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 6 · 藍色時期 那一天的我們 全一冊
【第5筆】橋田悠的黑
我站在自家的玄關大門前做了一口深呼吸,調整心情。過了差不多十秒左右,我才開門向家裡面說了句「我回來了」。第一個有反應的是從盥洗室探出臉的二姐萌。「你回來啦,小悠。」聽到熟悉的開朗聲音,一股安心感油然而生。穿過走道前往客廳後,只見大姐望坐在沙發上玩手機。八成又在交友軟體上面尋找看順眼的帥哥了吧。
「回來啦,打工如何?」
「跟平常一樣,我快累壞了。」
「今天是你最後一天去當老師了吧?」
「對啊。明天起我又回到一般美大生的身份了。」
美大生在冬天到春天這段時期經常在放假。不是因為歲末年初的年假放得比其他人還久,而是新年假期結束後,接下來的年度末考查幾乎都撞在一起,沒有安排課堂。緊接著學校即將準備舉辦入學考試,校園停止開放學生出入,再接下來便進入漫長的春假,從二月到四月行事曆是一片空白。暑假的時候教授會指派一堆課題,寒假的時候必須準備考試,會忙到完全抽不出空,所以春假是美大生唯一能自由運用時間的時期。明年我無論如何一定要出國朝聖在歐洲舉辦的國際美術展覽會,所以我早早就決定今年春假要把時間全部投資在打工上,幫自己存機票錢。後來因緣際會透過朋友矢口八虎的介紹,我得到了在小孩子的繪畫教室當老師的兼職工作機會,我們便一起在那裡打工了約兩個月的時間,今天是最後一天的上班日。
明明我急需金錢,卻選擇了時薪稱不上高的繪畫教室老師這個兼職工作,原因之一是我很想接觸小孩子的繪畫。另一個原因則是為了深入了解老師這個工作。就某種程度而言,我的目的或許已經算是達成了。
「怎麼樣?有趣嗎?」
「這個嘛。可以說我得到了很多收穫吧。」
打工期間所發生的大小事以拼貼畫的方式浮現在我的腦海。當中有開心的事情,也有不怎麼開心的事情。
「從多摩美畢業後,你想去當老師?」
「這個我也不知道,我自認沒有成為藝術家的才能。做為未來方向之一,老師這個職業是滿值得考慮一下的。」
「咦~可是你畫得很棒耶。不過小悠很擅長教學,又懂很多美術相關的知識。我覺得你很適合當老師喔。」
「倒也未必。」
不,我覺得自己並不適合。我語帶自嘲地在心中自言自語。
假如老師是一種只需負責「傳授知識」和「教學技術」的職業,或許我會覺得這工作挺適合自己。然而現實並非如此。想要指導他人,就得非常接近對方,有時候甚至會發生必須介入學生的人生的情況,導致自己無法持續站在旁觀者的客觀立場。
人生就好比一個人從呱呱墜地的那一刻起便持續親手創作的一幅畫。站在旁觀者的角度欣賞他人的作畫過程固然有趣,可是如果要求我動筆把別人的畫作修改成出色的作品,我就辦不到了。我沒有自信。同理,即便招集全世界的畫家,要求他們設法把名作『蒙娜麗莎』修改得更完美,恐怕也沒人敢自告奮勇吧。即便有人願意,一旦那個莽夫大筆一揮,原本被譽為人類史上最顛峰的大傑作也會在一瞬之間被毀得體無完膚,變成毫無價值的垃圾吧。
就算我哪天成了小孩子的老師,也未必每個小孩子都能將自己的人生彩繪得像名畫一樣。雖然其中或許會有著可能成為人類至寶的天才被埋沒在里,但一想到凡人無責任加上的一筆便足以毀掉一個天才,我就不覺得自己有能耐可以當別人的老師。
——橋田你啊,也太會觀察對方了吧?
我想起八虎前幾天曾嘟嚷過這樣的話。他說的或許沒錯。人的表情和一舉一動,長相,服裝,從各式各樣的細節可以獲得許多情報。如果像是在鑒賞藝術一樣仔細觀察一個人,可以發現很多事情。和沒有認真觀察的人相比,認真仔細觀察的人可以獲得更多的情報量。可是也僅只於此。看到了卻沒有能力改變的話,那跟看不到沒什麼兩樣。
「這是什麼?」
回過神來,最小的妹妹香出現在我的背後。她打開我放在沙發旁邊的紙袋,好奇地查看裡面裝了什麼東西。
「啊啊,老闆額外多付了一點打工薪水給我。所以我買了禮物送給大家。」
「盒子裡面是什麼?」
「是蛋糕。大家都很喜歡吧?」
「有蛋糕!」望和香大聲嚷嚷,萌聽到叫聲也快步趕到客廳,把盒子放在餐桌上打開後,姊妹們不約而同齊聲歡呼。
「不愧是能幹的弟弟!我最喜歡你了!」
「哥哥好棒!」
吵吵鬧鬧地嚷著「蛋糕!蛋糕!」的三姊妹為了搶自己想吃的口味而開始你爭我奪。我一邊笑著要她們和平相處,一邊沉沉地坐在沙發上,頓時有一股強烈的疲勞感湧上心頭。
「小悠不吃嗎?」
「我不吃了。今天很累,想要早點上床休息。」
要是讓她們擔心那就麻煩了,我憋住嘆氣聲抬頭看天花板。過亮的燈光把視野塗成了純白色,在我的眼前創造出一塊一塵不染的畫布。記憶的碎片漸漸填滿了那塊光之畫布。每當我想要思考什麼事情的時候,最後總是有一幅畫會復蓋我的思緒。黑色的自畫像。每次想起那幅畫,我心中那塊潰爛的燒傷痕迹就會隱隱作痛,胸部不適。
想忘也忘不了。
我是在國三的時候看到那一幅畫的。
「唷,辮子頭。」
聽到這個聲音的同時,有一股力量將我的腦袋往後拉。該不會又是她吧?我轉頭一瞧,只見和我同班的詩音站在後面。別看她長得好像文文靜靜的,其實她是一個有虐待狂傾向的女生。平常她喜歡從後面拉扯我的長辮子當作打招呼,最近我學著只要一察覺到詩音的氣息就立刻轉頭,不過今天的我稍微有些鬆懈,被她逮到可趁之機了。「可以住手嗎?」我開口勸阻後,她非但理直氣壯地拒絕,還拉著辮子搖來搖去玩了起來。
「橋田同學,我從以前就很好奇,你那個髮型沒有違反校規嗎?」
露出傻眼的表情看著詩音玩弄辮子的人名叫藤,一樣是我的同班同學。他是全班最一本正經的男生,頭上頂著經典到不能再經典的「國中男生」髮型。詩音也隨口附和,嘲笑我是違反校規的不良學生。
「我沒有做什麼會惹老師生氣的事情啊。」
「問題是男生可以留長頭髮嗎?」
「表現自我的方式跟什麼性別沒有絕對的關係。而且沒有哪個老師可以提出有力的說法來說明為什麼女生留辮子沒問題,男生留辮子就不像樣吧?」
「所以說那個髮型是橋田同學的自我表現啰?」
「沒錯。我留辮子的目的是為了祈禱世界和平。」
咦~藤驚訝地瞪大眼睛。
「這樣的話,在世界和平以前你都不會剪頭髮了?」
「這個嘛。世界和平之後我有可能會剪頭髮,也有可能不會剪。」
「喂,怎麼跟你上次告訴我的不一樣?」
詩音更用力拉扯我的辮子如此抗議。那麼大力拉扯,辮子遲早會鬆開,我只好求她放手。
「你不是跟我說留辮子是橋田家的規矩嗎?你說橋田家的姊妹每個人都綁頭髮,不然就是留辮子,我才相信你的耶。」
「那個說法也是真的。我們全家一起祈禱和平的到來。」
藤心生佩服似地點點頭,詩音則是嗤之以鼻,接著又想伸手抓我的辮子。
「對了,你們現在應該有空吧?」
我抓準時機改變話題。
「要不要去美術室?」
「美術室?去那裡幹嘛?」
「上次美術課的作業,不是每個人都要交自畫像嗎?聽說所有國三生的作品目前都放在美術室公開展示。」
「看別人的作品很有趣嗎?」
「非常有趣啊。因為畫畫的時候,人會把自己的想法和看事情的角度表現在作品上。有時候你們也會很好奇朋友在想什麼吧?」
「那種東西就算看了也不懂。」
「藝術沒有那麼複雜,只要看過之後有產生感觸就夠了。」
「嗚哇,美術宅男出現了。」
詩音苦笑著挖苦道。藤則是興緻勃勃似地點頭如搗蒜,不過我的說法似乎未能完全打動他的心,所以他也提不勁去參觀。「去看過就明白了。」如是說的我不由分說地拉著詩音和藤前往美術室。兩人雖然半信半疑,不過還是乖乖跟著我來了。
午休時間的美術室空無一人,裡面也沒有開燈,光線昏暗。不過整片牆壁掛了一幅又一幅的自畫像,呈現出非常壯觀的景象。我的心開始躁動,稍微有些興奮了起來。自畫像只要擺在一起比較,就可以明顯看出每一幅畫的個性差異。單純的畫得好和畫得不好姑且不論,「自己」可謂最貼近作者本人,卻無法透過作者自身的眼睛進行觀察的素材,從詮釋的手法可以看出五花八門的哲學,作者本人的美感也會顯現在繪畫的角度、姿勢以及表情上。有的人把一同出現在畫作里的配件畫得比自己的臉更仔細,有的人根本不想畫,只是隨便塗鴉一番,那都是一種個性。即便在日常對話中無法摸清楚對方的性格和價值觀,透過欣賞畫作的方式來看出一點端倪真的很有意思。只要能看清一個人的個性的基底部分,就能搞清楚應該和對方保持什麼樣的距離,如此一來就不用害怕和對方發生衝突或反目成仇,可以過上圓滑的國中生活。
「辮子頭的作品是這張對吧。」
「對啊,沒錯。」
詩音指著貼上了「橋田悠」這塊名牌的自畫像,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我交出去的那幅自畫像並沒有畫上自己的臉,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鏡子,以及映在上面的「賞畫者的眼睛」。我之所以這樣畫,是為了留下「所謂自己的臉也就是——」等諸如此類可以做各種解釋的空間,不過詩音在看了我的作品後顯得氣憤不已,認為我沒有畫自己的臉是違反規定。
「沒有什麼不可以啊。這也是一種表現。」
「就是因為你這張作品確實畫得很好,反而教人覺得很不舒服。我看你單純是想炫耀自己的作品才帶我們來的吧。」
「沒有那回事。比起自己動筆畫,我更喜歡欣賞別人的作品。畢竟這世上的優秀作品多如繁星,和那些人的作品相比,我的畫根本不值一哂。」
「你是拿誰跟自己做比較啊。」
「這個嘛。以自畫像來說,當然就是林布蘭了吧。」
「那是誰啊?」
「十七世紀的荷蘭畫家。他留下了很多自畫像的作品。」
「為什麼?那傢伙是自戀狂嗎?」
「或許那也是其中一個原因,不過他主要是透過自畫像來練習新的繪畫技法。畢竟聘請模特兒要花錢,畫自己的肖像就簡單省事多了對吧?而且當時的畫家都是靠接案子維生,大概也只有自己的肖像畫可以愛怎麼畫就怎麼畫了吧。客戶上門的時候,手邊現有的自畫像作品也很適合拿來當作給客戶參考的範本。」
「啊~原來如此。不過辮子頭拿他當標準也太奇怪了吧。」
「確實,我們畫的是水彩畫,沒辦法拿來和油畫單純做比較。」
「不是媒材的問題啦。」詩音揚起其中一邊的眉毛露出尷尬的笑容。
「詩音,那個。就是那個。」
「什麼?突然咄咄逼人好恐怖。」
「林布蘭年輕時也是畫了像你那樣的表情的自畫像並且保留下來。以現代來說,就是類似自拍的表情。要從作品判斷畫家的性格很困難,可是如果把林布蘭的自畫像通通排出來,不只可以判斷出他的性格,還可以看到一個人成長和老化的軌跡,實在太可愛了。」
「那個人不是很久以前的畫家了嗎?國中生竟然覺得這樣的人可愛,好像有點……」
「十七世紀差不多就是日本江戶時代初期吧。透過他的畫作可以欣賞到活在那個時代的人的生動寫實表情,我覺得這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啊。啊啊,原來林布蘭跟我們一樣都是人類,那些名畫果然是由人類一筆一筆刻畫出來的——會讓人產生這樣的感慨喔。」
「他是那麼了不起的畫家嗎?我好像也有聽過這個名字。」
藤也從一旁打岔加入對話,他又用充滿了對知識的好奇心的眼神看我了。
「那當然。林布蘭是巴洛克繪畫藝術的代表性畫家,外號叫光影的魔術師呢。」
光、影、的、魔、術、師,詩音和藤異口同聲地復誦了一遍。
「怎麼會取這種中二病風格強烈的外號。」
「繪畫明明是平面創作,卻能感覺到深度不是嗎?李奧納多·達文西的畫作主要是利用遠近法表現深度,林布蘭則是透過光線的明暗、也就是亮度的對比來表現深度。一般在探討林布蘭的作品時,容易聚焦在顏料的厚塗法或被稱作林布蘭式照明的打光法,可是我覺得更值得討論的地方在於他對黑色的表現。為了彰顯出光的亮度,他對於黑色的運用相當有一套。」
「黑?」
「舉例而言,假如藤要畫一張黑色背景的人物畫,你會為畫中人物畫什麼顏色的衣服?」
「咦?我想想,應該是白色或其他明亮系的顏色吧。」
「林布蘭是畫黑色衣服的人物搭配黑色背景喔。即便如此,衣服也不會和背景糊成一片,人物看起來還很有立體感。黑色也是可以用來製作漸層配色的喔。有了黑色的襯托,光線才會更顯得清晰明亮。」
「太熱血沸騰了吧,好噁心喔。」詩音笑著吐槽。藤則是恍如醍醐灌頂般點點頭,接著仔細觀賞起同學們的自畫像。
「橋田同學,我覺得這個人的畫作的黑色也運用得很厲害耶。」
「嗯?」
藤指著一幅掛在美術室角落的作品。經他這麼一說,我轉頭一瞧,目光立刻被那幅畫深深吸引住。畫里的那張只有露出一隻眼睛的白色臉龐彷彿是從濃郁的黑色背景浮現出來,可是那張臉並沒有塗抹任何顏料,直接讓白色畫布裸露在外。由於少了立體感,導致這張臉看起來既像是往前面浮出,又像是往裡面退縮進去。整體的顏色搭配以紅黑兩色為主,藉由微妙的顏色變化,創造出彷彿有大型漩渦在捲動般的視覺感受。那個抽象性的表現手法難以相信是出自國中生之手,和其他學生的作品擺在一起明顯與眾不同。
「這是怎樣?在模仿畢卡索嗎?」
「不。這幅畫的作者是真的具備知識。」
「你怎麼知道?」
「這幅畫的背景看起來很像漩渦對吧?作者用紅色在黑色背景畫出流動的線條。人類的眼睛會下意識地追著紅色的線條移動。一旦被捲入那個漩渦,視線自然而然會聚焦在中央的白色臉龐,這是作者在作畫的時候刻意製造的視覺效果。雖然觀眾第一眼看到這張畫時就會注意到臉的部分,可是就算把視線移動到背景,最終還是會回到臉上。這是名為視覺引導的技巧。」
簡直就像螞蟻地獄。我默默地在心中補充說道。
「應該是誤打誤撞吧?」
「不可能是誤打誤撞。我覺得這明顯是作者刻意想製造出來的效果。」
一想到除了我以外,這所學校還有其他人知道這種繪畫技法,我就興奮得不得了。與此同時,我的心裡也浮現了為什麼作者會想畫這幅畫的疑問。這幅自畫像的白色臉龐的女子彷彿在用一隻眼睛瞪人。主要只使用紅黑兩色,以國中生創作的自畫像來說,配色也太暗沉了。作者有什麼特殊原因嗎?或者試圖傳達什麼意思呢?我很難看出作者埋藏在這幅畫作深處的感情。
「唉,辮子頭。這幅畫作呈現出來的氛圍和其他畫作很不一樣呢。」
「我也這麼覺得。橋田同學,這幅畫不是水彩畫吧,是不是油畫啊?」
「不對。這是水粉畫。」
「水粉畫?」
「那是什麼?」
「就是不透明水彩。即便顏色層層相疊,也能將底下的顏色徹底復蓋住。或許是為了畫出沒有雜質的黑色才使用這種顏料的吧。」
「咦?原來還有這種繪具嗎?」
「學校賣的成套繪具是透明水彩,所以這應該是作者自己在外面買的吧。」
對作者的巧思感到佩服的我定睛欣賞畫作,接著看了名牌一眼。作者好像是隔壁班的學生,寫在名牌上的名字是「我妻紅」。從國一到國三,我都不曾和這個學生同班過,也不曾說過話。我妻的念法是Wagatsuma?還是Agatsuma?就在我左思右想時,詩音的口中突然蹦出了「這是我妻紅(Agatsuma Beni)的作品」這句話。
「詩音認識的人嗎?她是女生?」
「對啊。當然認識了,我和藤還有紅去年是同班同學啊。」
「她沒有因為很會畫畫而變成班上的風雲人物嗎?」
「沒有耶。我根本不知道她這麼會畫畫。」
「既然你們認識,可以介紹給我認識嗎?我很好奇她是基於什麼想法創作出這幅作品。」
我會這麼說只是一時心血來潮,可是詩音和藤卻皺起眉頭面面相覷。
「辮子頭。我知道你很受大家歡迎,跟任何人都能聊上幾句。不過我還是勸你不要跟我妻紅扯上關係比較好。那傢伙不是普通難搞,就算社交能力強如辮子頭,也拿她沒轍的。」
因為她是惡魔啊。詩音語帶不屑地如此說道。
除了詩音和藤以外,其他認識我妻紅的人只要一提到她,也都會皺起眉頭。根據我聽到的情報,紅是轉學生,是在二年級冬天才轉學過來的,而且還是選在學期中這個尷尬的時間點。轉學過來之後,她完全抗拒和其他學生交流,在學校不會和任何人說話,即便有人主動向她攀談,她也只會毫不客氣地嗆對方「不要理我」,個性相當孤僻的樣子。不只老師將她視為問題學生,班上同學也一致決定要把她當作隱形人視而不見。也難怪我自認同屆的學生裡面沒有自己沒看過的人,卻從來沒和紅這個人打過照面,現在我知道原因了。
「就是那個女生嗎?」
「對。就是那個女生,那個。」
下午第一節課下課後,我請詩音陪我去隔壁班找人,只見我妻紅就坐在靠窗最後一個座位、教室最邊緣的「特等席」。身材不怎麼高大,嚴格說來算是嬌小型。髮型是長度到下巴的鮑伯頭。切齊的劉海就蓋在眼睛正上方,很難看清楚她臉上的表情。只見身處在鬧哄哄的教室里,紅神情恍惚地一邊看著窗外,一邊握筆在小型筆記本上塗寫。看起來確實不像是會找朋友聊天的類型,不過我也看不出有什麼理由會讓詩音稱呼她為「惡魔」。
「在我看來,她就是很普通的女孩子啊。」
「如果她真的很普通,我就會說她普通了。正因為她一點都不普通,我才說她不好惹。」
「好吧,有道理。」
「為什麼辮子頭會對那種人有興趣啊。你喜歡那樣子的女生嗎?」
「她長的比我想像中可愛,不錯喔。」
「喂,你不是對她的畫有興趣,才想認識她嗎?」
「我當然希望可以跟她聊上藝術的話題,但長得可愛更加分,不是嗎?」
「嗚哇。男生就是因為這樣才噁心。受不了。」
我大搖大擺地混進隔壁班,一邊和認識的人隨口打招呼,一邊偷偷觀察紅的一舉一動。一群男生在紅的座位附近嬉鬧,其中一個男生被人推了一把、失去平衡,搖搖晃晃地撞上了紅的桌子。雖然只是造成桌面稍微晃動的輕微擦撞,可是很明顯地全班學生都將視線投向教室的角落,氣氛一觸即發。紅嘆了一口氣,接著慢條斯理地起身,慢條斯理地走向擦撞到她書桌的男學生面前。只見男學生畏首畏尾地低頭看著下方,用微弱到快聽不見的音量說了句「抱歉」,我妻紅先是毫不掩飾地大聲咂嘴,接著她不知何故一把揪住在另一頭竊笑的男學生領子,以殺氣騰騰的眼神瞪著他不放。那個男學生就是這起擦撞意外的元兇。
「你在竊笑什麼?」
「我沒有啊。抱歉啦。」
「你以為說聲抱歉就沒事了嗎?」
「那個,對不起,是我錯了。」
「教室擠得要死,不要像小鬼頭一樣做那種無聊的事情!」
被紅用力推開的男學生一口氣撞倒了好幾張課桌椅,接著一屁股跌坐在地,窩囊地叫著痛。遭受池魚之殃的女學生也尖叫連連。我妻紅若無其事似地將自己的課桌椅歸位後,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無視班上的肅殺氣氛,自顧自悠悠哉哉地注視窗外。
「原來如此。」
「看。那傢伙很不好惹對吧。好了,我們回自己的班上吧。」
「詩音先回去好嗎?」
「咦?等一下!」
我無視驚慌失措的詩音,往我妻紅的座位靠近。「咦?橋田怎麼在這?」四周的人都對我的行動感到意外。剛才那一場衝突導致紅前面的座位的課桌椅被撞得東倒西歪、形成空地,我把課桌椅搬回原位,接著向擁有那個座位的女學生說「借我坐一下」,取得了使用許可。
「使用不透明水彩也太狡猾了吧。」
聽到這句開場白,原本看著窗外的紅慢吞吞地把視線投向我。幾乎快被劉海遮住的眼睛一如在對我進行鑒定般,先是由上往下,接著再由下往上移動。「我是隔壁班的學生,名叫橋田。」我向她簡單自我介紹後,她露出了有些冷峻的表情。
「我知道你,橋田悠。」
「啊,原來你知道我嗎?」
「長那麼高還留著一條辮子,不想注意也很難,萬人迷。」
「我想也是。不過,在美術室你才是最顯眼的人。」
從正面觀察,紅的臉和身體都比我想像中的要小,說是童顏也不為過。手很細,看得到青筋,身體也瘦巴巴的。從短袖的夏天制服露出來的上手臂有瘀青的痕迹,感覺上疑似和人爆發過肢體衝突。紅以不帶感情的悶哼聲做為回應後,臉上浮現一抹接近苦笑的笑容。似乎光是這樣就讓這個班級的學生感到非常不可思議了,我感覺得出來身後有一陣騷動。
「是這樣嗎?」
「我為自己的自畫像設下的主題,就是要脫穎而出成為最吸引人目光的一幅畫。假如大家都對我的畫產生好奇而駐足觀賞,我的作品就算大功告成,我是抱著這樣的心態作畫的。但我得承認,所有的鋒頭都被你的作品搶走了。真不甘心。」
「我對勝負沒興趣。」
「不對不對。我不是要跟你的作品比賽誰畫得比較好。這次的自畫像只有規定要畫水彩畫,可是並沒有硬性規定一定要使用學校指定的水彩畫具對吧。假如自己的目的是希望從眾多水彩畫中脫穎而出,應該要像你一樣使用不透明水彩作畫才是正確答案,可是我卻沒有想到這樣的點子。我先入為主地認定就是只能用透明水彩作畫,滿腦子都在思考構圖和創意,反而窄化了自己的視野。這才是令我不甘心的地方。」
意外的是我妻紅並沒有生氣不耐煩,只是靜靜地聽我把話說完,不過我也感覺不出來她有因為獲得讚美而感到喜悅。她的反應比較像是第一次碰到有人劈頭就和自己暢聊繪畫的話題,所以一頭霧水。她向後縮起下巴,利用劉海掩飾不讓人輕易看見表情,看起來就像是滿懷警戒地仔細觀察第一次碰見的生物。
我跑遍職員室和教室進行各項調查後,得知紅似乎從小就經常被迫配合父母的工作四處轉學。原來如此,我懂了。每次轉學都會被一群陌生人用好奇的眼神打量,一再回復同樣的問題,為了和同學打好關係而緊張地拿捏彼此的距離,辛辛苦苦好不容易終於跟同學混熟到可以稍微表現出真實自我的程度時,又轉到另一所學校全部重新來過。想必這樣的過程她已經經歷了好幾次吧。對於轉學第一天就有辦法融入班級的那種人來說或許還好,不過紅看起來不像是那種類型的個性。
雖然我沒有一再轉學的經驗,不過我跟紅大概是同類。
我沒有勇氣不顧一切以自己的本色和他人接觸。
為了和他人相處融洽,不知不覺間,我在名為自我的這塊畫布上,畫了幅簡明易瞭的圖。一幅清澈透明、連底色的顏色都能隱隱約約看見的自畫像。那幅畫的名稱就叫「橋田悠」。紅以「萬人迷」一詞來形容「橋田悠」這幅作品,其實她說得一點也沒錯。當初我就是為了成為受歡迎的人,才畫出那樣的作品。
紅看起來不像做得到這麼機伶的事情。依照她那想和人保持距離的獨特行事風格,她應該會把自己的色彩變成不透明吧,以免有人大搖大擺地闖進她那纖細的內心。鮮艷顏色,她會放棄眾人感興趣的鮮艷顏色,刻意把自己塗成一片漆黑,試圖把自己畫成沒有人會感興趣、毫無價值的作品。可是有些人反而會對那樣的黑色感到興趣,就像對林布蘭的黑感到心動。
「所以呢?找我有事嗎?該不會你是為了分享你對我的畫作的感想,才特地從隔壁班跑來吧?」
「嗯,沒錯。」
「什麼?」
「我喜歡欣賞別人的畫作。發現不錯的作品很開心,想要和作者本人聊聊而已。抱歉突然跑來找你講話。」
「你是認真的?」
「不嫌棄的話,我們有機會再繼續聊這個話題吧。差不多快敲上課鐘了,我要先回去了。」
「話說,辮子頭也太猛了吧。猛到令人肅然起敬。」
放學後,我邀約剛好也要準備離校的詩音和藤,一起前往最近剛在附近展店的漢堡店「巨無霸漢堡」吃點心。詩音對我的提議充滿興趣,積極想要加入,可是小鳥胃個性又很多慮的藤則是碎碎念地咕噥著「現在去吃漢堡,晚餐還吃得下去嗎」之類的話,不過最後他還是被詩音強行拖去了。我們點了一份巨無霸漢堡的套餐,份量遠遠超乎我們的想像。我們三個人分著吃,好不容易才吃完漢堡。當我沉浸在口中充滿濃厚肉香味的餘韻,抓起薯條往嘴裡塞時,詩音的口中突然蹦出「辮子頭也太猛了吧」這句話。「哪裡猛了?」我問。「不要裝傻了。」詩音一邊吐槽一邊拿起咬到只剩一小塊的薯條丟向我。
「我沒想到這個世上竟然有人可以和那個我妻紅講話。」
「我覺得她沒有你說的那麼危險啦。雖然是不好相處的女生沒錯。」
「不,你也有看到吧?她抓著男學生的領子直接摔出去。看到那一幕還不覺得她很危險的人也很危險。」
「咦?我妻同學又做出那種事情了?」一旁的藤大驚失色。
「你那條辮子是不是有什麼鎮靜效果啊?例如晃來晃去就可以施加催眠術之類的。就算被推到肚子快餓瘋的棕熊面前,搞不好辮子頭也能毫髮無傷地平安脫身。」
「詩音,你說得太離譜了。」
「我看應該是因為橋田同學長得帥吧。」
藤為我緩頰後,詩音未置可否地「咦」了一聲,接著把手肘支在桌面上托腮,用輕佻的眼神由下往上細細打量我的臉。
「有沒有搞錯啊,藤。辮子頭只能算是有身高優勢,自帶一股神秘氛圍,可是外貌一點都不出眾的氣質男。你仔細瞧瞧好不好。他的五官很其貌不揚啊。眯眯眼,嘴唇又薄。」
「這樣說也太傷人了吧。」
聽信了詩音的說法的藤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臉,搶在他說出「真的耶」這種會讓我不知道該做何反應才好的感想前,我率先改變話題。
「話說回來,雖然我只和她小聊一下,但我覺得自己似乎明白她畫那種作品的意義了。」
「怎麼說?」
「最近我針對藝術心理學和色彩心理學做了調查。」
「等一下,你說什麼?心理學?」
「沒錯。這算是新興的研究領域,並非一門已經確立的學問。之前有一個學問領域名叫心理傳記學,那是一門針對歷史上的知名人物留下的紀錄,進行心理分析的學問,將這套學問理論沿用到文學或藝術領域後形成的便是藝術心理學。當中專門研究顏色所具備的效果或心理影響的學問則是色彩心理學。」
「天啊,光聽你聊繪畫的事情,我就已經快受不了了,現在還要扯到心理學?那是怎樣,類似心理測試的玩意兒嗎?」
「也有心理測試喔。墨跡測試還挺有名的不是嗎?」
「問我幹嘛?我又沒聽說過那種東西。」
不以為然地說完後,詩音咻嚕嚕作響地用吸管喝光薑汁汽水。
「舉例來說,以自畫像聞名的畫家除了林布蘭以外,還有梵谷。梵谷罹患有精神疾病的事情也是滿有名的。」
「這個我知道。他還把自己的耳朵割掉對吧?」
「真不愧是藤。知識很豐富呢。如果把梵谷生病前和生病後的作品擺出來進行比較和分析,說不定就能釐清畫作會反映出什麼樣的心理狀態這個疑問了,不是嗎?」
在藝術這塊領域上,有不少人是抱著精神性的問題在從事活動。在擁有足以創作出藝術的感性的創作者里,肯定也有些人不懂和人相處時該如何與對方磨合、尋求折衷點,所謂的世界或社會對他們來說想必是相當嚴苛的環境。一般人遇到時會選擇得過且過或放棄挑戰的不合理,擁有纖細感性的人有時會被迫正面承受。當然,也不是罹患精神疾病就有能力創作藝術,但研究其思考過程和感覺是有意義的。假如有方法可以掀開一邊對抗精神疾病一邊創造傑作的畫家的腦袋一探究竟,肯定可以從中發現源源不絕的新奇觀點或創意。努力從各種角度去鑽研繪畫和藝術,這樣的心情或許和尋找未知寶藏的探險家有些類似。同樣都是設法找出被埋藏起來的人類寶藏的作業。
「知道那麼多能幹嘛?」
「不能幹嘛。可是可以學到知識。如此一來,或許就會覺得梵谷的畫更加了不起了。一個人能從藝術欣賞到多少東西,是隨自己的知識程度產生變化的。」
「不是很能理解耶。所以呢?如果從那個什麼心理學的角度來分析,紅的畫作是怎樣的感覺?」
「我沒辦法給你明確的答案,不過那幅畫幾乎都是使用黑色畫成的對吧?」
「啊啊,嗯。配色有夠陰沉,看起來很不舒服。」
「可是我覺得她的作品很有趣耶。」
藤從一旁緩頰,他的態度誠懇到令人感動得想哭。
「若從正面的角度解釋,黑色是堅定意志、厚重、威嚴、深度等諸如此類的事物象徵。」
「如果你的意思是那傢伙很了不起,那我懂了。」
「我想表達的當然不是這個意思。據稱黑色也有內心的壓抑、拒絕他人的關心、隱藏自身的軟弱等負面心理的意涵。」
「重點是?」
「她可能懷抱有無法對外人說出口的問題。」
詩音難得沒有唱反調,同意了我的猜測。
「有可能吧,如果不是碰上什麼問題,個性應該不至於變得那麼扭曲。假如她天生就是那副德性,我會懷疑她上輩子肯定做了什麼不可原諒的事情。」
「上輩子的事情我不知道,我好奇的是她現在到底懷抱什麼問題。」
從一張畫可以看出很多蛛絲馬跡。這固然是一件趣事,可是有時候也會讓我產生耿耿於懷的感覺。我妻紅的畫就是屬於後者。她的創意和繪畫技法明顯超越國中生的水準。在國中時期就從只會一板一眼地將看到的東西如實畫下來的階段跳脫出來的學生少之又少。我妻紅確實畫得比其他人好,而且一點都不像是出自國中生之手的作品。她之所以畫這種難以獲得老師或繪畫比賽評審青睞的作品,應該是刻意的吧。或許她是想藉此否定國中生風格,主張自己已經是大人了吧。
一張空虛的蒼白臉孔浮現在幾乎全部塗滿了黑色的畫紙的中央。那張臉沒有表情,射出銳利視線的右眼令人印象深刻。她簡化了自己的臉,只留下其中一隻眼睛,應該是別有用意才對。我不知道這樣的安排有什麼意義,又象徵了什麼樣的心理。如果有機會欣賞紅的其他作品,或許就能稍微看見她的內心世界。她會願意讓我看吧?我想起紅的那一雙被劉海保護住的眼睛。
「假如她真的有什麼問題,希望能協助到她。」
「別傻了,藤。對方不願意接受的善意就叫多管閑事。辮子頭也一樣。你們兩個臭男生可不要看她長得有點漂亮,就腦充血想要示好。」
「我沒有那種意思啦。」
我笑著否認,把最後一根薯條丟進嘴裡。不管紅的背後隱藏了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情,我都不打算插手別人家的閑事。我只想了解紅這個人,以及是什麼因素促使她畫出那幅畫而已。
我很好奇。不過如此罷了。
「不要在外面探頭探腦了,直接進來吧。這裡只有我一個人。」
感覺到背後有視線的我,向站在門外的人如此說道。只見我妻紅打開美術室的門,像是拖著腳走路一樣慢吞吞地走了進來。美術室很正常,沒有任何異狀,不過紅一如在檢查空間般緩緩地沿著牆壁走了一圈,最後靠在背後的牆壁上。
「今天考試剛結束,社團活動休息,美術社的社員都不在。我是來自主練習的。」
紅沒有回應。不過我感覺得出來她正在從後面接近。紅擺著一副心情不悅的臭臉,探頭看我擺在畫架上的素描本。
「目前還在打草稿的階段。我已經開始為畢業製作做準備了。時間過得真快。國中三年一下子就過去了。」
紅同樣沒有回應。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我們之間的對話已經成立了。儘管她沉默不語,至少她沒有發怒,也沒有掉頭離去。我相信她有聽見我說的話,內心也有所反應。只不過因為顏色是不透明的,才無法從外面看見。
「有興趣的話,要不要加入美術社?包括我在內只有三個三年級的學生,非常歡迎新人加入。」
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後,紅用鼻子發出冷笑。「為什麼?」她小聲地說道。
「因為你喜歡畫畫不是嗎?」
「沒有。」
「不喜歡畫畫的人,應該畫不出那麼棒的作品吧。」
「我只是會畫畫,跟喜不喜歡是兩回事。」
「那也沒關係,有一個很會畫畫的人在社團里我就很開心了。」
「為什麼你那麼堅持?」
「我只是想看你還會畫出什麼作品。我喜歡欣賞別人的畫作。我保證我不是看你沒有朋友很寂寞才邀請你加入社團,我沒那麼雞婆。」
紅搬了一把放在美術室角落的椅子,隔著畫架放在我的對面,動作有些粗魯地坐了下來。就跟前些日子一樣,她利用劉海遮住表情,對我投以充滿猜疑的視線。正面和她四目相對的時候,她給我一種會像野生動物一樣撲上來咬人的感覺,所以我還是乖乖地把視線移回素描本。不要表現得太過熱情,以自然的方式和她相處說話,這樣她也比較沒有壓力吧。
「你說的那個是真的?」
「那個是哪個?」
「你說你沒有那麼雞婆。」
「啊啊,是真的啊。而且你好像也很討厭有人對你太親切。」
「沒錯。」
「這樣的話,我覺得美術社很適合你喔。基本上,大家畫畫的時候都不會說話,也不用擔心會像運動社團一樣被要求注重團隊合作精神。」
「你長得這麼高,怎麼會跑來美術社這種地方混?」
「這個嘛,長得高確實很容易被運動社團看上,可是我不怎麼喜歡團隊運動耶。要是自己在場上沒表現好、給隊伍造成麻煩,壓力會很沉重。我對畫畫有興趣,才會參加美術社。理由就是這麼單純。」
「不覺得現在才加入沒有意義嗎?」
「意義?」
「再過沒幾個月就必須引退了。」
「是這樣沒錯。不過畢業製作才正要開始,無論如何自己都會留下一幅作品,而且暑假期間可以來這裡畫畫,我就心滿意足了,也不算是毫無意義的事情吧?」
「我必須先說服父母。所以要拿出合理的理由。」
「喜歡畫畫這個理由還不夠嗎?」
「我畫的作品在父母眼中只不過是塗鴉,他們覺得我是在浪費時間。」
「真的嗎?你在之前的學校也都沒有參加美術社?」
「我只有在小學的時候學過畫畫。基本上是自學的。」
「要不要我幫你說服父母?跟他們說你畫得很棒,所以我們想要挖角你加入美術社。」
「千萬不要,否則他們會起疑心,造成更多麻煩。」
「這樣啊。」我嘆了口氣。看來她的父母個性都很嚴格。
「不過只要能獲得父母的許可,你就願意加入美術社是嗎?」
「我不是想加入美術社。只是想要有一個容身之處。」
「容身之處?」
「我回家也沒事做,可以的話我想留在學校打發時間。沒理由就待在教室會被趕走,參加社團活動就能當作借口了。」
「原來如此。」
直到這時我才放下鉛筆注視紅的臉。我沒有感受到上次見面時的攻擊性。隨著她的劉海搖晃,我注意到她的眼尾有黑色瘀青。我心裡浮現了一個可能,不過我終究沒有開口問她瘀青的原因。
雖然我不曉得我妻紅是怎麼說服父母的,總之她加入了美術社。
話雖如此,她也很少和其他社員交流互動,來美術室時總是自己一人窩在角落安靜地畫畫。雖然有學弟妹向我抱怨幹嘛找那麼難相處的人加入社團,不過我以「反正再過幾個月就要畢業了」的說法為她緩頰,大家也勉為其難地接受了。
暑假期間,紅幾乎每天都來美術室報到,有時候畫畫有時候放空。即便我們每天碰面,還是很少有機會說話,我只能趁紅偶爾離開座位跑去其他地方的時候看她的未完成作品,不過光是這樣就很有趣了。
紅的畫作很有意思,技術層面當然有欠琢磨,至少創意很新鮮。我不知道她是否能夠稱為天才,可是她眼中的世界和看事情的觀點明顯跟其他學生不一樣。
唯一令我非常在意的就是她使用了大量的黑色在畫作上。
不管是使用壓克力顏料或油畫顏料,黑色永遠在她的畫作裡面佔了相當大的畫面比例。如果她是想要展現類似林布蘭的光影魔術的手法那也就罷了,但看起來並非這麼一回事。即便是在使用另一種顏色會更契合題材的狀況,她往往也是大筆一揮塗上黑色。我曾經試著拿「你很喜歡使用黑色呢」這句話迂迴地詢問,但紅也沒有說明理由。
我曾經在書上看過一個說法,在爆發戰爭或時起紛爭的地區,創作黑色繪畫的小孩子會增加。原因是黑色是恐懼和壓抑的象徵,痛苦的體驗會從小孩子的畫作奪走色彩。我一邊回想在書上看到的內容,一邊觀察紅的畫作,覺得這個說法確實說得通。紅筆下的黑色,不是類似林布蘭那種光線所帶來的令人感覺柔和的黑,比較偏向哥雅的冷冰冰的黑。
法蘭西斯科·德·哥雅是西班牙的宮廷畫家,為後世留下了『裸體的馬哈』和『農神吞噬其子』等知名作品,晚年的時候,他畫了十四幅「黑色繪畫」擺在自己的別墅當作裝飾。當時的西班牙因拿破崙入侵而爆發獨立戰爭,陷入不知何年何月內戰才會結束的黑暗時代。再加上哥雅當時罹患重病,感覺黑色所象徵的恐懼和壓抑都被他直接畫進了他的「黑色繪畫」。那十四幅黑色繪畫全部都是陰鬱又令人毛骨悚然的作品。紅的畫作也散發出類似的陰鬱感覺。如果她願意更自由地使用顏色,她可以畫出更優秀的作品。明明這個世界充滿了多采多姿的豐富顏色。紅的畫具裡面只有黑色那一管顏料是被擠光的。當中不乏有從來沒使用過的顏色。我本來希望可以在畢業製作的展示會之前看到紅畫出其他風格的作品,看樣子願望似乎很難實現了。
「啊~橋田。現在方便來職員室一趟嗎?」
放學之後,當我準備前往美術室參加社團活動時,班導突然叫住我。「辮子頭是不是做了什麼壞事呀。」幸災樂禍的詩音笑著說道,可是我沒印象自己有做出任何可能會被老師叫去訓話的事情。我百思不解地一路跟在班導後面移動,最後被帶到位在職員室對面的面談室。面談室裡面有兩個先客,一個是在美術社當顧問的黛老師,另一個則是隔壁班的班導鳥羽老師。兩人面帶微笑迎接我,由此看來我應該不是被叫過來訓話的。我懷著疑惑在摺疊椅坐下。「突然請你過來,不好意思。」或許是為了緩和我的不安,一開頭就向我致歉的鳥羽老師臉上掛著顯而易見的客套笑容。
「請問我有犯什麼錯嗎?」
「不。我們找你來是想談談我們班的我妻紅同學。」
「啊啊,我妻同學。」
「我聽黛老師說,是橋田同學邀請她參加美術社的。」
「也不到邀請那麼隆重啦。」
「我一直很擔心我妻同學在班上沒有朋友,所以真的很高興有人邀請她加入美術社。我妻同學向黛老師提出入社申請書時,好像有提到監護人可能不會同意,我還立刻打電話給她的母親,請她同意讓我妻同學參加社團呢。」
啊啊,原來是老師幫忙說服她母親的嗎?我在心中默默點頭。
「首先我想向橋田同學致謝。謝謝。」
「我也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
「老師一直覺得讓她繼續孤伶伶下去是不行的,而且既然她都轉學到這裡來了,自然希望她可以和其他同學好好相處,所以我也試著找她說話,可是話不投機,老師也束手無策了。後來班上的學生告訴我,橋田同學主動來我們的班級找她對話,進而促成她加入美術社。對我妻同學而言,這真的是非常巨大的第一步喔。」
「這樣啊……」
「話說回來,其實我們找你來,是想問一個問題。」
「問問題?」
「我妻同學有向你談過什麼嗎?例如家裡的事情之類的。」
我看著稍微壓低音調的鳥羽老師的眼睛,思考她藏在話里的意思。
我妻紅加入美術社的理由,是她希望儘可能延長待在學校的時間。
看在父母眼中,紅的畫作只不過是「塗鴉」。
鳥羽老師和紅的母親直接對談過。
紅的手臂或臉上有時候會出現瘀青。
原本破散的碎片在我的腦海里構成了一幅圖畫。
我妻紅是不是在家受到虐待?
從老師們的表情判斷,我猜老師應該是找我來確認這件事情的,不過我不敢貿然下結論。話雖如此,老師都找我來當面問話了,我裝傻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也很困難。
「我妻同學不太會向其他人說自己的事情。」
「就算芝麻小事也沒關係,有沒有什麼線索?我是認真想要了解那個孩子的問題。」
想要了解、嗎?
我一邊沉吟,一邊回想我妻紅的黑色繪畫。黑色是恐懼和壓抑的象徵。換句話說,或許紅正在和虐待的恐懼以及壓抑的痛苦進行對抗。那幅自畫像會是求救訊號嗎?她迫切地期盼有人可以注意到她的求救訊號,所以才會設計出使人聚焦在自己那張毫無生氣可言的蒼白臉孔上的畫面。只有一隻眼睛的臉,這個構圖也可以解釋成「大家只有看到一半的我」的意思。紅之所以會展現出充滿攻擊性的態度,或許是因為她太過渴望有人可以幫助她或關注她,反而導致她做出完全相反的事情。
如果有人可以當紅的心靈支柱,說不定她或多或少也會有所改變。屆時,紅的畫作是否會變得顏色豐富呢?假如紅在創作的時候能自由揮灑色彩,她會畫出什麼樣的作品呢?
真希望有一天能看到她畫出那樣的作品啊,我由衷心想。
「沒特別聽她提起耶……」
「這樣啊。看來她也沒告訴橋田同學了。」
「不過我有注意到我妻同學的身上偶爾會出現瘀青。」
「現在發放問卷。」
看到班導在下課前的班會時間發放下來的問卷,我不禁傷透腦筋。這份問卷的題目是「針對家庭和校園生活的問卷調查」。開頭的地方洋洋洒洒地列出了「本問卷調查的內容絕對不會對學生公開」、「完成必要的確認之後本問卷即會銷毀」等聲明事項。換句話說,這是在強調情報不會外泄,要學生放心地誠實作答的意思。我看了幾個問題的內容後,得知這份問卷的目的是調查學生在家是否有遭受虐待的情事發生。你有遭受監護人暴力對待的經驗嗎?你有被怒罵或遭受言語暴力的經驗嗎?愈往下看,我愈覺得整個胃絞痛不已。
錯了。不應該是這樣的。
即便沒有正式對學生做詳細說明,我妻紅疑似在家受到父母暴力虐待的傳聞仍舊在整個三年級學生的圈子悄悄散播開來了。紅的母親曾經在好幾年前再婚,對她使用暴力的人疑似就是繼父。她身上和臉上的黑色瘀青果然是遭受暴力的痕迹。
鳥羽老師應該是所謂的「熱血教師」。我相信她是真心想要幫助紅融入這所學校,也實際採取了行動。她應該是之前透過和紅的母親通電話以及進行面談時隱約察覺到紅疑似遭受家暴吧。明明大多數的老師碰到麻煩都避之唯恐不及,鳥羽老師卻願意為了拯救學生果敢地正面挑戰。她檢查紅的身體找出暴力對待的痕迹,本人也親口證實了遭受暴力對待的事實,於是她直接找上門。鳥語老師似乎是擺出堅定的態度警告紅的繼父別再使用暴力,否則她將一狀告上兒童諮詢所,以此和他達成了約定。我是從黛老師口中得知這個情報的,應該不會有錯。
多虧「熱血教師」鳥語老師的熱情幫忙,我妻紅從此再也沒有受到繼父的暴力對待。她再也不需要活在恐懼之中,也能從壓抑獲得解放。如此一來,原本困擾著紅的問題將通通獲得解決,並且迎接嶄新的未來。
然而,紅卻再也不來上學了。
過去的紅即便極度抗拒和他人接觸,還是會每天乖乖上學,可是自從鳥羽老師去她家進行家訪後,她便突然不來學校了。雖然鳥羽老師數次主動聯絡紅的家人,可是對方堅稱是紅自己不願意去上學,她也無計可施。
事情會出現這樣的發展,我並不意外。
我當初會把紅身上有瘀青的事情告訴鳥羽老師,是因為我覺得她需要大人的支持。可是鳥羽老師的「善意」比我想像中的更為強勁和猛烈。事態愈來愈失控,導致紅被卷進了漩渦。或許紅當初也不樂見事情變成這樣吧。被老師發現身上的瘀青時,說不定她本來一直裝傻不肯透露實情,可是大人們的「善意」並未因此停止。小孩子遭受父母暴力對待是天理不容的事情,這當然是正確無誤的。或許就是那個完全沒有反駁餘地的正確性,迫使她承認自己遭受到繼父虐待的吧。
和名為正確的壓倒性強光相比,黑色絕對是邪惡的。即便向人說明黑色也有層次之分,他們也會堅稱黑色就是黑色。人必須是受到光線照射的白色,不可以是被埋沒在黑暗之中的黑色。這是正確的。可是有些人跟追求光線的大多數人不一樣,他們只能存活在黑暗之中。硬是要把這些人從黑暗中拖到耀眼的陽光下,這樣的行為其實跟暴力沒什麼兩樣。
這不是我說出那句話的用意。
隨著事態惡化,我愈發深刻地意識到自己隨口說出的話是多麼危險。不經大腦思考所說出的一句話把紅逼進了死胡同。沒有人想要刻意折磨她,動機和行動也都是正確的,問題是她沒有要求別人這麼做。
這個世界不能沒有光。少了光,人類就看不見東西。人類的眼睛所看到的一切全部都是可視光的反射,那是一種光的作用,因為有光,這個世界才會洋溢著色彩。可是光也會把傷痕和瘀青這種人們想要隱藏在黑暗之中的東西無慈悲地、殘酷地、一覽無遺地照出來。
入秋之後,日照的時間一天比一天短,夕陽一西下,天空很快就變成一片漆黑。放學之後,我來到了紅的家門口。我按了門鈴,可是好像沒人在家,我只好移動到道路對面的兒童公園,坐在車擋上面等紅回來。我今天會特地登門拜訪,是因為我覺得自己有必要當面向她道歉。行人在路過時無不對我這個留辮子的高大國中男生投以冷冰冰的視線。就在我覺得再不走會被當可疑人物,而準備打道回府時,身穿便服的紅通過我的眼前。
紅身邊還帶著一個看似小學生的小男孩,那應該是她的弟弟吧。「你先回去。」紅把鑰匙交給疑似弟弟的少年並且送他進入家門,隨後她瞥了我一眼走過來,接著頭也不回地穿過我的身旁往公園裡走。我猜她的意思應該是要我跟著她走,於是尾隨在後。
差不多移動到公園中央時,紅突然轉過身子。不給我任何反應的時間,紅的右手掌朝我飛了過來。清脆的聲音響起後,我的左臉頰逐漸發燙。
「為什麼?」
「…………」
「你不是說過你不是那麼雞婆的人嗎?」
「……對、啊。」
「既然如此,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你怎麼還有臉跑來找我?」
「我把事情想得太天真了。所以我覺得必須來向你道歉。」
我低頭向紅說了聲對不起,可是我不認為她會這麼簡單就原諒我。
「你也跟其他人半斤八兩,覺得我很可憐對吧?看我完全沒有朋友,只能獨來獨往好可憐,高高在上地擺出一副自以為了不起的架子,把我腦補成可憐的女生,一定要伸出援手幫忙才行。」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保持沉默,結果又挨了一記耳光。我感覺得到痛楚,卻不覺得痛。
「我沒有那種意思。」
「那你說說你是存什麼心啊?吶,快點澄清啊。」
「我看你每次都畫烏漆墨黑的圖,很好奇是不是有什麼原因。」
「哦?所以呢?」
「我想說如果有大人可以幫你解決問題,或許你在畫畫時就能更自由地揮灑創意了,我不禁起心動念,希望這個理想可以獲得實現。可是我沒料到大人會把事情鬧得這麼大。」
至於「我真的很想看到你畫出五彩繽紛的作品」這句話則是被我努力吞了回去。畢竟那只是我的一己之欲,和紅一點關係也沒有。
「所以你以為找大人插手,我就會畫出什麼生動活潑的作品嗎?只會出一張嘴,裝一副老好人的樣子坐享其成,這樣你就心滿意足了嗎?萬人迷。不負責任地站在道德制高點對別人的人生說三道四,你以為自己是誰啊?」
無言以對的我陷入了沉默,紅突然自腹部深處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那混賬是人渣。」
我猜得出來紅口中的那傢伙指的應該是她的繼父。紅一如要把跑進嘴巴里的髒東西吐出來般整張臉皺成一團,好不容易從喉嚨擠出了「那混賬」三個字。
「只有在外面的時候才會笑嘻嘻,一回到家就變成啞巴。常常莫名其妙脾氣發作,喝酒心情不爽就會對人動粗。最先被家暴的是我媽,每天照三餐被拳打腳踢。可是我媽沒有在工作賺錢,為了養兒育女,她也只能依靠那個家暴丈夫。只要附近的街坊鄰居開始懷疑和謠傳我媽可能遭到家暴,那混賬就會趕緊搬家,換個環境重新來過。他是個敢做不敢當、深怕被人發現自己只會欺負妻女的卑鄙膽小鬼。」
「…………」
「連續幾次搬家後,或許是他覺得對我媽施暴很難瞞過鄰居的眼睛,所以他便拿我當下一個出氣筒。我媽話講得很好聽,說什麼自己的小孩自己保護,結果一看到我代替她受罪,她很明顯地鬆了一口氣。不過那樣也沒關係,反正我很會忍耐。我會一邊挨打一邊心想人渣早點去死。」
「可是,既然如此——」
「少啰嗦,閉嘴啦。沒聽到我說我可以忍受得了嗎?你有想過如果有一天他不方便再打我,會發生什麼情況嗎?」
我心頭一驚,把視線投向紅的住家。我想起剛才跟著紅一起回家的小學男生的背影。
「要是他敢對我弟動手,我是絕對不會放過他的。我會再也無法忍氣吞聲,一旦變成那樣子,一切就完了。為了不給他動手的機會,我只能全天盯緊弟弟。只有我能保護得了他。那混賬的工作是當計程車司機,有時候白天也會待在家。所以我現在不能去上學了,我必須隨時監視那個混賬。會變成這樣都是你害的。」
紅忿忿不平地如此說道。
「這個世上不是每個人都過得那麼舒適,可以像你一樣無憂無慮地追求什麼藝術。與其半吊子地事情只幫一半,乾脆不要多管別人家的閑事。或許你的用意是想要拯救我脫離家暴,可是你的做法最終卻從我手中奪走了繪畫。記住自己做了什麼好事吧。」
撂下這句話後,紅直接離開了公園。她的腳步聲漸行漸遠,不久後,我聽見民房玄關大門關上的聲音。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我妻紅。她停止上學過了差不多一個月後,聽說她轉學了。
美術社的社辦,還擱置著紅才畫到一半的畢業製作的油畫。
「喂,辮子頭,好久不見。咦?你的辮子怎麼變兩條了!」
如是說的詩音就像在騎馬握韁繩一樣用雙手拉住我的辮子。
國中生活就在忙著準備升學考試和其他有的沒的事情時,一晃眼就過去了,我就這樣不知不覺地成了高中生。我就讀的高中是學生人數多到堪稱是※猛獁校的私立學校,我之所以選擇這間學校,是因為這裡附設有其他高中少見的美術班。其實藤和詩音跟我就讀同一所高中,不過我們選擇的專攻路線不一樣,所以校舍也不一樣,偶爾才有機會打照面。附帶一提,藤選擇的是升學班,詩音則是外語班。(注釋※)
註:日本昭和時期出現的教育業界用詞,代指學生人數非常多的學校。
「好久不見了,橋田同學是不是又長高了啊?」
「是啊,又稍微長高了一些。」
「明明你看起來也不像有在運動,還能繼續長高,真羨慕。」
「我自己也覺得很神奇。」
「喂,藤。別討論身高了,你找我們出來幹嘛?我很忙耶。」
「那個,問題是……我沒有邀請詩音同學啊。」
我們這三個國中同學今天會齊聚是藤主動促成的。我想說機會難得,也主動聯絡了詩音,沒想到詩音並未接獲藤的聯絡,所以她現在才會當面找藤算賬,質疑他為什麼沒有邀請她,是不是刻意搞排擠。藤領著我們移動時,我一路安撫詩音的情緒。
藤今天會找我們出來,據說是因為他發現升學班教室所在的西棟校舍有有趣的東西,不過他刻意賣了個關子,並未透露具體詳情。不過我大概猜得出來為什麼他會安排這場一點都不符合他的個性的驚喜給我。所謂的有趣的東西指的應該是「優秀的畫作」吧。
國中時代我不經大腦思考的一句話導致我妻紅的問題演變成一場風暴,即便我不曾親口坦承,可是藤和詩音應該也看得出來我對此深感後悔。自從我弄巧成拙後,我就害怕去欣賞和評論畫作,提醒自己盡量不要在公開場合針對藝術高談闊論。藤不是那種不懂得察言觀色的遲鈍類型,他應該有注意到我的變化,並且關心我的狀況吧。
事實證明我的直覺並沒有錯。
「唉,橋田同學。你不覺得這幅畫很棒嗎?」
升學班的學生在上美術課時所畫的自畫像有其中幾張被選作「優秀作品」展示在西棟校舍的正面玄關。發現自己的預感沒錯,一開始我有些緊張,可是在我看到藤指出來的那一幅作品後,我的視線就被牢牢吸引住,整個人一動也不動。
這是什麼。
太天才了吧。
我的手臂起了雞皮疙瘩,一陣寒意流竄過我的背部。展示在這裡的自畫像全部都是使用鉛筆作畫的,可是其中一張作品的水準明顯高於其他人。那幅畫畫的是一個彷彿在眺望著遠方的男子側臉。作者選擇其他人不會畫的角度,形狀的掌握無比正確。除了構圖有魄力以外,光線的掌握和影子的刻劃都十分巧妙,為人物營造出強烈的立體感。不過這張作品之所以並非只是單純的「畫得很好的素描」,是因為作者下了一番功夫製造「視覺欺騙」的效果。即便是以立體的方式呈現,繪畫終究是平面——這幅畫的作者正確理解繪畫的這個特質。例如他把原本的光源照不到的部分也畫成亮的,立體的話應該看不見的角度部分也清楚畫出了細節。
「怎麼樣?是不是很棒?」
「這已經不單只是很棒了。即便是美術班的學生,也沒幾個人可以畫得比他好。」
「橋田同學呢?」
「我也沒辦法像他畫得這麼好啦。為什麼這麼會畫畫的人反而是在升學班呢?我都快沒自信了。」
「喂,加油點啊,美術班的。」
詩音扯著我的辮子笑著說道,可是這句話我無法當作玩笑話就算了。這幅畫我愈看愈對它的精緻程度感到顫慄。當然,不是圖畫得好就算傑出的藝術,然而技術上的差距就擺在眼前。我不知道作者本人是否有自覺,總之既然他有能力畫出這麼精緻的畫,在我看來,說他是天才也不為過。
「唉,橋田同學,你覺得這張畫如何?」
藤面不改色地問道。我很清楚地感覺到他是在關心我。可是只要我想回應他的心意,喉嚨就會突然卡住,眼前浮現紅的黑色自畫像。
我是在我妻紅轉學後,才知道她老是畫黑色繪畫的理由。根據美術社的黛老師的說法,紅似乎有先天性色覺辨認障礙的問題。色覺辨認障礙就是感應顏色的細胞不正常,導致患者難以辨別特定的顏色。由於基因的關係,出現色覺異常障礙問題的大部分都是男性,只有少部分是女性。紅就是其中一人。而且紅的親生父親也有色覺辨認障礙的樣子。
我不知道紅眼中的世界是什麼樣的顏色。她無法辨識紅色嗎?她只看得到藍色嗎?還是說她眼中的世界是沒有顏色的單色調世界呢?不過她應該是確定至少黑色在她眼中是正常顯示的顏色、跟其他人看到的一模一樣吧。換句話說,對紅而言黑色並非恐懼和壓抑的象徵,而是「最值得她信賴的顏色」。假如我在看到她的自畫像的當下就知道這則情報,或許我對那幅畫的看法就會改觀了。
仔細想想,國中時代的我一心認為看懂畫作就能看破一個人的完整內在。然而,畫作只不過是作者的其中一面,並不代表一切。儘管畫作多多少少反映了作者的心理、人格及背景,可是要從一張畫了解作者的一切是不可能的。我喜歡繪畫,也太想要深入了解繪畫,反而讓自己的視野變得狹隘。我終於明白,想要透過一張畫來理解一個人是極為困難的事情,要先了解一個人,才能真正了解對方的畫。
「雖然畫得很棒,可是我實在很好奇這傢伙為什麼要畫側臉。」
「啊,我也思考過這個問題。」
「果然是因為那個吧,對自己的長相沒有自信之類的。」
「是這樣嗎?以作品給人的感覺來看,作者不像是對自己沒自信的人耶。」
「作者是不是有想要表現的東西啊?」
「我也不確定,不過應該是有什麼意圖存在吧?」
就在我猶豫該不該對作品發表意見時,詩音和藤已經站在那幅畫的前面七嘴八舌地批評起來了。雖然他們對於繪畫技法的認知並非完全正確,但他們提出來的解釋有些還挺有道理的。不過被他們兩個小心翼翼地呵護著,更教我覺得不自在。我不禁苦笑,他們兩個何必做這麼不符自己個性的事情。
「嘿,辮子頭怎麼看?」
「橋田同學的看法呢?」
兩個人同時開口詢問後,筆直地注視著我。「這個嘛……」如是說後,我為了爭取思考的時間,開始咳嗽清喉嚨。對了。其實藝術沒有那麼複雜,只要看過之後有產生感觸就夠了。
「這是轉頭面向旁邊的自畫像對吧?換句話說,作者選擇了照鏡子也看不見的角度來畫自己的臉。我猜這張圖他應該不是參考自己的側面照畫的,而是他在看了自己的正面長相後,再想像五官翻轉到側面的樣子所畫出來的。假如我的推測正確,代表作者擁有非常優秀的空間認識能力。」
一開始高談闊論,嘴巴根本停不下來。我意識到自己果然還是喜歡欣賞別人的作品。我一邊向他們兩個暢談自己對作品的解讀,一邊在心中默默地說了聲謝謝。
「啊啊,就是那個人嗎?」
藤特地帶我去看那幅畫的作者,他和藤是同班同學。我站在走廊往教室裡面看,只見有個男生坐在靠窗最後一個座位的「特等席」,目不轉睛地看著窗外。這個似曾相識的畫面讓我感到驚訝,我大概知道藤想要表達的意思是什麼了。
「他跟我妻同學很像。」
「是嗎?」
「他的個性還滿易怒的,動不動就會和別人爆發衝突。可是他的個子長得很瘦小,起衝突的話往往都是他被人一把推倒,反而自取其辱。」
「這種地方……倒是和我妻同學不一樣呢。」
「他在我們班總是孤單一人,這樣下去我擔心他有可能會退學。雖然我很想伸出援手,可是我沒有那個力量。既然橋田同學和他都很會畫畫,說不定你們兩個聊得起來吧。」
「藤,你還是一樣心腸很軟,很愛多管閑事耶。」
詩音苦笑著說道。
「藤,沒有實質幫助的事情還是不做為妙。或許我可以和他聊聊,可是聊了也不能改變什麼。我覺得我沒有改變他的能力。」
「橋田同學,你好像一直對我妻同學的事情感到內疚,可是我認為我妻同學總有一天會感謝你的。」
「感謝?」
「正常來說,沒有人遭到暴力對待還可以一直忍氣吞聲吧。那時候你們兩個之間或許有什麼認知上的衝突,可是我相信我妻同學總有一天會改變想法,覺得橋田同學是在幫助她,而且那是只有橋田同學才做得到的事情。」
「你太抬舉我了。」
「我沒有。橋田同學真的很會仔細觀察別人,我注意不到的細節通通逃不過你的眼睛。雖然現在這樣好像在強迫你幫忙,可是像他那種繪畫實力堅強的人,我覺得橋田同學一定會很有興趣認識。」
我吁了一口氣,看向詩音。詩音向我聳起肩膀,那個眼神彷彿在說「你高興怎麼做都可以」。我忍不住苦笑,他們兩個的手段也太齷齪了吧。
「可惜他不是可愛的女孩子,不然我會比較有興趣。」
我一走進藤的班級,立刻吸引了正在教室里午休的學生們的視線。「他就是那個留辮子的男生」等之類的耳語聲此起彼落。拜辮子所賜,再加上我在入學典禮時就成了焦點,即便是非美術班的學生似乎也都認得我。我面帶微笑展現出親和力,時而向女生揮手時而拍拍男生的肩膀,一邊向眾人打招呼一邊穿過課桌縫隙,往教室最邊緣的窗邊移動。
「這位小姐。」
「什麼?」
「你是世界同學對吧?」
彷彿對這個班級的氣氛不屑一顧的那張側臉,和公開展示的那幅自畫像如出一轍。無論是耳朵的輪廓或脖子的肌肉形狀,本人和自畫像完全一致。如果那幅畫不是臨摹自己的照片畫成的,那表示他掌握立體感的能力真的高人一等。
「你是誰啊?」
「世界同學」一反斯文的外表,先是兇巴巴地瞪了我一眼,接著又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我一邊心想這種態度確實令人不敢恭維,一邊笑著向他做自我介紹。
「我名叫橋田悠,就讀美術班。」
「幹嘛?陌生人不要隨便找我講話。」
「我看到貼在西棟校舍入口的你的作品,很想和作者本人親自談談,你就是高橋世界同學對吧?」
「我不叫世界。」
「咦?」
「叫世田介。」
我回想那個直式書寫的簽名。啊啊,原來那個簽名是「世·田·介」三個字組成,不是想寫「世界」卻沒寫好。難怪我覺得以「世界」兩個字來說,字與字之間的間隔好像太大了,沒想到原來是世田介。
「你的名字還真有趣啊,世田介。」
「反正你肯定在笑我的名字吧。你自己還不是留那個奇怪的髮型。」
「啊啊,你說辮子?我是基於宗教的理由才留這種髮型的。」
「啊,是這樣嗎?」
世界同學露出有些錯愕的表情後,老實地收斂起攻擊性的態度,用手支著臉頰正面朝向我。
「既然是宗教因素那就沒辦法了。抱歉。」
「咦?沒關係,我沒放在心上。比起那個,世界同學怎麼會讀升學班?既然你那麼會畫畫,來美術班不是比較好嗎?」
「讀什麼班都差不多吧。」
「怎麼會差不多。就算是美術班的學生也很難畫得像你一樣好。你該不會想去讀一般的大學,沒把美大當成目標吧?未免太可惜了吧。」
「我畫得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就算去美術班也遇不到可以畫得比我更好的人。」
「咦?你對自己也太有自信了吧。」
「自信?我說的是事實吧。」
世界同學的自畫像給我的印象和本人的眼睛彷彿兩點一線般串連在一起。明明世界同學的畫充滿了立體感和躍動感,卻給人一種像是在看靜物畫的感覺。彷彿他是用冰冷的視線在審視自己,感覺就像他是在畫「名為自己的他人」。世界同學恐怕不怎麼喜歡自己吧,和本人當面談過後,我有這種強烈的感覺。
「唉,世界同學。改天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美術館?」
「啊?為什麼?」
「因為你喜歡畫畫不是嗎?」
「我沒有喜歡。只是有這個專長。」
「我很喜歡欣賞別人的作品喔。近期上野有舉辦特別展。」
「東京都美術館?」
「不對。是在西洋美術館。」
「啊啊。」
世界同學點點頭,再次把視線投往窗外後,喃喃地咕噥:
「要去也可以。」
「咦?真的嗎?一言為定喔?」
「很噁心耶。你一個人去參觀不就好了?」
「你剛才不是說要去嗎?我喜歡欣賞別人的畫,也喜歡和別人聊畫。和世界同學一起去參觀展覽的話,一定可以暢談得很盡興。呼,愈想愈興奮了。」
見我伸出小指頭要和他約法三章,世界同學露出有些害怕的表情,一邊嘀嘀咕咕地碎念著「那是怎樣,好可怕」和「我看還是算了吧」之類的話,一邊畏首畏尾地伸出小指頭。我趁他改變心意前勾住他的小指頭,不忘強調「說謊的人要吞一千根針」。我瞄了走廊的方向一眼,只見藤和詩音並肩站在一起向我豎起了大拇指。
「小悠,你睡了嗎?」
突然傳見香的聲音,我睜開了眼睛,看來我似乎不小心打瞌睡了。「有人打電話給你。」香把嗡嗡作響的手機遞向我如此說道。顯示在螢幕上面的名字是「矢口八虎」。
「這個人長得可愛嗎?」
「不。硬要說的話,他是屬於不可愛那一邊的。」
香把手機拋給我便往餐桌折返,我瞄了她一眼後接聽電話。
『橋田?』
電話一接通,耳邊便響起這個聲音。
『那個……你已經回家了嗎?』
「對啊。」
『吃飽了沒?』
「我還沒吃。」
『啊,這樣啊。那要不要出來一起吃個飯?』
「現在?」
橋田你啊,也太會觀察對方了吧?八虎曾經說過的這句話在我的腦海重新浮現。明明我們是半斤八兩吧,如此心想的我莞爾而笑。看來八虎似乎很擔心我的狀況。坦白說我現在覺得身體很疲倦,實在沒什麼心情出門,即便如此我還是一口答應了。
『我剛才有跟世田介同學說我們要去吃飯,問他要不要一起去。』
「你也邀了世界同學嗎?我上次看到他已經是夏天的事情,很久沒見面了。他會來嗎?」
『他答應了。』
「約他出門的時候,他倒是挺乾脆的。」
『我決定好要去哪間店吃飯後,會傳地址給你,你先準備一下。』
我回答「知道了」便掛斷電話。不過在掛斷電話前,我向八虎詢問了一個問題。
「唉,八虎。」
『嗯?什麼事?』
「世界同學是不是很想見我?」
有沒有想見你喔——他沒有說耶。八虎不懂察言觀色,直接實話實說。我的身邊真的很多好人呢。我笑著掛斷了電話。「小悠要去哪~?」兩個姊姊一個妹妹圍聚在沙發四周向我問東問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