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9 · 黃色花叢中的紅 全一冊
第一部
事務所里,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黑田接了起來。
他朝躺在沙發上翻看雜誌的我比了個手勢,示意我也接起分機。
我將放在桌上的無線聽筒貼到耳邊。
黑田用鎮定的聲音應答:「工藤商會。」
電話那頭傳來男人的聲音,背景里還混雜著槍響和好幾聲怒吼。
『府津羅組的長田。』
「是長田先生啊。承蒙您一直關照生意……」
『客套話就免了。說正事。我的別墅正遭到襲擊,想請你們幫忙。』
聽著那平淡而冷靜的話語,黑田輕輕咂了下舌。
「別墅……是山裡那棟嗎?」
『對,就是那裡。情況你應該清楚吧。想拜託你們保護小姐。』
「明白了。看來沒時間詳談合同細節了。情況似乎不妙。酬金由我們這邊酌情決定,可以嗎?」
『只要能辦好就行,快點過來。』
黑田這傢伙,真會把握時機。
「您那邊還好嗎?」
『有點麻煩。』
「不過真不愧是長田先生,這種局面下還能如此鎮定。了不起。」
『奉承就省了。聽了也高興不起來。……總算確保了逃生路線和車子,但如果中途被封鎖就全完了。我正想辦法……』
電話那頭似乎傳來一陣混亂的聲響。黑田只是不動聲色地聽著。
「明白了。我派白石和年輕人過去。之後的事就交給我們吧。」
『拜託了。』
電話掛斷了。
「真是的,要是開打前就聯絡,我們也好辦些……算了,就當加急費吧。奈美惠,去把樓上睡覺的山吹和碧山叫起來,一起去接大小姐。是老主顧了,可別搞砸了。」
「有兩個月沒見那孩子了吧。他們那邊最近麻煩事是不是太多了點?簡直鬧騰個沒完。」
「今晚像放煙火一樣熱鬧。可別光顧著看熱鬧湊太近,那可不是燙傷就能了事的。善後我會處理,你們全力以赴。」
深踩油門,猛地起步。瞟了眼後視鏡,山吹的阿爾法·羅密歐正發出誇張的引擎轟鳴,緊緊跟在我的車後。
我們選擇路線繞開了市中心,以幾乎忘卻限速的速度飛馳。不久便駛入了城郊的山道。路燈稀疏,道路昏暗。我把車燈調成遠光。
轉過幾個彎道,前方出現了紅色的光。靠近了才看清,那是一輛側翻並正在燃燒的汽車。它後面,幾輛黑色轎車像發生了連環追尾似的,歪歪扭扭地擦著路邊護欄停下,它們呈半包圍狀,中間沉默地停著一輛白色奔馳。
經過現場時,我用餘光掃向那輛白色奔馳,裡面似乎空無一人。
在一個大轉彎處,我將未熄火的車停下。山吹的車也緊跟著停在我後方。我從夾克內袋掏出手槍。退出彈匣確認子彈數,隨即插回,解除保險。
槍里裝好的,加上三個備用彈匣,一共三十九發。子彈應該夠了。
愛槍名為「勃朗寧大威力」。正式名稱是FN大威力,不過這個通稱更廣為人知,堪稱現代自動手槍的基石。使用的是手槍中標準的9毫米魯格彈,彈匣容量十三發。雖然是有些年頭的型號,但其經年累月打磨出的性能和可靠性無與倫比。尤其是我這把MkⅢ型,經過多次改良,即便在今天也毫不遜色於其他手槍。
握緊槍柄,我探身車外,觀察四周。至少目力所及,沒有敵人的蹤影。
早春的夜風帶著濕氣,捲來草木與汽油燃燒混合的難聞氣味。後方,那輛引擎轟鳴震顫著夜色的阿爾法·羅密歐上,下來兩個人。一個是披著軍用夾克、染著一頭漂亮金髮的男人——山吹;另一個是身穿牛仔套裝的男人——碧山。他們各自手持武器,走了過來。
「準備好了嗎?」我用眼神詢問。還帶著幾分稚氣的山吹,斜眼瞥了瞥苦笑的碧山。我正疑惑,瞥見他手裡握著的槍,立刻明白了。
是「魯格GP100」。
「碧山!你怎麼不拿P85,倒把你這把『興趣之作』帶來了!? 」
「那個……正好在保養……拆開了……」他帶著點地方口音嘟囔道。
碧山平時出任務愛用半自動的魯格P85,但這次帶來的,卻是他當備用槍的.357馬格南左輪——魯格GP100的4英寸型。
就性價比和耐用性而言,我也覺得是把好槍,但那僅限於作為「興趣收藏」的左輪來看。實戰中使用,先不說僅六發的彈容量本身就包含不穩定因素,選用這種發射威力過剩的馬格南彈的槍,到底是怎麼想的?
「而且更糟的是……快速裝彈器只帶了一個……」
「哈?」
「哎呀,一著急就……」
「……搞什麼啊……散裝的子彈總帶了吧?」
看著碧山苦笑的臉,我無奈地嘆了口氣。
快速裝彈器是能一次性為轉輪手槍填彈的工具,對於換彈速度相比自動手槍處於劣勢的左輪來說非常有效。但這隻有一個,意味著加上槍里裝好的,總共也只有十二發子彈。連我「大威力」一個彈匣的容量都不如。蠢也得有個限度。
看向山吹,他伸出三根手指示意。這傢伙的伯萊塔M92FS一個彈匣能裝十五發,應該夠用。不過這傢伙的習慣是每個彈匣只裝十三發,所以實際是五十二發左右。
「山吹打頭,我和碧山殿後,沒問題吧?」
他們點頭。我拉動了「大威力」的套筒。
行動開始。我們以山吹為尖兵,我和碧山稍後,三人組成間距稍密的三角隊形,潛入路旁的林地。這裡可沒有那種在毫無遮蔽的道路中央大搖大擺逞英雄的傻瓜。
……雖然如果只有那個從來不動腦子的碧山一個人,他大概真會那麼干……
腳下的草不算茂密礙事,但高大的樹木很密集,在這片黑暗中難以奔跑。快步走已是極限,而且為了不發出聲響,這樣或許更好。
隔著運動鞋感受著潮濕的草木,我們沿著道路方向前進。
果然,樹木的另一側開始能看到熊熊火焰。是現場。透過樹木縫隙凝神望去,剛才沒注意到,車周圍確認倒著好幾個人。
「我上。掩護。」
雖然一上道路就可能被攻擊,但碧山那笨蛋姑且不論,絕不能在這裡折損本次行動的主力山吹。兩人進入警戒,我則衝上了道路。
被烈焰照亮的景象慘不忍睹。恐怕是轎車之間相撞造成的吧:有司機把臉埋進彈出的安全氣囊里一動不動;有人手持日本刀倒在路邊,渾身是血;還有人雙手握槍、呈「萬歲」姿勢仰面倒下……
屍體很多。事態可能比預想的更緊迫。
那孩子還平安嗎?得快點。
先查看目標白色奔馳。正如剛才所見,裡面空無一人,車門半開著。看來已經逃走了。
我跑向附近一個倒地的男人,他胸口吃了好幾發子彈,已經奄奄一息。大概是府津羅組的小弟吧。我用力扯開他的襯衫,露出傷口。胸口中彈三四發,似乎打穿了肺部,彈孔隨著微弱的「噗嗤」聲,隨著血液一起冒出氣泡。他已失去意識,看來沒救了。
從槍傷看,大概是9毫米吧。明明打中兩發就足以讓他失去行動能力了,下手真夠狠的。
通常肺部中彈,人最多能撐十五分鐘,但被打成這樣,恐怕撐不了多久。既然還活著,說明時間沒過去多久。敵人也在附近。
正留意四周時,耳朵捕捉到一聲微弱的呻吟。
用男人的外套擦掉手上的血,我朝聲音來源跑去。是側翻轎車的副駕駛座。我抓住從車窗伸出的手臂,把那個臉埋在癟掉的安全氣囊里的男人拖了出來。
讓他仰面躺下,查看傷勢,損傷似乎不算太重。但觸碰胸部時那微妙的觸感,似乎有幾根肋骨斷了,不敢說碎片沒有刺入內臟。同樣,脖子和頭部也可能受到撞擊。總之,外行不宜再移動他了。
「咳……工、工藤那邊的人嗎……」
「工藤商會的白石。受委託前來。」
男人用虛弱的手臂,指向道路下遊方向的森林。他的拇指像狗尾巴一樣無力地耷拉著。
「小姐……往這個方向的樹林里去了……我看到的。有幾個人跟著……但敵人也立刻追上去了……很強……那些傢伙……怪物……」
「怪物?」
男人劇烈咳嗽起來,隨後便在粗重的喘息中失去了意識。把他丟在這裡或許危險,但我們的工作內容不包括救助他們。他們自己也知道,想必也認可這一點。
我朝他指示的樹林跑去。山吹和碧山無聲地跟在後面。衝進森林,小跑著前進。隨著遠離道路,路燈的光愈發微弱,濃厚的黑暗悄然降臨。現在只能依靠被林木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微弱月光。能見度已不足十米。
「槍聲。」後面的碧山說。停下腳步側耳傾聽,確實聽到了幾聲槍響。
混雜在其中,我的耳朵捕捉到一個古怪的聲音——一陣「噠噠噠」的連發射擊聲。
在日本,全自動武器自不必說,連具備點射功能的槍械也是禁止的……
難怪剛才那個男人胸口會中那麼多槍。如果是用有連發功能的武器攻擊,那就說得通了。
我們這邊是半自動手槍,敵人則配備了有全自動功能的槍械。雖然不清楚具體型號,但從聲音判斷,我們開兩槍的工夫,對方能打出四到七發。形勢不妙。除非雙方都是外行,否則很少會單純比拼彈數決出勝負,但即便如此,從心理上也不想正面硬碰硬。
「嗯?」碧山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朝森林深處走去,我們也跟上。他停下腳步,看向我們,豎起兩根手指,指向行進方向。意思是「有兩人」吧。我眯起眼睛也看不到類似的人影,不過既然他看到了,應該沒問題。我點了點頭。
碧山開了兩槍。借著馬格南彈強烈的槍口焰,我勉強辨認出十五米開外的敵人。那是兩個背對我們、身穿防彈背心的男人。
第一發子彈咬進其中一個男人的後腦勺,但另一發擊中了另一人的背心。他發出「呃啊!」一聲,像被踩扁的青蛙般的慘叫,同時扭身試圖將手中的槍轉向我們。然而,在山吹的伯萊塔乾淨利落地射穿他的眉間之前,敵人沒來得及開槍。
眯起被槍口焰閃花的眼睛,我走到倒地的男人身邊,查看他們的武器。一人拿著看不清型號的小型手槍。另一人……這是「蠍」式?
「蠍」式是一種比手槍稍大的微型衝鋒槍。通常當然具備全自動功能,並且為了應對後坐力,標配鋼絲槍托。我記得最早是7.65毫米口徑,後來為了彌補威力不足推出了9毫米版本,從情況判斷,應該是9毫米型號。
危險的玩具。沒受過像樣訓練的傢伙,拿著這種玩意,根本不可能進行對等戰鬥。
「還有槍聲。在裡面,還有。」碧山像呻吟般低語,隨即跑了起來。我們也緊隨其後。
在樹木的濃鬱氣息中,硝煙味開始濃重地飄散,前方豁然開朗,出現一條寬約兩米、既窄又淺的小河。
碧山和山吹分別將槍口指向小河的上、下遊方向警戒,我先一步跳過小河。
在我落地的瞬間,伴隨著一連串槍聲,子彈掘開了我腳下的泥土。
糟了,被瞄準了!——判斷的同時,我已飛身撲入河中。在淺河裡翻滾幾下衝出,躲進後方的林木之間。浸了水的衣服沉重,動作變得遲鈍。
「笨蛋!怎麼沒好好警戒!? 」焦躁之下,我不禁提高了聲音。或許是久疏戰陣,有些緊張了。
「山吹,你正前方!瞄準,開槍,快!」碧山喊道。但山吹沒能發現敵人,只是將槍口朝向正面,無法扣動扳機。就在這當口,敵人似乎發現了山吹的位置,槍彈也朝他襲去。但敵人開火時的槍口焰暴露了他的位置。河對岸,樹木的陰影里。
我伏低身體躲開飛來的子彈,就勢趴著,山吹的伯萊塔開火了。子彈準確命中敵人體軀,但對方並未倒下。
看來和剛才那傢伙一樣穿了防彈裝備,但那又怎樣?
我和碧山接連扣動扳機,9毫米和馬格南子彈的怒吼聲重疊。
穿透耳膜的發射聲在林木間反彈回蕩,如同山精的嚎叫,隨後敵人撲倒在地。
即使子彈沒能穿透,9毫米乃至.357馬格南的威力,也足以折斷肋骨、震裂內臟。就算不死,也無法繼續戰鬥了。
「有人來了。」碧山將槍口轉向那邊。確實,似乎有人影從河的下遊方向跑來。我也將槍口轉過去,山吹則轉向反方向的上游,以防背後遇襲。
「站住!」
「我不是敵人。是府津羅組的人。你們來得正好。」
影子停下,拔出了掛在腰間的日本刀。或許是想以此證明身份,但在某些人看來,這就像進入了攻擊姿態。嗯……這種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做派,倒很有日本極道的風格。
我保持舉槍姿勢,靠近那個影子。是個在黑襯衫外系著紅領帶的中年男人。面孔不熟,但似乎不是敵人。我放下了槍。
「紅花在哪裡?」
「跟我來。」
男人提著出鞘的日本刀,小跑著沿河向下遊走去,我們緊隨其後。山吹則謹慎地留意著後方。
「現在還有多少人?」
「除了小姐,加上我還有三個人。其他人……有留在別墅的,也有在路面上被幹掉的。」男人苦澀地說著,離開河邊,進入林中。走了一會,在一棵大樹的陰影下,看到幾個人蜷縮著。被幾個體格健壯的男人圍在中間的,是個身材嬌小、真的非常嬌小的少女——府津羅紅花。
正如其名,她身著一件以紅色為底、繪有黃色花朵的和服,在這片黑暗中依然鮮艷奪目。烏黑亮澤的秀髮在肩頭整齊剪斷,與和服相得益彰,宛如一個可愛的日本人偶。
我將「大威力」的擊錘置於半待擊狀態,拇指按下保險,收進懷裡,輕輕抱住了她。
「紅花,還好嗎?」
「好久不見,奈美惠小姐。」
因為擁抱,這孩子的和服被弄濕了,但紅花似乎毫不在意。真是個好孩子。雖非有意依賴她的體貼,但我還是故意不提這事,用力抱了抱她。
「兩個月沒見了吧?還好嗎?」——問一個剛遭襲擊、逃到此地的女孩「還好嗎」,連我自己都覺得有點蠢……但她似乎並不介意,只是普通地回了句「嗯,還好」。
是的,非常「普通」地。
鬆開擁抱,紅花對我露出柔軟的微笑。這種情形下,她是多麼堅強啊。被索命,逃入這樣的黑暗,還要承受著不知從何飛來的子彈的壓力,卻能如此鎮定。至少表面如此。是膽識過人,還是早已習慣?
紅花是極道組織「府津羅組」組長的獨生女。雖然稱呼上仍是「極道」,與舊時代相同,但實質已大有不同。
近年來,隨著海外移民增加,國內血脈與文化交融,使得本已漸趨淡薄的「日本」這一存在價值被重新認識,像府津羅組這類人,正是為了再次意識到自己祖國與民族的自豪感而重建的組織。雖然形式上仍是極道,但其基本行動理念是排除危害日本及日本人的存在,可以說,與以往那些只顧一己私慾的暴力團體已有本質不同。不過,他們當然也依舊坦然進行著許多無法公開的活動,因此也算不上什麼「義賊」那般高尚,名頭只是沿用罷了。
與作為公共機構行動的警察不同,他們沒有「逮捕令」或「逮捕」這類概念,因此,敵視幾乎等同於敵對,會迅速升級為「戰鬥」手段,結果非死即傷,對敵人而言恐怕難以招架。
這次,府津羅組似乎也在和某幫人爭鬥,而敵人的矛頭似乎指向了紅花。或許是感到了危險,才將她藏身於別墅,但情報可能泄露了。
無論如何,如此執著地追殺這樣一個小女孩,真是一群卑劣的傢伙。該死的混蛋。
「那,怎麼辦?」守護紅花的一個男人問道。說實話,我很想說「把敵人全殲算了」,但我們的工作是保護紅花。況且敵人裝備精良,此地不宜久留,撤退才是上策。
「帶紅花離開這裡。」
「明白了。拜託了。那我們……就作誘餌?」
「能那樣就幫大忙了。但是,那會——」
「相當危險」——我的話還沒說完,眼前男人突然跳起一種奇異的舞蹈。他像觸電般顫抖,鮮血迸濺,隨即倒地。幾乎同時,驚人的槍聲撕裂了四周的空氣。
我瞬間將紅花緊緊摟入懷中,翻滾倒地。
碧山和山吹躲到樹後的同時,朝子彈飛來的方向扣動了扳機。
或許是不習慣這種戰鬥,府津羅組的另外兩個男人竟沖向倒下的同伴,試圖將他拖到樹後,儘管那人顯然已經斷氣。
然而,這份情誼卻要了他們的命。再次響起的掃射將兩人撂倒。三人交疊著倒下,死去。
我抱起紅花,在樹根處坐下。她在我懷中既不顫抖也不哭泣,只是用兩條纖細的手臂緊緊抱住我。真是個好孩子。如果在這裡尖叫起來,只會成為活靶子。
掏出「大威力」,迅速瞥了一眼敵人方向。似乎有什麼在移動,但無法準確定位。總之,先解除保險。
敵人正集中火力,向零星開槍牽制的碧山和山吹傾瀉大量子彈。把他們倆當誘餌,趁現在帶紅花脫離,也是個辦法。
正這麼想著,剛準備起身,槍聲驟然稀疏下來。那個笨蛋碧山,子彈打光了吧。本來就帶得少,還不動腦子亂射……啊啊真是的!
「碧山,你帶上這孩子,和山吹一起撤。我來拖住他們。」
我看向懷中的紅花。沒問題,她連抖都沒抖。堅強的孩子。
我稍用力揉了揉她的頭,鬆開手臂。她朝我投來略顯寂寞的眼神,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閉上了嘴。
碧山立刻抱起她,猛地沖了出去。山吹一邊放槍牽制,一邊緊隨其後。
於是,此地只剩下我和敵人。
本以為敵人也會立刻追擊,看來似乎是打算先解決我。又或者,他們認為同夥已在前方攔截,所以從容不迫?
即便如此,有山吹在,一些小障礙總能應付。現在,集中對付附近的敵人。
側耳傾聽。「沙、沙」——敵人正踩著雜草,緩緩靠近。與其說是安靜,不如說只是單純地緩慢。不像是在警戒。那緩慢、拖沓的腳步聲,簡直像在巡視領地的熊。
是有什麼意圖?還是說,真的只是從容不迫?
想也想不明白。這種時候,果斷很重要。尤其是處於劣勢時。
深吸一口氣,然後呼出。重新握緊槍柄。
從樹後閃出,先朝大致方向開了兩槍。敵人立刻還擊,連射。我借著衝出的勢頭,滑步躲到另一棵樹後。
根據槍口焰判斷敵人位置。保持低姿,將三發子彈一氣傾瀉過去。「噗、噗、噗」的著彈聲。手感不錯。
……但是,有點不對勁。敵人沒倒。這傢伙也穿了防彈衣?
敵人再次還擊。反應很快,像沒受傷一樣。子彈打在我身旁的樹根上,掀起一片碎屑。挨上這個,瞬間就得上西天,不過射擊精度並不高。
不僅是「蠍」式,用小型槍械進行全自動射擊,本就很難有效瞄準目標。除非射出的是氣槍的塑料彈,但這可是能把骨頭擊碎的鉛彈所伴隨的氣體壓力。即使用雙手,即使用上標配的鋼絲槍托,也很吃力。那種槍械的設計,本就不太注重瞄準精度。
還有辦法應付。從腳步聲和槍聲判斷,敵人大概只有一個。「蠍」式的全自動?那種槍,不過是傾瀉子彈的工具罷了。
在這樣黑暗的遠距離對射,會被火力壓制,但如果能目視到對手,總能有辦法。
將身體藏在粗壯的樹榦後,只伸出手臂打出三發牽制射擊。稍停片刻,又打出四發。背靠樹榦,在槍膛內留有一發子彈的狀態下,更換了彈匣。
緊接著,敵人的掃射襲來。子彈如同橫掃一行文字般掠過,擊打在我背靠的樹上,震動透過脊背傳到腹部。
敵槍停歇的瞬間,我飛身而出。
從剛才的彈著點,大致能判斷敵人的方位。
看到了。敵人並未試圖隱蔽,只是如仁王般佇立在黑暗中。令人吃驚的是他那巨大的身軀。相當高大。
一身統一的黑色裝備,在黑暗中產生了有效的迷彩效果,只能隱約看到身體的輪廓。但隨著靠近,細節逐漸清晰。
那傢伙右手握著「蠍」式,左手拿著備用彈匣,似乎正在換彈。令人驚訝的是,他沒用槍托。
任何槍械連續射擊,彈著點大多會分散,但剛才的射擊,雖欠缺精度,卻感覺不到後坐力導致的槍口上跳。難道憑他那副身軀,不用槍托也能做到那種程度?
我一邊奔跑,一邊將槍前伸,射擊、射擊、射擊。
三發子彈命中,對方卻毫無倒下的跡象,只是身體微微一震,便將子彈全數接下。不僅如此,那傢伙從容不迫地換好彈,將「蠍」式的槍口對準了我。
「該死!」
我又補了一槍,隨即全身重量灌注於一記飛踢。對於能若無其事接下9毫米子彈的傢伙,我的踢擊是否有效,並無把握。
然而,就在踢擊即將命中前,敵人單手開了一槍。或許是後坐力與踢擊的共同作用,敵人向後倒去,我也從他身上滾過。堅硬防彈衣的觸感撞擊著身體。
我立刻躍起,一腳踩住仍被握著的「蠍」式,瞄準對方面部。
月光如聚光燈般從樹木間隙灑下,我第一次看清了那傢伙的臉。
黑色、渾圓的面具。只有雙眼部位被挖空,那空洞彷彿連月光也吸入,化為純粹的黑暗。
脊背竄過一陣寒意,我扣動了扳機。「咔鏘!」一聲高亢的響聲,子彈被面具彈開了。
「什麼!? 」
或許因為面具整體呈弧形,子彈滑開了。再來一發。
正要扣動扳機時,腳下的「蠍」式咆哮了。踩在上面的腳被震開,我摔了個屁墩。
趁此空隙,面具男重整了姿態。在月光的聚光燈下,他的身影詭異地浮現出來。身高恐怕有兩米左右。之前沒看清,這傢伙在鎧甲般的防彈衣外,還套了件掛滿無數彈匣袋的黑色外套,因此顯得異常龐大。簡直像弗蘭肯斯坦。
槍口對準了倒地的我。
我立即以坐姿舉槍瞄準。軀幹和面部不行。目標是「蠍」式。
高亢的槍聲擦過我耳邊,與我扣動扳機幾乎同時。「大威力」射出的子彈擊中了「蠍」式,連射的彈雨四散飛向天空。
趁對方姿態失衡,我飛身躍起,開始逃跑。用區區9毫米對付這種怪物,根本沒戲。
怪物——剛才那男人說的話掠過腦海。確實,唯有這個名字才適合那傢伙。
我一邊逃跑,一邊持續朝那傢伙發射牽制彈。一發、兩發、三發。
作為回敬,無數子彈從後方追來。我在泥地上一個前撲滑鏟。
子彈擦過頭頂。射擊幾乎毫無準頭。和剛才一樣的橫掃。也許對方已經捕捉不到我的位置了。那麼,不再開槍,專心逃跑才是上策。再次開始逃跑的我停止了牽制射擊。
說起來,那傢伙的攻擊全都缺乏精密性和敏捷性。純粹是依賴子彈數量和全自動功能的火力壓制。
對,沒什麼大不了的。在有限空間內或許另當別論,但眼下這種狀況,輕易就能逃脫。
我像自我暗示般在心中反覆念叨,告誡自己。
用濕透的運動鞋蹬地,用手撥開礙事的樹枝。沒工夫確認路線是否正確,只是不停地跑。
從林木間隙看到了路燈的光芒。我衝出森林,來到了道路上。
糟了——立刻意識到。本以為衝到了自己停車的地方,或許是因為慌張,搞錯了位置。這裡正好是燃燒的轎車和我自己車的中間點。正要轉身返回森林,子彈已襲向那裡。我反射性地扭身躲開。
槍聲來自森林,但沒有連射。不是剛才那個面具男。
我放棄返回森林,一邊向道路方向開槍牽制,一邊奔跑。來自後方的槍擊,如同巨大的壓力,加劇了心臟的鼓動。
途中又打出兩發牽制彈。扔掉空彈匣,重新裝填。這是最後一個彈匣了。
回頭一看,敵人也來到了路上。武器是手槍嗎?判斷拉開距離就打不中,那傢伙開始獨自追趕我。
邊跑邊開槍,準頭會亂。就算站著不動都打不中,現在更不可能打中。
我停止射擊,暫且專心奔跑。轉過彎道。離我的車只剩一點距離了。
確認山吹的車已不在,我沖向自己的車,繞到另一側。雙手撐在車頂,雙臂伸直,以槍為頂點構成一個等腰三角形。
敵人見我停下,以為有機會,便胡亂開槍,但子彈全飛向了莫名其妙的方向。是槍法太爛,還是槍太差?不,或許單純是腦子不好。
與敵人的距離大約二十米。
為平復紊亂的呼吸,我深深吸氣,然後呼出。
「大威力」的照門中,準星與敵人的身體重合。
輕輕吸了一口氣,將空氣吸入肺中。
平穩地、輕柔地,但堅定地扣動了扳機。9毫米子彈的衝擊力順著手腕、手肘、肩膀流動,以腰部為緩衝,傳導至腳下的地面。
刻有六條膛線的彈頭,伴隨著火藥碎屑,貫穿空氣的阻隔,咬入了男人的頭顱。渾圓的彈頭輕易擊碎了堅固的頭蓋骨,男人連臨終的慘叫都未及發出,便頹然倒下。
令人心曠神怡、餘音繚繞的槍聲,以及手中的後坐力。
即使經歷過數萬次射擊,完美命中目標的那一擊,依然有著獨特的手感。一種近乎快感的東西。即便那是將人送往死亡,這種感覺也依然存在。
放下「大威力」的擊錘,扣上保險。收入肩套,鑽進車裡。掛擋,猛踩油門。輪胎在瀝青路上摩擦出痕迹,車子沖了出去。轉過彎道,正要穿過燃燒的轎車旁時,儘管就在路燈下,一個彷彿從黑暗中裁剪出的漆黑身影,正舉槍而立。是那個面具男。
他的「蠍」式噴出了火舌。
我反射性地低頭。這車的玻璃不防彈。「噼里啪啦」一陣亂響,前擋風玻璃瞬間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
車子向面具男逼近。就這樣撞上去?撞上那種巨漢,這車能受得了嗎?低油耗的環保車意味著低扭矩、輕量化、低強度、低稅金,以及意料之外的高售價。怎麼看都是我方損失更大……但別無選擇。
在飛來的彈雨中,我抬起臉,對準面具男,猛踩油門。
面具男似乎也判斷危險,停止了射擊向旁跳開。但是,太慢了。
車子在前端撞上了試圖躲避的面具男。類似急剎車的衝擊襲向我。我咬緊牙關,手臂用力支撐身體,才沒撞上方向盤。
因撞擊而失控的車子,擦過燃燒的轎車側面。衝擊在車內回蕩,側窗玻璃出現裂紋,但我猛打方向盤,勉強穩住車身,繼續沖了過去。
面具男撞碎了前大燈,在引擎蓋上翻滾,隨即從我的視野中消失。想看看側視鏡確認情況,但左右兩側的鏡子都已不在應在的位置。似乎在與那傢伙碰撞,以及與轎車擦碰時被弄掉了。
後視鏡也布滿裂紋,晃晃悠悠地垂掛著,無法看清後方。
踩下油門。加速了。車居然還能跑。
後方沒有子彈追來。
我嘆了口氣,重新握緊方向盤。
看來,危機暫時解除了。
鏡中映出頭髮被淋濕、緊貼著臉頰的自己。真是張疲憊不堪的臉啊。明明不久前,熬個一兩晚通宵根本不算什麼,現在卻立刻顯現在臉上。
我,白石奈美惠,再過兩個月就滿三十歲了。終於要三十歲了。
區區三十,卻也三十。和過去不同,三十多歲的單身女性如今很普遍,一般來說正是黃金時期,但在我們公司卻行不通。
我們「工藤商會有限公司」雖然以保鏢等為主要業務,但基本上算是擁有武力的「便利屋」。在《槍炮彈藥刀劍類持有管制法》放寬、修改後,只要稍加努力,許多人都能合法持槍的現今,這類行當頗有需求,委託從護送孩子上下學,到貴重物品保管,範圍很廣。
當然,也包括這次這種保護極道頭目千金的任務。
在這樣的公司里,資本自然總是與自身的肉體能力緊密掛鉤,而這項能力值與年齡這個兩位數成反比,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這正是與其他公司的不同之處。上了年紀,必然要承受無法僅憑經驗彌補的能力衰退。真是讓人厭煩。
而且,在我逐年衰退的同時,我教出來的那些小鬼們,卻一個個釋放著肉體的潛力。被後輩超越,實在令人火大。尤其當對方還是自己教出來的學生時。社長工藤先生說,通常該高興才對,但我就是不痛快。技術更精,意味著在我們這家實力至上的公司里地位更高。我討厭那樣。無法忍受曾經被自己像對待野狗一樣呼來喝去的傢伙,和自己立場逆轉。
別小看人,怎麼可能輕易被超越——抱著這種想法,我早早從前線退下,轉做事務工作,那是兩年前的事了。做事務的話,就無所謂誰上誰下了。
不過,也並非完全只做事務,緊急時像這次一樣也會上前線。平時也負責開車接送沒車的同事之類的雜務,還要訓練新人。另外,客人因特殊原因指定女性時,鑒於公司的男女比例,也常常會派我出馬。那種時候當然還是要靠身手,所以雖然是事務職,卻也不想變老。
當然,作為一個女人,也是如此。
用手擦去鏡上的水汽。再次凝視鏡中自己的臉。經營居酒屋的朋友說,我的皮膚看起來非常年輕。雖然平時幾乎不怎麼保養,但據說正因年輕時就很少化像樣的妝,反而對皮膚好。雖是朋友,但也是生意人,或許是恭維。誰清楚呢。沒人見過所謂「三十歲的標準臉」到底是什麼樣,大家又是以什麼標準來說「年輕」的呢?和自己比較?如果是那樣,那傢伙可真是變得相當謙虛了。
我繼續凝視著自己。然後,腦海中浮現出那傢伙的臉。
「……哼。」
看來果然是恭維。我撩起濕漉漉的銀色短髮。
我在鏡前擠出笑臉。做出「看起來精神不錯」的表情後,走出淋浴間,換上乾淨衣服。之前那身已經髒得讓人失去清洗的慾望,直接扔進垃圾桶。
因工作性質,常在公司過夜,備有幾套換洗衣物,所以沒問題。穿上牛仔褲和厚運動衫,套上裝著「大威力」的肩套。外面再披上夾克。
本想用吹風機,但最終只用浴巾擦乾水汽,隨意搭在脖子上。還在工作中。沒時間悠閑。
我們公司坐落在一棟乍看很小、地上三層、地下兩層的樓里。三樓是員工的休息室、淋浴間、洗衣房,還有儲物間。二樓是事務所、待機室,以及名不副實、但相當像樣的帶廚房的「茶水間」。一樓則是工藤先生的朋友——星先生經營的槍店。不,準確說,是我們租用了星先生名下的這棟樓。只因他說「空著也是空著」,便以極低的價格租下了二、三樓。
另外,地下一樓是星先生管理運營的射擊場,地下二樓則是堆滿彈藥等物品的槍店倉庫兼星先生的工作室。
打開二樓事務所的隔音門,先一步洗完澡、穿著我毛衣的紅花,笑著迎接了我。簡直像個只是來玩的普通少女。
事務所很簡樸:一套隔著接待用桌子相對擺放的皮沙發,以及副社長黑田正玄、我,以及另一位事務員河合透佳的三張辦公桌,僅此而已。牆邊是三個裝滿資料的書架,對面則是如今被窗帘遮住、特意加裝的大型隔音雙層窗。僅此而已。順帶一提,坐不住長時間的社長工藤晚翠,沒有專用辦公桌。
覺得和她面對面正坐似乎不太合適,我便在她身旁坐下,目光投向牆上的掛鐘。凌晨四點二十分。從窗帘縫隙,可以看到剛剛探出頭的朝陽開始渲染天空。
「不困嗎?還好吧?」
「我沒事。倒是奈美惠小姐你們,沒受傷吧?」她真的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平靜地關心著我們。
「畢竟是專業人士嘛。那種程度,已經習慣了。」當然是謊話。衝進那種流彈橫飛、不死怪物橫行的戰場,絕非日常業務。太過危險,而且這類工作,原本在法律上也是不被允許的。
像我們這種職業,規定是「在確信會發展為戰鬥行為的情況下,不得接受委託」。說白了,就是不準接受以戰鬥為前提的工作。確實,如果沒有這條,就等於承認殺手合法了。
根據現行法律,當被懷有敵意者用疑似真槍的物體指向時,即可構成正當防衛,即便射殺對方,也只需經過簡單審問和提交文件即可了事。
這是日本在佛羅里達州「堅守立場法」基礎上進一步發展出的法律,與原始版本不同,其意義更側重於抑制持槍者隨意使用武器,而非單純強調正當防衛。意思是,一旦拔槍,就要有賭上性命的覺悟。
但像這次這樣,明知可能有危險仍前往,即便辯稱「因被槍指而基於正當防衛進行戰鬥,雖非本意但射殺數人」,其正當性也近乎為零。即便目的是保護紅花。
紅花斜眼看向我的臉。是逞強被看穿了嗎?
「那個……雖然具體情況不清楚,但你父親那邊,好像惹上不小的麻煩了呢。」為了掩飾,我慌忙轉移話題。紅花臉上浮現的笑容中,似乎帶上了某種自嘲的意味,她移開了視線。
「是啊,好像是呢。」紅花的語調有些模糊。
「這次似乎爭鬥了很久。難得把我帶去別墅了。」府津羅組最近正和某個黑手黨組織進行激烈爭鬥,這一帶已是公開的傳聞。之前雖沒有過火爆的槍戰,但最近似乎頻繁發生造成死傷的事件。
「學校還去嗎?」
「現在是春假,所以沒關係。但就算不是假期,我想父親也不會讓我去吧。」
「因為是重要的女兒嘛,當然。」
「是嗎?雖然感覺像籠中鳥一樣……即便如此,也算『當然』嗎?」
「呃,要是讓你隨便外出,特意躲到別墅就沒意義了嘛。對吧。簡直像是深閨中的大小姐……」
紅花收起自嘲的笑容,幾乎面無表情。
看來我的玩笑不合時宜。雖然覺得比黑田的玩笑有趣點……還是不說不擅長的事為好。
「啊——對了對了。我小時候,可常和老爸吵架呢。那混蛋老爸喜歡職業摔角,動不動就給我來關節技。你多好,被精心呵護著。要覺得幸福啊。」
紅花淡淡地回了句「是吧」。
最後一次見這孩子大約是兩個月前,但感覺性格變了。是到了敏感多思的年紀吧。
「被軟禁很難受嗎?」
「倒也不是那個意思。只是,那個……有種不容分說的感覺……那個……」
「這次的敵人看來有點難纏,也是沒辦法的事。」我撫摸著紅花的頭。頭髮保養得很好,光滑潤澤。
「你平安無事比什麼都好。」
紅花的神情,如同朝顏花在強烈的日光下萎蔫般,緩緩崩潰了。
「但是,取而代之,很多人受傷了。也有很多人死了吧。我……」
纏繞在紅花身上的陰鬱,是對那些替自己犧牲的人產生的負罪感嗎?確實會不好受吧。那些為救助自己而在眼前死去的靈魂,那份重量……
我打斷還想說什麼的紅花,說道:「現在,只想你自己的事就好。悲傷也好,懊悔也罷,留到以後再想也不遲。」
孩子只需考慮自己就好。那種沉重的負擔,應該由我們大人來替她背負。
「不是的。」她再次搖頭。
「我聽說,負責保護我的人,都是敬重父親、也被父親信任的人。但對我來說,除了長田先生,他們都是陌生人。而他們保護的,是父親的所有物。是這具身體,而不是我。所以,即使那麼多人在眼前受傷、死去,我也既不悲傷,也毫無感覺。一切都彷彿只是別人的事。連襲擊我這件事本身,也像是別人的事。甚至到現在,也覺得迄今為止的一切,都只是父親他們自說自話的愚蠢騷動。他們保護這具身體,卻不會保護我。我一直……都是局外人……」
從紅花口中吐露的意外話語讓我吃驚,不由得眨了眨眼。
她的嘴角扭曲,大大的雙眸中水光更盛。
「……紅花。」我低聲呼喚著她的名字,輕輕攬住她的肩膀。
低垂著頭的紅花,小小的臉頰上滑過一道淚痕。與其說在哭泣,更像是淚水自然溢出。僅僅這一道淚痕,也被紅花緊緊閉眼截斷。再睜開眼時,淚水已不再流下。
「我和他們不一樣。」我低語著,將紅花擁入懷中。
她在微微顫抖。似乎在拚命忍住哭泣。
她將體重靠在我身上。很輕。
我誤會了。是啊,她還只是這麼小的女孩子。至今為止的一切——襲來的怪物、眼前接連死去的男人們——要承受這一切並保持平靜的氣量,對年僅十四歲的她而言,根本不存在。
幸或不幸,對她而言,一切都只是他人的事。即便是攸關自己性命的事。所以,在那槍林彈雨中她才毫不畏懼,目睹眼前的人死去也不顫抖。若非如此,或許早已被那份沉重壓垮。
但是,這很痛苦。無比、無比地痛苦。
她自身的意志、一切都被忽視,被父母、被周圍的大人們任意擺布,受傷、被迫哭泣,就連那哭聲也無法傳達到大人們耳中。
在這樣的境遇里,她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此刻在我懷中顫抖的少女,一直以來,是否都獨自一人,拚命忍著哭泣,抱緊雙膝?那該有多痛苦,該有多寂寞。我們無從知曉。只能從她纖細的肩膀上感知。
我緊緊抱住她。希望這顫抖能稍微平息。
「至少,我是出於自己的意志來保護你。不是為了父親的什麼所有物。紅花,是你。即便沒有任何理由,我也會保護你。因為你是重要的……」
重要的……什麼呢?妹妹、女兒、戀人、朋友……似乎哪一個都不是。
對我而言,這孩子是什麼?覺得她重要、想要保護她的這個孩子,對我而言是怎樣的存在?
不明白。但可以肯定,絕不是因為這孩子的父親怎樣,或是因為這是工作。
那麼,對我而言,保護這孩子的理由是什麼?膚淺的正義感?不對。同情?也不是。
那是什麼?
或許是我愛管閑事的性格使然。肯定是這樣。但不僅如此。是因為我喜歡這孩子,喜歡紅花。我還沒博愛到會想去保護討厭的人。
那麼,為何喜歡?
她在我面前流淚。毫不掩飾地依賴我。喜歡我。這讓我無比開心,開心得難以自持,不由得想用力抱緊她,覺得她如此可愛。
但是,喜歡上一個人,並非如此簡單的事。
是不可思議地、自然而然地、絕對地被吸引。並非因為「有什麼」才喜歡那種廉價的東西。因為她是紅花……所以才喜歡。喜歡她的全部。
想要保護她,想要珍視她,我是如此想的。
「因為你是……重要的人啊。紅花。」
在我的臂彎中,她發出一聲微弱、極其微弱的嗚咽,淚水再次流下。
如同從小小的容器中溢出,輕輕地。僅僅是,一點點淚水。
我只是繼續擁抱著她。
微微顫抖的纖弱肩膀。靠在我肩頭的小小額頭。嬌貴的女孩。
我會保護你。
無關工作,無關場面話,遵從自己的心意,保護重要的你。
我們大概就這樣待了三十分鐘左右吧。不知不覺間,紅花的淚水也已止住,她只是像安睡的嬰兒般,靜靜地將身體倚靠著我。
「嘀」的一聲,放在辦公桌上的時鐘報時,宣告清晨五點的來臨。
紅花輕輕離開我的胸前,一邊揉著眼睛,一邊露出小小的、帶著歉意的微笑。
「那個,我好像突然說了些像在抱怨的話……平常不是這樣的。」
「沒關係的。」
我也微笑著,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略顯粗魯地擦去她臉頰上的淚痕。紅花笑了。
「真的,已經沒事了。」
「嗯。」
就在這時,隨著「咔噠」一聲,隔音門被打開了。走進事務所的,是穿著一身黑色西裝搭配黑色叢林靴這種奇妙組合的男人——黑田。他手裡提著附近超市的袋子,還掛著一個莫名可愛的包包。
「早上好。」紅花禮貌地站起,深深鞠了一躬。簡直就像剛才的一切只是場夢,她又變回了平時那個她。
「太疏忽了,應該把門鎖好。」黑田說著,鎖上了門。嗯?透佳不在。剛才電話里商量的計畫是,他提交偽裝的報告給警方後,在回來的路上順道去接她的。
「透佳呢?」
「按了門鈴也沒人應,我就用備用鑰匙進去了,結果不出所料,她倒在電腦前吐血了。中途把她扔進醫院了。」
「透佳小姐也還是老樣子呢。」紅花輕輕笑了。看著她恢複常態的樣子,我也用平時的語氣苦笑著說:
「『還是老樣子』……我們這邊倒是希望她能變一變呢。」
「那傢伙要是能改變,除非是變成屍體的時候吧,肯定的。」
透佳從小身體就弱得驚人,每個月都要反覆進出醫院。明明沒做什麼特別的事,卻常常失去意識,偶爾心臟還會停跳,真是拿她沒辦法。原因至今不明。連醫生似乎也束手無策,只做些應急處理應付過去。
正因為她是這樣,黑田、我、工藤先生三人才各持一把備用鑰匙,約好如果她失去聯繫,就為防萬一去看看情況。
但是,麻煩了。她不來,紅花就沒有換洗的衣服。我的衣服尺寸差太多,穿起來晃晃蕩盪的。透佳今年二十三歲,但體型和現在的紅花幾乎沒差。不,身高可能透佳還更嬌小些。
我瞥了一眼紅花。雖然這身不協調的搭配在某些角度看反而無比可愛,但果然還是有合適的衣服更方便些。特別是鞋子,現在還穿著涼拖。
等商店開門了,得去隨便買點才行。
黑田將那個可愛的包包遞給紅花。
「是換洗衣服。」
「誒?透佳準備好了?」
「不,是我隨便湊合著拿來的。」
「等等。」
「幹嘛?」
「你……擅自翻弄了女性的衣櫃?」
「是衣櫥。」
「那不是重點!你不知道『隱私』這個詞嗎!? 」
黑田露出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樣子回應道。
「我可是平等主義者。不分男女老幼,一視同仁。」
他有點得意地哼了一聲,把上衣扔到自己的辦公桌上,捲起了袖子。
能看到他腰部和腋下兩處裝備著槍套。裡面裝的應該就是他愛用的格洛克系列吧。平時他主武器是腋下的格洛克17,副武器則是腰上掛著的槍管和握把都更為緊湊的格洛克26。
我不太喜歡那種槍。
格洛克那全黑色、由強化塑料製成、粗獷質樸的套筒座,我實在不習慣。可能是我思想老舊吧,但我還是覺得槍該有金屬的強韌感。而且設計也有點無聊。
黑田說完就直接走進了與事務所相連的茶水間。
「最近這附近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店也多了,幫大忙了。早飯吃了嗎?我做點什麼。」
「我想要啤酒。」
「還在工作中,別喝了。泡咖啡吧。山吹他們去哪了?」
「開我的車走了。就那麼放著不管的話,搞不好會燒起來。」
「這樣啊。那準備三人份就行了。」
從茶水間傳來菜刀切東西的聲音。明明買個便當就行,真是個勤快的男人。
「紅花,趁現在去淋浴間把衣服換了吧。」
「好的。……那個,黑田先生。長田先生沒事吧?他說要留在別墅戰鬥到底。雖然我覺得長田先生不至於會那樣……有點擔心。」
長田先生是經常給我們派活的重要客戶。他接受組長即紅花父親的命令,將工作分派給認為合適的部下,但在組裡的人手不足或無法應付時,就會把活交給我們。雖然有點美中不足——其中有不少是有點違法的。
而且,只有他是紅花專屬的護衛。所以長田先生來談工作時,紅花也常跟著來事務所,我們經常一起喝茶。
「電話里聊過了。他說『詳細情況就拜託了』。還說接下來要開會什麼的,精神得很呢。」
目送著紅花露出安心的表情走出隔音門,黑田「嗯」了一聲,嘀咕著拿了砂糖和牛奶過來。
「光是府津羅那邊,大概就有將近二十人。」
「那麼多?」
「是死傷人數。警察確認到的屍體倒沒那麼多。森林的搜查好像才剛開始,估計還會再增加些吧。」
「敵人的屍體確認了嗎?」
黑田把砂糖、牛奶放在桌上,又返回了茶水間。
「我去的時候,別墅里兩人,路上一個腦袋被打穿的傢伙。和組員的傷亡情況對比來看,對方似乎很老練。」
「是啊。」我低語道。然後稍作停頓,問道:
「沒看到大個子男人嗎?」
「電話里說的面具男?要是有那麼有趣的傢伙,警署里肯定早就傳開了。應該是還沒找到吧。」
被我這小車撞飛,大概沒造成多大傷害吧。雖說全身都穿著防彈衣,但即便子彈沒穿透,9毫米彈命中時的衝擊力也應該是結結實實打在他身上的。就算沒死,至少也該喪失戰鬥力了。
「不過,吃了好幾發9毫米彈還若無其事的怪物……看來至少是Class II以上,裝備了相當優質的防彈衣。」
「簡直像個笑話。我的『大威力』居然被輕視到那種地步。」
「簡直就是怪物啊。是個強敵。有意思。」黑田「哼」地輕笑一聲,饒有興緻地說道。
「比起那個,紅花要在這裡待到什麼時候?」
從茶水間傳來點燃爐火的聲音。
「和長田談好價錢後,也向府津羅確認過了。大概是在事態告一段落之前。搞不好會是長期工作。」
聽到這句話,我內心鬆了口氣。
「是嗎,暫時能把她留在身邊了呢。」
我對紅花說過,我會保護她。至少在這次事件平息之前,我要待在那孩子身邊,保護她。
「酬金方面還算令人滿意,但肯定是個麻煩活兒。還有,警方現在雖然保持沉默,但如果事情鬧得更大,他們可能會行動,據說是這樣。嘛,雖然是靠不住的線報。我想應該不會影響到我們,但你心裡有個數。」
「話說回來,警方之前一直沒怎麼動呢。按常理想,早該行動了才對。更重要的是,對府津羅先生和長田先生來說,獨生女被襲擊了,比起我們,找警方不是更妥當嗎?」
「是啊。不過這次的爭鬥,並不單純是府津羅組為了殲滅外國組織而行動。警方也摻了一腳。簡單來說……」據黑田所說,府津羅組以前就在賣一種特殊藥物——據說是一種毒藥,一般不公開銷售——噴在皮膚上會引起炎症,暫時形成新的性感帶。這種強效藥物,和敵方組織大量散布的、混合了多種雜質的劣質毒品,據說相性極差。使用了府津羅的藥物後再服用那種毒品,炎症會過度反應,導致皮膚組織壞死。
那種在性事中使用此類藥物的人,往往也同時想用毒品。特別是那些沒有正式商業登記的非法店鋪,常常也會向客人兜售,聽說他們更喜歡便宜貨。
據說除了這次的毒品問題,那個組織還幹了不少其他勾當,警方也有所行動,但受法律限制無法主動出擊,一直在和底層嘍啰玩「斷尾求生」的把戲,就在這時爆發了與府津羅組的爭鬥。於是警方對府津羅組的行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府津羅組則不受束縛,處於某種治外法權狀態下作戰。
「也就是說,」黑田總結道,「這次的事件,對警方來說正合心意。本來府津羅組就是個只敵視危害日本和日本人的傢伙的組織,和警方關係也不算壞。」
我雖明白,但這並不是什麼愉快的話題。所有人,不都是為了保護自身利益而戰嗎?該死的混蛋。
而且起因居然是毒品這種骯髒的垃圾,真是無可救藥。那種東西,用的人和賣的人全都去死好了。
「警方雖然想支持府津羅組,但似乎不想公開行動。如果援助得太明顯,日後會有問題,而且最重要的是不想因為保護了紅花而成為敵組織的攻擊目標。總之就是對一切都睜隻眼閉隻眼。不過,畢竟不可能完全控制到基層,如果求救的話,他們應該還是會應付一下的……嘛,長田肯定也清楚這一點,所以才聯絡我們的吧。」
聽著他的話,我感到一陣反胃。
「也就是說,府津羅先生和長田先生,比起那孩子,更優先考慮和警方的關係?」
對於我帶著煩躁的話語,黑田嘆息著回應:
「運營一個組織就是這麼辛苦。你試一次就知道了。」
「可那又怎樣!? 」
「和我們一樣,在這行里,一旦被看扁就完了。對府津羅來說,即使那是自己的女兒,要是因此向警方哭訴,就等於公開了組織的阿喀琉斯之踵。那樣一來,以後肯定會專門盯著那裡打。」
我明白黑田想說什麼。只要暴露出一次弱點,從那以後紅花就會成為目標。考慮到這一點,也是沒辦法的事,這也是為女兒著想——他想這麼說吧。但是,但是啊。怎麼可能接受。
如果真的把女兒當寶貝,怎麼會讓她遭遇哪怕一次危險。
「別想多餘的事。集中精力在自己的工作上。」
「我現在的工作就是保護那孩子。所以——」
「所以什麼?你要插手別人的親子關係嗎?算了吧。不會有好事兒的。正義感和自以為是的想法,不該強加於人。」
「可即便如此!」
皺著眉頭、一手端著咖啡的黑田走到我面前。
「那我問你,十年前你做了什麼?」
一股熱血衝上頭頂,我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下意識地想伸手揪住黑田的衣領。但在最後一刻忍住了。我放下手臂,移開視線。
「那和這事沒關係吧!? 」
「那時,就算我們說我們來干,你還是自己拿起了槍。甚至還從頭開始學射擊。為什麼?」
那時令人厭惡的記憶,如同墨漬般緩緩浮現。快點消失——我甩了甩頭,再次將體重沉入沙發。
「別人怎麼做,到最後也只能靠自己解決,就像你當時一樣。我這麼說可能不太合適,但這種問題多的是。親子問題不就是典型嗎?必須由當事人自己得出結論。你應該也懂吧?」
腦海中閃過十年前那件事後,別人對我說過的話。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忘了吧,時間會治癒一切。在現在的日本很常見。比起買槍,該買雙運動鞋。沒事的,沒事的……
……全都沒用。同情、憐憫、安慰,甚至溫柔,在那個時候都只是妨礙。
結果到最後,還是得看自己怎麼做。
我知道,我明白的。就算關係再好,不過是三年左右的交情,像我這樣的第三者,根本沒有介入的餘地。我明白。
即便如此,我還是想為那孩子做點什麼。心裡那個愛管閑事的自己,即使頭腦明白,也在胸中喧囂著,無法坐視不理。
「再說了,紅花本人希望那樣嗎?你單方面出於自我意識過剩和自我滿足想要插手,你怎麼確定對方不覺得麻煩?」
我無言以對。確實,我以為這是正常的反應,但那孩子的性格,即使真的覺得麻煩,或許也不會說出口。她可能巧妙地避免讓我察覺到。但是……我想相信,不是那樣的。
「這是工作。別想太多。別涉入過深。別做不必要的事。做該做的事,不該做的就放著別管。別帶著玩鬧的心態工作。」
黑田將手中冒著熱氣的咖啡放在桌上,返回了茶水間。
是工作嗎。這是工作嗎?對我來說,這是工作?不是工作。那是什麼?
「……該死。」
大概是戰鬥後的疲勞吧。我不由得這麼想。
拿起黑田留下的咖啡。用公司經費買的上等咖啡豆散發的香氣充盈鼻腔。很溫暖。
只先給我咖啡,這或許是黑田式的安慰吧——我突然冒出這個有點噁心的想法。
啜飲一口,將杯子放回桌上,幾乎同時,黑田的聲音傳來,彷彿在等著這一刻。
「現在,想辦法解決那個面具男更重要。」
確實,沒錯。無論要做什麼,都必須先解決眼前的障礙。必須轉換思路。
「如果想用能打穿那傢伙裝備的步槍,得在警方那邊做不少鋪墊,槍也得從不留痕迹的地方弄來。需要點時間。」
在日本持有步槍極為麻煩且困難。原本手槍的持有被認為是最難的,但在「作為自衛手段的槍支」這個大義名分下,法律放寬、修訂後,手槍的持有條件相對變得容易了。但反過來,步槍由於和過去相比,即便是外行也容易操作、精度提高等原因,社會危險性被認為更高,持有變得更加困難。
總之,就是一旦在這次事件中使用,會很顯眼。表面上,我們是作為合法保護紅花過程中不得已才進行戰鬥,所以使用手槍的話,只需在警方那裡做些簡單的鋪墊就能了事。但如果拿出這種近乎禁制的步槍,不僅要打點高層,現場的大多數人也必須疏通關係,否則必定出問題。
黑田擔心的就是這點。
「可能的話,想只用現有的槍解決。9毫米真的不行嗎?」
「所以我說了,我的『大威力』打了好多發,瞄準面部子彈還被彈開了啊。」
「不是那個意思,總該有弱點吧。他不可能用防彈衣把全身像連體衣一樣裹得嚴嚴實實。」
「幾乎只有月光,不好說。但9毫米肯定不行,這點是確定的。」
只有那弗蘭肯斯坦般巨大的身軀、密密麻麻掛滿彈匣袋的外套,以及渾圓的面具,深深印在腦海里。手腳的狀況,以及要害但防護困難的咽喉等部位,反而想不起來。
無論裝備多麼精良,胯下、頭部等部位總會本能地想要保護,但那傢伙連這都不做,堂而皇之地、毫不隱蔽地戰鬥。看來他對防彈性能有絕對的自信。
再怎麼偏心,我的「大威力」也根本不是對手。有點,不,相當不甘心。
黑田又從茶水間只探出臉,看著我,咧嘴一笑。
「你的臉變成那樣,看來真是相當棘手的傢伙啊。」
黑田是在擔心?不,是在取笑我吧。我的臉色難看到讓黑田這麼說嗎?開什麼玩笑。
我揉了揉太陽穴。總覺得從剛才起就不對勁。雖然覺得只是累了。
說不定是看到紅花的眼淚,讓我情緒激動了。
「嘛,別想太多。剛才的話,一半是開玩笑。恐怕在下次出現之前,府津羅那邊就會採取措施了。專業的事交給專家。他們會處理好的。」
「……但願如此。」 我不由得想,紅花的父親會為誰而採取措施呢?為了女兒?為了自己?還是為了組織?
「我們也要好好乾。大小姐,紅花,要是她有個萬一,我們自身就危險了。」 黑田用分不清是玩笑還是認真的表情和語氣說完,把頭縮了回去。
隔音門打開,穿著紅色毛衣和牛仔長裙的紅花走了進來。以黑田挑選的衣服來說,還算不錯了。
我將咖啡送到嘴邊,把剛才的對話趕到腦海角落,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紅花仔細鎖好門後,有點害羞地在我面前輕輕轉了一圈。
「怎麼樣?」
「可愛的姑娘穿什麼都合適。」
我略顯粗魯地揉了揉走近的紅花的頭,我們相視而笑。
黑田將剛泡好的兩杯咖啡並排放在桌上,接著又拿來三份烤得焦黃漂亮的熱三明治。
紅花再次坐到我身邊,享用這頓早來的早餐。
「說起來,工藤先生不在呢。」 紅花小口吃著三明治,問道。
「那個人三四個月前就去海外流浪了。現在在哪兒來著?」
「啊,對了,有信來。」
黑田從自己桌子的抽屜里取出一封航空信。粗暴地打開,裡面有幾張照片和一張紙。黑田快速瀏覽後,「嗯」地點了點頭。
「現在,不,拍這照片的時候好像在埃及。看看。」
遞過來的照片上,是工藤先生頭上纏著頭巾,和當地人勾肩搭背的身影。亂蓬蓬的自然捲髮,黑色粗框方眼鏡,肌肉鎧甲外包裹著脂肪的中年發福體型,這人無論去哪國都沒變。其他照片還有他騎著駱駝舉著AK47的,或者穿著用粗記號筆寫著「這才是正宗」的T恤、不知為何啃著炸雞的。
「差不多該回這邊了。生還派對我可是很期待的。」 黑田讀完簡訊,苦笑著看著照片。
「他還是老樣子,喜歡拍些意義不明的紀念照。」
「嗶嗶嗶——」電話響了。是我的手機。從牛仔褲口袋裡掏出來。是山吹。
『車,放修理廠了。』
「辛苦了。然後呢?」
『現在在便利店,要買點什麼回去嗎?』
轉達給黑田他們,得到「不用了」的回復。
「早飯也剛在吃,沒什麼特別需要的。」
『羅傑。啊,對了對了。大姐的車,修理費好像挺貴的。說是引擎中了幾發。也許換一輛比較好哦。』
「啊……嗯,有心理準備了。姑且問問,要是修的話大概多少錢?」
就在這時,沉重的隔音門「咔噠」一聲被打開。用眼角餘光瞥去,那裡站著一個幾乎要頂到天花板的高大男人。
理所當然地,黑色面具,黑色身軀,手裡拿著「蠍」式。
黑田大叫。
「為什麼沒鎖門!? 」
應該鎖了才對,是的,紅花確實鎖了門。我也看到了。
是被撬開了嗎!? 不,現在哪是糾結這個的時候。
扔掉電話,我撲向瞪大眼睛僵在原地的紅花,翻滾倒地。同時看到黑田拔出了格洛克17,接著槍聲響起。
格洛克的連射之後,「蠍」式那不同量級的猛烈連射迸發,槍聲在室內回蕩。如同劇烈頭痛般的槍擊聲震動著腦髓。耳朵刺痛。
黑田飛身躲進茶水間,「蠍」式的子彈也追著他,將地板、牆壁,一切的一切都打得粉碎。黑田趁槍聲暫歇的瞬間,略微探身,右手握格洛克17,左手握格洛克26,雙槍齊射,瞄準面具男。這幾乎只在電影或漫畫里才有用的雙槍,但在「抵近射擊」——必中的距離——的子彈數量比拼上,還是有效的。
黑田不停射擊,但「蠍」式的猛射再次開始,除了躲藏別無他法。
面具男一邊用「蠍」式射擊,一邊朝倒在桌子底下的我們走來。
我一邊留意著懷裡的紅花,一邊從槍套拔出「大威力」。解除保險,扳起擊錘。
那面具上的兩個孔洞,彷彿深不見底的黑暗。後面的眼球轉動,瞥了我們一眼。
面具男身後跟著幾個男人,人數和昨晚見過的差不多,也穿著防彈衣。他們發現我們,互相低聲說了些什麼,靠了過來。槍口雖然對著這邊,但沒有立刻開火。是想活捉紅花吧。
我猛地一腳踢翻桌子砸向靠近的男人,同時起身,朝跟在面具男身後的男人扣動扳機。用兩發9毫米彈破壞了一個人的天靈蓋,緊接著又朝被桌子壓住倒地的男人開了兩槍。
面具男緩緩轉過頭來,但槍口始終對著黑田。他緩緩走向茶水間。目標只有黑田一個嗎?不,既然要活捉,是我離紅花太近,他不好貿然攻擊。
黑田在持續咆哮的「蠍」式面前無法還擊,只在射擊暫停的短暫間隙用格洛克開火。即便如此也打中了相當多的子彈,但面具男又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從容地換彈。
「帶紅花到外面去!」 黑田喊道。當然正有此意。在這種狹小空間里用「蠍」式簡直是耍賴。而且對方吃了那麼多9毫米彈都不倒,幾乎是無法戰勝的對手,還能怎麼辦。
我用胳膊護住紅花的頭,抓住她那雙因僵硬而緊握的小手。
「要走了。」
仰頭看我的紅花緊緊抿著嘴唇,望向我的眼眸中帶著一絲怯意。
我拉著她的手腕,從面具男身邊穿過,衝出事務所。剛衝出門口,眼前就迫近一個黑色的塊狀物。直到衝擊打在臉上,後腦勺撞上地板,我才意識到那是一隻緊握的拳頭。眼前一黑。就在那一瞬間,我左手握著的紅花纖細的手腕滑脫了。
男人用外語喊了句什麼。
「奈美惠小姐!」
聽到紅花近乎悲鳴的呼喊,以及遠去的紛亂腳步聲。
我強撐著彷彿麻痹般沉重的眼皮睜開。模糊視野中映出的是敵人,以及槍口。
在幾乎要飛散的意識中,我竟異常冷靜地判斷:這是托卡列夫,不,是中國造的劣質托卡列夫仿製品,五四式手槍,明明早就該被後輩的馬卡洛夫系取代了,現在居然還……
五四式噴出火舌。就在那一瞬間,我向側面翻滾躲開,意識集中在仍握著「大威力」的右手。以倒地的姿勢,朝五四式男開了兩槍。命中防彈衣和脖子。男人發出不成聲的慘叫,捂住噴出大量鮮血的喉嚨。是致命傷,但沒立即死。他用圓睜的雙眼瞪著我,彷彿在說「要拉你陪葬」似的將槍口轉向我。
太慢了。我朝他的頭又補了一槍。他向後倒去。
用手撐地,站起身。我鼻子里滴下的血,與地板上男人擴散開來的血混在一起。
除了面具男之外的敵人和紅花都不見了。被得手了。
如果要帶著她逃跑,只有下面。事務所外是狹窄的走廊,緊接著就是樓梯。我幾乎是跳著追了下去。
從敞開的入口,可以看到已經開始泛藍的天空。衝到外面,聽到引擎聲。一輛髒兮兮的、近似白色長方體的廂型車正高速駛離。
「畜生!」
我發出連自己都驚訝的、近乎歇斯底里的叫喊。
在樓前的停車場掃視有沒有可用之物,看到黑田的吉普和一輛像是運來那個面具男的中型集裝箱卡車停在那裡。黑田的吉普雖然只限於車窗,但做了防彈處理,不過四個輪胎已經被扎破了。不行,用不了。而且車鑰匙也沒有。
卡車駕駛座上的男人發現了我,用五四式指向這邊。在子彈射來前,我躲到黑田吉普的陰影處,那邊射來幾發子彈,但都被車身擋住了。
沒時間在這裡磨蹭了。雖有危險,但除了從吉普後衝出、一口氣解決掉,別無他法。
正當我準備發力衝出時,遠處傳來槍聲。我慌忙蜷身抱頭,但子彈並未飛來。
子彈是飛向卡車的。
只見山吹的車轟鳴著誇張的引擎聲駛來。從右側副駕探出身開槍的,是碧山。
不停射擊的魯格P85終於命中了男人,將駕駛座染成一片血紅。
伴隨著刺耳的輪胎摩擦聲,山吹的車急停在我面前,我立刻滑進后座。
「白色廂型車,快追!」
山吹似乎立刻理解了狀況,一言不發地發動車子。
擦去鼻血,退出「大威力」的彈匣。剛才的戰鬥用了七發。算上槍膛里的,還剩六發。沒有備用彈了。
「碧山,子彈。」
「到底怎麼回事……?」
遲鈍的碧山從牛仔夾克里掏出一個P85的彈匣。我從裡面退出子彈,裝填到「大威力」里。
該死,這傢伙的子彈是銀彈頭嗎。我討厭空尖彈,打中人後場面會很難看……唉,現在哪是抱怨的時候。
一邊裝彈,一邊簡要告訴碧山紅花被綁走了。裝滿彈匣裝上,多餘的子彈塞進口袋。
時間還早,車流稀少。山吹利用這一點,將車子加速到極限。
「看到了,是那傢伙。」
前方是那輛髒兮兮的白色廂型車。對方應該也是全速行駛,但無奈引擎功率有差距。
碧山從狹窄的車窗探出大半個身子,朝廂型車開槍。
他、他在幹什麼,這笨蛋!?
子彈擊中廂型車後方,打出兩個洞。
「別開槍!住手,笨蛋!停下來!」
我充耳不聞,用「大威力」的槍把猛砸碧山的後腦勺。
「我不是說了紅花在車上嗎!? 萬一打中了怎麼辦!」
「對、對不起。」
「可是怎麼辦啊,要是追到他們老巢,肯定會被反殺的。」
山吹慌忙說道。
「想想辦法!從側面撞上去,用護欄什麼的夾住逼停,或者超到前面去強行剎車!」
「那不都會把車撞爛嗎!? 」
「義大利車撞壞不是理所當然嗎!? 做好撞壞一兩輛的覺悟衝上去!」
「不要!我的搭檔撞壞了我可不要!」
「你的搭檔碧山不就很夠了嗎!」
「開玩笑!根本沒得比!」
「那也太過分了吧!」
「你閉嘴!事情會變得更複雜的!」
「而且這車,貸款還沒還完呢!」
「內飾都破破爛爛了,剎車也不好使,空調形同虛設……那種破車別要了,換日本車吧!這不正好是個機會嗎!」
「那只是對義大利車的偏見!都什麼年代的事了!? 」
「那你說怎麼辦!? 」
「將玩樂與藝術融合的設計,通過座椅真實傳遞駕駛樂趣的強勁引擎脈動,難道不棒嗎!? 」
「引擎脈動!? 你的屁股能感覺到嗎!? 去和你的車做吧,變態!」
「這才是真正的車——」
「閉嘴,蠢貨!」
我又朝碧山頭上打了一下。
「就沒有不弄壞我的車、又能幹掉那些傢伙、還能安全把她搶回來的方法嗎!? 」
「哪有那麼好的事!」
真是的,居然為了一輛車嘰嘰歪歪,像個娘們一樣婆婆媽媽。人類,尤其是女孩子,就算犧牲任何東西也要去救,這才是常識吧。
就在我們爭吵的當口,敵車的副駕伸出一隻手臂。那隻手裡握著「蠍」式。
「有東西伸出來了!? 碧山快射!把那隻手打掉!」
慌亂的山吹口不擇言,碧山還真的乖乖從車窗探身出去。
「所以說別開槍啊!」
當然不能讓他得逞。我又砸了一下碧山的後腦勺,山吹似乎判斷危險,猛打方向盤。車子駛入對向車道。
從敵方副駕位置看,對向車道是死角,打不中我們。車少算是幸運,迎面而來的車也少,偶爾有車,也被嚇得逃到路邊去了。
對方似乎沒有駛向市中心,而是選擇了通往鄰鎮的道路。
「打輪胎怎麼樣?」
「如果你有膽量在時速超過一百公里的車子打轉、即將撞毀的瞬間衝進去救出那女孩,我就准了。」
「那太亂來了。」
「用一輛車就能換回一個可愛的女孩,很便宜吧?而且紅花不正好符合你的蘿莉控變態口味嗎?」
「我沒膽對極道老大的女兒下手!而且我也不是蘿莉控……」
「那你抱過比你年長的嗎?或者十八歲以上的?」
「唔……」山吹髮出一聲呻吟,沉默了。真是個容易懂的男人。「笨蛋」雖然是碧山的代名詞,但或許意外地也適用於這傢伙。
「那就快上,快,現在立刻!」
山吹咂了下舌,提高了阿爾法·羅密歐的速度。車子衝上弔橋,路旁的標牌顯示我們進入了鄰鎮。
「可惡!」
伴隨著山吹帶著放棄意味的嘆息,車子變更車道,衝到廂型車前方,猛踩剎車。輪胎髮出尖叫。
剎車的衝擊讓我向前撲倒,我伸手撐住前座椅背穩住身體。回頭一看,後方是猛衝而來的高速廂型車。
「咣!」一聲鋼鐵彈開般的巨響,同時臀部彷彿被狠狠踹了一腳般的衝擊襲來,車內玻璃碎片如雨般從後窗飛散。
但是,還沒停。從重量考慮,對方馬力更大。
我扭身將槍口轉向後方,扣動扳機。射出兩發,破壞了緊握方向盤的司機的頭顱。想再一發射擊處理副駕的「蠍」式,但因車內晃動手臂偏離,子彈不知飛去了哪裡。副駕的男人在碰撞時失去了平衡,暫時應該不至於從後方立刻被掃射。
速度減緩了。
本以為會停下,但他們的車將阿爾法·羅密歐推向對向車道,繼續前進。司機已經處理掉了,大概只是靠慣性前進。速度已經沒那麼快了。
阿爾法·羅密歐的輪胎在路面打滑,車身開始旋轉。
「打後輪!」
聽到我的聲音,碧山從車窗探出握著P85的右手,在旋轉的車內精準射穿了輪胎。輪胎爆裂,輪圈擦過柏油路,火花四濺。大概是這最後一擊起到了剎車作用,車速降低,失去方向,正面撞上護欄停了下來。
我們這邊也旋轉了兩圈半後停下,感受著坐過山車般的輕微眩暈和撞擊帶來的臀部疼痛,我跳下車。
距離敵車大約二十米,我從一開始就舉著槍,小跑著從後方接近。
後面兩人與我保持一定距離,確保不被「蠍」式一掃而光,同時負責掩護。用手勢示意山吹在車後方稍遠處待機,我和碧山搭檔繞向副駕側後方。
車子保持著不自然的沉默。不知裡面有多少敵人,但至少副駕的「蠍」式應該還活著。
我緩緩從後方繞到側面,看向后座貼了深色膜的窗戶。如果只有紅花不在,我會毫不猶豫地朝窗戶里射擊,但畢竟不能那麼亂來。雖然不知他們聽不聽得懂日語,但姑且喊了句「老實出來就不攻擊」,當然對方毫無反應。
只能動手了。我和碧山、山吹交換眼神,開始行動。
我將身體緊貼在車體斜後方——從車內是死角的位置,等待碧山行動。碧山朝副駕開了幾槍,兼作威嚇,立刻,作為回敬,猛烈的掃射從后座車窗破窗而出。碧山發出慘叫,在柏油路上翻滾,狼狽地逃竄。
敵人集中火力攻擊碧山的那一瞬間,我壓低姿勢,緊貼著車身移動,手搭在了滑動式後門上。然後猛地用力,一口氣拉開了車門。
車內後排的座椅被拆除,裡面有三個男人。手槍兩把,「蠍」式一把。紅花半裸著趴在地上,拿「蠍」式的男人正用膝蓋壓在她身上制服著她。
我們保持那樣的姿勢大概有三十分鐘了吧。不知不覺間,紅花的淚水也已止住,她只是像安睡的嬰兒般,靜靜地將身體倚靠著我。
「嘀」的一聲,放在辦公桌上的時鐘報時,宣告清晨五點的來臨。
紅花輕輕離開我的胸前,一邊揉著眼睛,一邊露出小小的、帶著歉意的微笑。
「那個,我好像突然說了些像在抱怨的話……平常不是這樣的。」
「沒關係的。」
我也微笑著,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略顯粗魯地擦去她臉頰上的淚痕。紅花笑了。
「真的,已經沒事了。」
「嗯。」
就在這時,隨著「咔噠」一聲,隔音門被打開了。走進事務所的,是穿著一身黑色西裝搭配黑色叢林靴這種奇妙組合的男人——黑田。他手裡提著附近超市的袋子,還掛著一個莫名可愛的包包。
「早上好。」紅花禮貌地站起,深深鞠了一躬。簡直就像剛才的一切只是場夢,她又變回了平時那個她。
「太疏忽了,應該把門鎖好。」黑田說著,鎖上了門。嗯?透佳不在。剛才電話里商量的計畫是,他提交偽裝的文件給警方後,在回來的路上順道去接她的。
「透佳呢?」
「按了門鈴也沒人應,我就用備用鑰匙進去了,結果不出所料,她倒在電腦前吐血了。中途把她送進醫院了。」
「透佳小姐也還是老樣子呢。」紅花輕輕笑了。看著她恢複常態的樣子,我也用平時的語氣苦笑著說:
「『還是老樣子』……我們這邊倒是希望她能變一變呢。」
「那傢伙要是能改變,除非是變成屍體的時候吧,肯定的。」
透佳從小身體就弱得驚人,每個月都要反覆進出醫院。明明沒做什麼特別的事,卻常常失去意識,偶爾心臟還會停跳,真是拿她沒辦法。原因至今不明。連醫生似乎也束手無策,只做些應急處理應付過去。
正因為她是這樣,黑田、我、工藤先生三人才各持一把備用鑰匙,約好如果她失去聯繫,就為防萬一去看看情況。
但是,麻煩了。她不來,紅花就沒有換洗的衣服。我的衣服尺寸差太多,穿起來晃晃蕩盪的。透佳今年二十三歲,但體型和現在的紅花幾乎沒差。不,身高可能透佳還更嬌小些。
我瞥了一眼紅花。雖然這身不協調的搭配在某些角度看反而無比可愛,但果然還是有合適的衣服更方便些。特別是鞋子,現在還穿著涼拖。
等商店開門了,得去隨便買點才行。
黑田將那個可愛的包包遞給紅花。
「是換洗衣服。」
「誒?透佳準備好了?」
「不,是我隨便湊合著拿來的。」
「等等。」
「幹嘛?」
「你……擅自翻弄了女性的衣櫃?」
「是衣櫥。」
「那不是重點!你不知道『隱私』這個詞嗎!? 」
黑田露出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樣子回應道。
「我可是平等主義者。不分男女老幼,一視同仁。」
他有點得意地哼了一聲,把上衣扔到自己的辦公桌上,捲起了袖子。
能看到他腰部和腋下兩處裝備著槍套。裡面裝的應該就是他愛用的格洛克系列吧。平時他主武器是腋下的格洛克17,副武器則是腰上掛著的槍管和握把都更為緊湊的格洛克26。
我不太喜歡那種槍。
格洛克那全黑色、由強化塑料製成、粗獷質樸的套筒座,我實在不習慣。可能是我思想老舊吧,但我還是覺得槍該有金屬的強韌感。而且設計也有點無聊。
黑田說完就直接走進了與事務所相連的茶水間。
「最近這附近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店也多了,幫大忙了。早飯吃了嗎?我做點什麼。」
「我想要啤酒。」
「還在工作中,別喝了。泡咖啡吧。山吹他們去哪了?」
「開我的車走了。就那麼放著不管的話,搞不好會燒起來。」
「這樣啊。那準備三人份就行了。」
從茶水間傳來菜刀切東西的聲音。明明買個便當就行,真是個勤快的男人。
「紅花,趁現在去淋浴間把衣服換了吧。」
「好的。……那個,黑田先生。長田先生沒事吧?他說要留在別墅戰鬥到底。雖然我覺得長田先生不至於會那樣……有點擔心。」
長田先生是經常給我們派活的重要客戶。他接受組長即紅花父親的命令,將工作分派給認為合適的部下,但在組裡的人手不足或無法應付時,就會把活交給我們。雖然有點美中不足——其中有不少是有點違法的。
而且,只有他是紅花專屬的護衛。所以長田先生來談工作時,紅花也常跟著來事務所,我們經常一起喝茶。
「電話里聊過了。他說『詳細情況就拜託了』。還說接下來要開會什麼的,精神得很呢。」
目送著紅花露出安心的表情走出隔音門,黑田「嗯」了一聲,嘀咕著拿了砂糖和牛奶過來。
「光是府津羅那邊,大概就有將近二十人。」
「那麼多?」
「是死傷人數。警察確認到的屍體倒沒那麼多。森林的搜查好像才剛開始,估計還會再增加些吧。」
「敵人的屍體確認了嗎?」
黑田把砂糖、牛奶放在桌上,又返回了茶水間。
「我去的時候,別墅里兩人,路上一個腦袋被打穿的傢伙。和組員的傷亡情況對比來看,對方似乎很老練。」
「是啊。」我低語道。然後稍作停頓,問道:
「沒看到大個子男人嗎?」
「電話里說的面具男?要是有那麼有趣的傢伙,警署里肯定早就傳開了。應該是還沒找到吧。」
被我這小車撞飛,大概沒造成多大傷害吧。雖說全身都穿著防彈衣,但即便子彈沒穿透,9毫米彈命中時的衝擊力也應該是結結實實打在他身上的。就算沒死,至少也該喪失戰鬥力了。
「不過,吃了好幾發9毫米彈還若無其事的怪物……看來至少是Class II以上,裝備了相當優質的防彈衣。」
「簡直像個笑話。我的『大威力』居然被輕視到那種地步。」
「簡直就是怪物啊。是個強敵。有意思。」黑田「哼」地輕笑一聲,饒有興緻地說道。
「比起那個,紅花要在這裡待到什麼時候?」
從茶水間傳來點燃爐火的聲音。
「和長田談好價錢後,也向府津羅確認過了。大概是在事態告一段落之前。搞不好會是長期工作。」
聽到這句話,我內心鬆了口氣。
「是嗎,暫時能把她留在身邊了呢。」
我對紅花說過,我會保護她。至少在這次事件平息之前,我要待在那孩子身邊,保護她。
「酬金方面還算令人滿意,但肯定是個麻煩活兒。還有,警方現在雖然保持沉默,但如果事情鬧得更大,他們可能會行動,據說是這樣。嘛,雖然是靠不住的線報。我想應該不會影響到我們,但你心裡有個數。」
「話說回來,警方之前一直沒怎麼動呢。按常理想,早該行動了才對。更重要的是,對府津羅先生和長田先生來說,獨生女被襲擊了,比起我們,找警方不是更妥當嗎?」
「是啊。不過這次的爭鬥,並不單純是府津羅組為了殲滅外國組織而行動。警方也摻了一腳。簡單來說……」據黑田所說,府津羅組以前就在賣一種特殊藥物——據說是一種毒藥,一般不公開銷售——噴在皮膚上會引起炎症,暫時形成新的性感帶。這種強效藥物,和敵方組織大量散布的、混合了多種雜質的劣質毒品,據說相性極差。使用了府津羅的藥物後再服用那種毒品,炎症會過度反應,導致皮膚組織壞死。
那種在性事中使用此類藥物的人,往往也同時想用毒品。特別是那些沒有正式商業登記的非法店鋪,常常也會向客人兜售,聽說他們更喜歡便宜貨。
據說除了這次的毒品問題,那個組織還幹了不少其他勾當,警方也有所行動,但受法律限制無法主動出擊,一直在和底層嘍啰玩「斷尾求生」的把戲,就在這時爆發了與府津羅組的爭鬥。於是警方對府津羅組的行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府津羅組則不受束縛,處於某種治外法權狀態下作戰。
「也就是說,」黑田總結道,「這次的事件,對警方來說正合心意。本來府津羅組就是個只敵視危害日本和日本人的傢伙的組織,和警方關係也不算壞。」
我雖明白,但這並不是什麼愉快的話題。所有人,不都是為了保護自身利益而戰嗎?該死的混蛋。
而且起因居然是毒品這種骯髒的垃圾,真是無可救藥。那種東西,用的人和賣的人全都去死好了。
「警方雖然想支持府津羅組,但似乎不想公開行動。如果援助得太明顯,日後會有問題,而且最重要的是不想因為保護了紅花而成為敵組織的攻擊目標。總之就是對一切都睜隻眼閉隻眼。不過,畢竟不可能完全控制到基層,如果求救的話,他們應該還是會應付一下的……嘛,長田肯定也清楚這一點,所以才聯絡我們的吧。」
聽著他的話,我感到一陣反胃。
「也就是說,府津羅先生和長田先生,比起那孩子,更優先考慮和警方的關係?」
對於我帶著煩躁的話語,黑田嘆息著回應:
「運營一個組織就是這麼辛苦。你試一次就知道了。」
「可那又怎樣!? 」
「和我們一樣,在這行里,一旦被看扁就完了。對府津羅來說,即使那是自己的女兒,要是因此向警方哭訴,就等於公開了組織的阿喀琉斯之踵。那樣一來,以後肯定會專門盯著那裡打。」
我明白黑田想說什麼。只要暴露出一次弱點,從那以後紅花就會成為目標。考慮到這一點,也是沒辦法的事,這也是為女兒著想——他想這麼說吧。但是,但是啊。怎麼可能接受。
如果真的把女兒當寶貝,怎麼會讓她遭遇哪怕一次危險。
「別想多餘的事。集中精力在自己的工作上。」
「我現在的工作就是保護那孩子。所以——」
「所以什麼?你要插手別人的親子關係嗎?算了吧。不會有好事的。正義感和自以為是的想法,不該強加於人。」
「可即便如此!」
皺著眉頭、一手端著咖啡的黑田走到我面前。
「那我問你,十年前你做了什麼?」
一股熱血衝上頭頂,我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下意識地想伸手揪住黑田的衣領。但在最後一刻忍住了。我放下手臂,移開視線。
「那和這事沒關係吧!? 」
「那時,就算我們說我們來干,你還是自己拿起了槍。甚至還從頭開始學射擊。為什麼?」
那時令人厭惡的記憶,如同墨漬般緩緩浮現。快點消失——我甩了甩頭,再次將體重沉入沙發。
「別人怎麼做,到最後也只能靠自己解決,就像你當時一樣。我這麼說可能不太合適,但這種問題多的是。親子問題不就是典型嗎?必須由當事人自己得出結論。你應該也懂吧?」
腦海中閃過十年前那件事後,別人對我說過的話。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忘了吧,時間會治癒一切。在現在的日本很常見。比起買槍,該買雙運動鞋。沒事的,沒事的……
……全都沒用。同情、憐憫、安慰,甚至溫柔,在那個時候都只是妨礙。
結果到最後,還是得看自己怎麼做。
我知道,我明白的。就算關係再好,不過是三年左右的交情,像我這樣的第三者,根本沒有介入的餘地。我明白。
即便如此,我還是想為那孩子做點什麼。心裡那個愛管閑事的自己,即使頭腦明白,也在胸中喧囂著,無法坐視不理。
「再說了,紅花本人希望那樣嗎?你單方面出於自我意識過剩和自我滿足想要插手,你怎麼確定對方不覺得麻煩?」
我無言以對。確實,我以為這是正常的反應,但那孩子的性格,即使真的覺得麻煩,或許也不會說出口。她可能巧妙地避免讓我察覺到。但是……我想相信,不是那樣的。
「這是工作。別想太多。別涉入過深。別做不必要的事。做該做的事,不該做的就放著別管。別帶著玩鬧的心態工作。」
黑田將手中冒著熱氣的咖啡放在桌上,返回了茶水間。
是工作嗎。這是工作嗎?對我來說,這是工作?不是工作。那是什麼?
「……該死。」
大概是戰鬥後的疲勞吧。我不由得這麼想。
拿起黑田留下的咖啡。用公司經費買的上等咖啡豆散發的香氣充盈鼻腔。很溫暖。
只先給我咖啡,這或許是黑田式的安慰吧——我突然冒出這個有點噁心的想法。
啜飲一口,將杯子放回桌上,幾乎同時,黑田的聲音傳來,彷彿在等著這一刻。
「現在,想辦法解決那個面具男更重要。」
確實,沒錯。無論要做什麼,都必須先解決眼前的障礙。必須轉換思路。
「如果想用能打穿那傢伙裝備的步槍,得在警方那邊做不少鋪墊,槍也得從不留痕迹的地方弄來。需要點時間。」
在日本持有步槍極為麻煩且困難。原本手槍的持有被認為是最難的,但在「作為自衛手段的槍支」這個大義名分下,法律放寬、修訂後,手槍的持有條件相對變得容易了。但反過來,步槍由於和過去相比,即便是外行也容易操作、精度提高等原因,社會危險性被認為更高,持有變得更加困難。
總之,就是一旦在這次事件中使用,會很顯眼。表面上,我們是作為合法保護紅花過程中不得已才進行戰鬥,所以使用手槍的話,只需在警方那裡做些簡單的鋪墊就能了事。但如果拿出這種近乎禁制的步槍,不僅要打點高層,現場的大多數人也必須疏通關係,否則必定出問題。
黑田擔心的就是這點。
「可能的話,想只用現有的槍解決。9毫米真的不行嗎?」
「所以我說了,我的『大威力』打了好多發,瞄準面部子彈還被彈開了啊。」
「不是那個意思,總該有弱點吧。他不可能用防彈衣把全身像連體衣一樣裹得嚴嚴實實。」
「幾乎只有月光,不好說。但9毫米肯定不行,這點是確定的。」
只有那弗蘭肯斯坦般巨大的身軀、密密麻麻掛滿彈匣袋的外套,以及渾圓的面具,深深印在腦海里。手腳的狀況,以及要害但防護困難的咽喉等部位,反而想不起來。
無論裝備多麼精良,胯下、頭部等部位總會本能地想要保護,但那傢伙連這都不做,堂而皇之地、毫不隱蔽地戰鬥。看來他對防彈性能有絕對的自信。
再怎麼偏心,我的「大威力」也根本不是對手。有點,不,相當不甘心。
黑田又從茶水間只探出臉,看著我,咧嘴一笑。
「你的臉變成那樣,看來真是相當棘手的傢伙啊。」
黑田是在擔心?不,是在取笑我吧。我的臉色難看到讓黑田這麼說嗎?開什麼玩笑。
我揉了揉太陽穴。總覺得從剛才起就不對勁。雖然覺得只是累了。
說不定是看到紅花的眼淚,讓我情緒激動了。
「嘛,別想太多。剛才的話,一半是開玩笑。恐怕在下次出現之前,府津羅那邊就會採取措施了。專業的事交給專家。他們會處理好的。」
「……但願如此。」 我不由得想,紅花的父親會為誰而採取措施呢?為了女兒?為了自己?還是為了組織?
「我們也要好好乾。大小姐,紅花,要是她有個萬一,我們自身就危險了。」 黑田用分不清是玩笑還是認真的表情和語氣說完,把頭縮了回去。
隔音門打開,穿著紅色毛衣和牛仔長裙的紅花走了進來。以黑田挑選的衣服來說,還算不錯了。
我將咖啡送到嘴邊,把剛才的對話趕到腦海角落,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紅花仔細鎖好門後,有點害羞地在我面前輕輕轉了一圈。
「怎麼樣?」
「可愛的姑娘穿什麼都合適。」
我略顯粗魯地揉了揉走近的紅花的頭,我們相視而笑。
黑田將剛泡好的兩杯咖啡並排放在桌上,接著又拿來三份烤得焦黃漂亮的熱三明治。
紅花再次坐到我身邊,享用這頓早來的早餐。
「說起來,工藤先生不在呢。」 紅花小口吃著三明治,問道。
「那個人三四個月前就去海外流浪了。現在在哪兒來著?」
「啊,對了,有信來。」
黑田從自己桌子的抽屜里取出一封航空信。粗暴地打開,裡面有幾張照片和一張紙。黑田快速瀏覽後,「嗯」地點了點頭。
「現在,不,拍這照片的時候好像在埃及。看看。」
遞過來的照片上,是工藤先生頭上纏著頭巾,和當地人勾肩搭背的身影。亂蓬蓬的自然捲髮,黑色粗框方眼鏡,肌肉鎧甲外包裹著脂肪的中年發福體型,這人無論去哪國都沒變。其他照片還有他騎著駱駝舉著AK47的,或者穿著用粗記號筆寫著「這才是正宗」的T恤、不知為何啃著炸雞的。
「差不多該回這邊了。生還派對我可是很期待的。」 黑田讀完簡訊,苦笑著看著照片。
「他還是老樣子,喜歡拍些意義不明的紀念照。」
「嗶嗶嗶——」電話響了。是我的手機。從牛仔褲口袋裡掏出來。是山吹。
『車,放修理廠了。』
「辛苦了。然後呢?」
『現在在便利店,要買點什麼回去嗎?』
轉達給黑田他們,得到「不用了」的回復。
「早飯也剛在吃,沒什麼特別需要的。」
『羅傑。啊,對了對了。大姐的車,修理費好像挺貴的。說是引擎中了幾發。也許換一輛比較好哦。』
「啊……嗯,有心理準備了。姑且問問,要是修的話大概多少錢?」
就在這時,沉重的隔音門「咔噠」一聲被打開了。用眼角餘光瞥去,那裡站著一個幾乎要頂到天花板的高大男人。
理所當然地,黑色面具,黑色身軀,手裡拿著「蠍」式。
黑田大叫。
「為什麼沒鎖門!? 」
應該鎖了才對,是的,紅花確實鎖了門。我也看到了。
是被撬開了嗎!? 不,現在哪是糾結這個的時候。
扔掉電話,我撲向瞪大眼睛僵在原地的紅花,翻滾倒地。同時看到黑田拔出了格洛克17,接著槍聲響起。
格洛克的連射之後,「蠍」式那不同量級的猛烈連射迸發,槍聲在室內回蕩。如同劇烈頭痛般的槍擊聲震動著腦髓。耳朵刺痛。
黑田飛身躲進茶水間,「蠍」式的子彈也追著他,將地板、牆壁,一切的一切都打得粉碎。黑田趁槍聲暫歇的瞬間,略微探身,右手握格洛克17,左手握格洛克26,雙槍齊射,瞄準面具男。這幾乎只在電影或漫畫里才有用的雙槍,但在「抵近射擊」——必中的距離——的子彈數量比拼上,還是有效的。
黑田不停射擊,但「蠍」式的猛射再次開始,除了躲藏別無他法。
面具男一邊用「蠍」式射擊,一邊朝倒在桌子底下的我們走來。
我一邊留意著懷裡的紅花,一邊從槍套拔出「大威力」。解除保險,扳起擊錘。
那面具上的兩個孔洞,彷彿深不見底的黑暗。後面的眼球轉動,瞥了我們一眼。
面具男身後跟著幾個男人,人數和昨晚見過的差不多,也穿著防彈衣。他們發現我們,互相低聲說了些什麼,靠了過來。槍口雖然對著這邊,但沒有立刻開火。是想活捉紅花吧。
我猛地一腳踢翻桌子砸向靠近的男人,同時起身,朝跟在面具男身後的男人扣動扳機。用兩發9毫米彈破壞了一個人的天靈蓋,緊接著又朝被桌子壓住倒地的男人開了兩槍。
面具男緩緩轉過頭來,但槍口始終對著黑田。他緩緩走向茶水間。目標只有黑田一個嗎?不,既然要活捉,是我離紅花太近,他不好貿然攻擊。
黑田在持續咆哮的「蠍」式面前無法還擊,只在射擊暫停的短暫間隙用格洛克開火。即便如此也打中了相當多的子彈,但面具男又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從容地換彈。
「帶紅花到外面去!」 黑田喊道。當然正有此意。在這種狹小空間里用「蠍」式簡直是耍賴。而且對方吃了那麼多9毫米彈都不倒,幾乎是無法戰勝的對手,還能怎麼辦。
我用胳膊護住紅花的頭,抓住她那雙因僵硬而緊握的小手。
「要走了。」
仰頭看我的紅花緊緊抿著嘴唇,望向我的眼眸中帶著一絲怯意。
我拉著她的手腕,從面具男身邊穿過,衝出事務所。剛衝出門口,眼前就迫近一個黑色的塊狀物。直到衝擊打在臉上,後腦勺撞上地板,我才意識到那是一隻緊握的拳頭。眼前一黑。就在那一瞬間,我左手握著的紅花纖細的手腕滑脫了。
男人用外語喊了句什麼。
「奈美惠小姐!」
聽到紅花近乎悲鳴的呼喊,以及遠去的紛亂腳步聲。
我強撐著彷彿麻痹般沉重的眼皮睜開。模糊視野中映出的是敵人,以及槍口。
在幾乎要飛散的意識中,我竟異常冷靜地判斷:這是托卡列夫,不,是中國造的劣質托卡列夫仿製品,五四式手槍,明明早就該被後輩的馬卡洛夫系取代了,現在居然還……
五四式噴出火舌。就在那一瞬間,我向側面翻滾躲開,意識集中在仍握著「大威力」的右手。以倒地的姿勢,朝五四式男開了兩槍。命中防彈衣和脖子。男人發出不成聲的慘叫,捂住噴出大量鮮血的喉嚨。是致命傷,但沒立即死。他用圓睜的雙眼瞪著我,彷彿在說「要拉你陪葬」似的將槍口轉向我。
太慢了。我朝他的頭又補了一槍。他向後倒去。
用手撐地,站起身。我鼻子里滴下的血,與地板上男人擴散開來的血混在一起。
除了面具男之外的敵人和紅花都不見了。被得手了。
如果要帶著她逃跑,只有下面。事務所外是狹窄的走廊,緊接著就是樓梯。我幾乎是跳著追了下去。
從敞開的入口,可以看到已經開始泛藍的天空。衝到外面,聽到引擎聲。一輛髒兮兮的、近似白色長方體的廂型車正高速駛離。
「畜生!」
我發出連自己都驚訝的、近乎歇斯底里的叫喊。
在樓前的停車場掃視有沒有可用之物,看到黑田的吉普和一輛像是運來那個面具男的中型集裝箱卡車停在那裡。黑田的吉普雖然只限於車窗,但做了防彈處理,不過四個輪胎已經被扎破了。不行,用不了。而且車鑰匙也沒有。
卡車駕駛座上的男人發現了我,用五四式指向這邊。在子彈射來前,我躲到黑田吉普的陰影處,那邊射來幾發子彈,但都被車身擋住了。
沒時間在這裡磨蹭了。雖有危險,但除了從吉普後衝出、一口氣解決掉,別無他法。
正當我準備發力衝出時,遠處傳來槍聲。我慌忙蜷身抱頭,但子彈並未飛來。
子彈是飛向卡車的。
只見山吹的車轟鳴著誇張的引擎聲駛來。從右側副駕探出身開槍的,是碧山。
不停射擊的魯格P85終於命中了男人,將駕駛座染成一片血紅。
伴隨著刺耳的輪胎摩擦聲,山吹的車急停在我面前,我立刻滑進后座。
「白色廂型車,快追!」
山吹似乎立刻理解了狀況,一言不發地發動車子。
擦去鼻血,退出「大威力」的彈匣。剛才的戰鬥用了七發。算上槍膛里的,還剩六發。沒有備用彈了。
「碧山,子彈。」
「到底怎麼回事……?」
遲鈍的碧山從牛仔夾克里掏出一個P85的彈匣。我從裡面退出子彈,裝填到「大威力」里。
該死,這傢伙的子彈是銀彈頭嗎。我討厭空尖彈,打中人後場面會很難看……唉,現在哪是抱怨的時候。
一邊裝彈,一邊簡要告訴碧山紅花被綁走了。裝滿彈匣裝上,多餘的子彈塞進口袋。
時間還早,車流稀少。山吹利用這一點,將車子加速到極限。
「看到了,是那傢伙。」
前方是那輛髒兮兮的白色廂型車。對方應該也是全速行駛,但無奈引擎功率有差距。
碧山從狹窄的車窗探出大半個身子,朝廂型車開槍。
他、他在幹什麼,這笨蛋!?
子彈擊中廂型車後方,打出兩個洞。
「別開槍!住手,笨蛋!停下來!」
我充耳不聞,用「大威力」的槍把猛砸碧山的後腦勺。
「我不是說了紅花在車上嗎!? 萬一打中了怎麼辦!」
「對、對不起。」
「可是怎麼辦啊,要是追到他們老巢,肯定會被反殺的。」
山吹慌忙說道。
「想想辦法!從側面撞上去,用護欄什麼的夾住逼停,或者超到前面去強行剎車!」
「那不都會把車撞爛嗎!? 」
「義大利車撞壞不是理所當然嗎!? 做好撞壞一兩輛的覺悟衝上去!」
「不要!我的搭檔撞壞了我可不要!」
「你的搭檔碧山不就很夠了嗎!」
「開玩笑!根本沒得比!」
「那也太過分了吧!」
「你閉嘴!事情會變得更複雜的!」
「而且這車,貸款還沒還完呢!」
「內飾都破破爛爛了,剎車也不好使,空調形同虛設……那種破車別要了,換日本車吧!這不正好是個機會嗎!」
「那只是對義大利車的偏見!都什麼年代的事了!? 」
「那你說怎麼辦!? 」
「將玩樂與藝術融合的設計,通過座椅真實傳遞駕駛樂趣的強勁引擎脈動,難道不棒嗎!? 」
「引擎脈動!? 你的屁股能感覺到嗎!? 去和你的車做吧,變態!」
「這才是真正的車——」
「閉嘴,蠢貨!」
我又朝碧山頭上打了一下。
「就沒有不弄壞我的車、又能幹掉那些傢伙、還能安全把她搶回來的方法嗎!? 」
「哪有那麼好的事!」
真是的,居然為了一輛車嘰嘰歪歪,像個娘們一樣婆婆媽媽。人類,尤其是女孩子,就算犧牲任何東西也要去救,這才是常識吧。
就在我們爭吵的當口,敵車的副駕伸出一隻手臂。那隻手裡握著「蠍」式。
「有東西伸出來了!? 碧山快射!把那隻手打掉!」
慌亂的山吹口不擇言,碧山還真的乖乖從車窗探身出去。
「所以說別開槍啊!」
當然不能讓他得逞。我又砸了一下碧山的後腦勺,山吹似乎判斷危險,猛打方向盤。車子駛入對向車道。
從敵方副駕位置看,對向車道是死角,打不中我們。車少算是幸運,迎面而來的車也少,偶爾有車,也被嚇得逃到路邊去了。
對方似乎沒有駛向市中心,而是選擇了通往鄰鎮的道路。
「打輪胎怎麼樣?」
「如果你有膽量在時速超過一百公里的車子打轉、即將撞毀的瞬間衝進去救出那女孩,我就准了。」
「那太亂來了。」
「用一輛車就能換回一個可愛的女孩,很便宜吧?而且紅花不正好符合你的蘿莉控變態口味嗎?」
「我沒膽對極道老大的女兒下手!而且我也不是蘿莉控……」
「那你抱過比你年長的嗎?或者十八歲以上的?」
「唔……」山吹髮出一聲呻吟,沉默了。真是個容易懂的男人。「笨蛋」雖然是碧山的代名詞,但或許意外地也適用於這傢伙。
「那就快上,快,現在立刻!」
山吹咂了下舌,提高了阿爾法·羅密歐的速度。車子衝上弔橋,路旁的標牌顯示我們進入了鄰鎮。
「可惡!」
伴隨著山吹帶著放棄意味的嘆息,車子變更車道,衝到廂型車前方,猛踩剎車。輪胎髮出尖叫。
剎車的衝擊讓我向前撲倒,我伸手撐住前座椅背穩住身體。回頭一看,後方是猛衝而來的高速廂型車。
「咣!」一聲鋼鐵彈開般的巨響,同時臀部彷彿被狠狠踹了一腳般的衝擊襲來,車內玻璃碎片如雨般從後窗飛散。
但是,還沒停。從重量考慮,對方馬力更大。
我扭身將槍口轉向後方,扣動扳機。射出兩發,破壞了緊握方向盤的司機的頭顱。想再一發射擊處理副駕的「蠍」式,但因車內晃動手臂偏離,子彈不知飛去了哪裡。副駕的男人在碰撞時失去了平衡,暫時應該不至於從後方立刻被掃射。
速度減緩了。
本以為會停下,但他們的車將阿爾法·羅密歐推向對向車道,繼續前進。司機已經處理掉了,大概只是靠慣性前進。速度已經沒那麼快了。
阿爾法·羅密歐的輪胎在路面打滑,車身開始旋轉。
「打後輪!」
聽到我的聲音,碧山從車窗探出握著P85的右手,在旋轉的車內精準射穿了輪胎。輪胎爆裂,輪圈擦過柏油路,火花四濺。大概是這最後一擊起到了剎車作用,車速降低,失去方向,正面撞上護欄停了下來。
我們這邊也旋轉了兩圈半後停下,感受著坐過山車般的輕微眩暈和撞擊帶來的臀部疼痛,我跳下車。
距離敵車大約二十米,我從一開始就舉著槍,小跑著從後方接近。
後面兩人與我保持一定距離,確保不被「蠍」式一掃而光,同時負責掩護。用手勢示意山吹在車後方稍遠處待機,我和碧山搭檔繞向副駕側後方。
車子保持著不自然的沉默。不知裡面有多少敵人,但至少副駕的「蠍」式應該還活著。
我緩緩從後方繞到側面,看向后座貼了深色膜的窗戶。如果只有紅花不在,我會毫不猶豫地朝窗戶里射擊,但畢竟不能那麼亂來。雖然不知他們聽不聽得懂日語,但姑且喊了句「老實出來就不攻擊」,當然對方毫無反應。
只能動手了。我和碧山、山吹交換眼神,開始行動。
我將身體緊貼在車體斜後方——從車內是死角的位置,等待碧山行動。碧山朝副駕開了幾槍,兼作威嚇,立刻,作為回敬,猛烈的掃射從后座車窗破窗而出。碧山發出慘叫,在柏油路上翻滾,狼狽地逃竄。
敵人集中火力攻擊碧山的那一瞬間,我壓低姿勢,緊貼著車身移動,手搭在了滑動式後門上。然後猛地用力,一口氣拉開了車門。
車內後排的座椅被拆除,裡面有三個男人。手槍兩把,「蠍」式一把。紅花半裸著趴在地上,拿「蠍」式的男人正用膝蓋壓在她身上制服著她。
正瞄準碧山的「蠍」式轉向了我。但我更快一步。
在那剎那,我飛身撲入車內。腎上腺素如爆炸般奔涌,血液沸騰。心臟劇烈跳動,彷彿要衝破胸膛。
借著飛撲的勢頭,用槍柄猛砸「蠍」式男的臉,趁他後仰的瞬間抓住紅花的手腕,用力將她拖出來摟進懷裡。眼角的餘光瞥見手槍男將槍口轉向這邊,我立刻一腳踹去。那一腳踢中手槍男的手臂,指向天花板的槍走了火。在車內回蕩的槍聲震得鼓膜發麻。
另一個手槍男因為我的飛踢而失去平衡,正將槍口對準我。然而,在他反應之前,對面車門(與我開門方向相對)被猛力拉開的聲音讓他轉移了視線。
從新打開的車門,山吹的伯萊塔給了手槍男背心一槍。雖然被直接命中,但他仍未喪失抵抗意志,試圖回擊。但那與其說是射擊,不如說是中槍後的痙攣式走火,子彈連山吹的邊都沒擦到。山吹迅速後退一步,繞到車後,從敵人的視野中消失了。
趁此機會,我將紅花緊緊抱在胸前,跳出車外,同時像要護住她似的伏下身子。
「開火!」
隨著我的喊聲,逃到後方的山吹,以及調整好姿勢的碧山開始了壓制射擊。所有的子彈都傾瀉向廂型車這個無法躲避的靶子。
車窗碎裂,白色車身上接連出現黑洞,慘叫聲響起。
即便如此,子彈仍毫不留情地射入車體。接連不斷,彷彿連換彈都嫌浪費的速射持續著。車身不住地微微顫抖。
直到連慘叫聲也徹底消失,槍擊才告一段落。
不想知道那無處可逃的狹小車內如今是怎樣的光景。我抱起癱軟的紅花,急忙跑向阿爾法·羅密歐。
後方傳來「咚」的一聲。回頭一看,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從敞開的車后座滾落下來。他手裡仍握著手槍,明明怎麼看都是致命傷,卻將槍口對準了我們。
雖然是瞄準女人的渣滓,但這股執念倒是驚人,令人感嘆。真是應了那句「匹夫不可奪其志」嗎。
我無言地用「大威力」射穿了他的頭顱。男人像斷了電的玩具般癱軟下去。
我們鑽進山吹的車,引擎發出怪聲,但好歹發動了。
「……紅花?」
我看著懷中抱著的她。身上穿的毛衣大概是在被擄時撕破了,如今只是掛在肩上的破布,內衣也幾乎失去了遮蔽作用。
右臉頰上有像是被毆打過的淤青,或許是出於恐懼,似乎在哪裡嘔吐過,黃色的液體從嘴角流下,一直蔓延到牛仔裙上。
我脫下身上的夾克,披在她肩上。
「紅花?」
再次呼喚她的名字,卻沒有反應。她的雙眼茫然地游移著,脖子像嬰兒一樣無力地耷拉著。我輕輕拍打她的臉頰,略顯粗暴地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的視線轉向我。
「紅花!」
游移的視線聚焦在我臉上,她如同從噩夢中驚醒般瞪大了眼睛。
「……奈美惠小姐。」
微弱、顫抖的聲音從她小小的嘴唇中漏出。接著,她用纖細的手臂環住我的脖子,用盡她那微弱的力氣抱緊了我。
然後,像決堤般放聲大哭起來。
我也伸手環住紅花的背。
「很害怕吧,很難受吧。」
紅花微微點了點頭。
那些直到剛才還覺得像別人事情的事態,如今不容分說地直接砸在了她身上。這恐怕是她出生以來第一次嘗到暴力和死亡的恐懼吧。
很痛吧。很難受吧。很痛苦吧。
畜生。混蛋。人渣。
我用力緊緊抱住這小小的女孩。
「殺了他們。把他們全都殺了。」
一個也不能放過。對女人揮拳、舉槍的男人,全都去死好了。我要殺了他們。
我,要把他們全部幹掉。
車內回蕩著哭聲,開車的山吹,以及或許仍在警戒、還握著槍的碧山,都沒有開口。
車子行駛著,我想起了還在事務所的面具男。如果已經解決了倒也罷了,否則就這樣回去就太危險了。
「山吹,在離事務所稍遠的地方讓我下車。我去探探情況。這段時間你們保護紅花。能做到吧?」
紅花「咦?」地一聲,抬起哭得亂七八糟、滿是淚水和鼻涕的臉看著我。
「不,那還是我來……」
碧山說道,但這事該由我來做。
我微微笑了笑,摸了摸紅花的頭。
「雖然不甘心,但現在這兩個笨蛋和變態的槍法,撇開腦子不說,已經比我好了。」
車停在事務所附近一棟民宅前。距離步行不到五分鐘的這棟老舊二層樓房,其實是碧山的老家。
我最後用力抱了抱紅花,雖然她那張像被丟在紙箱里的小狗般的臉讓我有些於心不忍,還是下了車。
「小心點。」
對於山吹的聲音,我用「你們也是」回應,然後跑了出去。途中拔出「大威力」。側耳傾聽,只聽到不知哪裡傳來的汽車排氣聲,以及麻雀的叫聲。只是普通的早晨。槍聲已經停了。事情結束了嗎?但即便如此,也不能保證事務所里沒有敵人。那種情況下,黑田被幹掉的可能性更高。
終於,能看到我們所在大樓的地方,風中飄來什麼東西燒焦的氣味。看向樓前的停車場,集裝箱卡車已經不見蹤影,只有輪胎被扎破的黑田的吉普車停在那裡。
在那輛吉普車旁,一個男人像靠著癟掉的輪胎一樣坐在地上。是黑田。
我一邊警戒四周,一邊小跑著靠近。停車場的地面散落著玻璃碎片,每走一步都發出噼啪的聲響。
黑田按著側腹,抬起傷痕纍纍的臉看著我。
「大小姐搶回來了吧?」
「當然。你那邊呢?」
他用下巴指了指上面,我順著方向抬頭看去,二樓的隔音窗被炸得粉碎,三樓的窗戶也有不少裂痕。
「那個面具,你們走了之後很快就撤退了。還留下了兩發槍榴彈做臨別禮物。」
「你那張臉是怎麼回事?」
黑田臉上布滿了無數細小的裂傷,鮮血至今仍像淚水般划出數道紅色的痕迹,染紅了破爛的襯衫。
「察覺槍榴彈慢了一點。正想砸碎茶水間的窗戶跳下去,但爆炸的速度更快了一點點。我是頭撞破窗戶飛到小巷裡的。摔下來時撞到了肋骨和左臂。手指能動,應該沒骨折,但還是搞砸了。」
「雖然也做了防護動作……」黑田像是辯解般地補充道。
「那可真是『恭喜受傷』了。」
我苦笑著嘆了口氣,再次抬頭看向大樓。聳立在漸藍天空下的灰色粗陋大樓。沐浴著黎明的陽光,散落的玻璃碎片閃閃發光。
真是的,偏偏這種日子是晴天。
遠處傳來警車的警笛聲。大概是有人報警了吧。畢竟幾十聲槍響再加上槍榴彈爆炸,作為清晨的鬧鐘未免刺激過頭了。
「奈美惠。」黑田低語道。
「要幹了。一個不剩地把他們全沉到地獄鍋底去。這次輪到我們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
對女人揮拳、舉槍的男人,都去死好了。
一個也不放過。把他們全乾掉。
黑田被送去了醫院,而我則被隨後趕來、不明情況的警察帶走,送到了警署。
起初,一些年輕或中堅的警官還出來,說些關切的話,但快到中午時,上頭似乎知曉了我們的真實情況,態度突然變得冷淡,我被關進了一個雖非審訊室、但似乎是用來關押這類人的單間。既然「大威力」沒被沒收,仍放在我的槍套里,看來至少暫時沒被當作罪犯對待。
單間里只有沙發、桌子,以及一扇朝南、有陽光透入的窗戶,幾乎沒什麼像樣的傢具,勉強要說的話,就是桌上擺著一個白色煙灰缸。整體設計寬敞,而且打掃得相當乾淨,還算舒適。
只是,房間這麼整潔卻不知為何有股霉味,起初讓我有些在意。
在那房間里等了一會,但沒人來。大概是在等上頭的判斷吧。反正不管被問到什麼,我都打算保持沉默,倒也省事。
結果那天大部分時間都在那個房間里度過了,不過因為昨晚通宵,能在灑滿陽光的沙發上好好睡一覺,也算不錯。夾克給了紅花,要是有條毯子就更好了,但也不能要求太高。
有動靜是在傍晚時分。「有電話。」一位女警官的聲音叫醒了我。她遞過電話時,那樣子就像在遞什麼髒東西似的,我睡眼惺忪地接過來,她就急匆匆地出去了。似乎是一點也不想沾上關係。
把聽筒湊到耳邊,對面傳來熟悉的聲音:「奈美惠嗎?」是黑田。
『現在會有一個叫中島的、人品不怎麼樣的警官過去找你問話。你可以告訴他事實。他是負責這類事的。』
「等、等等。那種事不應該是你的工作嗎?」
這類交涉一向由黑田全權負責,我們從不被告知詳情。他就是用這種方式維持自己優勢地位的討厭傢伙……但這次倒是少見。
『細節我會處理好。只是,現在不想見到那傢伙。』
「為什麼啊?」
『沒必要知道。小心點,奈美惠,馬上要去的那個傢伙不僅女人運差,品性還惡劣,是個無可救藥的混蛋。只要是女人,不管是誰都行,看到屁股就會撲上來的傢伙。』
「『不管是誰都行』是多餘的。失禮了。」
『總之記住,那是個不能掉以輕心、最糟糕的傢伙。是全人類的禍害。如果可以的話,殺了他也無妨。善後我來處理。別鬆懈。外表看起來是個普通男人,但肚子里像瀝青一樣黑。』
被黑田說到這種地步的警官,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細細品味黑田的話,我覺得那簡直不是能做警察這種職業的人種……
「知道了。像應付你那樣就行了吧。」
對於我的話,黑田沉默了片刻,像在表達不滿,但過了一會,小聲說了句「那樣就行」,罕見地輕易讓步了。反而讓人有點不安。
『好好注意,奈美惠。那傢伙說的話,一定要帶著懷疑去聽……』
黑田還想繼續說下去,但這時,門突然被打開,一個披著外套、右手插在口袋裡的男人,咚咚咚地大步走了進來。
「電話,是打給黑田的?」
我不由得愣住了,剛「嗯」地應了一聲,電話就「咔」地一聲斷了。男人幾乎是從我手裡搶過聽筒,貼在耳邊,厭惡地咂了下舌,然後隨手扔在桌上。
「去了醫院什麼的轉了一圈,還是沒抓到他。溜得真快。」
男人撓了撓後腦勺,用孩子般的語氣說了句「可惡」。
「那個……是中島先生嗎?」
中島聽到呼喚,終於像想起我的存在似的看向這邊。
「失禮了。說是那傢伙的代理?啊,抱歉。光顧著想著要嘲笑那傢伙,太投入了。」
想著要嘲笑……?雖然不太明白意思,但一瞬間就理解了,這是個不簡單的角色。
他也把左手插進外套口袋,隔著桌子在我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緊身的深藍色西裝外面,罩著一件看起來很結實的原色外套。
外套和西裝的前襟都敞開著,但並無邋遢的感覺。只是左腋下疑似槍械的隆起,無聲地散發著壓迫感。
「那麼,關於我的事,你聽說到什麼程度?」
我仔細打量著這個叫中島的男人的臉,不得不說他確實是個美男子。留著長發化化妝大概也能當女人的中性輪廓,配上時髦的眼鏡,鏡片後是雙眼皮,正柔和地眯著,露出親切的笑容。和從黑田那裡聽來的形容有一百八十度的不同。
「說是『不好對付的對手』。」
把從黑田那裡聽來的話說出來有些猶豫,我便坦率地說出了自己最初的印象。中島聽了,挑起一邊眉毛。
「那傢伙說的話,我敢斷言,全是假的。忘了比較好。相信那種可疑男人的話,太傻了。」
眼前的男人露出柔和的微笑。那笑容有著足以瞬間俘獲年輕女孩芳心的魅力。
黑田說什麼女人運、女人品性,其實是女人自己貼上去的吧?說不定是黑田以前的女人被他搶了,有這種有趣的插曲,所以黑田才那麼說的。
「那個,中島先生?」
「我叫中島紫炳。如果能直接叫我紫炳,我會很高興。」
「那個,中島先生。請先說說正事吧。」
初次見面的警官突然要我叫他的名字,感覺既詭異又不快,所以我特意保持距離。但他似乎並不在意,開口說道。
「總之想請你說明一下現狀。大概的經過和事後細節我都知道,但關鍵部分有缺失。想問那傢伙,他卻躲起來了。受傷了嗎?」
「說是傷了肋骨和胳膊。」
「真想親眼看看。肯定能笑死。」
他面不改色,輕描淡寫地說道。
我簡要說明了今早的情況,並懇切地補充說,那些優先自身利益的警察甚至是有害的。即便如此,中島到最後也沒有收起笑容。不,不僅如此,他連一絲表情、嘴唇都沒動過。簡直讓人產生錯覺,像是在對木偶說法。
雖然和黑田說的不同,但確實有種令人不快的感覺。
「原來如此,大致明白了。謝謝。」
他對我的補充置若罔聞,說道。
「對了,我可以問幾個問題嗎?」
「請便。」
「你和黑田是什麼關係?」
中島立刻答道:「交易對象,以及敵人。」
「具體說說?」
「詳細內容是商業機密,不過是工作上的往來。僅此而已。不過,你看,那傢伙很讓人火大吧?作為一個人來說。隨心所欲地開槍掃射,把眼前的人殺光,還能若無其事,從這點就不得不懷疑他作為人的資格了。像我這樣正直的人,和那種生活在人類底層的渣滓,註定是對立的。而且,說到那傢伙的心黑程度,簡直讓人在吃飯時想起來都會反胃。從任何意義上說都是世界的禍害。我遲早要殺了他。啊,如果你下次見到他時殺了他,也無所謂。善後當然我來做。」
眼前這個男人說的話,似曾相識。表面上雖然大不相同,但我從他身上隱約感覺到某種與黑田相近的東西,是我的錯覺嗎?
「可以再問一個嗎?黑田說你是『負責這類事的』,你到底是什麼人?」
對於這個問題,他停頓了一下,緊緊盯著我的眼睛。被這樣的美男子盯著,連我這顆日漸生鏽的少女心也不禁微微一顫。
沒想到自己會對這種類型的男人有興趣。我向來喜歡的都是線條比較粗獷的男人……大概是「任何女人都難逃美麗事物吸引」的那一類吧。
他猶豫片刻後,終於開口說:「是啊,讓你知道一下也好。」
他把左手從口袋裡抽出,指間夾著一張像是名片的東西。
「拿著。啊,別輕易給別人看哦。」
接過名片,上面只寫著「中島」這個名字和一個手機號碼,沒有職位,甚至沒有表明他是警察,連名字都只有姓,是張異常簡潔的卡片。
「我們嘛,算是警察內部負責非法搜查以及通過非法手段行使武力的官員吧。沒有正式的職位名稱。形式上當然有為了應付文件的頭銜,但對你們來說無所謂吧?嗯。」
「也就是說,是專門處理『麻煩事』的啰?」
「你們犯下的非法殺戮,直接進行偽裝處理的也是我們。」
說起來,中島說過他和黑田是因為工作才有往來,那麼,黑田到底給了他什麼作為交換,來掩蓋或偽裝殺人事實呢?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
「在受法律束縛的、正當的警察行為無法應對的情況下,在槍支自由化的今天,這類事件的發生頻率遠高於一般民眾的想像,沒有手段打破這種局面,就無法維持治安。和我擔負同樣職責的人,在日本人口密度相對較高的各個區域,都派遣了數名,處理這類業務。」
「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子啊。雖說是為了市民,這還真是個可疑的職位呢。」
「說『光為了維持其作為光的形態而需要有影子』,或許更準確。如果平時就讓殘忍的犯罪橫行,警察這個組織的存在意義就會受到質疑。嘛,反正結果也是為了市民,倒也不算錯。啊,當然,這是絕密,請保密。」
是為了維持警察作為警察的立場而進行的業務,是這個意思吧。
中島的話相當有趣。如果他的話可信,那麼在日本各地,就有不少承擔著非法業務的警官——這麼說或許不太合適——在活動。
覺得這說法很可疑的,恐怕不止我一個吧。如果真的存在這種職位,而且業務內容如此,那多少也該有信息泄露出來吧。
但是,考慮到他確實知道我們公司的灰色業務內容,再加上他和黑田的言行,這個美男子確實在某種程度上幫我們處理了殺人事實,這一點幾乎可以肯定。所以也不全是謊言。但如果問是否全是真話,那應該也不是。他對我這個對警察來說毫無價值的人說這些,本身就讓人生疑。如果是碧山那種傻瓜,還情有可原,但把這麼重要的事情輕易告訴別人,這種人是不配擔任這類職務的。
黑田在電話最後想說什麼,現在反而在意起來。
「那麼,」中島繼續說道,「還有其他問題嗎?」
「你告訴我這些的理由是?」
他像天真無邪的孩子般微笑著。
「為了在你殺了黑田的時候,方便聯繫呀。你們怎麼想我不知道,但那個傢伙可是相當……難殺的。我懷著殺意扣動扳機,也不是一次兩次了。當然,對方也一樣。」
……從我和黑田共事,馬上就要十年了,幾乎天天見面,但他除了現場工作之外,應該沒有帶傷回來過才對。
說不定黑田和中島兩個人是在合夥誆我,這也不能完全否定,但就算耍我,也得不到什麼好處。
總覺得這個男人的一切都透著可疑。
連眼前那看似溫柔的笑容,也讓人覺得不過是用來掩蓋內心某種東西的精巧面具。我不禁這樣想。
黑田平時也戴著類似的無表情面具,但畢竟是人,偶爾眉梢嘴角還是會流露出心情。可這傢伙的面具像是真的一樣,而且異常精緻,簡直像個人偶,讓人有些不寒而慄。最初還覺得只是純粹的美麗而已。
「還有其他問題嗎?」
「對方似乎擁有相當強的火力,即便如此,警方還是沒打算行動嗎?」
「警方也並非只是袖手旁觀、靜觀事態發展。雖然避免直接行動,但為了儘早結束事態,每天都在暗中進行情報收集和提供。
要不稍微說說他們的情況吧?特別是他們,這個兜售劣質藥物的小組織,是如何轉變為公然使用武力的激進組織的。」
「嗯?」
「他們原本的營生,不過是經營幾家稍微超出合法範圍的風俗店,同時走私、販賣一些劣質的低純度毒品,是個寒酸的小組織。在當時,連府津羅組都懶得看他們一眼。警方正一邊忙著斷尾求生,一邊摸索有沒有什麼決定性手段時,事態發生了劇變。」
「是因為和府津羅組銷售的藥物相性很差這件事暴露了吧?」
「有點不同。他們之前經手的藥物本身,並無相性問題。只是,在他們的進貨渠道庫存開始見底時,從他們本國——也就是他們的老家中國——傳來了一種性價比更高的新型合成毒品,與大量槍械、彈藥,以及雖然是業餘但接受過一定戰鬥訓練的人,一起走私到了這個國家。不,準確說,是武裝人員帶過來的。」
「那就是這次事件的導火索……等等。為什麼他們非要到這個國家來?」
「難道要從國際經濟說起嗎?」
就連中島也嘆了口氣。
「經濟增長的浪潮比較早地越過中國,經由俄羅斯、印度轉向歐洲方向,不過那裡的當局很努力。現在經濟水平已經在一定程度上穩定下來,接下來為了創造出像過去日本那樣的安全神話,同時實現收入平均化,正致力於全國的開發和治安改善。為此,他們正努力創造出僅靠經濟活動無法獲得的、屬於人類的富足生活,追求超越發達國家的、更具人性化的生活方式……」
「很了不起的想法呢,現在的日本也應該學習。特別是治安方面。」
雖然我對身為維護治安的警察中島說了這話,但他完全不為所動。
「是啊。總之,不難想像,在那次大掃除中被趕出來的組織不計其數吧?」
「是啊。」
「失去立足之地的他們,帶著大量毒品作為『酬勞』,來到這個國家後,與先一步紮根的同鄉組織聯手了……或者說,是依附了。在人生地不熟的新天地,這是理所當然的判斷,對原本就在這裡的人來說,兵力和毒品也是極具魅力的。然後,就在他們意氣風發地大肆散布毒品時,府津羅組出現了,而他們不甘心被消滅,便動用了與毒品一同得到的兵力進行對抗。就這樣,事態迅速擴大,雙方因缺乏決定性的打擊而陷入對峙,最終甚至將手伸向了組長的女兒。」
「最終,是嗎。我還以為那是他們一貫的手法呢。」
「那是偏見。我們和他們沒什麼不同。都不是那種喜歡對女人和小孩下手的變態,尤其以毫無直接關係的女兒為目標,更是罕見。」
「但他們動手了。」
中島用左手拇指搔了搔修剪整齊的眉毛,低語道:「那個啊……」
「確實,那種行為令人不齒,但導致這種狀況的原因,也在於府津羅組的打擊方式半途而廢。他們在數量上確實佔據優勢,但因為害怕演變成全面戰爭會造成更大損失,沒有速戰速決。不給對方留退路,又不想坐以待斃,只是日復一日地消耗。對方採取某種行動也是理所當然的。」
「總比什麼都不做的警察好。」
「出動機動隊,如果有隊員死亡,支付給遺屬的金額可不是小數目,最重要的是會讓高層頭疼。而且那些傢伙,組織上層的人已經充分確保了法律上的退路,以警察目前的狀況,很難真正意義上將他們殲滅。既然如此,通過提供情報和活動資金,在背後推一把血氣方剛的府津羅組,要划算得多。敵對組織被殲滅,府津羅組進一步壯大威勢,警察能安全且廉價地維持治安,組織間的渠道也會變得更好。這是個能讓所有人都滿意的結果。」
「就算犧牲一兩個女孩也無所謂?」
「設法解決那個,是你們的工作。如果警察太能幹,你們也會困擾吧?」
我無言以對。我的工作確實只有治安惡化才能成立,警察的無能和現在的社會狀況或許值得慶幸,但,我覺得不對。
我是因為想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陷入困境的人,想助他們一臂之力……才加入工藤商會的。如果暴力能從世界上消失,我會欣然離開那家公司。所以,至少我無法為這種狀況感到高興。
中島看著突然沉默的我,「哼」地笑了一聲,但笑容依舊。
「你並非沒有自信吧?難道你腰上掛著的槍只是裝飾?」
我正想說不是,但還沒等我說出口,空氣驟然繃緊。
還沒等我想明白,全身已下意識地緊張起來。
這個男人,不知怎麼做到的,笑容絲毫未變,身體也一動不動,只有散發出的氛圍徹底改變了。簡直就像戰鬥一觸即發的氣氛。
雖然不知道他想幹什麼,但那是一種「不拔槍就糟了」的氛圍。
但用我現在的「大威力」MkⅢ應對這種情況很危險。雖然槍膛里有子彈,但還扣著拇指保險,擊錘也是放下的狀態。
對於單動式的「大威力」來說,無法立刻擊發。這種時候,真希望有像格洛克那樣的雙動手槍,扣動扳機就能立刻射出子彈。
中島慢慢將左手伸向桌上的煙灰缸,像玩陀螺一樣讓它旋轉起來。
煙灰缸在長方形桌面上咕嚕咕嚕地轉著,發出輕微的嗡鳴,逐漸向邊緣移動。
中島的右手還在口袋裡。即使假設他的槍是雙動式,不用扳起擊錘也能立刻射擊,但要考慮他從口袋抽手、再滑入懷裡的時間差,和我握槍、拔槍、解除「大威力」保險、扳起擊錘的時間相比,大概也就是五五開吧。
很懸。
煙灰缸依然沒有減弱旋轉,繼續轉動著,終於從桌沿拋向了空中。
我將視線從煙灰缸移向中島,與他一直盯著我的目光相遇了。
手臂還沒動。我屏住呼吸,為那一瞬間做準備。
「咔」的一聲,煙灰缸敲擊地板。開始的信號。
肌肉以近乎咆哮的速度做出反應,指尖伸向槍套里的握把。指尖滑過握把,手掌感受到它的觸感。
速度不壞。但是,慢了。
手剛剛碰到握把,眼前已頂上了一支槍口,讓我無法再移動「大威力」。
已經不是快不快的問題了。這傢伙根本沒從肩套里拔槍。是的,他的右手一直在外套口袋裡握著槍。
「不錯。一般人的手連握把都摸不到。」
中島說道,他的表情從剛才起就紋絲不動,簡直像戴著面具一樣。
他從進入這個房間,直到拔槍前的那一刻,完全沒有使用過右手,一直讓它沉睡在口袋裡。也就是說,這是為了隨時能迅速拔槍的準備嗎?這個男人,難道平時就保持著這種狀態嗎?
在我心中,剛才那番話,開始帶上了一絲現實感。
中島將槍口從我身上移開。
我從僵硬的手臂上卸力,手離開了握把。
看向他手中的槍,從套筒上的刻字可以辨認出,是SIG P229。
雖然價格昂貴,但性能卓越的這款槍,是以9毫米的P228為基礎,為使用強裝彈等強力彈藥而強化了套筒的型號。基本口徑是.40 S&W,也就是10毫米彈。
這是他自己私人的槍吧?許多制服警察至今仍在使用備受詬病的過時、威力不足的.38口徑轉輪手槍——新南部M60或其後續型號史密斯威森M37 Airweight。便衣警察則多用SIG P230JP,最近也開始廣泛採用史密斯威森M3913。他左胸的隆起物,或許就是那些配發的槍支。
中島把槍收回口袋,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能有這樣的反應,保護一個極道老大的女兒應該沒問題了。說不定連黑田也能幹掉。我很期待。剛才試探了你一下,抱歉。」
我什麼也說不出來。
「作為失禮的賠罪,告訴你點有用的吧。他們的戰鬥人員實際並沒有那麼多。襲擊別墅和從你們那裡綁走女孩的人里,應該也包括了原本就在日本的人。那些傢伙恐怕沒受過什麼戰鬥訓練,仔細觀察敵人,選擇合適的戰鬥方式,事情會稍微順利些。」
留下啞口無言的我,中島只是用那張漂亮的臉說了句「加油吧」,便離開了房間。
虛脫感充滿了身體,我深深陷進沙發里。
僅憑那點事,當然無法測量我戰鬥時的能力,但這種感覺是怎麼回事?那種決定性的力量差距感,到底是什麼?那傢伙事先握住了槍,算不上公平較量。
但如果是實戰,我恐怕連從槍套里拔出「大威力」都做不到,頭就會被.40 S&W彈打穿。實戰沒有作弊可言。無論多麼卑鄙,無論耍什麼小聰明,總之必須活下去。
「……該死!」
我恨恨地低語,狠狠踢了一腳桌子。桌子連同對面的沙發一起,發出巨大的聲響飛了出去。
下次,要在拔槍之前先把桌子砸過去。
下次,不會再輸了。
用房間里留下的電話聯繫山吹後,我就像被等著似的,被警察局趕了出來。可能有人在某個地方監視著房間的情況吧。
太陽西沉,街燈開始履行職責時,我們回到了今早變成戰場的辦公室。警察的現場勘察似乎已經結束——或者說被結束了,連禁止入內的膠帶都沒有,警察留下的,只有屍體所在位置畫下的白線而已。
據說挨了槍榴彈爆炸的辦公室內,我們公司的後勤人員已經在收拾了,但即便如此,受損程度也比預想的要輕。
被我打穿洞的桌子和破爛的沙發是完蛋了。電腦類的顯示器基本全滅,但電腦主機因為放在桌子下面,據說裡面的數據沒有受損。
第一次接觸槍榴彈這東西,感覺比想像中要簡單,之前作為印象來源的電影里那種爆炎衝天、周圍一帶都被炸飛的破壞力,果然是藝術加工。可能是彈種不同吧,總覺得有點虎頭蛇尾。
照明設備全滅,破碎的窗戶和撕成碎片的窗帘,現在被藍色的防水布取代,所以街燈的光也照不進來。室內很暗。
「黑田現在在哪裡?」
我問一個藉助手電筒打掃的年輕男子。記得這個高得離譜的小子,是叫加藤田吧?因為是新人,不太記得,大概是這麼個怪名字。
「他去給星先生下跪道歉之後,呃,那個,極道,嗯,是叫府津羅組嗎?說是去那邊碰頭了。啊,還有,他說要去採購損壞的辦公用品。」
「還說了別的什麼嗎?」
「嗯——,好像是說,能動用的傢伙全部動員,要干票大的之類的。幹勁十足的樣子,雖然是同伴,但還挺嚇人的。是的。」
「吃了槍榴彈就氣成這樣啊。有意思的傢伙。」
加藤田說著「啊,那個……」,拿著手電筒走向茶水間,我也跟了過去,立刻明白了黑田幹勁的來源。
我們公司引以為豪的整體廚房、價格絕對不菲的各種餐具、一直填飽著住宿人員肚子的商用大型冰箱……構成茶水間的一切,全都慘不忍睹地報廢了。從破損程度來看,可能有一發是直接扔進了茶水間。比起辦公室,茶水間連三分之一都不到,非常狹窄,所以影響肯定更大。
茶水間一帶被黑田當成了私人領地,弄成這個樣子,他生氣也是理所當然。
「樓上怎麼樣?」
「三樓總算沒事,不過好像哪裡線路壞了,電用不了。」
「這樣啊。打掃差不多就可以停了。這麼暗,很辛苦吧?」
「不,不過,說是明天一早就找人來換窗戶和打掃,在那之前要把大致的清掃做完,能用的東西也要整理好。」
行動真是迅速的傢伙。雖然不是什麼壞事。
「說起來,有提到紅花嗎?那個極道老大的女兒,不在這裡,沒問題嗎?」
和加藤田一起打掃的年輕男子說道。這傢伙叫什麼來著?因為新人流動頻繁,除非是能勝任一定工作的人,否則我不太去記。
「現在就去接她。我是來拿彈匣的。」
我打開自己上了鎖的辦公桌抽屜,確認外觀雖然受損但裡面基本完好後,取出三個備用空彈匣和一個裝有五十發9毫米魯格彈的盒子。
讓加藤田他們幫忙把彈匣裝滿,將其中兩個塞進槍套旁邊的彈匣袋,一個放進口袋。
說了句「那我走了」,我離開了大樓。外面已經完全天黑,刮著冷風。星先生的大樓位於市中心稍偏的地方,周圍只有幾棟民宅、老舊的料理店、可疑的偵探事務所等等,也都是星先生擁有的綜合樓,比較冷清,太陽下山後,這份寂靜更甚,幾乎沒有了人影。夜晚的街道上,只有街燈孤零零地排列著。
安靜是安靜,挺好的。
停車場散落的玻璃碎片,大概已經先打掃過了,現在一片也看不到,很乾凈。那裡停著一輛像是加藤田他們開來的輕型車,以及屁股撞爛的山吹的車。
山吹心愛的阿爾法·羅密歐也成了這副慘樣。
坐進副駕駛座,聞到了煙味。「啊,抱歉。」他說著熄滅了煙。
「沒關係,又不是黑田。」
「在討厭煙的人面前我會注意的,真的。」
「尤其是在女性面前?」
山吹苦笑著發動了車子。
「紅花怎麼樣了?」
「現在還算精神。之後睡了一會,被碧山的妹妹當玩具玩了。」
記得碧山有個長得不太像的妹妹,是那孩子嗎。
「玩具?」
「就是換裝人偶啦。給她穿些女孩子氣的衣服,化妝什麼的,被各種折騰。好像忙著這些事,連憂鬱的工夫都沒有,總算是恢複了不少。」
本以為她會消沉,現在看來,只是圖近而選的碧山家,倒是選對了。
記得碧山的妹妹好像是上設計類學校的,學費不知為何幾乎全是碧山在付,真是可笑。
這和他偏愛以低價和堅固著稱的魯格公司產的槍也有關係。如果他的薪水大部分都能自由支配,以他的性子,恐怕早就把GP100換成同級別的「巨蟒」之類的了。
「巨蟒」從商品目錄上看,價格幾乎是GP100的兩倍,雖說作為關乎性命的初期投資可能不算貴,但在現代日本,情況略有不同。
問題是稅金。因為是一槍一許可制,每支槍都需要獲得許可,而且根據現行法律,每年都必須更新。那時繳納的金額是每支槍指定的,但基本上那是帶有欺詐性質的金額,而且奇怪的是,往往與原槍價格成正比。
不知道這是看準了日本用戶大多喜歡追求知名廠商、高性能、特殊型號槍支的心理,還是為了關照今後可能增加的國內槍械製造商,總之輕易購買高價槍支的話,日後會吃大虧。
「那,你們在做什麼?」
「碧山一直在戰戰兢兢地巡視房子周圍。我小睡了一會,醒來後回了事務所,換了副社長的吉普車輪胎,打掃了這輛車,還貼了窗戶。」
正如山吹敲著方向盤所說,原本粉碎的後車窗位置確實貼上了厚厚的塑料布。……只有我覺得這樣反而更顯眼嗎?
在碧山家門前停好車,我們走向玄關。按了門鈴,碧山握著槍、小心翼翼地出來迎接,但不知為何手裡拿的是GP100。據本人說,是為了對付面具男。大概是想,9毫米不行就用馬格南吧。
馬格南(Magnum)一詞本意是大酒瓶,顧名思義,是使用了增加發射藥量、與同口徑彈藥相比威力更強的特種火藥的彈藥,或者指使用這種彈藥的槍支本身。基本上.357馬格南的保有能量超過9毫米魯格彈……
「姑且問一下,子彈呢?」
從碧山苦笑的表情就能猜到,肯定又是他常用的無被甲空尖彈。這小子一遇到麻煩事就用苦笑矇混過去,很好懂。
空尖彈是彈頭尖端帶有圓筒形或楔形凹陷的類型,命中時比圓頭彈更容易變形,是為了讓所謂的「蘑菇頭」現象順利發生而設計的。因此彈頭保有的能量更多地轉化為停止作用,而非穿透力。碧山大概是期待裝備的衝擊力而非穿透力來造成傷害,但一想到我和黑田打了好幾發9毫米彈都若無其事的樣子,就不得不懷疑馬格南彈的效果了。
而且看他那表情,也不像是用了特製強裝彈的樣子。
「……算了。紅花呢?」
「在客廳。」
房子內部和外觀看上去一樣,有點老舊的感覺,走在走廊上地板會嘎吱作響。推開像是這間屋子客廳的門,看到一個棕色頭髮紮成馬尾的女性,是碧山的妹妹。還有與之前的印象截然不同、穿著混合了不知名民族服飾和普通時尚、搭配得莫名其妙的花花綠綠的紅花。
「奈美惠小姐。」伴隨著這聲呼喚,跑過來的紅花的樣子,倒也不是不好看,但總覺得有點格格不入。是因為紅花這個女孩本身,還是因為在這個略顯破舊的房子里呢?
最顯眼的要數那件像長袍一樣的斗篷吧。深紅與橙色相間的粗橫條紋,有點像南美的民族服飾,尺寸很大,遮住了從脖子以下的部位。額頭、手腕和腳踝上也纏著類似圖案的圍巾,但撇開這些不談,裡面就是普通的衣服……不,整體來看可能還是有點奇怪。
總之,確實是無論在哪裡都會散發出違和感的裝束。但要坦率地直接說出來,似乎會辜負眼前兩人的期待,難以啟齒……怎麼辦呢。
有什麼,別的說法嗎。
「哎呀,頭髮也打理過了呢。」
原本在肩頭整齊剪斷的頭髮里,加入了深紅色的挑染。
「本來想試試弄成有點凌亂的感覺,但剪得實在太整齊了,有點猶豫。不過如果就這樣,頭髮部分又會顯得太沉重,所以就用挑染加了些點綴。」
我試著轉移話題,但她們尋求我意見的眼神並沒有改變。真是難辦啊。
「……很適合你哦。」
並非謊言。確實很適合。只是有點格格不入……
「說起來,碧山,你父母呢?」
在她們做出任何反應之前,我先發制人地問道。
我一問,碧山就一副「就等你問這個」的樣子,高興地回答:
「在我爸媽發現之前,最好那個……差不多該吃晚飯了,他們可能會來叫……」
是想讓我快點走的意思吧。碧山的父母似乎不滿意他做這麼危險的工作,平時就叫他別幹了。像我這樣又不是像山吹那樣的老朋友的人在這裡,可能會引起麻煩。
但紅花是怎麼矇混過去的呢?是說成妹妹的模特兒嗎?
「知道啦知道啦。那,我們走吧。」
「啊,那衣服……」
紅花正要脫下斗篷,碧山的妹妹慌忙阻止。
「沒關係沒關係。你也沒別的衣服了吧?以後還我就行。」
「那我就不客氣了。再穿我的破衣服,這個蘿莉控又要興奮了。」
我朝山吹使了個眼色,他明顯慌了。
「就、就說不是啦……都是大姐你亂說,害我被誤解……」
拿回似乎已經洗好的夾克,我們一邊戲弄著山吹,一邊離開了碧山家。碧山好像從昨晚就沒睡,所以把他留下了。
山吹一邊和難以啟動的引擎搏鬥,一邊問:
「那,去哪兒?」
被這麼一問,我才突然意識到沒有目的地。事務所還在打掃吧,三樓據說還沒電……怎麼辦呢。山吹也是住在父母家,會給家人添麻煩,不好意思。穩妥起見,只能先帶她去我的公寓了。
「那,去我的公……啊……沒吃的了。」
說起來,我今天吃的東西,只有早上黑田做的熱三明治咬了幾口,幾乎什麼都沒吃。肚子餓了。
問他們吃晚飯了嗎,兩人都搖頭。
「這樣啊。那,去阿澄的店吧。山吹,知道地方吧?」
「了解!」伴隨著這聲應答,引擎終於啟動,車子開了出去。對面駛過的車燈光線,照進昏暗的車內,又迅速消失。照亮我們,又將我們拋入黑暗。
「紅花,已經沒事了嗎?」
坐在旁邊的紅花的側臉被外部的光線照亮了一瞬間,隨即黑暗又將她的臉吞沒。當光線再次照亮她的臉時,她看著我,露出了微弱的笑容。
「有奈美惠小姐在,就沒問題。」
我伸手攬住她的肩膀,把她拉近,紅花毫不猶豫地將身體靠向我。她身體的重量,讓我感到一種無可替代的、近乎安心的溫暖。
被信任著。再次感受到這一點,我很高興。
「嗯,謝謝。」
阿澄是我從小學、初中、高中,一直到短期大學都住在一起的室友,是多年的老朋友。我加入工藤商會後,她說一個人太寂寞,很快就結了婚,在事務所鄰鎮和丈夫經營著一家挺別緻的日式居酒屋。
纖細的下巴,看起來有點細長但其實很大的雙眼,精緻的妝容,平時不說話時,能感受到一種凜然的美,讓人聯想到潔白的水仙,但一旦開口,就變成了充滿生命力的向日葵。她擅長用開朗的氣氛炒熱場面,充滿現實感和活力的樣子是典型的O型血氣質……其實她是B型。
總之,或許是性格使然,她的店「關山亭」雖然偏離繁華街區,但據說客人並不少。
因為還在營業前,只有我和紅花兩個人的店裡,我們佔據了吧台一角,大口吃著阿澄丈夫做的料理。比一般的居酒屋好吃,而且便宜。
因為只有我們,阿澄就隔著吧台一直陪著我們。
「誒?之後要去奈美惠的房間?」
在介紹紅花、說明完現狀後,阿澄誇張地驚訝道。接著,紅花露出「為什麼要驚訝呢?」的表情,一臉困惑。
阿澄這傢伙,是想說那件事嗎。
「不是啦,我讀短大的時候,和這傢伙住在一起,那時候有點傳言哦。說女生到我們房間來,會被吃掉什麼的。」
「啊?呃……這樣啊。」
「是假的啦。」
我在紅花開口前就否定了。
阿澄笑出聲來。
「嘛,是傳言啦,傳言。這傢伙啊,現在上了年紀,脾氣也圓潤了,臉也變得普通了,但年輕的時候可是那種『觸之即傷』的感覺,是個大美人,而且還有種不讓男人靠近的氣質。那種氛圍啦、讓人羨慕的又漂亮又長的黑髮啦、像肉食動物一樣銳利的眼睛啦,總之就是連女人看了都會著迷的感覺。」
「所以才有了那種傳言是吧。」
「對對。就是因為明明是那麼漂亮的美人,卻完全沒有男人的氣息,才產生的傳言啦。嘛,其實是有男朋友的,不過是海上自衛隊的潛艇兵,幾個月才偶爾上岸一次,所以從旁看來嘛。而且我還和她住在一起,更是火上澆油,被說是『不是同居,是搞同性戀吧』。」
要說像,當時的阿澄更像。雖然和現在氣氛有點相似,但不像現在這樣活潑。她原本是大家閨秀,直到高中都保持著那種水仙般優雅的氣質,但上了短大、離開父母身邊後,不知是受我影響還是她本性如此,逐漸變成了現在這樣。剛開始的時候確實有點像,有時會對女性朋友開些近乎搭訕的玩笑,喝了酒還會變成強吻後輩的接吻狂魔。
「沒關係的,紅花。我對你沒那個意思。」
「但初吻的對象是女性哦。」
嗚……這傢伙,舊事重提……
「中學的時候,這傢伙被學姐帶進廁所。我也一起去了,結果一來就是強吻。這傢伙眼睛都翻白了,可有意思了~」
紅花她們笑了,但我笑不出來。
「然後呢,我不小心把這事告訴了班裡的同學,不知道怎麼傳著傳著就變味了,可麻煩了。真的,那時候不分年級,經常有女孩子給我遞情書、告白什麼的。」
就是這樣。因為這傢伙,我的學生生活偏離了正常軌道,變成了不知通往何處的神秘之旅。拒絕了又來,拒絕了又來,一個月後又會說什麼「即使這樣我還是無法放棄」之類的莫名其妙的話,一次又一次地來,煩死人了。阿澄那段時間一直在笑,根本沒想幫我。
「和接吻的那位學姐,後來交往了嗎?類似這樣的。」
紅花若無其事地問道,就像在問「養狗了嗎?」。這孩子,該不會是喝果汁喝醉了吧?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聽我這麼說,紅花「誒~」了一聲,像剛才的阿澄一樣誇張地、假裝驚訝。
「這種情況,一般不是都會……那個,走到最後一步的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是受了阿澄精神的影響嗎,不管是好是壞。
「沒走到沒走到。怎麼可能走到那一步啊。」
她們笑了。我也姑且笑了笑。好想喝酒。
我知道的。還在工作中,不能喝。但人生偏偏在這種時候誘惑多,阿澄說著「對了」,從店後面拿來了一個一升瓶。是「初龜 中汲大吟釀」,好像是很不錯的酒。說是靜岡的親戚送的,喝不喝?她用充滿惡作劇意味的溫柔微笑誘惑我。
「別引誘我啊。」我發出痛苦的聲音,阿澄和紅花兩人都笑出了聲。
就這樣,一番閑聊之後,我們之外又來了幾位客人,店裡突然開始忙起來,於是我們決定告辭。
接過之前預訂的夜宵便當,我們起身離席。
「紅花妹妹,要再來哦。」
臨別時的話語,讓紅花精神地回應:「好的!」
「阿澄小姐真是個有趣的人呢。」
一出店門,紅花就笑著開口說道。
「嘛,阿澄就是那樣。」
雖然聊天的內容一點意思都沒有。阿澄這傢伙,簡直是把我當笑料來調侃。
坐進停在店前的山吹的車,聞到一股煙味。
「你不是說在討厭煙的人面前會滅掉嗎?」
因為擔心在狹小的店內遭遇襲擊會難以應付,山吹把車停在店門前,自己留在車裡守著,但他的樣子有些奇怪。我沿用之前輕鬆的語氣試著搭話,但山吹只是叼著煙,什麼也不回答,緩緩將車開了出去。
這傢伙,難道是因為被留下看家而生氣了嗎?就為這種孩子氣的事擺出這種態度?
「山吹先生,對不起,那個,便當……」
紅花大概和我想法一樣,正想從包裹里取出「關山亭」的便當,卻從沉默的山吹身上感到了某種異樣,便停住了手。
「大姐。」山吹突然開口。
「果然被發現了。我們被跟蹤了。」
紅花猛地一驚,想往後看,我按住她的頭制止了。如果讓對方察覺我們已經發現被跟蹤,他們很可能立刻採取行動。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一問,山吹把煙按熄在煙灰缸里。
「大概是在大姐你們進店三十分鐘左右吧。有輛同樣的轎車在店門前晃悠,過了一會就保持距離停在我們後面了。」
冷靜想想,車尾被撞爛的阿爾法·羅密歐可不常見。不可能不顯眼。也許是因為成功救回了紅花,我們有些鬆懈了。
「能甩掉嗎?」
「現在不行。車有損傷,速度上不去,而且我沒信心過彎時能控制住。」
「對方有幾個人?」
「從後視鏡看不太清。不過副駕駛座能看到人影,至少兩人。」
這下可怎麼辦。按照這種情況下的常規應對策略,本該是聯繫同伴,設下埋伏,將敵人引過去,然後靠人數優勢殲滅……。
「這跟蹤也太明目張胆了。簡直像外行。說不定是故意引我們上鉤。」
又或者,就像中島說的,是原本就在國內的那幫人?
我借了山吹的手機,打給黑田。他立刻接了。
『情況我了解了。我會在事務所召集人手。中途如果他們發動攻擊,不必顧忌,混進人群里逃走。周圍的損失不用管。事後我會處理。』
我剛想說「了解」,就在那時,我們車的引擎聲戛然而止。
「怎麼回事?」
「糟了,引擎……」
居然熄火了。這車真會挑時候。道路位於河岸和空地之間,是個僻靜的地方,周圍也只有偶爾有車經過。簡直是發動襲擊的絕佳地點。
『怎麼了?』
「引擎熄火了。周圍沒人。」
『不妙。告訴我地點。我派人去接你們。』
我告知地點後,電話很快就被掛斷了。
山吹立刻換到空擋,靠慣性滑行。車子打著雙閃,停在了路邊。
反正事已至此,無可挽回了,我往後一看,那輛車也停在約二十米開外,蠢兮兮地正好停在路燈正下方。簡直像是在公然宣告「我們在跟蹤」。
山吹再次轉動鑰匙想啟動引擎,卻只發出「咻咿咿」的聲音,怎麼也點不著。
「紅花,低下頭。」
現在後窗只是塊塑料布罷了。就算是玩具槍也能輕易打穿吧。
我把紅花按在座椅下方讓她趴好,自己則從懷裡拔出「大威力」。槍膛里已經上了子彈。我解開了保險。
向後望去,或許是因為路燈的光線,能看到車內有人影在窸窣移動。我定睛細看,只見副駕駛座上的男人正在拉動像是手槍的套筒。
要來了嗎?
「要動手嗎?」還在不停擰鑰匙嘗試點火的山吹問道。引擎發出只差臨門一腳的聲音,可就是點不著。說到底還是義大利車不行啊。
「被包圍就完了。既然如此,只好我們先動手了。」
山吹也把手從鑰匙上拿開,從懷裡掏出了伯萊塔。
「你和紅花一起待在車裡。想辦法發動車子,然後脫離。」
我扳起手槍的擊錘,就那樣上了保險。有過中島那件事,我這次用了平時覺得不太放心、很少採用的「上膛保險」方式,將槍插回槍套。
「引擎一啟動就立刻走,明白?可以把我丟在這裡。」
我關上車門,朝著被路燈照亮的那輛轎車走去。
心臟自然而然地高鳴起來,身體自動進入了戰鬥狀態。
凝神望去,可以看到副駕駛座上的男人右手握著像是槍的東西,藏在了懷裡。
對方似乎也對靠近的女人感到緊張,但沒有要下車的樣子。應該不是害怕得不敢出來。他們在盤算著什麼?
身後,阿爾法·羅密歐的引擎依然沒能啟動,發出痛苦的呻吟。沒指望了。
只能動手了。
我繃緊右手的肌肉,準備隨時發動攻擊。
當他們的車近到幾乎伸手可及的距離時,車內情況終於清晰可見。后座沒有人影。只有駕駛座和副駕駛座的兩個人。他們也沒穿任何防彈裝備,只是穿著普通的夾克。兩人都是三四十歲左右的普通男人。
看起來像是普通人,但又說不準。
當我走到副駕駛座旁邊時,車裡的男人們神色緊張地盯著我。仔細看,能發現他們額頭上滲出了油汗。
真的是普通人?不,怎麼可能。那樣的話,根本沒必要跟蹤我們。
我背對著路燈,與副駕駛座的男人隔窗對視。男人用如同小偷被抓現行的可憐失業者般的恐懼眼神看著我,揣在懷裡的右手不停地顫抖。
真難辦。就算對方是持槍的敵人,訓練有素的專業人士還好對付,但這種不知道會幹出什麼的外行同樣危險。
只要拿著槍,任何人都能有一擊必殺的殺傷力。受過一定訓練的人還能預測其行動,但外行卻常常會做出意想不到的舉動。
如果可能,真想不由分說地朝這兩人腦袋上各喂一顆9毫米子彈了事,但如果真是普通人,那就不是鬧著玩的了,而且更重要的是,我的良心也過不去。
不管事實如何,總之,先試試看吧。
我用左手敲了敲車窗。
車內的男人們交談了幾句。
我右腳踹向車門。
副駕駛座的男人戰戰兢兢地打開了車門。
車內燈照亮了男人們的臉。烏黑整齊的頭髮,眼神雖帶怯意卻顯得溫和,印象深刻。臉頰略顯消瘦,但身體看起來是經過鍛煉的。
「你好。」
對於我帶著譏諷笑容的問候,副駕駛座的男人用柔和的日語反問:「有什麼事?」這該是我的台詞才對。
我們之間瀰漫著奇妙的緊張感。互相窺探著對方的動向——不,這簡直像是在等待開戰的信號。而這無疑證明了他們就是敵人。
我的視線不離副駕駛座的男人,同時用餘光留意著駕駛座的男人。那傢伙雙手握著方向盤,就算他有所動作,我也有充裕時間開槍,沒問題。
沉重的沉默。也許是因為只有我們這裡被路燈照著,感覺就像舞台上被聚光燈打著的蹩腳演員一樣,顯得廉價。
阿爾法·羅密歐還在不斷呻吟著。
是第幾次呻吟了?就在那磨蹭的聲音之後,響起了「嗡」的引擎排氣聲。
點著了!
油門轟響,輪胎彷彿要咬住地面般發出刺耳的尖叫。
駕駛座的男人「啊!」地叫了一聲,這成了信號。
副駕駛座的男人從懷裡抽出手臂。
我立刻左腳後撤一步,同時抬起右手,握緊槍柄並解除了保險。如果對手是中島,最多是同歸於盡,但這傢伙根本是外行。能行。
我將槍口對準男人,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大威力」射出的9毫米子彈直接命中了男人握槍的右手,血肉橫飛。
男人發出不堪入耳的慘叫,看著自己失去了無名指和中指的右手,手槍掉在了地上。我立刻一腳把它踢到車底下。
緊接著第二槍。手感清晰地傳來9毫米子彈利落的後坐力,子彈射入了呻吟著男人的心臟。
彈頭穿透外衣、皮膚、肌肉,甚至深深嵌入座椅。擁有過度殺傷力的9毫米子彈掀起了盛大的血沫。
溫熱的鮮血如紅色的豹紋斑點點綴在我的手臂到胸前。
男人發出類似刮擦玻璃般的慘叫,捂住胸前開出的洞,向前傾倒。前胸後背的傷口都在噴涌著鮮血。
阿爾法·羅密歐的引擎發出格外有力的咆哮,急速遠離。是開動了。
駕駛座的男人不知是想追上去,還是想從我這兒逃走,猛踩油門。
不能就這樣被甩在這裡。我慌忙用左手抓住副駕駛座男人的衣領,把他拖出車外,自己則一頭鑽進了車內。
車開始加速。
手剎硌在胸口,傳來一陣鈍痛,但現在哪顧得上這個。反而更讓我噁心的是,我的臉頰竟然貼在了駕駛座男人的膝蓋上。真噁心。
駕駛座男人想把我推開,揪住我的頭髮用力。好痛。我雖不認為頭髮是女人的生命,但這確實很痛。
握著槍的右手正插在駕駛座和副駕駛座之間支撐著身體,如果為了射擊而抽出來,身體就會被甩出車外。沒法開槍。
駕駛座男人放開頭髮,握緊拳頭,朝我的頭砸下來。一下,兩下,三下。
感覺到露在車外的腳被車門砰砰撞到,車速越來越快。
我用左手抓住男人正要揮下第四拳的手腕。男人想甩開,瘋狂地揮舞著手臂,我肩關節發出哀鳴。
男人的手從我手中掙脫。不等我心想「糟了」,後腦就挨了重重一擊,鼻血噴涌而出。視野扭曲,意識幾乎斷絕。
男人再次舉拳。再挨一下可就危險了。
空著的左手抓住了什麼東西。是方向盤!我不假思索地一拉。
車子猛地向左急轉,輪胎髮出女人尖叫般的聲音。車輪撞上人行道的路緣,衝擊傳來。支撐身體的右手頓時脫力。身體滑向副駕駛座椅。我指甲死死摳住副駕駛座椅,雙手拚命想穩住身體,但下半身已完全滑出車外,運動鞋的鞋跟在人行道上摩擦。
腳底傳來的柏油路觸感真實地傳遞著速度。相當快了。
駕駛座男人慌忙打方向盤想穩住車子,但輪胎也只是勉強咬著路面。車子左右搖擺,車尾亂甩。
只能孤注一擲了。
只要有機會開一槍就行。
我鬆開抓住座椅的手,左手伸向手剎,抓住它猛地一拉到底。
鎖死的後輪開始在地面打滑。本已不穩定的車身徹底失控,開始旋轉。
失去支撐的我被甩出車外,浮在半空。
在那漂浮感中,我將右手的「大威力」對準了男人。
「大威力」發出咆哮。
射擊的後坐力也推波助瀾,我被拋向空中,漆黑的、如深海般的柏油路面迎面撲來。我下意識伸出的左手瞬間被地面彈開。
墜落。
「咕呃!」
緊接著是彷彿全身都要散架的衝擊。眼前一黑,腦中一片空白。
是一瞬,還是十幾秒?在空白的間隔之後,最先感覺到的是嘴裡沙子般的不快感。接著是如同強烈電流竄過全身般的、近乎麻木的疼痛。
怎麼樣了?我自問自答,卻找不到答案。
睜開眼。看到那輛車翻倒在那邊。是那傢伙的車。
最後開的那一槍,到底打中了哪裡呢?這種疑問浮上心頭。
比自己怎麼樣了更在意那邊。因為開槍時實在太亂來了,根本搞不清子彈打到了哪裡。
……必須確認。首先,得去那邊看看。
臉頰感受到的冰涼粗糙的觸感,讓我意識到自己是趴著的。我想動動手臂站起來,身體卻像發了高燒一樣沉重,頭腦朦朧。我試圖拖著身體用手臂支撐。但左手使不上力。不知為何,我放棄了左手,只用右手撐起上半身。身體很重。一口氣站起來似乎不可能,我勉強在柏油路上坐了起來。
看了看垂下的左臂,手腕彎向不自然的方向,掀開的掌心面無表情地朝著天空。現在雖然不覺得痛,但肯定是骨折了。
「嗯?」
說起來,右手沒有「大威力」。
它飛到哪裡去了?我環顧四周,只見在那輛車和我之間,黑色的塊狀物孤零零地掉在地上。
我想站起身,又是一陣麻痹般的痛感襲來,但還在能忍受的範圍內。再稍過一會,等穩定下來,肯定會劇痛難當吧。大概是全身挫傷。
我像嬰兒一樣踉踉蹌蹌,笨拙地走著。每一步都沉重,每一次呼吸都痛苦,連眨眼都覺得費勁。
好不容易走到槍旁邊。撿起來感覺「大威力」比平時更重。
沒壞吧?
左手無力地垂著,手指只能微微動彈,幾乎派不上用場。單手沒法檢查。外觀上只是有些細小的劃痕,看樣子還能擊發。
那輛翻倒的車在對面車道,離這裡還有二十米左右。感覺好遠。
就在我踏出一步的瞬間,那已經聽慣了的、輪胎高亢的摩擦聲傳入耳中。
我想回頭,強光卻射入眼帘。
腦中危險信號狂閃。
快跑、打滾、跳開……快逃!本能命令道。
但身體動彈不得。動不了。身體實在太沉重了。
光線逼近。當我看清那是什麼車的頭燈時,也同時看到了方向盤後那張驚愕的陌生司機臉。
已經不行了。我苦笑了一下。
「……畜生。」
我像垃圾一樣被撞飛,再次沉入漆黑的柏油路之海。
紅花,對不起。
沒能保護你到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