有原因的。」

社會工作者這樣告訴他。據說,他是因社會和文化的因素,被扭曲成了會對兒童產生性刺激的狀態。因此,必須認識到,即使與兒童發生性關係也無法獲得滿足。據說,針對兒童的性犯罪傷害,可以通過每個成年人作為社會一員健康成長來預防。

但是,查普曼不這麼想。原本應該是「健康社會人」的教師或社會工作者,不知不覺間淪為性侵犯的例子,要多少有多少。將他隔離在監獄裡的這個社會認為,危險人物在童年時期都有過挫折。但能理想地度過童年的人本就少之又少,只要仔細篩查,誰都有馬腳可露。

「即便如此,比起成年女性,我還是更喜歡小女孩啊。」

查普曼喜歡少女,所以腦中的聲音不是性感女性,而是可愛的小女孩。因此,感受「她」存在這件事本身,就讓他覺得彷彿映照出了自己那未曾得到滿足的人生。所以,總覺得有些噁心,難以忍受。

但是,如果「她」消失了,監獄生活將變得無法忍受地痛苦。他並不想付出那種代價去成為健康的社會人。查普曼的自尊心很低。

「不用急著馬上改變哦。因為,你現在還很痛苦嘛。」

「我想被治癒。該怎麼做才好?」

他坐在馬桶上,身體前屈,把臉埋進雙膝之間。正前方,出現了一雙裸足少女的膝蓋以下部分。那是肌膚毫無角質、形狀優美、似乎很適合穿芭蕾舞鞋的腳。未經鍛煉也無需節制、僅僅天生美麗的「她」,會用這雙腳走向怎樣的未來呢?光是想像,就讓他心跳加速。

「總有一天會做到的。」

腦中「阿尼瑪」產生的幻影,提起裙擺,踮起腳尖展示給他看,然後像跳舞般輕盈地轉了一圈。

「她」常常會說出那本不可能到來的、未來的希望。查普曼也能從這些話中獲得片刻的快樂和安慰。但是,當他坐在單人牢房的馬桶上,望著監獄的牆壁,意識到無論轉向哪裡都是囚犯、這樣的生活將永遠持續時,痛苦便席捲而來。

無望獲得假釋的終身監禁之所以讓人絕望,正是因為未來被認定為是美好的東西。當然,青春和兒童,在文化上也被賦予了極高的價值。正如社會工作者所說,查普曼「性方面的感覺被扭曲」,也是因為被這種價值蒙蔽了雙眼。

他喜歡孩子。正因如此,和腦中的幻影交談時,反而讓他不得不直視身在監獄的自己,感到愈發被逼入絕境。他是醜陋的。那樣的他,無法想像自己能和她一起走向未來。

越是試圖被「她」治癒和拯救,查普曼就越是重新連接起那些被他壓抑的記憶。

「做了壞事的話,道歉會讓心情變好哦。」

「她」說。查普曼也覺得確實如此。但是,他應該道歉的對象已經死了。是他殺的。

在不出熱水的沖洗馬桶上清洗肛門。痔瘡發作腫起的屁股感到一陣刺痛。

爬上床躺下,用毛毯裹住自己。打開腦中能接收的電視。傳來青少年歌手的歌聲。那裡洋溢著的是現在的他所沒有的、孩童時代確實擁有過的、迸發般的年輕與可能性。

人類,大家都是因為孩子可愛才喜歡孩子。理查德好像說過,從大腦的工作機制來看,這個順序是反的。又或者,他是說用因果關係將兩者聯繫起來本身就是一種謬誤。真正正確的,難道是「可愛,和喜歡孩子,是兩回事」嗎?

腦內的電視里,經常播放兒童用品和面向年輕夫婦的廣告。幸福家庭以孩子為中心的景象,被不遺餘力地宣傳著。

查普曼感到全身神經如同被研磨過一般,陷入一種沉寂的冰冷。

大家都「喜歡」孩子。

他想起了自己殺死的梅格·奧尼爾。那是個吃起點心來很香甜的女孩。查普曼喜歡那個小學二年級的她。

一旦在意識中浮現,回憶起的就儘是血腥味和當時無可奈何的恐懼。彷彿有什麼東西從血色的黑暗中抓住他的腳,要將他拖拽進去。

他把臉埋進化纖毛毯里。今晚似乎會很冷。

他顫抖著,思考著小小的梅格的事。

他清楚地記得那個聲音。

「笑一笑嘛,查普曼先生。」

她好像總是這麼說。

和「阿尼瑪」舒適的細語不同,那是更低沉、更粗糙的感覺。梅格·奧尼爾的聲音略帶沙啞,語尾微微上揚,有些質樸。

剛認識梅格的時候,查普曼在附近的少年棒球隊當教練。他在州道旁的預製板結構餐廳的廚房工作。那家店以夾著三百克厚肉餅的漢堡聞名,在大人和孩子中間都很有人氣。所以,鎮上的人覺得他待在孩子身邊是很正常的事。

棒球場旁邊有棵大蘋果樹,茂盛的枝幹下有一條木製長椅。梅格總是獨自坐在那裡,陽光透過樹葉,像白色的網眼一樣灑落。

「你怎麼擺出那麼難的表情呀?」

第一次見面時,她這樣問他。

那年春天,查普曼被餐廳老闆告知要降薪。原因是附近接連開了大型連鎖餐飲的分店。那時正是大型餐飲企業開始大規模擴張新店的時期。

這也是ITP剛正式投入使用給社會帶來的最初變化之一。本就擁有高級經營手冊的大型連鎖餐飲店,以爆發般的勢頭引入了ITP。通過ITP直接傳輸經驗,可以大量獲得優秀的店長。只要進行ITP植入手術,短短兩周就能批量培養出熟練的店長。在人力資源直接產生金錢、且幾乎不需要資格的餐飲服務業,投資成本短期內就能收回。受到衝擊的,是紮根地方的個體經營餐館。

正因為為薪水的事鬱結於心,查普曼被梅格不怕生地湊過來搭話,一下子就陷了進去。梅格對他越是關注就回應得越多,兩人變得以親密的距離感交談。

「真希望我有像查普曼先生這樣的爸爸呢。」

梅格和父母關係不好,身上常帶著像是被打的瘀傷。她似乎很享受被大人溫柔對待,給她買冰淇淋或點心,她就會坐在長椅上,像被搔到癢處般扭動著身體高興起來。

「喜歡蛋糕嗎?」

查普曼問道。季節已入秋,開始出現聖誕節的話題了。

「喜歡!你知道蛋糕上裝飾的杏仁膏,是用杏仁粉和糖做的嗎?」

她笑著說。

「知道。說起來都快聖誕節了啊。要不我給你做點點心吧?」

查普曼根本不會做點心,只是想繼續聊天。但小小的梅格輕易就上當了。他承諾會親手製作聖誕點心送給她。她高興地決定來他家。

梅格是因為甜才喜歡蛋糕的。不,或許不是。應該說,正因為是她喜歡的東西,蛋糕才是甜的。他覺得,如果她能坐在他世界的中心,他就能擺脫不滿,一切都會順利起來。他認為自己是世界上離梅格最近的人。他想把她永遠留在身邊。心底開始湧起灼熱的情感。

查普曼努力想讓她喜歡自己。就像他內心有所缺失一樣,她小小的胸膛里也有未被填滿的東西。他妄想他們可以互相填補。他相信他們像命運般完美契合。

他給她買很多點心,聽她說話。梅格漸漸放下了戒心。查普曼從她那裡得知,她家晚上很晚都沒有大人在。雖然社區監控高度發達,學校還配發了GPS以掌握兒童當前位置,但仍有空白區域。這空白與家庭內及周邊的兒童性虐待屢禁不止的危險相連。造成監控漏洞的最大因素,是「信任」。正因為被信任,犯人才能接近孩子,所以兒童性虐待多為熟人所為。

聖誕節時他收到了手寫賀卡,新年過後,連復活節也一起度過。梅格已經如此信任查普曼,甚至不經意地向父母介紹過他。

所以,她開始從白天常去他家玩,發展到晚上也去拜訪,也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二零九零年五月二十二日。查普曼認為,即使是成年人與孩子之間,這份感情也是愛。

他已經調查清楚,梅格的父母外宿,讓她一個人看家。所以,他叫來了看似獨自在家不安的少女。買了蛋糕,做了比店裡賣的稍微豪華一點的漢堡。

吃飽之後,梅格就完全放鬆地躺在了客廳的沙發上。因為她知道查普曼不會生氣,所以鬆懈下來,變得不拘小節。看著她放鬆的樣子,他強烈地衝動著不想讓她回去。他認為她應該待在他身邊。他確信自己比任何人都更能愛她。

趴著的梅格的屁股,在化纖裙子下面不安分地輕輕晃動。查普曼興奮起來,感到呼吸不由自主地變得粗重。身體發熱,胯下脹得硬邦邦的,甚至發痛。

查普曼想進一步縮短毫無戒備的兩人之間的距離。於是,他壓向了躺在沙發上的小小梅格。

她稚嫩的臉龐像被燙到一樣扭曲了。小小的眼睛驚恐地睜大。

他本以為會被接受,所以反而覺得自己遭到了突襲。這樣一張哭臉怎麼可能拯救他的世界?他害怕起來,扇了她一巴掌。梅格小小的身體猛地彈起,摔倒在沙發上。

「你以為我吃了多少苦!我愛了你,你卻什麼都不回報我嗎!」

他大叫著。

梅格從口袋裡掏出了學校配發的便攜報警器。他一把奪了過來。對於才八歲的梅格來說,彷彿一瞬間,他就變成了敵人。她哭了起來。聲嘶力竭地嚎啕大哭。想到這聲音被人聽見會有人來,他就怒火中燒。那張常常塞滿點心的嘴,被查普曼用大手捂住,很容易就堵住了。

他感覺自己彷彿失去了心,變成了一台只會重複播放「愛」的播放器。

「我愛了你,所以你也要愛我。」

梅格好像在說著什麼。但是,她說的,沒有一句是查普曼所期望或想像的話。

他粗暴地扯開她的衣服紐扣,將她剝得赤裸。她那尚未發育完全的乳房上,遍布青紫的淤痕。

「連你的親生父母都下得了手,憑什麼偏偏討厭我?」

梅格試圖推開查普曼,喊他「不是爸爸」。他感到懊惱,覺得不公平,又覺得可憐,最後憤怒起來。

梅格以人類最真誠的方式試圖讓他理解。查普曼卻無法明白哪裡出了錯,只能被逼到絕境。他不斷在現實中的她與幻想中的少女之間尋找差異。

無論他說什麼,對方只是哭泣。可如果用暴力逼迫,少女是否會交出他渴望的東西?還是說,只要將所有的愛意與慾望赤裸裸地傾瀉而出,她就能理解自己?

他越是試圖用真實的自己去觸碰梅格,就越遭到激烈而決絕的抗拒,甚至流下淚水。

當一個人對孩童產生扭曲的愛戀,即使與她發生性關係,也無法真正獲得內心的安寧。真實的梅格,並不會像他幻想中的少女那樣回應他。一切正在無可挽回地惡化。她的言語,他已徹底無法理解。

即使話語停止,眼前殘留的,是緊緊併攏的大腿,是骨盆尚未成熟的纖細腰肢。是光滑無痕的脖頸,是布滿抓痕淤青、肋骨凸顯的胸膛。即使到了這地步,皮膚的觸感和潮濕的氣味,仍與他想像中那段幸福關係、那些順利時光的記憶別無二致。

必須設法修復與梅格之間已然破碎的關係。然而,他卻不知該從何下手。在這樣那樣的嘗試中,少女在他眼中已不再是一個獨立的人,而變成了一堆用來填補自身空洞的符號。於是,他開始機械地毆打她,行為也一步步升級、愈發失控。

查普曼的空洞無法被填滿。他真正想要的,是填補空洞的符號,因此實際上並不需要少女作為實體存在。因為是符號,只要能起到同樣的作用,即使對象不是她也無妨。

對兒童而言,根本不存在什麼良好的戀愛關係範本。 所以,他完全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是好。與兒童的性關係中,並不包含組建家庭、繁衍後代這類社會性的成就。因此,一想到明天開始的生活,唯有不安與糟糕的預感洶湧襲來,幾乎要將他壓垮。

對於戀童癖者而言,回報價值最高的東西存在於大腦內部。

明明只要對方能對自己笑一下,他原本就該覺得得到了回報。付出了這麼多,卻什麼也沒得到,這太不公平了。所以,查普曼的手指掐住了她的脖子。

然後,她終於不再動彈。彷彿宣告一切徹底結束,少女的屍體如人偶般橫陳在那裡。如同變成了一個純粹的符號,少女睜大雙眼,表情再無變化。他試圖回想,她在生命最後一刻是否對自己說了什麼,卻完全回憶不起來。

記憶彷彿成了碎片,他無法拼湊出名為梅格的少女完整的形象。剛嘗試將碎片串聯起來,他的嘴唇就扭曲了,全身僵硬得幾乎要痙攣。無法忍受的查普曼,開始將手邊的東西一件接一件地亂扔出去。

他再次陷入迷惘:自己到底喜歡她哪一點?正因為付出了如此代價,才更想收回成本。在激情過後的空白大腦里,他拚命搜尋著與梅格關係中那些還算美好的部分。

看著屍體,他什麼也想不出來,只好告訴自己:並非全是壞事。一開始這樣整理思緒,查普曼便開始盤算逃脫的方法。因為天亮之後,他的人生還要繼續。

梅格最好消失。 雖然無法抹去,但可以丟棄。必須儘快處理,否則天就要亮了。得在警察和她父母找來之前搞定。他尋找能藏匿她的地方,卻根本找不到。而且,試著抬起她那癱軟的身體,才發現既佔地方又異常沉重。

因此,為了便於搬運和藏匿,他決定趁著這股勁頭還沒消退,儘快肢解。 他本想把她搬進浴室處理,但查看後發現地面太臟,便決定換個地方。無奈之下,他移開客廳的沙發,鋪上了野營用的保溫墊。他並非對暴力習以為常,所以始終無法狠下心來,將木工用的小型電鋸對準梅格光潔的皮膚、按下開關。 鋸刃滑過脂肪豐富的肌膚,切割並不順暢,他操作失當,失敗了好幾次。血液浸透了墊子,比他預想的要多得多,他只好用吸塵器清理。吸塵器的集塵盒每滿一次,他就把內容物倒進馬桶沖走。當終於鋸下右臂後,看著意外整齊的切口,他竟覺得一切都會順利起來。 他擦了擦汗,心裡湧起一股大功告成的感覺。

操作期間,為了驅散幾乎要將他壓垮的陰鬱情緒,他一直開著電視。 政府為應對少子老齡化發布的公益廣告,正在歌頌擁有家庭的喜悅。

在肢解梅格的過程中,他覺得自己一開始就讓她全身赤裸的做法很是明智。 隨著動作越來越熟練,在這分崩離析之間,他竟感到一種興奮,彷彿此刻才終於完全掌控了她。他依次卸下了她的四肢。

只有切割脖頸,他始終感到恐懼。 但看著用毛巾仔細包裹起來的四肢,他又不禁妄想,自己是否正在接近某種能填補內心空洞的東西。那已不再是梅格,而是化作了「非特定某人」的、單純的少女手足。

她是因為甜,所以喜歡蛋糕。 不對。真相是正因為喜歡她,蛋糕才是甜的。 查普曼是因為孩子可愛,所以喜歡孩子。不對。真相是正因為喜歡孩子,所以她才顯得可愛。 查普曼就這樣,將自己「喜愛」的情感與感官的聯結混淆了。唯一不變的,只有他確實「喜愛」孩子這一點。 所以,當他渴望被治癒,卻發現已成碎塊的梅格不再可愛時,便覺得這又是一次失敗。

他想,抱著這樣的心情,恐怕無法徹底斬斷剩下的頭顱。 於是他回放了錄製的兒童節目。看了三十分鐘左右,房間里瀰漫的血腥味似乎暫時被忘卻了。他彷彿覺得自己通過梅格凌駕於世間所有少女之上,獲得了一種全能感,甚至聽到了天啟之聲。

然而下一秒,他下意識地感到某種氣息,望向窗玻璃。窗外一片漆黑,玻璃上映出的,是他自己的臉。那是強姦並殺害了少女的殺人犯的臉,是一張如同怪物般、濺滿回濺的鮮血、眼神空洞的臉。

那興奮感如同短暫的幻夢,瞬間消散了。

無論他說什麼,都再無回應。鋪著藍色墊子的客廳里,只剩下他孑然一身。

當他冷靜地看到自身形象的瞬間,突然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麼,無邊的恐懼扼住了他的呼吸。 當梅格還活著、當她還在微笑時,他總覺得她在訴說著什麼。但如今從這具屍體上,他已讀取不到任何幸福的符號。 一種被世界疏離、無可救藥的孤獨感,洶湧地向他襲來。

依舊是當年那個怪物的模樣,監獄裡的查普曼裹著毛毯,無法入眠。 他持續感受著這個無法沉醉、唯有現實本身的自己。當現實感如此清晰時,罪孽與毫無未來的自身便赤裸裸地橫陳在眼前。

他覺得自己是個異類,是個汙穢之物。

「不臟哦。你能好好回憶起來,真了不起。看,口水都弄濕了,毛毯都皺巴巴的了。」

儘管如此,腦中的「她」還是溫柔地安慰了他。如同母親一般,用虛幻的手臂輕輕擁抱了他。被那份溫暖與少女的氣息包圍著,他像個孩子似的哭了起來。

心情糟透了。

關押在重罪監獄的性犯罪者,常遭私刑。

理查德為第二次會面查普曼而來到格林希爾監獄。然後,他聽說今天早上受試者又挨打了。

查普曼頻繁遭受嚴重毆打,在神經邏輯公司內部也成了問題。公司已多次向監獄方面提出抗議。格林希爾監獄並非完全公立,而是與私人管理公司簽約運營的。因此理查德也聽聞,雙方經理之間進行了相當艱難的談判。

對負責「阿尼瑪」研究團隊內數據採集與評估的理查德而言,這也是他極度關切的事。若在實驗期間受試者被囚犯殺害,整個開發計畫甚至可能夭折。

理查德被領進會面室,那裡還是那位資深獄警。很快,查普曼也會為會面來到這個單調的房間。他忍不住向沉默不語的獄警發問:

「你們覺得,查普曼死了也無所謂嗎?」

「若真想確保某個囚犯活命,自古方法就一個:給管著囚犯們的幫派頭目塞錢。我們這兒關著四個派系的頭目,得每個都打點到位才行。別擺出那種表情,重罪監獄哪兒都這樣。」

聽聞此言,理查德只覺得血都涼了。一旦跨過那條線,實驗的信譽將蕩然無存。但重罪監獄歷來倫理觀念淡薄。因為有些囚犯,比如幫派頭目,憑藉經濟實力,地位反而遠超獄警。而在監獄管理公司晉陞上來的管理人員,也沿襲了這種惡習。

從踏入這座監獄起,理查德就感到一種異常。

「莫非……你們是個人層面上討厭查普曼?」

彷彿總有一種「必須行使正義」的壓力籠罩著這裡。設施寬敞潔凈,但空氣的本質卻與外界截然不同。

獄警像在責備理查德似的,簡短地反問:

「您為何會這麼想?」

「一提到查普曼遭遇不幸,你們總是用『慣例如此』一言蔽之。我妻子也是類似反應,但她是因為討厭查普曼。」

「通常不都這樣嗎?」

「她平時性格懦弱,絕不會說那種話。有時甚至會氣憤地說『那種傢伙就該被閹割』。若追問她是否真這麼想,她又會躲進『按常理這麼想的人很多』的普遍論里。但如果匿名問卷調查『是否可以用激素抑制或ITP之類無痛手段對性犯罪者進行化學閹割』,恐怕很多人會答『是』。」

理查德有個十歲的女兒,和查普曼殺死的梅格·奧尼爾同齡。這位獄警,大概也有家室吧。

「或許就是這樣吧。」 獄警說道。

理查德不禁懷疑,在這滿是殺人犯的重罪監獄裡,查普曼的處境尤其惡劣,是否別有原因。社會中,確實有一部分人強烈希望將那些對兒童產生性慾者視為與自己「不同」的存在。至於是否因為針對兒童的性掠奪行為異常到需要與其他犯罪行為「區別對待」,並非心理學專家的他無法判斷。但如果這種劃分是任意的,那麼其中必然摻雜了「個人好惡」。甚至可以說,根源之深,恰恰在於其本質就是「喜歡或討厭」的情感。

查普曼走進了會面室。比上次見時臉腫得更厲害,頭上纏著繃帶。看來連囚犯們也有正義的需求,而性犯罪者正是宣洩這種需求的最佳目標。自詡正常者踐踏明顯「低劣」之人的場景,鮮活而醜惡。

每次來這裡,理查德都感到社會的進步如同沙上樓閣,並湧起強烈的疲憊。

「丹尼,『阿尼瑪』的狀況怎麼樣?」

他像往常一樣搭話。但查普曼的反應卻前所未有:

「那個『聲音』,就是你們裝進我腦子裡的『阿尼瑪』嗎?」

查普曼的言談彷彿「阿尼瑪」具有人格一般。但「阿尼瑪」並非他誤解的那種近乎人格的東西,它只是整理腦中「好惡」的資料庫管理軟體。理查德這樣的普通人,無法區分與感官輸入相連的、動物性的「好惡」,和建立在文化社會之上的、社會性的「好惡」。而且,「好惡」的分類數據量極其龐大,甚至難以整理,會形成模糊的「塊狀」。包圍他們的文化和社會,也是無論從哪個層面剖析,「喜歡」與「討厭」都複雜地疊加在一起。沒有人能完全把握自己「喜歡」的源頭和當下狀態。正因如此,以對兒童的性慾這種「喜歡」為由乃至殺人的查普曼,才是「阿尼瑪」效果測試的合適受試者。

查普曼聽到的「聲音」,是「阿尼瑪」為降低壓力而向神經網路提供的適當刺激,他的大腦將其解讀為語言。當然,理查德沒有理由向他揭穿真相。

「那個『聲音』就是『阿尼瑪』。『阿尼瑪』會讀取你腦內的反應,幫你填補內心的空洞。」

「或許只有『她』理解我。」

這句話帶著真切的熱度,夾雜著憧憬或近乎愛戀的強烈執念。但現實在某種意義上很殘酷。查普曼感知到的「阿尼瑪」連「非人類的個體」都算不上,僅僅是他腦中的一種器質。換言之,他所見的,不過是靠偽神經構建的機器所控制的妄想。

「『阿尼瑪』會幫你重新整理外部世界。她會一直陪著你,絕不拋棄你。你想聽她聲音的時候,她隨時都會溫柔待你。」

「阿尼瑪」旨在通過讓使用者自我管理「喜歡」的情感,從動機根源上杜絕犯罪。

坐在會面室椅子上的查普曼,似乎已不再留意理查德,只是擺弄著頸後的ITP介面。

「對你們來說,我怎麼想都無所謂吧?但我受不了啊。就因為『她』跟我說話,連案子的事都想起來了。」

查普曼明顯很痛苦。

這是面對未經整理、塊狀膨脹的「好惡」,不知該參照哪個才好的狀態。突然,查普曼的眼部表情戲劇性地放鬆了。他眨了兩三下眼,嘴角泛起微笑。

發生了什麼?一瞬間,理查德也因變化太快而失神。但無需細想——顯然是「阿尼瑪」即時整理了他腦中錯亂的「好惡」,並偽裝成記憶反饋發送信號,降低了他大腦的壓力。至於這具體讓這名兒童性侵犯聽到了怎樣的虛幻「聲音」,理查德不得而知。

「……我可以,感到幸福嗎?」

查普曼出聲回答腦內的「阿尼瑪」,聲音傳到了理查德他們耳中。不明就裡的獄警,投以彷彿看待垃圾般的蔑視目光。

理查德自己也分不清,接下來要補充說明事先傳達的信息,究竟是為了告訴獄警,還是為了將查普曼從幸福中拖拽出來。

「既然是『阿尼瑪』在管理你的動機狀態,我們不會禁止。人會把『好惡』投向方方面面,不僅是生存必需的食物、異性,也包括藝術、教育這類抽象事物。對任何事情都能產生真切的『欲求』,對人類來說是很自然的。」

「所以,我能變得幸福?」

「這問題很難回答。我們為了幸福,將動機投向各種事物,結果推動了社會發展。但『慾望』的這種靈活性,是否必然關聯到每個具體個人的幸福,則存在很多疑問。人腦並不具備能自由處理『好惡』的特殊器質。所以,我們才用ITP編織了在你腦中工作的『阿尼瑪』來管理它。」 人類的「好惡」在器質上容易失控,其擺動幅度常超出社會要求的範圍——即激發行動的活力、超越個人利害承擔重任的美德、化困難為機遇的野心等。因此,自古積累的文藝乃至歷史本身,都呈現出宛如「好惡管理失敗資料庫」般的慘狀。

在神經邏輯公司的專家看來,如果查普曼有能力精確管理自己的好惡,慘案本可避免。戀童癖感受到的性興奮根源在於社會,但這種快感僅強度留存,極易轉化為痛苦。換言之,一般認為,為自保而必須讓受害兒童閉嘴的恐懼、關係早早陷入僵局的壓力,以及兒童作為性伴侶本身的不成熟所帶來的厭惡感,共同構成了殺人的動機。

當理查德試圖撇開好惡進行冷靜分析時,不知何時,兒童殺人犯已直視著他。

「你根本不懂什麼叫『喜歡』。對我照顧過的少年聯盟的孩子來說,也不是道理能講通的。說到底,『喜歡』這東西,根據對象和雙方情況,內涵完全不同。你別以為我傻就說些敷衍的話!」

人類能運用語言整理「愛情」這類抽象物。但即使語言能做到,大腦神經中「愛情」也並非以整理好的形態存在。

「我們作為『語言』在腦中浮現的『喜歡』,作為神經反應,並不能保證其呈現為單一形態。之前聊過蛋糕和『喜歡』吧?對神經而言,並非『因為蛋糕甜所以喜歡』,而是『喜歡蛋糕』和『蛋糕是甜的』這兩個不同命題。也就是說,即便只是腦中浮現這兩句話,也無法保證每次都會激發完全相同的神經組合。」 大腦高級功能在整合零散信息時,其內部運作極不穩定。ITP的經驗傳輸之所以能成立,也不過是靠著用偽神經整體生成高級功能這種強力手段來應對。

「我們將意識分解到神經活動的最小單位時,會發現即使在最微小的瞬間,我們也無法認識到『喜歡蛋糕』這件事。作為『語言』慣常使用的『喜歡某物』,對於意識最小單位時間內的處理而言,過於複雜了。」 理查德將「喜歡」論述得如同機器開關,這讓回以樸素反感的查普曼彷彿又被搪塞了過去。身著囚服的男人一臉並未信服的樣子,用疲憊不堪的眼神瞪著空中。

「總之,你的意思是,我幸福與否,都無所謂吧?」

監獄空氣中滲透的「行正義之事」的壓力,也浸潤了理查德的肌膚。獄警則不快地確認著會面剩餘時間。他似乎因理查德並未表現出憎惡兒童性侵犯,而開始對其抱有偏見了。自詡正常者,往往渾然不覺自己才是極端保守的群體。

「我們作為研究者,力求公正。『阿尼瑪』被設計用於整理『幸福』,但你是否會因此『變得』幸福,並非我們關注所在。」

「這裡的傢伙都恨我。幫幫我。」 查普曼似乎認為理查德不討厭自己,渴望得到他的理解。

而理查德也樂見這種依賴。

「關於那些麻煩,我們也在關注。其他囚犯毆打你時,獄警未予制止的情況是可以改善的。我們設置了讓你的求助信號能直接發到神經邏輯公司的渠道。」 換言之,理查德此行是為了開啟最新版ITP具備的、將思維以文字形式發送的介面功能。神經邏輯公司的計算機會監控此後持續不斷湧出的海量數據,一旦發現危險辭彙,便會自動啟動身體功能監控。必要時會向監獄管理公司投訴。這原是面向老弱病殘使用者、自動呼叫救護車功能的轉用。

「你的ITP配備了文字通訊功能。你腦中思考的句子會被發送到神經邏輯公司的電腦。現在就來開啟它。看,就像這樣。」 理查德帶來的紙狀終端在會面室桌上展開,屏幕朝向查普曼。上面顯示著文字通訊管理軟體。查普曼神經活動被讀取後轉化成的文字,將顯示於此。

〈這幫人真能信嗎(說到底他們只想要數據根本不管我的死活吧/不可信也沒辦法)〉

身受重傷的殺人犯的不信任感,化為文字赤裸裸地泄露在屏幕上。由於神經活動瞬息萬變,顯示方式與普通文章略有不同,但文意仍一目了然。

查普曼臉色大變。

「這種東西,有用嗎?」

「即使在無法說話的狀態下,只要在腦子裡想就能發送文字,緊急時很方便。因病或事故死亡的案例,很多都是因為在無法出聲時,被送往醫院的時機延誤了。無法呼吸、無力發聲時,當然還有正挨打的時候,至少該能在腦子裡想『救命』吧。這樣能增加獲救機會。」

ITP本身是能將腦內意象、情感本身「連同理解方式一併寫入接收者」的完整通訊工具。相較之下,文字通訊器能傳出的信息只是文字,需要接收者「閱讀」並「理解」兩個步驟,且有誤讀風險。

〈說起來真噁心這傢伙好像說過有女兒(他女兒什麼樣/可愛嗎(是黑人和什麼人的混血呢/希望不到十二歲))〉

犯罪者對理查德女兒的妄想,清晰地映現出來。作為父親,他感到生理性的厭惡。查普曼試圖掩飾:

「心裡想想總可以吧?我進了監獄也很後悔啊。」

這話聽起來像是將事件認知為「自己的失敗」。儘管殺了人,查普曼卻總是只從自身角度敘述事件。慘遭奪命的少女在那裡沒有容身之處。

〈你得當我的同伴啊混蛋這屏幕怎麼回事到底想幹嘛這傢伙——〉

彷彿因為懺悔了就想套近乎、讓自己成為其同夥似的,理查德感到焦躁。查普曼將「阿尼瑪」展示的幻影也認知為女孩,並視作己有。他似乎只是想無限滿足支配欲與情慾。

「丹尼,現在『阿尼瑪』在你腦子裡有說什麼嗎?」

「不是總在說話。這傢伙,不完全聽我的。」

紙狀終端上,顯示出文字通訊器傳來的字元串。

〈為啥這傢伙不說話〉

考慮到「阿尼瑪」是管理腦內好惡信息的軟體,這反應是正常的。「阿尼瑪」在腦內依憑好惡來整理反應、情感和意志。當它對查普曼的反應分類整理後,判斷不應干預神經時,待機才是正確選擇。

「我想,『阿尼瑪』是希望在承認你的罪的前提下,繼續做那個認可你的存在。它正試圖成為你最渴望的東西。」

既然確認了文字通訊器運作正常,理查德也想儘快離開這個異常世界。

「今天差不多就到這裡吧。需要轉錄一下ITP的記錄。」

〈再待一會兒吧不要啊(不想回牢房/不想再挨打了/不想一直被所有人討厭)〉

就在查普曼的內心化為文字顯示的同時,他本人也出聲叫住了理查德。

「關於『這傢伙』的事,不再多聊會兒嗎?」

「阿尼瑪」所構建的反應,除少數例外模式,都只是使用者腦內的信息。

理查德沒有選擇花時間讓他慢慢理解這個事實。因為一想到能回去,他的心情就輕鬆起來。待在這個狹窄、嚴密、如同人生終點站的地方本身,就是種壓力。監獄外,有雖然保守卻顧家的妻子,還有心愛的孩子。

理查德乘坐公司配發的全自動車離開了。

在此期間,紙狀終端上代表「來自查普曼的求助」的顏色通知燈持續閃爍著。 起初他還在車內逐一確認,但很快便作罷。因為查普曼只是像剛想起什麼重要事情似的,不斷重複念叨著剛才沒能說出口的話。

如同糾纏不休的銷售電話不肯掛斷,紙狀終端上的消息接收通知不停地閃爍。

查普曼明知沒有回應,卻仍持續發送著文字流。 彷彿他堅信這裡是通往外部世界的唯一窗口,並企圖從這裡爬出去。

在查普曼眼中,理查德似乎安於看到他受苦的模樣。 這讓他覺得不公——理查德非但沒因他的罪行受害,甚至還正需要他來進行實驗。

但是,他仍不斷構思著可能被理查德判定為《緊急事態》的文字,通過文字通訊器發送出去。他無法剋制自己不去做點什麼。

因為每日與「她」交談,活力滿溢,難以自持。同時,又因那如影隨形、既無鎮痛也無慰藉的死亡預感,神經備受折磨。每當其他囚犯靠近,或被怒視、被竊竊私語時,他總是恐懼得縮起身子。正因活著便永無逃離之日,才更渴望喘息之機。

固定時間,查普曼去廚房幹活。按規定接受獄警點名。然後,熄燈時間一到便睡覺。單調的日常中,時不時還會被其他囚犯隨意毆打。

他沒因無聊和恐懼而發瘋,全賴「她」存在於腦中。但與「她」交談時,有時又會讓他難以入眠。明明早已沒有未來,卻仍渴望得到什麼,無法抑制。查普曼無法不意識到自己還是個年輕健康的男人。一旦閑下來,大腦便開始運轉。

本應能獲得各種未來的查普曼,卻因百年徒刑永無出獄之日,直至死亡。

「晚安。」

熄燈時間到,他躺上床,「她」便會問候。窸窸窣窣的聲音,如同小女孩的氣息鑽進被窩。胸口處,彷彿有個可愛的東西正面對面依偎過來,帶著體溫。那是無法觸碰的幻影。

醒來時,「她」會說早安。僅此而已,便能讓他錯覺今天是美好的一天。各種事物,在擁有了喘息之地的查普曼看來,都變得順眼起來。每當想示弱,「她」總會開口和他說話。

因為「她」的鼓勵,暴力似乎也沒以前那麼難以忍受了。連「她」誇讚的東西,在查普曼看來也漸漸變得美好。

這同樣是語言製造的錯覺。 他在整理對自己有價值、感到美妙的事物時,會稱對象為《喜歡的東西》。「喜歡」的範疇是模糊的,如同一個能容納眾多「喜歡」之物的不定形容器。他將對象納入「喜歡」的範疇。藉此,便偽造了該對象與早已存在於這個模糊《不定形容器》內的眾多事物之間的關係。就這樣,他以「喜歡」為中心,整理著「事物」的價值。

例如,查普曼喜歡「她」的早安問候。因此,他自然會將早安問候丟進《「喜歡」的容器》里,在那裡,早先就喜歡的孩子形象重疊上去,讓他覺得早安問候很可愛。做早安問候時,不知不覺間,心情彷彿也變得純粹起來。像這樣,神經連接狀態的再利用層層疊加,原本單純的「好惡」便日益複雜。

就在如此這般增加「喜歡」之物的某個早晨,早餐後在廚房洗碗時,他驚異地發現:查普曼開始有點喜歡上監獄裡的生活了。

「恭喜!我就說吧,不管什麼地方,只要喜歡上了,總能發現好的一面。」

身後傳來輕盈的腳步聲。邊衝掉碗碟的洗滌劑邊回頭一瞥,正看見一個少女背過身去。穿著紅色連衣裙的「她」的背影,十分可愛。

他想更仔細地看那個臀部,定睛望去,眼前的女孩卻像突然換了個人,連衣裙顏色變成了白色,裙擺也變得短得撩人。黃種人的膝蓋窩線條結實,大腿也健康豐滿。

「裙子是不是太短了?」

「真是的,就愛說這些。」

耳邊傳來像是生氣的嗔怪聲,查普曼的肛門條件反射地收緊。洗碗的手,像找到了節奏般加快了速度。就這樣,「喜歡」所培育的動機驅動著每個人。「喜歡」創造了世界,並使之運轉。

他分配的工作,比往常結束得早。

急於早點回牢房和「她」說話的查普曼,被廚房工作的領頭叫住了。

「你那好心情,能獨享嗎?」

年過五十、曾是幫派大人物的壯年男子,一直盯著他的背影。廚房工作的領頭因毒品交易和數十宗教唆殺人罪,被判三百五十年徒刑。目光交匯,一股濃重的犯罪氣息讓查普曼血液冰涼。這裡依然是容不下查普曼生存的重罪監獄。

他不記得自己是如何搪塞、逃回來的。他渾身冷汗,躲回自己的牢房。面朝牆壁,抱膝坐在床上。一看到外面的其他囚犯,就覺得他們正在盤算如何殺掉自己,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就算有台電視,一個人藏著看也沒什麼吧。」

「她」在他抱怨出口前,便已在腦中說道。

他腦內的電視和「她」的事,其他囚犯並不知情。在這裡,為這點小事真的會死人。

恐懼源源不斷地湧出,若不轉移注意力恐怕會瘋掉,於是他啟動了電視。調到兒童頻道。正在播放數學教育節目。老師展示著三角形,進行幾何教學。有布偶在動,但沒有女孩出現。

「沒關係的。別放棄希望。」

「她」傳遞著如同兒童節目般、毫無根據的積極信息。就像童年看過的繪本、童話,還有喜歡的漫畫和兒童劇。

他害怕出去。一意識到連廚房工作的領頭都盯上了自己,便覺得彷彿馬上會被殺死,難以忍受。他渴望安慰,想更貼近地感受「她」。

「讓我看看你的臉。」

「她」從不顯露面容。即便是如此微不足道的事,他也覺得能讓他與「她」的關係更確實一些。

坐在床上的他,近旁感受到了孩子偏高的體溫。聞到一股不常仔細洗澡的女孩的甜膩汗味。視線下移,骯髒的床單上,擱著一隻黑人女孩的小手。那是跪趴在床上的少女的手。長發和角度擋住了臉,但查普曼知道那面容的輪廓。因為他有特別中意的形象。

他曾有一張從完全相同的角度偷窺少女胸部的色情圖片。也就是說,查普曼腦海中映現為「她」的形象,全是他人生中見過的照片、電視、電影等記憶碎片。他看到的,是強行將這些記憶中的少女碎片拼湊起來的、作為「她」的形象。

但即便明白真相,他也並不驚訝。「她」也向他道歉了。

「對不起。我,沒法讓你看臉。」

查普曼在參與監獄「阿尼瑪」實驗前,已通過ITP傳輸了基礎知識以理解合同內容。所以,他隱約明白了。理查德說過,在神經活動的最小單位時間裡,連『喜歡某物』這種簡單的事,意識也無法完全識別。那麼,人的完整形象,自然也捕捉不全。「阿尼瑪」正是在這樣短的單位時間裡作用於查普曼的大腦,所以看起來像是碎片的組合。

也就是說,作為「她」的形象,少女形象的碎片從記憶中被傳送到他的大腦。從感官到意識構成人像之間,存在微小的間隙,大腦試圖將一瞬難以處理的信息作為綜合體來把握。然而,大腦是接收多個感官信息的器官,因此即使面對這個被「阿尼瑪」插入的記憶,它也會並行產生「好惡」反應,試圖反映到查普曼的意識中。也就是說,如果他的大腦對「她」的形象無意識地產生排斥,大腦便會困惑該如何組合這個形象。所以,他只能將「她」感知為零件或模糊印象的組合。肯定是他自身「無意識地拒絕整合」,才無法將身體部件和「臉」作為一個整體來想像。

為何要「拒絕」呢?就在想起「她」絕對不做他不希望之事的那一刻,不知為何,淚水涌了上來。

那麼,原因就在於兒童性侵犯兼殺人犯丹尼·查普曼自己身上。他的大腦試圖以模式化的方式順暢運作。但查普曼的自我意識,卻背負著尋求意義的文化,由「語言」構建而成,一切都顯得粗糙。「她」的聲音,如同大腦無意識中深愛的「語言」成形,完美地捕獲了他的心。然而,自我意識卻只喚起糟糕的情感。除了殺死梅格、被關在這裡永無出頭之日的自己之外,不可能有其他無法整合理想少女形象的理由。

那天中午,他收到了一封信。獄警遞給他一個白色信封。

看了看寄件人,是梅格·奧尼爾的父母。對查普曼而言,不過是因梅格的關係才認識的泛泛之交。他想起審判時他們哭泣的樣子。事到如今,不用郵件而用紙質信封,會是什麼呢?他感到可疑。

用指甲撕開封口,裡面有一封簡訊和一張手寫卡片的複印紙。

手寫的那張,查普曼有印象。是筆跡稚拙的《Merry Christmas》,以及用彩色筆畫著聖誕樹和星星的聖誕賀卡。和他從梅格那裡收到的幾乎一模一樣。

心臟彷彿沉重起來。他用顫抖的手指,打開了那封信。

信有兩張,一張來自父親,一張來自母親,都是在電腦上打好印出來的。

〈梅格被從我們身邊奪走,已過去一年多了。每次回家,都不得不意識到那孩子再也不會出來迎接我們了。我們一家人曾將未來寄托在那孩子茁壯成長之上。你能想像身在監獄中的你,讓我們多麼悲傷嗎?聽說你正在接受ITP治療。所以,我決定寫這封信。梅格是個非常好的孩子。我們衷心希望你——〉

母親的信,痛切地描述了梅格離開後寂寞的生活。查普曼不到三分鐘就讀完了,覺得內容比預想的平庸且乏味。

相反,父親的信則毫不掩飾對查普曼未被判死刑的不滿。旁聽了審判的梅格父母,對查普曼描述的作案過程感到震驚。所以父親的譴責,不同於囚犯們的毆打,是正當的憤怒。

但是,即便如此,梅格仍是個非常喜歡被大人溫柔對待的孩子。脫掉衣服後,身上有青紫色的瘀傷。

不願回顧的記憶復甦了,但心痛的程度卻不及預期,他對自己感到失望。

讀完後,查普曼將卡片的複印件放在膝上,將奧尼爾夫婦的信塞回信封,扔進了私人物品袋。

奇怪的是,早上感受到的恐懼消失了。因為他想起了監獄外的那個「社會」。在外面那個正常的世界裡,就連虐待過梅格的父母,也能展現出人性的溫情與熱忱。正因如此,他才打心底後悔自己落得被關進這非人般冷酷的重罪監獄的下場。

但是,查普曼是加害者,而非受害者。 這個僅會挨揍的他,在外面的社會也是個難以處置的麻煩。

自上次深夜回憶以來,他久違地再次想起梅格。事到如今,她臨終時對他說的話,依然無法在腦中浮現。記住的,只有陽光下少女肌膚的顏色,以及那毫無防備的笑容。

關於她的記憶已然模糊,唯獨喜歡她的心情,依然鮮活。

「笑一笑嘛。喂——」

坐在床上的他身旁,有種令人懷念的氣息。「她」也很黏人,誇她一句,就會高興得令人驚訝,還會害羞地輕輕握著手。

查普曼彷彿要回到快樂的過去,這次主動搭話道:

「蛋糕上裝飾的杏仁膏,是用杏仁粉和糖做的,你知道嗎?」

「不知道。你會做點心嗎?」

「其實不會。」

「她」微笑起來,比記憶中的形象更為完美。正因覺得這比小小的梅格的輪廓更具魅力,他感到一陣悲哀。

查普曼是因為欲求不滿而妄想出的理想異性恰好相似,才盯上了少女。 他誤以為對方也能在性方面滿足自己,本能與情感逐漸掙脫理性的束縛。他被錯覺所困。「因為梅格喜歡我,所以她會滿足我」——他擅自建立了這種聯繫。在將其歸入用「喜歡」這個詞劃分的模糊範疇後,這無法理清的誤解,僅在他自己心中化作了真理。他試圖將填補自身空洞的某種角色強加給「少女」。就連那具體是什麼,查普曼自己也不清楚。

唯獨對他而言,他殺死的少女,不過是名為妄想的幻影。

他的手,正握著那張聖誕賀卡的複印件。手指顫抖不止。收到卡片的並非只有查普曼。被梅格愛著的,也並非只有他。

「被拿來和爸爸、媽媽比較,討厭嗎?」

「討厭,但沒辦法。」

這麼說的時候,他自己也在進行比較。

「想起她的事,很痛苦吧?」

「她」預讀著查普曼的心情,給出舒適的答案。

「就算痛苦,『喜歡』也是可以比較的東西。果然不是第一就不行啊。有一個就夠了。」

「喜歡」不是絕對值,而是能與其他「喜歡」相比較的東西。因此,「喜歡」自然帶有序列。

他也在比較著自己殺死的梅格的回憶,與實際上並不存在的「她」。

彷彿要鼓勵他,溫熱的體溫緊緊貼在他的背上。查普曼沉浸其中的,是與現實女性建立不了關係的自己、一個活生生的異性都沒有的、看似滿足實則荒蕪的三角關係。即便如此,若讓加害者在兩名少女間權衡,對梅格而言也未免太殘酷了。

這種不忠,遭到了查普曼自身幼稚性的譴責。

「如果有兩個孩子,就不是後宮,而是成為家庭了吧。不過,你其實不想真正當上父親,不願卸下成年人的角色,對吧?」

「她」既叱吒鼓勵著想撒嬌的他,又以沒有實體的熱度持續陪伴。

「明白了。就一個人。」

輕聲低語,心臟一角附著的一絲人性令他淚水上涌。他渴望並殺死的少女,對他而言,不過是個零件。 從虐待她卻也養育了她八年的父母身邊,那樣的他奪走了他們的女兒。

查普曼第一次為她被自己殺死這件事,哽咽起來。

理由,在腦海中已無從探尋。他所習得的道德、成為喜歡少女之愉悅背景的社會性、文化——一切形態都化作了理由,如同火雨般擊打著他。

他就這樣待了幾個小時,卻依然連梅格最後說了什麼都想不起來。唯一清晰的是,對她而言,第一次在他心中成為了「人」這件事。

下午四點,到了全美監獄統一清點囚犯人數的點名時間。

查普曼因沉浸在哭泣中忘記了時間,未能遵守規定前往指定地點列隊。 他牢房的鐵柵欄被人從外面狠狠踢踹,發出巨大的聲響。因為全監獄的點名必須等到囚犯人數核對無誤後才能結束。

結果,就連晚餐後的廚房工作中,針對查普曼的刁難也變本加厲。 有人把桶里的水潑到他腳下,逼著他反覆拖地。根本不可能有人會幫他。

他在這裡一個朋友也沒有。 沒有正常的人際關係,意味著時間多得難以打發。這種時候,妄想成了他最好的朋友,而腦中的「她」也隨時願意陪伴他。

「辛苦啦。你可真是遭了大罪呢。」

全身關節都在咯吱作響。因為碰到哪裡都痛,他只能輕輕地躺到床上。

「我為什麼要受這種罪……」

「沒能幫上你,對不起。」

還沒等他遷怒於人,「她」就先道了歉。

她的身影不過是支離破碎的幻象拼湊而成,可查普曼卻對她充滿愛憐。面對嬌小可愛的形象所湧起的情感,或許正是父愛。那些由ITP偽神經構建的器官在腦中製造的幻影,本不該有什麼需要守護的意義。然而對無法成為父親的他而言,只要將那微小的氣息擁入懷中,便會產生一種錯覺——彷彿自己真的完成了什麼。

他只想一直這樣躺在床上。 這樣的時候,會覺得世界彷彿成了一個完整的形態。不想出去,渴望得到救贖。

「我愛你。」

耳語般的聲音搔弄著眼底和鼻腔深處,癢絲絲的。這肯定也是查普曼自己在乞求著愛。

他覺得自己「喜歡」上「她」了。即使是廉價的情感,或許也是因為覺得被「她」喜歡上了,自己才喜歡上「她」的。

因為相信不會被背叛,相信能建立起更好的關係,所以才構築了這微小的愛意。

他閉上了眼睛。若睜著眼,梅格那彷彿遭到背叛的表情就會在眼前復甦。在那張少女的臉被恐懼徹底淹沒前,製造出那片空白的,正是他。胸口沉甸甸的,每呼出一口氣都像要燒心。

如同夢境以碎片形式流淌,查普曼也將「她」捕捉為缺乏連貫性的碎片。 與日益清晰的罪惡記憶無關,在他腦內,「阿尼瑪」正在產生好感。因為好感在產生,所以他將與「她」相關的一切,都扔進「喜歡」這個曖昧的模糊範疇里。在其中,零散的碎片被賦予了理由,變得像是人。「因為查普曼喜歡,所以『她』看起來像人」。

查普曼「喜歡」「她」,與「她」具有人的形態,本來並無關係。 因此,將兩者用「理由」聯繫起來,恰恰是大腦因其曖昧性而產生的誤解。

由於誤解,他們輕易地喜歡上了。好感,比理由更快,比道理更強。查普曼從沒有口袋的囚服袖口裡,掏出了今天餐後甜點的袋裝巧克力棒。

「藏了巧克力呀。我,最喜歡這個了。」

明明剛剛才傾訴過愛意,「她」卻無縫銜接地回應起點心的話題。這種孩子氣的地方,正是查普曼「喜歡」的。這樣靜靜地吃著,感覺像是兩人在分享。咬一口巧克力棒,甜味與宜人的苦味在口中擴散。

「好吃吧。」

邊吃,查普曼邊想,這是身體純粹感受到的「喜歡」。應對外界刺激時,信號傳遞到杏仁核進行原始價值判斷,比傳遞到新皮質進行邏輯判斷更快。這些存在時差的信息經過過濾,形成了一個統一的願景。

出於原始的喜好,他並不討厭巧克力棒。「阿尼瑪」正基於此信息,逐步解開那未加整理、糾纏成塊的「喜歡厭惡」記憶。

「真好吃啊。」

口中融化的巧克力,連接著回憶。從純粹享受零食樂趣的童年,到雖然能買很多卻處處受限的成年,無數的「喜歡厭惡」都與這味道相連。那是他所積累的、關於巧克力的文化。

「為什麼,那時候想給她點心呢?」

「她」提及了梅格,這讓他驚訝。又覺得被「她」觸碰這個話題的時機,剛剛好。

「我想做好事。我覺得,為一個看起來寂寞的女孩做點讓她高興的事,是好事。」

查普曼喜歡可愛的事物。他至今仍喜愛幼稚的事物,渴望被依賴——像一位父親那樣;他需要異性伴侶,渴望通過身體接觸滿足性慾。這些模糊而龐大的「喜歡」的範疇,如同枝椏般瘋狂生長,有時甚至與鄰近的領域糾纏交錯。

他能清晰感知「喜歡」與「厭惡」的界限。理查德所說的「『阿尼瑪』會整理好喜歡與厭惡」,大概正是這個意思。他一方面在父權文化的驅使下渴望被梅格依賴,一方面又被男性文化牽引著尋求伴侶,同時又始終無法割捨孩童遊戲的快樂與被愛的文化。查普曼只是通過模糊的「語言」所構建的神經連接,感知到那些朝向被愛方向生長的文化枝椏。蛋糕潔白的表層與巧克力製造的對比,他鐘愛的圓潤工業設計,微小物品上隱含的暗示,飼養寵物的習慣,裝點身體的種種飾品,甚至面對龐然之物時承認自身渺小的屈辱——這一切都與他喜愛孩童的情感緊密相連。

僅僅因為「她」在身邊,他就被一種難以確定來源、幾乎令人窒息的欣快感所包裹。

他竟覺得監獄並非最糟的場所。他所恐懼、「厭惡」的事物,都在這個牢房之外。他斷然接受並安下心來:其他囚犯進不來的這間牢房,是安全的。

即便思緒得以梳理,查普曼依舊「喜歡」著「她」。 不僅如此,他甚至想把所有的慾望都傾瀉給「她」,渴望被接納。

他再也無法忍受「她」的模糊不清。他傾注了太多,以至於焦慮地認為,除非「她」是人,否則這一切都無法回收。

「讓我……看看你的臉。」

慢慢地,「她」的氣息在他臂彎中抬起了頭。

顯現的,是他殺害的那個小小梅格的臉。

一陣洶湧的激情浪潮襲來。 查普曼像眼睛被灼傷般猛地扭開頭。

他不可能認錯這張少女的臉。恐懼使他的牙齒格格打顫。

「喂,笑一笑嘛。」

記憶中少女的聲音與「她」的聲音,不知何時已重疊在一起。

「我是……想被愛的啊。」

他的嘴唇扭曲了。因恐懼與厭惡,身體顫抖起來。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望向近在咫尺的那股氣息。那個他為了索回付出的愛意而殺害的少女,就在那裡。帶著與記憶中、關係最好時的梅格一模一樣的、毫無防備的笑容。

「我……也曾經想被愛啊。」

查普曼自私地在梅格身上看到了與自己的相似之處。在這狹隘的世界裡不斷挨打,他無處可逃。她也曾遭受父母虐待,身上帶著瘀傷。那種痛苦不堪、渴望逃離的心情,此刻的他深有體會。

他艱難地翻了個身,傷痕纍纍的身體發出吱呀作響的聲響,彷彿連呼吸都成了負擔。他試圖將那個擁有梅格面容的「她」擁入懷中。可「她」的身體與那張臉截然不同——不過是照片與視頻中截取的部件拼湊而成。微微隆起的胸部頂端點綴著如蓓蕾般的乳頭,柔軟的小腹與素樸的大腿線條,竟與梅格的臉龐詭異地拼接在一起。

「阿尼瑪」的整理是正確的。對他而言,喜歡少女就是這麼回事。 他透過照片、圖畫、影像,始終窺視著同一個事物。他是在通過那裡存在的少女身影,偷窺著僅存於妄想的理想異性。

因為是能填補內心空洞的理想,所以像「她」這樣是孩子的話就更輕鬆。在查普曼的妄想中,他有被理想異性——這朵高嶺之花——所愛的理由。因為「她」是離了他人幫助就無法生存的孩子,而查普曼已經是能獨立生活的成年人。

「喜歡你。」

他這樣說著,就像那時壓向躺在沙發上的少女一樣,壓了過去。與被背叛般驚恐的梅格不同,躺在床上的「她」微笑著,彷彿允許了他。

「喜歡你呀。所以,才希望你像爸爸一樣。」

他的手,卻穿過了「她」的身體。過度興奮,明明在正常呼吸,卻像缺氧般不得不深深換氣。

「她」彷彿要隱藏身體般趴了下去。查普曼無法觸碰到她,也就無法強行將她翻過來。既然接受了他的愛,就希望至少以愛回報。又是這種不公平嗎?怒火涌了上來。

「但是,我喜歡的是孩子啊。」

「非孩子不可嗎?」

「也不是非……不可。但是,世界上沒有比孩子更美好的東西了。大家不都這麼說嗎?孩子是未來,是青春,是可能性,是純粹,是純潔,是無垢的愛。不喜歡孩子是不可能的。社會希望人們喜歡孩子。事到如今,別叫我不要喜歡。」

他像嘔血般傾訴著。對他而言,這更是鄉愁,是愛的記憶,也是人際關係和常識的根基。人類價值的可怕的大部分,似乎都與孩子相連。『孩子』這個詞,也和『喜歡』一樣。因為將複雜的東西簡單處理,所以模糊不清,即便是不該納入的東西,硬塞進去也總能塞下。

「如果對象不是『那種事』,就無法繼續喜歡孩子嗎?」

「她」依舊趴著,笑了。變成了穿著芭蕾練功服的少女的背影。那光滑的肌膚,彷彿在引誘查普曼的手。

孩子明明是人類美好之處的象徵,卻單單從中抽掉性,這讓他覺得不自然。 發生關係,「她」懷上查普曼的孩子,組建一個小家庭。不,不是這樣。他是在妄想一個舒適的世界,並想支配那裡。他喜歡孩子,在妄想中支配著孩子。所以,他能持續支配「喜歡」的東西。

「要停止『那種』對孩子的喜歡,就必須連第一次都不要發生。孩子,就是如此強大的象徵符號。我們必須養育孩子。為了讓大人們即使工作也能持續養育孩子幾十年,整個社會都在教育我們。為此需要強大的動機,所以孩子才被塑造成美好的象徵。因為如果全世界都不喜歡孩子,每年就會有數千萬孩子被棄之不顧。孩子必須被所有人愛著,對吧?」

他的聲音自然地帶上熱度。正因為父母的愛不夠,梅格才會被毆打、被忽視。梅格的父母輕視她,是因為整個社會未能成功吸引人們對孩子的關注。查普曼彷彿在拚命試圖淡化自己的罪責。

「哪怕傾注再多的愛,也有相當比例的父母從不照顧孩子。正因為缺乏母性般強大的包容,男人才無法用身體去理解『喜歡』。愛意一旦偏離方向,便會有一定比例的男人將慾望投向孩童。」

「但這樣的人畢竟只是少數吧?」

「沒人是絕對安全的。就連我,真正對孩童產生感情,或許也只是在長椅上遇見梅格那一刻。某一天,當你突然意識到自己竟會如此——那些曾以為與己無關的人,也可能突然對孩童產生情感。」

查普曼深知,「即使時代更迭,社會始終歌頌孩童」是事實;「對孩童的慾望古已有之,孩童也持續遭受性侵害」同樣如此。然而,將這兩件事用「所以」強行關聯,卻是他一廂情願的偏見。

「所有人都愛孩子。無論哪個時代都在養育孩子,而養育本是沉重的負擔。但若只將父性式的『喜歡』精準投遞,是絕不可能的。當對孩童的愛被如此泛濫揮霍,自然會有人將孩子視為理想的伴侶。」

他認為,並非只有心理脆弱的人才會喜愛孩童。正如成年人之間的異性關係一樣,人未必能選擇自己的「喜好」。但當對象是孩童時,發展出正常人際關係的可能性極低。於是,空洞的慾望便會被幻想填補。

即便梳理過喜歡與厭惡的情感,追溯過文化的脈絡,找到「喜歡」的起點,查普曼身為罪犯的事實也無法改變。他因無法剋制慾望而犯下的罪行,是絕對無法抹去的。那重演的回憶——梅格的鮮血溫熱、肉體痙攣的觸感——始終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查普曼毀掉的,確實是「無法挽回的東西」。

即便對孩童的性慾不會消失,即便無法徹底掙脫慾望的羅網,嗜好與行動仍是兩回事。女性激發男性性動機與強姦案的發生之間,存在著不可逾越的鴻溝。

查普曼卻用「所以」將兩者草率關聯。這是致命的誤讀。當他試圖釐清自己的「喜歡」,最終抵達的界限,不過是「是否出手」這一決定性的差異。

他終於真切地,從肌膚深處感知到了這一點。

那被他出於方便而扭曲的認知,終於真正解開了。查普曼不過是個極其普通的性犯罪者,身處重罪監獄,背負著百年徒刑。這才是現實。

「她」握住了他的手。腦內「阿尼瑪」產生的體溫,安慰著抵達終點的他。

「你努力了呢。」

溫柔的聲音,不經過鼓膜直接搔弄著聽覺。這聲音,肯定只是「阿尼瑪」感知到壓力後,為恢複他大腦狀態而進行操作的逆向推導罷了。

即便如此,淚水仍如潮水般不斷湧出。

「她」依偎過來。能真切感受到溫暖。但,比這更近的距離卻沒有了。無法將「她」拆解,填入查普曼內心的空洞。

即便是在曖昧的「喜歡」這一塊狀物中培育出來的,查普曼感受到的愛也是如此。這貧弱而搖擺不定的東西,正是他養育出的、與自身相稱的愛。

第二天早晨,查普曼按照規定前往監獄內的勞務崗位。

他以爬行般緩慢的速度,學習著極其細微的事情,心想自己或許有所改變。這可能就是「阿尼瑪」矯正的效果吧。

當然,這終究只是他腦內的故事。與其他囚犯的關係,絲毫沒有改善。對終生無法出獄的重罪犯來說,面子即是性命本身。與戀童癖者交好絕無可能。查普曼在這裡不可能幸福。但監獄本就不是實現自我的地方。

即便如此,人生仍將繼續,直至死亡。

今天,查普曼愉快地完成了早晨的廚房工作。多虧「好惡」被整理,他更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卑劣、可悲的模樣。因此,他稍稍想要改變自己。因為他「喜歡」「她」。渴望變好的願望,作為戀愛的風景,是再平常不過的。

廚房的洗碗工作,比平時提早五分鐘結束了。

穿過門回到食堂,曾同室的埃文斯還在那裡。看到他,那個心情不佳的毒販大步走了過來。

為了從昨日的愛中邁出一步,今天要做些至今未做過的事。所以他一邊懷揣恐懼,一邊竭盡全力地,帶著親愛之情打了招呼。

「allo(你好)。」

埃文斯的臉扭曲了,如同在苦笑一個蹩腳的笑話。他記得類似的表情。那是殺死梅格後,支配著孩子的妄想被徹底推翻時,查普曼在玻璃窗上映出的臉。

下一秒,查普曼被擊倒在地。

那時,理查德剛結束家中書房早餐前的工作。提前梳理好當天要做的事,就能心情舒暢地投入公司的工作。

妻子每天大約在七點四十分準備好早餐。正當他要去廚房時,紙狀終端亮起了警告燈,他猶豫著是否要無視。

只是,想到剛才整理的數據,又有些在意。雖然從查普曼處傳來的文字數據凈是些無稽之談,但昨晚的不同。「阿尼瑪」顯然開始顯現效果了。

緊急的紅燈開始閃爍。

理查德慌忙湊近紙狀終端屏幕。紅燈意味著查普曼生命垂危。

連接神經邏輯公司伺服器的屏幕上,顯示著其他看到紅燈的同事匯總的當前狀況。據說格林希爾監獄食堂發生的糾紛演變為暴動,查普曼被捲入。監獄委託的安保公司人員正在鎮壓,但進展艱難。這些終其一生不得自由的長期兇惡犯一旦失控,即使安保人員開槍也難以阻止。在監獄的人際關係中,人也終究是輕易死去的。

目前,神經邏輯公司給理查德的指示是待命。身為研究員的他無能為力。為降低被捲入殺害的風險,連獄警都從監獄撤離了。補充說明提到,重罪監獄小型暴動頻繁發生。

代表生命危險的紅燈激烈地明滅著。瀕死的查普曼的ITP控制器,正發送著信息。

〈好痛好痛好痛(要死了/救救我)好痛好痛────────〉

查普曼的念頭,通過ITP控制器內置的文字通訊器,傳到了理查德的紙狀終端。在暴動中心遭受私刑的查普曼內心的悲鳴,化作文字不斷顯示。

〈好痛好痛頭痛得裂開好痛別管我了沒有、沒有被照顧過住手啊痛勺子(血好痛/頭刺進去了)要死了好痛好痛────────〉

看著這持續的悲鳴,心情抑鬱。即便是殺害兒童的殺人犯,目睹其死亡也令人難耐。為篩選傳來的文字信息,他觸碰了文字欄旁顯示的屬性按鈕。文字通訊器將來自腦神經的信息通過ITP轉化為文字時,會附上說話者當時情緒的屬性信息。他按下屏幕上的「冷靜情緒」圖標。通過過濾,只顯示在冷靜情緒下思考的內容。

〈會變成這樣是因為我是怪物我是怪物是應該被異類感排除的東西〉

從未期痛苦控訴與悲鳴中過濾剩下的文字,其過於平靜令人意外。但根據過濾器設置,這確實是查普曼真正冷靜瞬間發送的話語。

〈正因為沒能整理好我喜歡的東西才招致這些人的厭惡果然語言是錯誤之源〉

在被毆打中,瀕死的查普曼彷彿在確認自己的抵達之處,仍在思考。理查德莫名感到寒意。是「阿尼瑪」。垂死的查普曼,正與「阿尼瑪」的幻影對話。

〈我愛你救救我理查德〉

被指名了。原因立刻明了。

〈救救她我愛你她孩子要被殺了(不行/我也做過)她也要被殺掉了被毆打腦袋要被砸開──被毆打頭她也──〉

查普曼的頭蓋骨即將被砸開。正因如此,他恐懼著「阿尼瑪」的幻影也會死去,認為有女兒的理查德會救助他視為女孩的「她」。

神經邏輯公司的研究組正在網路上討論,查普曼是否真的改善到了這個地步。主流觀點認為,受試者利用「阿尼瑪」整理好惡後變得清晰的父性或男性特質,來逃避死亡。「阿尼瑪」不過是作為作用於大腦的工具,使用了受試者自身的記憶。因此,無論查普曼多麼將其集合體視為「她」這個人格,一旦其本人大腦死亡,也只能一同毀滅。

〈頭刺進去了,骨頭髮出聲音──〉

接著,或許是未期痛苦無法通過冷靜情緒過濾器、在他腦中肆虐,有幾十秒沒有數據傳到理查德的紙狀終端。查普曼必定正遭受著已非人類所為的暴行。

但,人類身體的器質一萬年來幾乎沒有進化。因此,人類仍可能犯下一萬年前曾有的一切暴行。

〈理查德這世界由喜歡構成但正因如此世界充滿錯誤〉

神經邏輯公司的研究組似乎已接受了查普曼的死亡,在探討如何利用現有數據。紙狀終端流出的日誌顯示,他們正在參考並共享受試者ITP控制器能承受多大衝擊的信息。

〈錯誤之源是好惡好惡是動機不適合構建複雜精密之物喜歡想讓男性養育孩子卻製造出戀童癖者這般目標散亂〉

理查德猶豫著是否該對這混亂的、名為查普曼的人格說些什麼。文字通訊器原本是為病人或老人在緊急時呼叫救護車而設計的。因此,若只是救護車到達通知或簡單的意識檢查,理查德他們也能回復約三十字左右的文字消息。

〈用好惡之勢驅動複雜精密的世界必然會在各處出現我這樣的麻煩我這樣的麻煩不斷累積成為世界並且變得更加複雜〉

事到如今,查普曼仍在為自己的犯罪原因尋求外部因素。但「阿尼瑪」也是將人類屢屢失敗的原因——「好惡」——從意志中剝離並外部化的產物。換言之,「阿尼瑪」本身也可謂是將「好惡」的集中管理,外包給擬似神經所造機器的系統。

〈理查德(那傢伙的女兒/真羨慕)對我溫柔點吧只對她溫柔也好〉

被不斷呼喚著,不禁感到一陣莫名的戰慄。查普曼覺得自己正通過「阿尼瑪」與理查德相連。

他甚至想說,你就在那邊別靠近我,保持「怪物」的樣子就好了。

這時,他感到書房門邊有人,像被彈開般抬起了頭。

他珍愛之物,就在那裡。

「爸爸?」

想回應時,才發現喉嚨乾渴,舌頭髮燥。他閉上微張的嘴,咽了口唾沫。

他將目光從持續接收查普曼文字數據的終端屏幕上移開,揉了揉眼皮。即便這是受「好惡」驅動所創造的文化影響,家人仍是喜悅、興奮與安心。理查德體驗的愛,就在這裡。

「媽媽說,飯好了。」

或許是觸碰了封閉監獄中翻騰的人性獸性之故,他有些猶豫是否就這樣加入家庭團聚。在理查德心中,作為動物的人的本能正在狂亂。但即便想用理性壓制,作為思慮基礎的語言,也並未與大腦的工作準確對應。因此,他彷彿迷失於一個抓不住頭緒的海市蜃樓般的世界。自前語言時代便橫亘的、黑暗的幻想世界,與他們信以為真的現實世界,就這樣於一瞬重疊。

查普曼的話語,如最後的懺悔,愈發激烈。彷彿渴求著愛,伸出雙手。

他不可能承認自己與查普曼相同。理查德的現實,不在監獄之中,而在與家人共度的時光里。

因此,源源不斷傳入的查普曼的信息,令他恐懼不已。

敞開著的窗戶有風吹入。晨光中,女兒顯得美麗、珍貴、光彩照人。

於是他走近,將手放在那描繪著柔和曲線、淺褐色的小小額頭上。

「喜歡爸爸嗎?」

女兒不可能讀出話語中層層疊疊的含義。

「嗯。」

理查德他們相信,語言溝通中未能理解的內容能否被接受,取決於「好惡」——即接收者的興趣。但「興趣」只是讓人將目光投向某物,與能否理解又是兩回事。因此,在通過語言進行信息整理時,會發生因興趣而將明顯無法消化的東西錯認為「喜歡——對自己有益」而囫圇吞下的情況。誤解與誤讀,是語言必然產生的錯誤。

「喜歡爸爸哦。」

而查普曼最終殺害梅格的謬誤,也是語言的錯誤。理查德的頸後滲出冷汗。

他甚至未曾意識到,便極其自然地、彷彿被吸引般蹲下身,與孩子的視線齊平。他凝視著女兒那酷似妻子的、專註而細長的眼睛。

他覺得與查普曼如此接近。因此這一刻,女兒在身旁的狀況,單純地令他恐懼。

理查德思考著,這認知本身,在多大程度上扭曲了腦內的反應。若解開神經活動圖譜,他自己的腦中,是否也不曾有查普曼存在呢?

終端上,瀕死的查普曼的信息仍在不斷傳入。自己的手,是否與那試圖將小小孩子塞入情感空洞的查普曼的手,有相似之處呢?

於是,他用雙手抓住女兒的肩膀,推開她的身體以拉開距離。

不知不覺間,文字的傳送停止了。

〈───────────。〉

取而代之的,是黃色的燈緩慢閃爍。表示因外部原因導致硬體損壞的錯誤提示。ITP主控制器埋在腦深處、丘腦附近。因此,若非頭蓋骨被砸開、腦部受外傷,不可能出現這種情況。

查普曼死了。在理查德一次也未曾與他對話的情況下死了。他與查普曼是不同的人,理性思考下絕無可能被人格吸引。並且,正如梅格的父母失去女兒永不歸來一般,死去的查普曼也已失去,無法復還。

這讓他感到理性的挫敗。將戀童癖者當作「怪物(外部)」來對待,就如同隔著問題將世界切割成「彼方(外部)」與此方。並且,通過排除或避免接觸,表明身處此方的自己不願做出任何改變。然而,安全區其實並不存在。化為語言的「喜歡」,在催生動機的同時也製造謬誤,驅動著每一個人。

即便如此,理查德仍感安心。他的幸福在此。

「爸爸,笑一笑。」

「喜歡」是神經的活動,無所謂好壞。它過於曖昧,即使追究罪責也無法定罪。並且,我們無法徹底整理通過「喜歡」從社會獲得的動機。

女兒看起來無比可愛,讓人禁不住想緊緊擁抱。

在語言缺席的世界裡,守護他們作為現實的,不是理念,也不是認知,僅僅是那看似無法逾越、將彼此隔開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