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四食 戀人們與最後的戰鬥③

不記得什麼時候，我曾在閑聊中問過真晝。

『說起來，真晝你為什麼要一個人住來著？』

『……誒？』

當時張著大嘴、正要把大塊燉牛肉送入口中的她，聽到我的疑問，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啊咧，我沒說過嗎？因為我升上初中之前就一直很憧憬一個人住，所以硬求著爸爸和媽媽讓他們同意了哦』

『啊啊，好像是有說過……不過說升上初中之前，那就是還在上小學吧？這麼早就想要一個人住了嗎？』

如果是容易受動畫或者漫畫的兒童時期，會抱有那種憧憬也挺正常的。但憧憬歸憧憬，真正想去實行的人估計少之又少……不如說幾乎沒有吧。頂多也就是在公園裡搞個秘密基地，和朋友在那裡胡鬧罷了。

『嗯——……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理由啦』

將剛才的牛肉一臉幸福地咽下去後，她回答道。

『印象中應該是受電視劇之類的影響……硬要說的話就是小小的自立心，希望能趕緊獨當一面吧』

『獨、獨當一面……？你小學的時候就這麼成熟啊……』

『啊哈哈，才沒想得那麼深啦。因為我這個樣子，所以經常被周圍人當成小孩子來對待。住在附近的爺爺奶奶總是給我零食吃，拿午餐的布丁來打賭的時候、其他人也總是讓著我』

『（難道不是大家單純喜歡看真晝美味地吃著東西的樣子嗎……？）』

儘管我是這麼想，但貌似對當時的真晝而言，這反而刺激了她幼小的自立心。畢竟世上不僅有被罵一句「笨蛋」就大吵大鬧的小孩，還有就算被所有親戚冷言冷語也照樣遊手好閒的大人。不同的人心裡的那條導火索，也都千差萬別。

『所以我在電視劇里看到跟我同年紀的主人公自己一個人住，就覺得這樣真的好帥氣。不過我自己既沒掙錢、也不會料理，別說自立，不給爸爸他們添麻煩就萬事大吉了……』

看著失落地垂下肩膀的真晝，我不禁回想起剛遇到她的時候。連微波爐壞了也不和父母說，總是吃著冰冷的便利店便當，她那奇妙的客氣感。追根究底，說不定就是源於這份內疚吧。

『而且最開始的那一個月，我也曾想過「要不還是算了」哦』

『誒，是嗎？』

『是的。起初來到了新鮮的環境覺得非常開心，但習慣下來之後就開始感到寂寞了……特別是晚上房間里靜悄悄的時候，所以我每天晚上都跟媽媽還有學校里剛交的朋友們聊很久』

儘管真晝是笑著說出這些話的……可倘若是我十二、三歲的年紀被丟到那樣的環境中，恐怕一天都待不下去吧。雖說是她自己的選擇，但理想與現實的落差，對年幼的孩子來說就是那麼巨大、那麼殘酷。

『要是晚上再下大雨，那可太難受了。天又黑又嚇人，而且還會打雷』

『啊啊，說起來真晝你不擅長打雷啊』

『另外就是，果然一個人吃飯一點也不香。明明味道還是一如既往的好吃，可不知道為什麼吃到一半手就會停下來……以前我吃飯可從來都不會這樣的』

說完，真晝把碗里剩的燉湯一飲而盡，然後雙手合十道「噗哈！多謝款待！」。……真是太會說了。為什麼在嘴上喋喋不休的同時，還能把飯吃得一乾二淨啊。順帶一提我還沒吃到一半。

「飯和誰一起吃要更加美味」——自相遇以來，這句話宛如成了真晝的口頭禪一樣。而其中的含義與分量，通過我和她一起度過的這一年，早就深深刻進了心裡。

『所以，我能和哥哥在這個鎮子里相遇，真的非常幸福！……啊咧？話說我們是在聊什麼來著？』

『是在聊為什麼真晝你要一個人住』

『啊，對對！哼哼，這個問題的答案不是只有一個嗎，那就是「為了與你相遇」哦!? 』

『臉上那麼得意，嘴上的台詞卻很老套呢』

『好過分!? 』

——見自己的決定性台詞被輕描淡寫地應付過去，少女大受打擊、從眼裡滲出淚水。一邊回想著當時她滑稽的樣子，我把意識拉回到現實。眼前旭日家的餐桌上，擺滿了陌生的餐具與熟悉的料理。這一道一道，都是我和真晝在這一年的時光里，所孕育出的羈絆；也是原本連菜刀都用不好的她，一路成長的證明。

年幼的她開始一個人住的理由，是為了與家森夕(我)相遇，我不是想要這樣炫耀。但我和她的相遇，一定是有意義的。

唯獨這點，我可以拍胸脯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