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25 · Day Tripper 全一冊

一天過去了。

其實從與芙美分別那一刻起,香菜子心中便已有了結論。

倘若那台名字奇特的機器真能讓她與大介重逢,無論什麼條件、什麼承諾,她都願意遵守。所以,與其說是在猶豫,不如說她一直在想的儘是:如果真的能再見到大介,該怎麼辦才好。

香菜子忽然意識到,自從和芙美談過之後,自己竟連一滴眼淚也沒有再流過。

接著,她打開了放在病房裡的那個文具盒。

那是大介的遺物。當初是因為大介問病房裡有沒有便箋紙,她才去買來,連同筆一起放在病房裡的。但她直到最後也沒見過大介在便箋上寫字的樣子,所以她一直以為那文具盒是未使用過的。

然而,在大介去世後打開盒子,卻發現裡面竟然有寫過的便箋。不知道大介是什麼時候寫下的。明明自己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他。想必是在她偶爾離開病房的短暫空隙里留下的吧。

便箋上,是大介手寫的、有些潦草的字跡。看得出是在病房裡寫的,字跡有些無力。

那是一份清單。

上面一條條地羅列著大介在病癒後想做的事情。

〈想和香菜子一起去溫泉旅館悠閑地度過〉

這樣一行字躍入眼帘。直到這時,大介依然相信自己的病能夠痊癒。

第一次讀到時,淚水奔涌而出,後面的字根本看不清。此刻,香菜子重新仔細辨認著大介留下的字句,將它們深深銘刻在心。

放下文具盒,香菜子坐到梳妝台前,仔細地化好妝。接著,開始挑選衣服。

既然決定要為了見大介而穿越時空,這個決心就不會改變。但是,能去往過去的只有自己的「心」。穿什麼衣服本來無關緊要。可香菜子還是選了一件水藍色的衣服。那是身體還健康時的大介曾稱讚過「很適合你」的衣服。

那天下午,香菜子造訪了芙美的咖啡館「Day Tripper」。芙美就在店裡。「我正在等您呢。」

芙美臉上浮現笑容,將香菜子引到裡面一個面向中庭的座位。

「我先給您泡杯茶吧。」

安頓好香菜子後,芙美便消失在牆後。香菜子本以為會立刻被帶往放置時間機器的所在地,這讓她感到些許意外。

回想起來,連她自己都能察覺到情緒有些高揚。明明直到前一天,她還對任何事情都提不起興緻。

芙美大概是為了讓她平靜下來,才先請她喝茶的吧。

她重新緩緩環顧店內。天花板比想像中要高。一切都是木製的。木地板、木桌子。白色的壁紙上裝飾著小碎花圖案,還有木製的天花板。她想起剛才看到咖啡館外觀時,就覺得「很像英國殖民時期的美國建築」。

整個空間洋溢著木質的溫暖。不過,建築本身卻透著一股歷史感。這或許是芙美那位舅父的品味。她猜想,芙美大概是原封不動地保留了這棟建築的古典魅力,用在了咖啡館上。

遠處隱約傳來音樂聲。側耳傾聽,不是古典樂。音量不大,旋律聽起來很舒服。

是首熟悉的曲子。

曲名立刻想了起來。是《Yesterday》。香菜子記得,這是披頭士的保羅·麥卡特尼創作的。高中音樂課上好像學過。

「久等了。」

芙美將茶杯放在桌上,從茶壺裡倒出紅茶。

「喜歡這首歌嗎?」芙美問道。「哎?」香菜子不由地反問。

原來自己不知不覺地哼起了《Yesterday》。

「啊,嗯,喜歡。」

「我們店裡播放的曲子,一直都是披頭士的。」芙美說道。「來,請用。」她勸香菜子用茶。

「謝謝。」

香菜子端起茶杯,一股芬芳香氣撲鼻而來。她沒有加糖和奶,直接喝了一口。微苦的滋味在口中擴散開來。

芙美彷彿在確認香菜子是否滿意這杯紅茶。

等香菜子放下茶杯,芙美才終於開口:「您已經下定決心了呢。看來是願意相信我了。」

「是的。」香菜子點頭。「我想,大概在聽芙美小姐您講述的過程中,我就已經決定了。所以,從昨天回去直到今天來這裡,我一次也沒有猶豫過。」

「太好了。」

「我想先問一下,使用那個心靈時光機,我是芙美小姐送往過去的第幾個人呢?」

芙美微微歪了歪頭。

「我舅父的情況我不清楚。但就我而言,使用溯時誘導機將想要回到過去的人送走,香菜子小姐您還是第一個。我不想騙您,所以實話實說。正如昨天提到的,舅父將所有遺物留給我,也是最近的事。」

「哎?我是第一個?」

「是的。」

香菜子不禁想到,事到如今,自己是不是在聽一個惡劣的玩笑?

「那、那豈不是連這台機器是否真能讓人回到過去都不知道嗎?……芙美小姐,您自己難道沒有用過這台機器嗎?」

「我過去經常被機敷埜舅父拉去幫忙。舅父本質上是個不太輕易相信別人的人。所以,到了非得有人幫忙不可的實驗環節,他就會來找我。在溯時誘導機研發的初期階段,有些操作不得不拜託別人來完成。也就是在那時,我自認為熟練掌握了操作方法。所以請您完全不用擔心。舅父曾多次將自己作為實驗對象,成功穿越到過去。」

芙美沒有提及自己,始終只以舅父的經驗為例。

「沒有危險嗎?操作方法您真的清楚嗎?」 那位舅父已經去世了。死因是什麼呢?這個疑問掠過香菜子的腦海。該不會是因為使用了這台機器吧……?但芙美接著說道,他後來似乎將研究興趣轉向了自由能源。

「舅父每次都能安然無恙地從過去返回。到後來,即使沒有我幫忙,他也能獨自操作了。我就算操作吸塵器,也差不多就這個熟練程度吧。」

說著,芙美眯起眼睛笑了。

「啊,這個比喻是不是有點怪?但我想說的是,我對操作這台機器很有信心。希望香菜子小姐能放心。」

彷彿被看穿了疑慮,香菜子不由得感到有些抱歉。

「您沒問題嗎?現在取消也完全可以的哦?」

「不。我已經決定要去見丈夫了。」香菜子回答。

「在帶您看機器之前,還有什麼想問的嗎?我希望香菜子小姐能完全接受和理解,再帶您去研究所那邊。」

關於回到過去必須遵守的規則,香菜子覺得自己已經牢牢記住。她最大的願望,首先就是見到大介。老實說,其他的她根本沒多想。其他的疑問……。

「如果成功穿越到過去,會到達哪個時間點呢?是丈夫臨終前?還是他身體健康的時候?或者是在遇見我之前?」

說出口後,香菜子才覺得這是個重大問題。好不容易回到過去,如果瞬間就再次失去大介……那種事情怎麼可能承受得了。

「說實話,無法確定。會穿越到哪個時間點,目前似乎還沒有發現什麼規律。不過,舅父生前曾透露過這樣的想法:決定目的地的,或許是時間旅行者的潛意識。所以他說,總要等到抵達之後,才會明白那個時間點正是自己應該去往的時刻。舅父曾說,在時空旅行的過程中,他從未失望過。」

芙美的舅父,究竟是懷著怎樣的目的進行時間旅行的呢?香菜子忽然想到。

「剛才播放的披頭士的《Yesterday》,也是舅父非常喜歡的曲子。舅父時間旅行回來後,我們在這裡聊天時,也常常播放這首歌。舅父說過,大家都以為這首《Yesterday》唱的是離他而去的戀人,其實不然。他說作者保羅·麥卡特尼,是懷著對十四歲時病逝的母親的思念創作了這首歌。他說,他現在終於深深理解了。」

「我雖然經常協助舅父進行時間旅行,但從來不知道他去了哪個時代,他也從未告訴過我。我有時甚至想,舅父他……是不是去見了自己的母親呢?他從未對自己的時間旅行感到過後悔。」

香菜子沒有再提出更多問題。

她只是覺得,芙美是個「信念很強的人」。無論是偶然聽到香菜子和朋友的對話,就堅信香菜子正是需要進行時間旅行的人;還是從舅父的話中構建起自己的想像,深信舅父發明的機器完美無缺。若非信念堅定,恐怕說不出這樣的話。她或許是那種從不會對事物感到不安的人。說不定,這是繼承了舅父的性格。

「不知道有沒有打消香菜子小姐的不安。還有其他問題嗎?」

芙美雖然這麼問,但香菜子覺得,即便再產生其他疑問,恐怕也得不到確切的答案。而且,無論有什麼不便,她想見大介的心情都不會改變。

所以她只回答:「嗯。沒問題了。我已經想清楚了。」

芙美似乎將這話理解為了香菜子迫不及待想要穿越的心情。

「是嗎。太好了。那麼,請跟我來吧。」她站起身,走到咖啡館入口,將「歡迎光臨」的掛牌翻到背面,變成了「準備中」。

真是有夠隨性的營業方式,香菜子有些愕然,但或許對芙美而言,自從從舅父那裡繼承了一切之後,咖啡館的生意就變得無關緊要了。

「這樣沒關係嗎?店裡的事。」香菜子姑且問了一句,芙美只是樂觀地回了句「沒關係,沒關係。」這大概是她的真心話。聽她說有兩名員工,但就今天所見,咖啡館「Day Tripper」里除了芙美空無一人。營業模式相當自由嗎?這樣咖啡館能維持下去嗎?反正也沒見到有其他客人進來,或許是自己操心過頭了。

芙美徑直走向櫃檯後面,從員工通道走了出去。香菜子緊隨其後。

右邊是能從咖啡館窗戶看到的庭院。向左轉,果然有一座與咖啡館風格相似的木結構獨立建築。這棟樓從咖啡館的位置看是死角,所以剛才沒看到。

咖啡館內部天花板已經很高了,但這棟建築的天花板更是高得需要仰望。芙美的舅父曾在這裡生活過嗎?建築被漆成淡綠色,氛圍溫馨。

芙美在一扇對開門前停下,「請稍等。」她取出一把大鑰匙打開了門。簡直像學校宿舍的入口。

進去後,左邊有通往樓上的樓梯。芙美拉開房間里大窗戶的窗帘。陽光傾瀉而入,彷彿為室內注入了生命。

「舅父以前就住在這二樓。裡面則是他的研究室。」

正面的門被打開。那裡左右牆壁都是書架。從地板到天花板,無數書籍整齊排列。每本都看起來很厚,書名也顯得艱深。其中還有非日語的書籍。似乎不全是科學專業書籍。究竟藏有多少書呢?而芙美舅父這個人,難道全都讀完了嗎?若真如此,那該是何等博學強記的人物。

芙美對此情此景想必早已習慣。她毫不在意地徑直朝裡面走去。

房間深處又是一扇門。門後似乎還有房間。

打開門,裡面像是一個大廳。芙美直接走進大廳,沒有走向窗戶,而是打開了門邊的開關。

室內亮了起來。

「請看,就是這個房間。」

芙美得意地招手。香菜子戰戰兢兢地踏入室內。

空間大概有一個小型體育館那麼大。香菜子首先感受到的,是房間里獨特的氣味。隱約有機油的味道。但不止如此。還飄蕩著一種類似酸甜味的獨特氣息。不知道是什麼散發出來的。

房間靠牆的四周圍放著一些黑色的、看不出是什麼的機器。但芙美對它們看也不看,徑直走向安放在房間中央的那台機器。

香菜子心想,那台形狀奇特的機器,一定就是芙美所說的時空機器了。

喬治·梅里愛有一部無聲電影,用大炮將炮彈形的宇宙飛船射向月球。電影里的那顆炮彈最終刺中了擬人化的月亮的眼睛部位,而眼前這台流線型的機器,形狀與那顆炮彈驚人地相似。

上半部分是透明的罩蓋,容得下一人乘坐。一股決心油然而生——就是要坐進那個座位。她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

「就是這台機器嗎?」

香菜子問道,同時感覺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尖。從炮彈形機器的底部,延伸出無數蜿蜒的各色線纜,連接著牆邊的各種裝置。紅色、藍色、黑色……彷彿整個房間就是機器的體內,而那些線纜,則讓人聯想到在其體內奔流的血管。

「是的。溯時誘導機。不過我舅父叫它『Day Tripper』。」

「名字真怪。」

沒錯,外面咖啡館的店名不也是「Day Tripper」嗎?

「因為我舅父是披頭士的樂迷。」

披頭士也有同名歌曲。芙美告訴她,這指的是進行一日游的旅客。將「Day」解讀為時間,那麼「Day Tripper」就等於時間旅行者。據說舅父覺得這名字非常貼切,就以此命名了。

「怎麼樣?要坐上這『Day Tripper』嗎?」

這機器真的可靠嗎?

即便自己是芙美繼她舅父之後,送往過去的第一個實驗者——

如果說完全沒有疑慮,那是假的。然而,不等這份不安浮現,話語已搶先一步從香菜子口中衝出。

「我坐。」

聽到回答,芙美眯起眼睛,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她走近Day Tripper,觸碰了炮彈形的底部。

那裡或許是主開關,有幾個地方亮了起來。紅色光芒從橙色變為綠色。牆邊排列的裝置群也是如此。芙美一邊繼續操作一邊說:「房間的窗帘不能打開。以防萬一被人從外面看見。」

看來,Day Tripper的存在必須對世人保密。不過,就算有人從窗外窺視,應該也看不出這台機器究竟是什麼吧。

芙美看著Day Tripper的儀表盤,「隨時都可以。如果心理準備已經做好,現在立刻開始也沒問題。您覺得呢?」

「就現在吧。如果可以的話。」香菜子本就為此而來。

「明白了。那麼,現在就將香菜子小姐送往過去。」

「在那之前,最後一個問題。我什麼時候會回來?」

「穿越的並非肉體,而是心靈。所以沒有物理上的時間限制。當時機到來時,無論香菜子小姐願意與否,都會被從過去拉回來。至於那是什麼時候,關於這一點,舅父也沒有明說。」

「這樣啊。拜託您了。」

聽她這麼說,芙美點點頭,讓香菜子在椅子上坐下。是一把毫無舒適感可言的粗笨椅子。大概是芙美舅父研究時用的吧。

接著芙美走近牆邊,打開一個柜子。從裡面取出杯子,又從下方的冰箱里拿出黃色液體倒入。這對一直以為所有部分都是裝置的香菜子來說,有些意外。

「來,請把這個喝完。」芙美將杯子遞給香菜子。香菜子明白了剛進房間時聞到的酸甜氣味的來源。

就是這液體的味道。光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的果汁。

香菜子感到不安。沒聽說過要喝東西。

「這……是什麼?為什麼必須喝?」

「舅父稱這個為『溯時誘導劑』。請放心,不是毒藥。」

即使她這麼說,該不該輕易相信呢?芙美對猶豫不決的香菜子說道:

「Day Tripper 雖然是能將心靈送往過去的機器,但旅行者自身的精神狀態也與之大有關係。舅父說過,穿越時空時,心境必須達到禪宗所謂的『無我之境』。否則,就無法前往過去。」

「是安眠藥嗎?」

「嚴格來說不是。它會讓你心境變得極其平和,但意識是清醒的。只是身體無法動彈。」

香菜子害怕起來。這該不會是毒品或興奮劑之類的東西吧?會不會就這樣睡著,然後被……?

看到香菜子的樣子,芙美似乎意識到自己引起了對方的恐懼。

「對不起,是我說明不足。這是舅父與Day Tripper一同開發的,算是一種穩定劑。裡面沒有危險成分。……確實,也有人將使用這種藥物,比作『藥物迷幻之旅』。」

Day Tripper。難道也包含了這層意思嗎?這位舅父真是思慮周全得讓人無語。香菜子不由得有些啞然。

「就算到了過去,身體也會一直不能動嗎?」

「一旦成功穿越,你就會從現在的肉體中解放出來,所以沒關係。而且,藥效持續不到三十分鐘。很快就會恢複原樣的身體。」

「舅父也是用同樣的方法過去的吧。」

「最初是那樣。」

「意思是?」

「後來,即使不依賴藥物,他也能將自己調控到最適合進行時間旅行的精神狀態。所以不再需要我的幫助,能獨自用Day Tripper隨心所欲地進行時間旅行了。但一開始是做不到的。不使用這個藥物,Day Tripper是不會送你回到過去的。」

香菜子接過了遞到眼前的杯子。怎麼看都覺得顏色有點詭異。必須喝完這麼多嗎?

「要全部喝完是吧。」

「是的。」

香菜子橫下心,知道現在猶豫也無濟於事。她有預感,就算此刻放棄,日後也必定會無數次後悔。既然心有不安,就更該邁出這一步。想再見大介,這是唯一的方法。

她把杯子湊到嘴邊,喝下了裡面的液體。

口感黏稠。沒有味道。但與此同時,一股酸味刺激著鼻腔。因為這刺激,液體差點反流出來,但她拚命咽了下去。

口中只留下黏糊糊的感覺。這樣就行了吧,香菜子想。

「來,這邊請。」芙美牽起香菜子的手。她一邊留意著香菜子的狀態,一邊慢慢走向Day Tripper。

藥效已經開始發作了嗎?雖然自己並沒感覺到什麼變化。

炮彈形的Day Tripper的透明罩蓋打開了,香菜子終於坐進了座位里。

芙美給香菜子戴上頭盔,然後關上了罩蓋。

坐下後,可以環視整個房間。眼前是儀表盤,數字增減,指示燈明滅。當然,香菜子不可能明白這些顯示意味著什麼。只是看到伸手可及的範圍內有鍵盤和許多像是開關的東西,讓她想像Day Tripper或許也能從內部進行操作。芙美正在檢查牆邊的裝置,看來她是從外部進行操作的。

芙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香菜子小姐。聽得見嗎?」

「是的,聽得見。」

「意識還很清醒呢。請再稍等片刻。我正在觀察您的腦波。等達到最佳狀態,就送您過去。」

「好的。需要閉上眼睛嗎?是不是最好什麼都不要想?」

「都可以。我會在這邊尋找合適的時機。或許數數也是個辦法。舅父最初好像也是這麼做的。」

並沒有感到困意。香菜子依言開始數數。偶爾會有「真的能穿越時間嗎?」的疑問浮現,但又擔心因此導致時間旅行失敗,慌忙將雜念拋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