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 9 · 黃色花叢中的紅 全一冊

終幕

那天,我帶著些許憂鬱的心情,獨自躺在事務所的沙發上。

腿上的最後一塊石膏終於拆掉了,我盡情清洗了那有些異味的部分,身體是清爽了,心情卻沒那麼容易好轉。

窗外的天空,才不管我的心情如何,萬里無雲,晴朗通透,還不知從何處運來了櫻花花瓣,讓其飛舞閃爍,飄向遠方。我本以為櫻花季早已結束,看來似乎還有貪睡的傢伙存在。

盛開的櫻花終將凋零,那景象雖也別有一番風味,但那是因為我們知道新的春天還會再來。若問是否也能同樣欣賞如季節般無法輪迴的人之衰老,答案,尤其是對女人而言,是確定的。

不。​ 難道還能有別的回答嗎?

逝去的時光總是虛幻。空虛。悲傷。

咔嚓,事務所的門開了,傳來堅硬、厚重的靴子腳步聲。

我撐起上半身,看向腳步聲的主人。是黑田。

那傢伙看也不看我一眼,就走進廚房,只給自己泡了咖啡,坐到桌前。打開電腦電源,像自言自語似的嘟囔了一句。

「今天你也三十路了。」

「……什麼意思?」

「生日快樂,奈美惠。」

生日快樂?真是諷刺的話。

「你那是什麼表情。好不容易讓你常去的那家店破例在白天營業了。高興點。是給你慶祝生日啊。」

是,是啊。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真希望它別來……。

而且這還是公司第一次舉辦的生日派對兼康復慶祝會。……太微妙了。

「你覺得我能坦率地高興起來嗎?」

「難題啊。」

黑田哼笑一聲,檢查郵件。似乎沒什麼特別的事,立刻關掉了顯示器。

「工藤先生捎來口信,說會晚點到。還說菜會給我們留著。」

「說起來,透佳呢?不是說中途去接她……」

「她一上車就噴出鼻血,意識不明開始痙攣,所以就扔醫院了。座椅上又多了塊污漬。」

還是老樣子的姑娘。真是的。嘛,不過她工作倒是認真完成,算了。

「乾脆大家都別來算了。合起伙來想笑話我,這公司真討厭。」

黑田臉上浮現苦笑,但立刻用咖啡杯掩飾住了。

「是你自己想得太怪了。而且至少紅花不這麼想吧。」

「那孩子最近也信不過了。」

「那可真可憐。」

「不是啦!不知道是不是你們教了她什麼奇怪的東西,那件事之後,她有點……呃!怎麼說,變了!最近不可愛了!」

黑田故意做出驚訝的表情。氣死我了。

「不,不是那個意思,啊~真是的!說不清楚,但就是變了。變得不像我認識的紅花了,該怎麼說……你看,你懂的吧!」

「不懂。說清楚點。」

「呃……那個……就是……啊~真是的!說到底,還不是你們把她帶到戰鬥中心,把性格都扭曲了!? 為什麼帶那孩子去啊!」

「她自己說要去的。」

「這話我聽了好多遍了。但肯定是因為那個。那件事之後,她就有點不可愛了……啊,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知道了。你真啰嗦。……就是覺得,有點沒勁。」

對,就是沒勁。什麼沒勁?要是問起來我可答不上來,但就是沒勁。而且有點生氣,對黑田。……這傢伙嘛,雖然本來就這樣。

那傢伙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樣子望向窗外。低聲說了句「天氣真好」。

手機響了。

『啊,大姐,紅花妹妹來了哦。騎自行車來的。』

「騙人,真的來了?」

從她那宅邸到這裡,少說也有近二十公里呢。真像電話里說的,騎自行車來了……啊真是的,太沒勁了!

「現在在哪兒?」

還沒等山吹回答,事務所的門鈴響了,我掛了電話。門開了,悄悄探進頭來的是被碧山的妹妹剪成了短髮、還帶著紅色挑染的紅花——自從那件事以後,這似乎成了她的新愛好。

「你好,」她輕輕點頭走了進來,額頭因微微浮起的汗水粘著幾縷帶紅色挑染的頭髮。

她拿著一個稍大的紙袋,走到沙發旁。

「歡迎。明明可以讓山吹去接你的,還特地騎自行車來。」

聽我這麼說,紅花「誒嘿嘿」地,不知為何有些害羞地笑了。

「啊,這是生日禮物。等到了阿澄小姐的店再打開哦。」

她笑眯眯地把手中的紙袋遞給我。那笑容總覺得藏著什麼……有點不妙。袋子還有點重。

「謝謝……所以,這是什麼?」

我正要窺看,她慌忙制止。

「待會兒,待會兒再看!等到了阿澄小姐的店再說!」

「……這是為什麼呀?」

「呃——」紅花困擾地苦笑著,立刻強行轉換話題,「今天天氣真好啊。」

……絕對藏著什麼……你看,不可愛了吧。要是以前絕對不會這樣的。本來是個我問「這是什麼?」就會立刻回答的坦率無邪的姑娘……。

我瞪向黑田,那傢伙聳了聳肩。

「這是為了嘲笑三十路的我而準備的道具之類的?」

「嗚……啊,不是。完全不是,絕對不是那樣的!再、再說女人的優點可不是用年齡來衡量的,絕對!你看,奈美惠小姐還是那麼漂亮!」

被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這麼說,總覺得像在被同情,反而更難受……。

「這年頭年齡沒關係啦!今天我們就普通地享受生日吧。嗯,就這麼辦。」

要是年齡沒關係,那生日不也沒關係了?我正想說出這種歪理,紅花拉住了我的手。

「走吧。碧山先生說他們先坐車去等著了。」

「知道啦知道啦。」

剛拆掉石膏,站起來時總有點害怕。我輕輕把腳踩在地上,試圖起身。這時,紅花的手輕輕環住我的腰,支撐著我。

「沒事吧?」

「嗯,嗯。」

有種奇怪的感覺。

她牽著站起身的我的手,然後像是顧慮著我似的慢慢走著。她為我打開事務所沉重的隔音門。

「玩得開心點,奈美惠。」

「知道啦。真是的。你不來嗎?」

「營業日怎麼能把事務所空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有工作……」

話沒說完,桌上的電話響了,黑田說著「看吧」拿起了聽筒。

黑田用眼神示意我快走。似乎不是什麼重要的電話。但是,透佳也不在,加上那件事之後,還有很多毛頭小子沒法回現場。

雖說我這身體還沒完全恢複,但我不在真的沒問題嗎?

「黑田,不然的話……」

他用手捂住聽筒。

「沒事。去吧。」

「走吧,奈美惠小姐。好不容易過生日,休息一下工作也不會遭天譴的。而且,」她看了一眼還在講電話的黑田,「黑田先生都那麼說了,肯定沒問題的。一定。」

……那份莫名的信任感到底是什麼……?啊,真是的,有點火大!不可愛!

我甩開一直握著我的手的紅花的手,這次換我抓住了她的手。

「那我們玩去啦!」

我對留在事務所的黑田扔下這句話,拉著紅花的手跑了起來。

「喂,奈美惠小姐,沒事吧!? 」

每邁出一步,剛剛癒合的骨頭都清晰地傳來震動。

跑下樓梯,來到大樓外,陽光下。

就在這時。我腳上瞬間脫力,向前栽去。但一隻有力的手拉住了我。

紅花抱住了失去平衡的我,支撐著我。

用她那小小的身體,纖細的手臂,拚命地,帶著某種力量。

「真是的,突然就跑起來。才剛好沒多久,不能勉強啊。」

「啊,抱歉,得救了。」

「真的沒事了嗎?」

我輕輕動了動腳,然後「嗯」地點了點頭。

紅花確認我確實站穩後,再次牽起我的手走在前面。慢慢地,依舊顧慮著我。

看著她,我終於明白了。

不是變得不可愛了。也不是讓我火大。

只是,有一點點,就那麼一點點……我感到寂寞了。

心底某處,其實是希望這孩子能再多依賴我一點,再多需要我一點。

那對這孩子來說,或許並不是好事。

她或許不再需要我了,這或許才是應該期望的。

那雖然有點寂寞,但一定,就是這樣吧。

紅花握著我的手鬆開了,她為我打開了山吹的車門。

忽然,我回過頭,仰望天空。

真是萬里無雲的晴空。風雖然還不算完全暖和,但也沒有了刺骨的寒意,是令人舒適的風。春末,夏初。

時光,靜靜流淌。

「怎麼了?」

我低下頭,看向一臉困惑的紅花,將手放在她頭上。

衰老這種事,我一絲一毫也享受不來……

……但是,看著這孩子長大,我大概……是能為之喜悅的。

那有點寂寞。老實說,也讓人難受。但,我一定還是能微笑著面對。

我,這麼想。

「沒什麼。」

我說著,胡亂揉了揉她的頭髮,把頭髮弄得亂糟糟的。

「等、奈美惠小姐,你幹嘛啦。真是的。」

紅花有點生氣似的笑了。我也笑了。

「好了,快上車吧。」

「嗯。」

鑽進后座,紅花立刻也坐到了我旁邊。然後她帶著一絲害羞的神情,輕輕靠了過來。

我伸出手臂環住她的肩,將她摟近。然後,對著她的側臉,我心中默默問道。

等到某一天,我寂寞得無法忍受的時候……

到那時,你會像現在這樣,把我緊緊抱住嗎?

我,將一點點身體的重量,輕輕倚靠在了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