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 25 · Day Tripper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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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香菜子對自己是否向機敷埜博士清楚說明了大介的病情,並沒有什麼自信。

自那以後,香菜子再也沒見過機敷埜博士。自己當時說清楚了嗎?機敷埜博士又是否理解了自己的話呢?

這件事一直縈繞在她心頭,揮之不去。

他們正在前往溫泉的路上。此刻,正要實現大介生前未能如願的心愿。但是,目的地溫泉鄉與香菜子預想的不同。她原本猜測會是沿海的溫泉地,因為大介曾透露過是能享受海鮮的旅館,覺得肯定沒錯。然而,萬萬沒想到會是離島上的溫泉旅館。

大介似乎精心策划了行程,從休假那天清早起,就興奮得不得了。但直到此刻,他都沒有明確告訴香菜子目的地。

他只說了句「好啦,出發去神秘的溫泉之旅吧!」便開心地發動了愛車。

香菜子知道目的地,是在到達港口,得知要乘坐聯絡船之後。從抵達港口開始,香菜子的心就怦怦跳,興奮不已。

「大概三十分鐘的船程。」大介得意地說。即便如此,對香菜子來說,這已是十足的驚喜了。

唯有在那一刻,她能將即將降臨到大介和自己身上的悲劇從腦海中驅散。

她得知要去的是根子島。聽說以前是個什麼都沒有的島嶼,人口不足五百。雖然聽說過島上有溫泉,但以為只有島民使用的公共浴場。所以香菜子有生以來從未去過根子島。沒想到竟然有旅館,著實令人驚訝。記得根子島的產業,大概就是以漁業和利用坡地種植的「根子島蘿蔔」聞名吧。

聯絡船是定員二十人的小船。規則似乎是乘客在靠近船底、鋪著草席的地板上,各自拿取放在角落的坐墊鋪好坐下。上船時,大介說了聲「兩個人」,付了一千日元。收錢的船長是位年過七旬的老人。他對每一位上船的乘客都禮貌地說著「好,謝謝啦。好,謝謝啦」。氛圍不像是乘船,反倒像是上了輛小型巴士。只是,看到舵位旁邊掉著的東西,香菜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發泡酒的空罐。大介似乎也注意到了,為了安撫香菜子說道:「一天工作結束後喝一杯,是老爺爺的樂趣吧。」但香菜子看到發泡酒空罐後面還放著一升八合裝的紙盒燒酎。恐怕發泡酒只是當水喝,一天工作結束後的享受才是燒酎吧。

船一開動,就能感覺到速度很快。雖然無風無浪,但香菜子多次感到船身像是在水面上跳躍。她擔心要是時間長的話可能會暈船。甚至覺得乘坐Day Tripper進行時間穿越還要平穩得多。

之所以沒暈船,多虧了一位像是島民的中年女性主動搭話。

「是去『玉屋』嗎?」

「哎?」香菜子沒聽懂意思反問道,大介替她回答:

「是的。我們也是第一次去。」

中年女性滿意地眯起眼,連連點頭。

「那裡口碑好像很好呢。最近島上常看到年輕的情侶。大家都是去『玉屋』住宿的吧。」

中年女性使用了「情侶」(アベック)這種讓人懷疑耳朵的過時詞,香菜子覺得有點好笑,但大概她的詞典里沒有「情侶」(カップル)這個說法吧。(註:源自法語單詞 avec,意為「和…一起」;源自英語單詞 couple)

「我們要住的旅館,叫『玉屋』嗎?」香菜子小聲問道。大介點頭回答:

「對啊。根子島直到前段時間還只有釣魚的民宿。雖然港口對面有一處帶公共浴場的溫泉,但我聽說那附近新開了一家料理很好吃的溫泉旅館。不過,好像是個適合純粹悠閑度日的好地方。反過來說,就是附近沒別的地方可去。啊,『玉屋』附近好像還有個海水浴場。但不知道是不是緩灘。」

之前還那麼猶豫該不該帶泳衣,現在香菜子卻覺得都無所謂了。光是「新開業、料理美味、口碑好的溫泉旅館」這一點,就讓她抑制不住地興奮。

「好期待。」香菜子說著,用雙手挽住了大介的右臂。

聯絡船的速度眼看著慢了下來。說起來,她一直坐在靠近船底的位置,都沒看外面的景色。只看過窗外藍天上的積雨雲。她伸直身體,半蹲起來,望向開船老人的身後,只見島嶼已近在眼前。

是個小島。從左到右的盡頭,島的全景都收在了視野里。看得出港口周圍民宅密集。還有幾艘系著的漁船隨波搖曳。香菜子一下失去了平衡,被大介扶住。「看到什麼了?」

「是個小島呢。」

「嗯。快到之前還是坐著吧。」

大介確認香菜子重新坐好後,才鬆開了扶著她的雙臂。僅僅這樣,香菜子就感受到大介的溫柔,幾乎要哭出來。沒過幾分鐘,聯絡船就靠港了。

老人對每位乘客都打了招呼。對島民是「好,謝謝啦」或「辛苦啦」、「受累啦」。而對香菜子和大介則說:「好好享受根子島啊。」

環視島嶼,她明白了這個島名字的由來。碼頭上有五隻,雜貨店門前有三隻。背陰處到處是貓。它們對下船的人們似乎毫無興趣。這裡簡直是貓的天下。

香菜子開心起來。現在住的公寓規定不能養寵物,但香菜子從小就很喜歡貓。她不由得看入了神,兩隻小貓在陰涼地嬉戲打鬧。

「好可愛~!」她不禁說道。

「是嗎?太好了。我就覺得你一定會喜歡。」

「哎?」香菜子不禁反問。她以為自己從未跟大介說過自己喜歡貓。

「因為電視上一出現貓,你總是看得入神嘛。我就想你肯定很喜歡貓。」

原來是這樣,香菜子想。自己一直被他觀察著嗎?這對香菜子來說是件高興的事。即使裝作漠不關心,其實大介也一直在留意自己在想什麼。

那麼……。

她隨即意識到。既然心思可能被看穿,必須小心不能讓他察覺關於大介未來的命運。

「是中川先生嗎?」

回頭一看,一位打著領結、膚色黝黑的老人舉著旗子走了過來。額頭上冒著汗。旗子上寫著「奧貝爾茹 玉屋」。年紀大概超過七十歲了吧?衣服看起來像咖啡館制服,但穿在他身上顯得很不協調。

「嗯,是的。」

「抱歉來晚了。我是來接二位的。大概走五分鐘。這次非常感謝二位光臨。」

老人深深鞠了一躬,想要接過香菜子和大介的行李。

「不用了,我們自己拿就行。」大介說。老人卻道:「哪兒的話,不然兒子要罵我的。」硬是把行李奪了過去。知道是善意服務,但一切看起來都笨手笨腳的。

「我們家啊,原本是家食堂。就在溫泉旁邊。後來兒子去義大利和法國學廚藝。他說要回來,我正高興呢,結果他就在這兒,搞起了這個……」他指著旗子上的字,「說什麼要開『奧貝爾茹』。我問奧什麼玩意兒是啥,他說是料理好吃的旅館。結果我還沒反應過來,家就變成奧什麼玩意兒了。還讓我穿上這種衣服。我年輕時候可是打魚的。哪能合身嘛。」

老人滿腹牢騷的樣子,讓香菜子拚命忍住才沒笑出來。大介大概是本性認真,不停地附和著老人。

松林間有一條小徑,盡頭能望見海。松林里也有貓在休息。她似乎不僅明白了「根子島」名字的由來,連即將入住的「奧貝爾茹 玉屋」的名字由來也猜到了幾分。

香菜子預感到自己會喜歡上這個島。

這裡的貓肯定比人口還多。這也讓她很開心。

在一棵不知名、樹榦上長滿瘤子的樹蔭下,有個長凳,兩位老人在那兒喝著燒酎。太陽還高掛著呢。

「喲,是客人啊。好好乾活。待會兒來喝一杯啊。」長凳那邊傳來招呼聲。老人揮舞著香菜子的行李包,高興地回答:「哦!忙完一段就去。謝謝啦!」長凳周圍也聚滿了貓,看來老人們常喂它們吧。

「『玉屋』這個名字,果然和貓有緣吧?」大介問道。

「啊,是的。以前我奶奶開食堂的時候,當時養的貓叫『玉』。所以就叫了『玉屋食堂』,一直沿用下來。現在食堂不開了,只留下『玉屋』。不過食堂菜單還保留著,可以送到溫泉的休息室。雜燴面很受歡迎哦。還有紅燒雜魚定食、烤魚定食什麼的,我也會做呢。」他得意地答道。

穿過松林,視野豁然開朗。是到了島的北部吧,遠方能看到地平線。海岸附近有幾棟建築。一棟木造房子上掛著「根子溫泉 龜之湯」的招牌。奇怪的是,招牌上畫的是展翅的仙鶴。為什麼不是烏龜呢?不過,能感受到這是島民世代喜愛的公共浴場,也就覺得無所謂了。

「到了。就在根子溫泉對面。」

隔著幾棵松樹,能看到一棟民宅。果然,在根子島上是座與眾不同的建築。白色調的牆和紅色的屋頂。簡直像是地中海周邊會有的房子。

「哇!好棒。那就是旅館?」香菜子不禁脫口而出。

「房間里有溫泉。要是想泡大浴場,也可以去根子溫泉。」老人說。

樓梯旁,站著一位拿著籃剛摘西紅柿的女性和一個小女孩,向香菜子他們打招呼:「歡迎光臨。」是母女吧?門開了,一位穿著白色廚師服的男性現身。和老人不同,他一看就很有品位,氣質沉穩。他也問候道:「歡迎二位光臨。一路辛苦了。」這位應該就是老人所說的去過義大利和法國的「奧貝爾茹」的主人了。據說旅館一天只接待三組客人。因為服務能力有限。而今天只有另一組客人。明天沒有其他預訂,等於是包場。聽說因為剛開業不久,又完全沒做宣傳,有時會這樣。不過盛夏時節託大家的福全滿,忙得沒空休息。

被帶到的房間也很棒。室內沒有過度裝飾,但必要的陳設一應俱全,洗漱用品也都是彰顯店主品位的時尚貨色。能眺望海岸的露台上並排放著兩把躺椅,也很合香菜子心意。

房間附帶的溫泉有露天和室內兩種。老人說過要是覺得窄可以去公共浴場,但香菜子覺得沒必要。比他們公寓的浴室寬敞得沒法比。在房間放好行李後,兩人先享受了泡湯。因為這正是他們此次休假的目的。

她清楚地記得,大介在文具盒便條上留下的遺憾,就是想去溫泉。

〈想和香菜子一起去溫泉旅館悠閑地度過〉

那個筆跡,她也清晰地記得。

現在,大介的這個願望實現了。

仰望著藍天發獃的大介,忽然看向香菜子。而香菜子當時正深情地凝視著他。

「怎麼了?一副要哭出來的表情。」

被大介這麼一說,香菜子驚慌起來。自己是那樣的表情嗎?她急忙用雙手掬起熱水,潑在臉上。

泉水略帶海水的味道,但水質滑溜溜的。氣味像是硫磺,又像是煮雞蛋。不燙也不涼。感覺可以一直泡下去。

「泉質真厲害。能有這麼好的溫泉,真是奢侈的地方啊。」她搪塞道。

「嗯。我查的時候知道了,據說完全沒有加熱或冷卻過。完全是大自然的恩賜。而且還是源泉直供哦。聽說和旁邊的公共浴場是同一個泉源。」

兩人悠閑地泡著溫泉。

如果大介將來再寫便條,還會寫下想去溫泉嗎?香菜子漫無邊際地想著。她覺得如果是自己,可能會想寫「還想再去一次溫泉」。因為實在太舒服了。

「大介,你滿意嗎?」

「嗯。滿意。很滿意。」似乎無需更多言語。

洗完澡,他們躺在露台的椅子上。雖然是室外,但吹著海風,並不覺得殘暑難耐。只聽得見波濤聲和海鳥的鳴叫。

不知不覺,香菜子睡著了。她是被電話鈴聲吵醒的。旁邊的椅子上,大介也睡得正香。

電話是通知晚餐已準備好的。看來她睡了相當長的時間。

晚餐定在食堂吃。被告知是在前台那棟房子裡面的房間。

店主的妻子微笑著等候,將香菜子他們引到能看見海景的座位。聽說第一天是義大利菜,由店主親自掌勺。剛坐下,之前迎接他們的老人就得意洋洋地提著一個大桶出現了。桶里鋪著冰,上面擺滿了魚、蝦、烏賊等。裡面還有些香菜子從未見過的魚貝類。

「兒子說這是今天料理要用的魚。他還在遺憾說要是下個月解禁了就能上龍蝦了,不過作為替代,有這個琵琶蝦。」老人用手指著一隻形狀奇特、像是被從上壓扁了的蝦。老人看起來真的很開心。能看出他非常喜歡魚。或許也因為他曾經是漁夫。所以他小聲地、像是說悄悄話似的對兩人說:「今天是兒子的西餐,但明天晚上我給你們做漁夫的浜邊料理哦。全由我來處理。」香菜子想,這倒也值得期待。明天晚上老人也會打著領結處理魚嗎?想像那情景,她忍不住覺得好笑。

料理是由身著白色廚師服的年輕店主親自端來的。首先是島上的蘿蔔和煮好的琵琶蝦拌上手制蛋黃醬的沙拉。配著幾種海藻一起盛盤。

非常美味,澆在海藻上的調味汁也是從未嘗過的風味,很新鮮。

大介和香菜子嘴裡含著食物,默默地多次相視點頭。

無需言語也能明白。

──這旅館,選得太對了。

──和城裡的義大利菜味道完全不一樣。

接著上的是真鯛和章魚的卡爾帕喬。說是希望他們能盡量品嘗食材本身的原味。

大介喝乾啤酒,說道:「這個果然還是得配葡萄酒啊!」點了瓶葡萄酒。店主挑選的不是白葡萄酒,而是紅葡萄酒。口感凜冽,屬干型。卡爾帕喬也轉眼間就從盤子里消失了。

食堂的客人只有大介和香菜子兩人。聽說還有另一組客人。是還沒到旅館嗎?

等待下一道菜的間隙,望向窗外,夕陽正要沉入地平線。天空被染成硃紅色,非常壯觀。明天也會是晴天吧?想到明天還能完整地有一整天在這旅館悠閑度過,她就高興得不得了。明天要把平日的一切都忘掉。包括大介那不幸的未來。

忽然,機敷埜博士的事浮上心頭。

為什麼是現在?在這種時候?

這成了引子,她望著夕陽,聯想開始了。

機敷埜博士現在大概在嘗試各種藥劑吧?到底找到有效的鎮靜劑了嗎?

不,既然結果上Day Tripper是完成了的,那他應該調配出了合適的藥物。

但是,乘坐Day Tripper時服用的藥物,竟是由於我提供的信息……正當香菜子想到這時。

「二位,已經準備好了。」有聲音說道。是另一組客人進了食堂。

他們被引到了稍遠處、大介背影方向的桌子。

令人意外。似乎是位獨自旅行的年輕女性。沒有家人同行。

女性坐下。然後,緩緩地將臉轉向香菜子他們的桌子。

香菜子難以置信。那張臉她絕對忘不了。而且是絕對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女性。

是笠陣芙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