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 25 · Day Tripper 全一冊
7
為大介做好便當,送他出門。這樣,對香菜子來說新的一天也開始了。
香菜子通過Day Tripper回到有大介的過去,已經過去了好幾天。晚上大介在家,可以一起度過,這讓香菜子滿心歡喜。然而,每天早晨送走大介後,空虛感便會向香菜子襲來。
能和大介共度的時光並非永恆。留給他的時間是有限的。但是,為何必須這樣分開度過這寶貴的時光呢?她感到焦躁難耐。
真希望他連班也不要去上。如果可以,甚至想讓他一整天都和自己待在一起。
但是,她很清楚不能說出這樣的願望。也無法將實情告訴大介,所以香菜子心中只剩下一種鬱結的情緒。
這種情緒大概從早上就表現在香菜子的態度上了吧。大介出門時總是很在意。
「嗯?小香。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沒有。是你多心了。」
最初幾天她還這麼說,但昨天和今天卻沒能完全掩飾住心情,說出了「因為要和大介分開度過,覺得寂寞所以都寫在臉上了」。至少她記憶中很少說過這樣的話。
大介帶著些許困惑的表情說:「真的嗎?那我很榮幸。」所以,連著兩天,她都對要出門的大介補充了安慰的話:「開玩笑的啦。我沒事,別擔心。」
今早大介臨走時說:「還沒找到合適的旅館。我正在拚命搜索呢。」他或許以為香菜子心情不好是因為溫泉還沒定下來?可能想表達:雖然沒提,但我可都好好記著呢。
送走大介後,香菜子拚命專註於家務。她集中精力打掃,連傢具都擦拭得閃閃發亮,彷彿整個房間都會煥發光彩。打掃完就洗衣服,洗完衣服,就用前一天買好的食材開始準備晚餐。大介喜歡燉菜,所以花了充足的時間和心思去製作。
然而,無論多麼專註於家務,無論讓身體如何忙碌,一旦家務告一段落,在沙發上休息時,不安就會立刻襲來。
這種時候,香菜子也只能想著在事務所工作的大介。香菜子雖然拜訪過大介任職的設計事務所,但從未實際見過大介工作的樣子。現在,大介在做著什麼樣的工作呢?她想像著。他之前說過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大概正在拚命工作吧。他心裡可能根本沒有香菜子的存在。停下工作喘口氣時,會不會忽然想起自己呢?如果會,那就好了。不,男人大概就是這樣的吧。所以,每天工作結束後,他才會不繞遠路,準時回家吧。
這樣一想,她就坐立不安了。
看了看牆上的鐘。
還是上午。她幾乎要嘆氣了。自己簡直像個孩子。
這時,香菜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個文具盒裡,未來的大介還會寫下願望嗎?
就是這樣的疑問。
大介病倒後,因為他想要便箋紙,香菜子才為大介買了文具盒放在病房,裡面裝著嶄新的便箋紙。
所以,現在大介還沒有那個文具盒。
香菜子看到的那張大介的便條──〈想和香菜子一起去溫泉旅館悠閑地度過〉,因此,應該還沒有寫下。
但是,如果這次溫泉之旅成行,大介的這個願望不就實現了嗎?那麼,文具盒便條里關於溫泉旅館的願望,是不是就不會寫出來了呢?
這當然是好事。那不治之症的命運,是不是也能因此產生些許改變呢?
當時便條上寫了好幾項內容。她清楚記得的,只有那張想兩人共度溫泉旅館的便條。其他便條的內容她也瞥過。但不知為何,想不起那些便條上具體寫了什麼。為什麼想不起來呢?從文具盒的事,聯想到想不起內容的文具盒便條。這樣一來,她就忍不住拚命嘗試回憶便條的內容。但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完全是空白。
是因為內容不重要所以沒記住嗎?看了卻記不住,不就是這樣嗎?
或許對香菜子來說不是什麼大事,但對大介而言,會不會是重要的事呢?也有這種可能。
想再確認一次。
這個念頭一浮現,慾望就難以抑制了。
反正到傍晚前都有空。
香菜子想起了未來發生的事。
是病床上的大介說想寫便條那時候的事。
走出家門,乘上巴士,前往市中心的一家百貨商店。
當時就是這樣。應卧床的大介之託,為了配齊寫便條所需的文具而離開醫院去街上時。
果然,也是來了這家百貨商店。
櫃檯位置和記憶中一樣。陳列的商品也一如記憶。
有那個文具盒。
就是買了這個。還有便箋紙和圓珠筆。
她伸手去拿文具盒。
然後,香菜子意識到自己產生了怎樣的聯想。
她原本想,如果買下這個文具盒帶回去,大介會不會再次寫下便條放進去呢?但是,現在香菜子意識到了。
那時候的大介,因病失去了所有自由。正因如此,他才想把那時的思緒用便條記錄下來吧。病癒後想做的事。小小的疑問。至今未曾說出口的願望。
諸如此類的想法一定噴涌而出。
現在,即使買下這個帶回去,需要寫便條時大介那種閉塞的處境,和現在大介的心理狀態是根本不同的。
即使送上便箋紙或文具盒,大介寫下便條留在文具盒裡的概率,恐怕也無限接近於零吧。香菜子覺得,頂多也就是看到文具盒後歪頭問一句「這是什麼?」而已。
但是,真懷念啊。她看著文具盒。未來的自己會買下這個。為了成全大介的願望。
抱著「難道……」的心情,香菜子打開了文具盒。
裡面什麼也沒有。
這是當然的。悲劇還沒有開始。香菜子把文具盒放回了原處。
接下來的幾天,香菜子專心於平靜地生活。
與機敷埜風天的意外相遇,以及在百貨商店裡找到的、未來香菜子將會購買的那個文具盒的重逢。這兩件事都讓香菜子心情低落。
結果,只留下了「要是不去就好了」的後悔。於是,與芙美的約定又浮上心頭。
不能抱有與逝者重逢以外的目的。因為會引發蝴蝶效應。
她本以為迄今為止自己一直行動謹慎。無論是遇見機敷埜風天,還是文具盒的事。香菜子絲毫沒有引發時間悖論的意圖。但是,這種心情的低落,難道不是做了過去記憶中未曾有過之事的後果嗎?如果是這樣,那麼現在該做的,就是將意識集中在如何不留遺憾地度過和大介在一起的時光上。
溫泉之旅的日期大介也已經定好了。是什麼樣的旅館,因為是大介預約的所以不知道。是大介想說的時候,香菜子這邊提出的「可以不用提前告訴我哦。就當作驚喜吧!」
香菜子決定懷著期待的心情度過每一天。她想,這樣就不會違背與芙美的約定了吧。
早晨,她比大介早一小時,五點半起床,準備早餐和便當。
「每天為我準備便當,我真的非常開心,但會不會太辛苦你了?可以定個日子不做便當,稍微偷懶一下哦。那種時候我就在外面吃。」大介這樣說道。這種時候,香菜子真切感受到大介的溫柔。
早餐必定一起享用。而且,儘可能多地與大介交談。聊什麼內容都好。當天天氣會怎樣啦,附近注意到的季節變化啦,這些就足夠了。比如「能說出秋天的七種花草嗎?」之類的。因為她覺得這是交流心意的重要時光。
以前是怎麼樣的呢?有時睡過頭,只能勉強把便當塞給要上班的大介;有時在大介吃飯時,自己跑出去倒垃圾。但是,現在她知道兩人共度的時光有多麼珍貴。過去她並不知道。總以為那是理所當然的時光。沒想過那是有限的。以為明天會來,後天也會來,會一直永遠持續下去。
但現在她知道了並非如此。所以她打算不留遺憾地度過。
大介也開始在早上這段時間告訴她一天的安排。香菜子總是笑眯眯地點頭應著「嗯,嗯」。雖然因為有專業術語,內容並不完全明白,但她喜歡大介努力向她說明的樣子。這樣,她就能彷彿窺見大介在她不在的世界裡如何度過一天。有時遇到不理解的地方,她發現自己不是提問,而是展開了想像的翅膀,陷入遐想。比如這樣的幻想:如果自己能代替大介承受一切。那樣的話,即使自己先離開大介而去。
那也不錯啊。只要大介能得救,那樣就好。
那樣的話,大介每天早上就會坐在香菜子的牌位前,像念經一樣訴說當天的安排。
那該是多麼美好啊。
對著持續說話的大介,香菜子回過神來。
不開電視。因為她想專註於和大介的對話。
而且,還有一個理由。
這個時段的電視新聞很多。
有一次就失誤了。
新聞報道了非洲埃博拉出血熱的流行。感染持續擴大,電視上報道著那種疾病的恐怖。至今仍沒有明確的治療方法。
「這病會蔓延到什麼程度呢?如果日本發生,可能會引起恐慌吧。」 看電視的大介不安地說。
「為防萬一,小香你外出回來也要立刻漱口和洗手哦。」
香菜子不經意間,不小心回答道:「沒關係的。不會傳到日本的。倒是MERS(註:中東呼吸綜合征)可能在韓國流行呢。」
大介一臉詫異地看著香菜子。她心想糟了。從第二天起就不開電視了。
香菜子結束這早晨的儀式,將大介送到玄關。然後對著正要出門的大介說:「喂,忘了東西哦。」
聳聳肩回過身的大介,其實清楚忘了什麼。
看到香菜子撅起嘴唇,大介便輕輕吻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苦笑了一下,打開了門。
「感情不夠投入哦。扣五分。」
「哈哈。我走啦。回來再補上。」
獨自留下的香菜子,撲通一聲坐在餐桌椅上,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因為想到從現在到傍晚,又得在沒有大介的世界裡度過,一股無力感襲來。
發了一會兒呆後,終於站起身,收拾了早餐的餐具,完成了打掃和洗衣。過了九點,所有家務就都結束了。如果坐到沙發上,感覺會就這樣直接迎來傍晚,於是她在房間里慢慢踱步。目光停留在大介的書架上。是大介愛讀的書。她不自覺地伸出了手。
從大介的書架上,選了本沒讀過的文庫本開始讀。如果想過平靜的生活,讀書大概是個好選擇,就隨便挑了本。
大介去世後,她根本沒有讀書的閑情,雖然想著總有一天要讀,卻再也沒有拿起過。還能找回想要再讀讀書的心情嗎?
她記得自己這樣想過。
香菜子讀書時,多半以隨筆居多。但大介讀的,多是翻譯過來的科幻或推理小說。她原本以為自己不擅長這類書。
書中描寫的場景,很難想像出來。登場人物都是片假名名字,不太容易有親近感。
大介卻似乎天生對這類書沒有抵觸,香菜子覺得很不可思議。
香菜子選的是本推理小說。一開始試著拿了本科幻,但讀了封底的內容簡介──「被稱為〈恨界〉的虛擬世界中潛藏的異形軍團,試圖利用基於新確立的數學理論·混沌集束假說的計算機,開始同時侵略全世界……」 ──就立刻沒了讀下去的興緻。所以換成了推理小說。這次沒讀封底介紹,直接翻開了正文。這次或許能行,她想。因為是第一人稱「我」開始的。她開始聚精會神地讀起來。讀了三頁,很快就出現了一個疑似死於非命的人物。而且,就發生在主人公「我」的庭院里。立刻報警後,巡警和刑警出現,「我」的妻子陷入恐慌,與「我」同住的父親對警方的應對方式勃然大怒,「我」的女兒則默不作聲地溜出家門去夜遊了。連附近愛嚼舌根的老太婆都跑來看熱鬧,短短篇幅已經出現了六個片假名名字,香菜子的腦袋快要炸了。儘管如此,她還是拚命集中精神繼續讀,但讀到第七頁時,她發現自己其實在想別的事情。完全沒抓住之前故事的脈絡。想退回到第四頁重讀,但又覺得那可能也是徒勞,就把書放回了書架。
她真切感受到,大介的閱讀傾向和自己的閱讀傾向有著根本的不同。
連電視也不想開。
外面陽光明媚。雖是夏末,但氣溫接下來會急劇上升吧。香菜子想,外面比較舒適的時間也就到這時候了。
如果錯過這個時機,剩下的時間恐怕就得一直待在這開著空調的房間里了。那麼,是不是應該趁現在出去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呢?
得出這個結論後,香菜子的行動很快。迅速整理好頭髮,只塗了防晒霜就戴上帽子,趿上涼鞋就衝進了電梯。
香菜子他們住的公寓有三棟樓,呈三角形排列。三棟樓圍合的空間構成了中庭(露台)。有六張長椅。還有花壇、小小的沙坑和帶噴泉的水池。根據季節不同,風有時也會在這裡打旋,但香菜子想今天應該會很平和。因為任何時候都至少有一棟樓會投下陰影,不用擔心被陽光直射。得益於此,連風都感覺涼爽。
香菜子打算在天氣變熱前,在這裡消磨時間。
她印象中公寓的居民不太使用這個露台。居民們即使利用自己的房間和樓外的立體停車場,似乎也不會特意走到露台這邊來。
走到露台,香菜子深深呼吸了兩次。果然,露台空無一人。
象徵性的樹木是一棵柳樹。香菜子在它附近的長椅上坐下。
在房間里無法體會到的柔和微風輕撫著香菜子的臉頰。她有點後悔沒把剛才合上的那本文庫本帶下來。在這種涼爽的環境里,或許心情會改變,會有興緻讀下去剛才那本書也說不定。
話雖如此,沐浴在舒適的風中,也實在提不起勁特意回房間拿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