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5 · 願你的地球是平坦的 全一冊
未雨綢繆的獸道
用摺紙做成的鏈條裝飾著房間。全長足有數十米的這東西,做起來一定很費功夫吧。看著在房間里繞了好幾圈的這玩意兒,我估摸著大概花了八個小時。
我完全不知道虎在做這個。他肯定是在我不在或者睡覺的時候,悄悄趕工做的。
愛情用時間衡量比用金錢衡量更好。當然,對社會人來說,八小時比一萬日元更貴重。更何況,花在裝飾房間、之後多半會成為可燃垃圾的摺紙鏈條上的時間,說實話大概值五萬日元左右吧。
「這,這是怎麼回事?」
我聲音發顫地問道,難掩喜悅。這種時候,我的聲音會比平時更高。心裡有個苦笑的自己在說:聲音,好高啊……。但虎看到我這副樣子,眼睛更加閃閃發亮。
「小月你喜歡這種的吧?所以就努力做了。」
虎的話不準確。我喜歡的不是摺紙鏈條的花哨,而是喜歡像摺紙鏈條這樣,凝結了虎心血和時間的東西。是用錢不太容易買到的、傾注了心意的時光結晶。
但是,我不去詳細解釋。虎肯定不太明白這部分。虎只是覺得,用摺紙做成的、偶爾混著金色的彩色鏈條很可愛。
「太努力了啦……這有多少米啊?」
「本來想在小月生日前能接多長就接多長,所以不知道!長度和我的愛意一樣哦。大概裝了五個垃圾袋那麼多。」
「用垃圾袋保管的!? 而且,那麼多的話,虎的房間不都塞滿了嗎?」
「最後都堆在床上了。一動就嘩啦嘩啦響。」 最近虎不讓我進他房間,似乎就是這個原因。真是惹人憐愛得不行。
「今天我要讓小月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之前小月說好吃的千層面和燉漢堡肉餅我都做了。可能味道會有點重,但今天應該沒關係吧?」
「整體味道是有點濃呢。不過,我很開心。」
「啊,對了。趁還沒忘,這個,禮物。」
會為我做摺紙鏈條的虎,正式的禮物也從不落下。今年虎送我的生日禮物,是一瓶我自己會猶豫要不要買的昂貴香水。是和特別設計的噴霧器配套的、在SNS上很熱門的那款。我兩個月前說過想要的東西,虎都好好地記住了。
「我覺得這香味很小月,自己也喜歡上了。」
「謝謝。我噴上哦。」
「噴吧噴吧!對了!還有蛋糕!」
虎啪嗒啪嗒地跑向冰箱。明明飯還沒吃,卻迫不及待地想先讓我看蛋糕。
虎端來的蛋糕,是個像小型婚禮蛋糕一樣的雙層蛋糕。盛開得絢爛的糖霜玫瑰,華麗得彷彿在夢中扎了根。點綴的蠟燭上纏繞著金色的藤蔓。
不敢相信這是屬於我的東西。但是,巧克力牌上確實刻著「生日快樂 小月」的字樣。
「……這個,好厲害,好漂亮……」
「對吧。我也這麼覺得。因為是抽選的,能不能抽到擔心得不得了,第三次招募才終於抽到。好開心啊……」
「謝謝你,虎。我,真的……真的好開心……」
「哎,哎,小月哭了?」
「要哭的嘛……謝謝。每年每年,都這樣為我慶祝……」
「誒,誒,不,因為是我自己想做的嘛!雖然超級開心,但別哭啦~」 虎一邊說著,一邊抱住了我。虎的力度控制得真的很溫柔、很輕,在虎的臂彎里時,我感覺自己成了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
明明交往了八年,有時卻不敢相信虎是愛著我的。畢竟虎實在太完美了。無論何時,虎都那麼惹人憐愛。我沉醉於「虎屬於我」這個事實。一直,想從今往後也一直,和虎在一起。
我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蛋糕。纏繞著藤蔓的蠟燭,只有七根。
虎絕對不會做在這可愛的蛋糕上插三十根蠟燭那種煞風景的事。
我喜歡虎這一點,也憎恨這一點。
虎的本名是虎鶫泰隆,但幾乎沒人那樣叫他。從在電影製作研究會相遇時起,他就是「虎」。一頭華麗金髮配上端正容貌的虎,儼然是掌控全場的王者。
開朗、對誰都溫和友善,但絕不讓人看輕,無論男女都很仰慕他。社團里有趣的事總是虎在主導,大家甚至像是為了待在虎身邊才加入映研的。
事先聲明,我倒不是因為喜歡虎才進映研的。因為大一上學期沒參加社團,我在大學裡輕易就孤立了。一年級時系裡的公共課還少,容易變成這樣。
著急的我,在下學期開始匆忙尋找社團。但社團也不是無限存在的。我這個迷上了昆汀·塔倫蒂諾的土氣女大學生,能落腳的地方就只有映研了。
「你也是沖虎來的?」
我沒參觀就提交入部申請時,那位女會長帶著半是訕笑的語氣問道。
「誒?」
「不,完全沒關係啦?只是,到這份上真厲害啊。去年部員還只有十二個人左右,現在都有八十人了。到這地步簡直是泡沫了。虎泡沫。」
「那個,虎是什麼?」
對我的回答,會長瞬間投來了輕蔑的目光。那眼神彷彿在說「明明就是『那樣』還裝蒜」。但見我繼續困惑,會長的表情漸漸緩和,變成了淡淡的微笑。
「啊,抱歉。真的不知道?不知道嗎?啊——,我這邊也有點不對勁了吧。哇——,對不起!別在意!一想到你是不知道虎的稀有物種,不知怎的覺得可愛起來了。呃——」
「我是安土月子。安土桃山時代的安土。」
「嗯嗯。月子是吧。嗚哇,讓你看到難堪的一面了,真的對不起哦。」
會長誇張地捂住臉,然後噗嗤一笑。現在想想,她不是壞人。她一定也是虎的受害者之一。
「喜歡電影?」
面對會長的話,我拚命點頭。雖然不太明白,但似乎因為自己「不是沖虎來的」而受到了些許尊重。那麼,不沉溺於虎那種東西,而是宣傳自己喜歡電影,才是融入這裡的必要之事吧。這麼做的過程中,會長對我露出了越來越溫和的笑容——最後,浮現出某種略顯寂寞的笑容。
「月子這樣的孩子能來,我很開心。但是,就算之後也迷上虎了,我也不會說什麼的。因為是虎嘛。」
會長的語氣過於寂寥,我更加說不出話了。怕一反駁,就會顯得太過拚命。
於是,我很快就明白了會長那番話的含義。
剛加入映研,就趕上了每月一次的例行酒會。近四十人參加的酒會,我只是一味地誠惶誠恐。在場的每個人都發自內心地開心,很喧鬧。感覺就像是成功酒會的樣本,甚至有點電影感。
他們一邊幸福地喝著酒,一邊不時地讓視線游移。然後找到某一個人,便浮現出柔和的笑容。
快樂的空氣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從外面看,這是奇妙的景象。即使從遠處看,也能知道他在哪裡。就像即使遠遠望去,也能知道陽光照在哪裡。
那移動酒會座位、如同日照點般的人,正逐漸靠近這邊。當他來到距離我只有十幾米的地方時,我才意識到自己也成了注視他的人之一。我旁邊的座位空了,虎坐了下來。
「初次見面!我是映研的幹事兼外聯擔當的一年級生,名字是虎。嗯——這是外號,真名是虎鶫泰隆,不過,叫我虎就好!順便說一下我是文學部創意文化專業的!你呢?」
「我,我是……安土月子。」
「小月(Aduchi)?怎麼寫?」
「安土桃山時代的——不,是平安的安,土地的土……」
「那——,就是小月了。小月!」 被這個從未有人叫過的外號稱呼,心情就像在新雪上留下了足跡。但是,一點也不討厭。「小月」這個新名字,在心裡咕嚕咕嚕地打轉。
被毫不拘束笑著的虎吸引,目光無法移開。我正要把贏得會長好感的唯一要素,早早地丟棄。原來如此,這就是虎。無數人為了尋求他而來到這裡。如同為沙漠量身定做的、過於完美的綠洲。
我的容貌並非特別出眾。內在也沒什麼特別之處。是個極其普通、隨處可見的大學生。
但是,和虎鶫泰隆在一起時的自己,不知為何覺得像是這個世界的主角。虎,是最擅長讓人產生這種錯覺的人。
『生日快樂,月子。和泰隆君處得好嗎?』
「處得好。沒事的。」
在恭喜之後立刻提起虎的母親,是少數會用本名稱呼虎的人。虎只去過我家一次,那也是五年前的事了。然而,母親至今仍非常中意虎。她把只見過一次的虎,說得像每周都見面的女婿一樣。但是,這並非母親的錯,是虎的本事。
『那,泰隆君下次什麼時候來?』
「下次……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我這邊也忙,虎也……有各種交際。」
內臟彷彿錯位般滑動了一下,我敷衍地回了句「是啊」。
『嘛,下次來這邊的時候,就得定下各種事情了呢。』
有那種感覺,我敷衍地回了句「是啊」。
『泰隆君,不想要車嗎?我認識的人……你看,叔叔的熟人不是有個經銷商嗎。那人可中意泰隆君了,啊,雖然我只是提了提泰隆君的事,他說真是個好孩子。有輛從倒閉的租車行收來的車,說可以便宜賣。可好了。說只開過兩三次,看里程錶幾乎跟新車一樣。』
母親喋喋不休地說著。虎到底在我老家被傳成什麼樣子了?光是想像,我就想掛電話了。
『泰隆君真是個好孩子。真的,我覺得三十……三十歲交往的對象,他最合適。考慮將來吧?』
「將來……」
『考慮將來,泰隆君是最好的了。』
母親像是打包票般說道,我又用「是啊」掐斷了對話。為了避免話題繼續,把它沉入泥沼。
映研時代的同期要結婚了,我和虎理所當然地兩人一同出席。
虎一出現在會場,所有人的表情都瞬間亮了起來。彷彿比起主角新郎新娘,大家更期待虎的登場,站在旁邊的我完全被掩蓋了。
「虎——!好想見你啊虎!」
「這次簡直就像是為了見虎才來的!虎現在在幹嘛?」
「就是個微不足道的上班族啦。做電影預告片的!」
「誒,虎前輩在做電影相關的工作?太厲害了!」
大家圍著虎嘰嘰喳喳,汲取著久違的虎的氣息。虎憐愛地迎接他們,輕輕戳了戳新郎的頭。
「沒想到正岡和米山要結婚了啊——」
「用『沒想到』和『正岡』玩諧音梗是吧!」
「萬萬沒想到米山會和正岡結婚啊——」
虎的話讓周圍沸騰起來。明明不是什麼絕妙的笑話,虎的話語卻像施了魔法。和學生時代毫無二致,大家都沉醉於虎。
我像觀看屏幕般,凝視著虎的樣子。虎的周圍人來人往,大家輪流和虎說話。我朦朧地想,自己獨佔著這樣一個需要排隊等候的男人。
只要回到家,虎就是我的。在心中如此默念,便能平靜下來。只要回到家,虎就是我的。
正想著這些,背後突然被拍了一下。是前映研同輩、為數不多的朋友敏惠。
「喲——月子,好久不見。還好嗎?」
「敏惠啊……嚇我一跳。」
「你男友還是這麼受歡迎啊。哎呀——,真是一點沒變,還是那麼好的男人,那傢伙。厲害啊。連我都被那氣場壓倒了。」 敏惠眯起眼睛,像是覺得耀眼般看向虎。
敏惠兩年前和公司前輩結婚了。或許正因如此,她對虎的引力似乎已經有了耐性。我至今也沒能問出口,大學時敏惠是否喜歡過虎。
「進婚宴會場的時候,挽著手臂對吧?那個也很厲害呢。感情還這麼好啊——」
「感情好什麼的……只是虎覺得那樣會更熱鬧而已。想著在婚禮上,比新郎新娘更恩愛地入場,會不會有效果。」
虎提出這個建議時,我反而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沒想到會在有前社團成員的地方,宣示我們仍是恩愛的一對。
雖然立刻就和虎分開了,但「安土月子仍是虎的女友」這一點,應該已經給人留下了印象。
「啊,給月子介紹一下,這是敏惠。辛苦啦——」 這樣說著走近的,是前映研的會長。雖然現在已不是會長,但她仍被這樣稱呼。
「跟虎打過招呼了,就想也來這邊一下。怎麼樣?還好嗎?」
「還算健康。沒什麼特別引人注目的事就是了……」
「和虎住在一起不可能普通吧。每天都很開心吧?吶?」
會長帶著一絲諷刺,歪了歪頭。我本想回答「確實很開心哦」。他會為我用摺紙做鏈條,休息日會再現電影里出現的食譜做給我吃。但是,連這些事我也不想告訴眼前的女人。我反而回了句不痛不癢的話:「虎的優點大概就是隨時隨地都心情很好吧。」
「不過啊,沒想到月子和虎能持續這麼久呢。」
「誒,那個……是嗎?」
「是啊。還沒結婚不是很稀奇嗎?交往好幾年還能關係這麼好,挺少見的吧。」
會長提高聲調笑了。我曖昧地笑著,想著這個話題能不能快點結束。
「說起來大學時虎和你交往我也嚇了一跳呢。還以為來了個難得的不是沖虎來的孩子,結果還是這樣啊。」
「會長你老是跟月子說這個呢!不過,我也是虎的『跟班』之一,能理解你想說啦!」 敏惠不著痕迹地打圓場,想岔開話題,但會長的目光抓住我不放。被咬住了。被咬住了喉嚨。
「不知怎的,不知不覺間虎就成了月子的東西了呢。那個有點謎啊……。虎是喜歡上月子哪點了?」 會長準確地戳中了我的痛處。那句話,筆直地貫穿了我的脊樑。
虎為什麼選擇了我,我自己也不太清楚。硬要說的話,大概是時機正好,加上我剛入部不認識虎算是走運吧。雖然酒會時我就已被虎吸引,但虎沒有察覺到。
另外,馬什菲爾德導演的電影起了作用。
即使徹底被虎迷住後,我依然只是細水長流地繼續著映研的活動。也沒有特意去接近虎。一方面覺得湊到總是被人群包圍的虎身邊有所顧忌,另一方面單純覺得虎對我而言太過耀眼。我甚至無法想像自己會和虎產生關聯。
對映研活動本身熱心的會員不多,我按自己的喜好策劃活動,用社團預算將其實現。
馬什菲爾德導演作品的上映會也是其中之一。
馬什菲爾德導演在日本的知名度不算高。是那種所謂的、會放在迷你影院或租碟店冷門角落的導演類型。但我非常喜歡馬什菲爾德的作品。色彩鮮艷,看著開心,台詞也很時髦。雖然現在被歸為稍顯小眾的導演,但我總覺得只要改變宣傳方式,完全可能在日本一舉成名。上映會就是懷著這種心情策劃的。
大部分會員雖然不知道馬什菲爾德導演的作品,但反響不差。會長也很高興,立刻就討論起舉辦第二場也不錯。
而最重要的是,虎很高興。
「我完全不知道這位導演,但超級棒。謝謝你策劃。」
「沒,沒什麼……只是想介紹自己喜歡的電影而已。」
「小月你真有品味啊。感覺有自己的世界,真的很厲害。」
虎的眼睛在發光。他的讚賞沒有虛假。那讓我高興幸福得不得了,我不由得說道:
「那下次,有馬什菲爾德導演的新作上映,要一起去看嗎?」
「誒,可以嗎?太好了——,能有這樣的契機真好。請多關照,小月。」
基本上虎不會拒絕邀請。即使是其他不是我的人邀請,他大概也會一起去看電影,實際上只要被邀請,他哪裡都會去。即便如此,我還是高興得不得了。
「和小月還沒怎麼說過話,能藉此機會變親近就好了。」
虎毫不猶豫地向我伸出手。我努力冷靜地握住那隻手。
「嗯,是啊。……請多關照。」
我當時就是這樣一個,連和虎說話都感到怯場的女人。
如果說那吸引了虎的注意,總覺得太像套路了。和少女漫畫里女主角被看上的情節一樣。要是知道這個攻略方法,大家肯定都會做同樣的事吧。
那之後我和虎去看過幾次電影。看完通宵場後兩人一起吃味噌拉麵,也一起去過電影取景地的咖啡館。
從兩人一起看馬什菲爾德導演的作品開始,我就已經無可救藥地喜歡上了虎。
「和小月在一起很治癒啊——」
像往常一樣聊著無關緊要的話時,虎忽然說道。
那時,映研正處在混亂中。和虎一起擔任外聯工作的女孩被發現在背後遭受欺凌,在大學裡成了問題。學務科介入調查,發現竟有九人參與了欺凌。
而虎,對此完全不知情。
「為什麼我沒能注意到呢。」
虎雖然這樣嘆息,但不可能注意到。虎總是很忙,而且那時的映研已蛻變成為擁有一百三十名成員的巨型社團。因為人一多的社團,就會出現那種「總之先加入再說」的人。在那之中,要關注每個人的動向是很困難的。
「小月你也不怎麼和其他人混在一起,我喜歡你那種孤高的感覺。我說過什麼話,在一部分人之間很快就會傳開吧。偶爾會覺得那樣很累……」
虎一邊說著,一邊把拿鐵咖啡杯貼在額頭上。總是一臉開朗的虎的表情,有那麼一瞬間看不見了。
我沒把虎的事告訴任何人。但那並非因為我不合群、孤高。只是單純不想和任何人分享虎。順便一提,我加入映研後,也就和敏惠比較要好。將所有事物都往好里看的虎的濾鏡,給我披上了魅力的外衣。
「所以,好像可以把有點消沉的我也給小月看。在其他孩子面前,總覺得會讓他們費心……」
說完,虎像回過神來般猛地抬起頭。出現在那裡的,是平時的虎。
「抱歉。說了奇怪的話。有點怪吧。」
「不怪。你能依靠我,我很開心。因為我想幫上虎的忙。」
說著,我使出了最初也是最後的一搏。
「虎,我……喜歡虎。希望你能和我交往。」
虎大概被說過無數次同樣的話了吧。而且每次都為了不製造特殊,持續拒絕著。虎的表情僵硬,為難地游移著視線。即使重複過無數次,拒絕某人對虎而言也是異常沉重的勞動。
在「抱歉」的氣氛升起之前,我連珠炮似的說道:
「如果不能交往,那我想在這裡結束。聯繫也好,一起看電影也好,都想停止。真的對不起。沒能和虎好好做朋友。」
這是以我自己為人質的交涉。是踐踏了善待我的虎的好意的方法。我覺得在那裡拒絕我,幾乎等同於絕交。
短暫的沉默。虎凝視著我。前前後後,再沒有比那更痛苦的時刻了。
「……明白了。那……交往?」
躊躇之後,虎說道。我不由得漏出「誒」的一聲。
「可以嗎?」
「我,想和小月今後也好好相處……而且,總覺得再這樣下去不行。」
虎帶著些許自嘲說道。
「真的可以嗎?」
「這叫什麼話。小月你不是喜歡我嗎?」
「嗯。喜歡哦,非常喜歡……不過,說起來,能和虎不分開……讓我……好安心……」
「有那麼誇張!? 我覺得我平時挺黏小月的啊。小月也這麼覺得吧?」
虎笑了。並非如此。不只是我。虎和誰都很親近,我並非特別。
若要舉出勝利原因,我認為純粹是時機。
那時虎正脆弱著。他正因「正因自己誰都沒選才發生那種事」而懊悔不已。所以,暫且選了個不會惹麻煩的對象,製造了特殊。從某種意義上說,我是為了守護大家而被選中的、只是臨時的替代品。
但是,虎是深情且有責任感的人。即使是臨時選的女友,也好好地珍惜了。我本以為很快就會分手,但虎一直在我身邊。不知不覺間,我開始被當作灰姑娘對待,連在映研的地位都提高了。我不再只是安土月子,而是虎鶫泰隆的女友。
虎毫不猶豫地到處宣揚我是女友,帶著我四處走。我漸漸不再是月子,確立了作為「虎的小月」的地位。直到此時此刻。
「什麼什麼?在欺負我的小月嗎——?不行哦。會長稍微手下留情嘛!」
這時,虎在最巧妙的時機插了進來。不是偶然。他肯定聽到了剛才的對話。
「不,不是欺負啦!只是,覺得虎和月子類型不同嘛。能那麼合得來真厲害啊——」
會長慌忙這樣回答。
「我覺得正因為類型不同才能好好相處下去呢。」
「那倒可能有……」
「小月和我,其實相似的地方也挺多的哦。」 虎一邊說,一邊引導著會長,將她與我隔開。那份利落讓我著迷。完美的應對。過了一會兒,旁邊的敏惠感慨地說道:
「好厲害。說實話我覺得帥呆了。就是因為能做到這樣,虎才那麼受歡迎吧。真好啊,虎和月子一直這麼恩愛。」
「剛才確實很感謝……」
「光是擁有那種戀人,就真的沒什麼可怕的了呢。因為,大家不都想和虎交往嘛。」
「……是啊。」
但是,會長確實刺痛了、也戳中了要害。虎選擇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只要在一起這麼久,就能讓他以舒適感而非愛情來持續選擇我。虎真的是個好人,事到如今不會拋棄我。
但是,我清楚地知道,不是我也可以。
「月子,現在說點認真的話。」
「什麼?」
「差不多該和虎結婚了哦。」
喉嚨深處猛地一抽。
「也許月子你覺得和虎結婚這件事不現實、無法想像,但我覺得還是認真考慮一下比較好。虎如果委婉提起這個話題的時候,認真地回應他怎麼樣?」
無名指戴著戒指的敏惠,用認真的眼神說道。那裡充滿了對朋友的、百分百的好意。我深深感受到,敏惠是希望我幸福的。
「月子雖然堅韌但收尾不夠利落,關鍵時候又有點自虐,但能和虎在一起這麼久,我覺得你還是個好女孩。我呢,也希望虎幸福。不想他被奇怪的女人纏上。那樣的話,月子比較好。」
喝醉時,敏惠常說起和虎初次見面的事。因為名字「敏惠」聽起來老氣而不喜歡的敏惠,被虎稱呼為「小惠」。因為我們不讓別人用虎給的外號稱呼,所以我一直叫她敏惠。
「……謝謝,敏惠。會說這種話的,只有敏惠了。」
「嗯。好好面對虎哦?」
喧鬧聲變大。或許是搶先一步被喜慶的氣氛感染,我看見虎正被大家抬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為大家帶來幸福的虎。
拋捧花時,花束理所當然地傳到了虎手裡。虎抱著插有向日葵的、與虎很相稱的大花束,笑著。
「下一個新娘是虎啦!」
有人打趣地說道。那句話在我的鼓膜中迴響。
「小月,這花束怎麼辦?有花瓶嗎?」
「有哦。半年前用過的那個。」
半年前也有映研的前輩結婚,同樣地虎拿到了捧花。我家的花瓶總是在別人的婚禮時被拿出來,捧花枯萎後再收起來。
「真是場不錯的婚禮呢。」
「啊——,真的呢。我,差點都要哭出來了。怎麼說,好厲害啊——」
見虎真的有點要哭出來的樣子,我胸口一緊。
八年是很長的歲月。我自己也這麼想。八年沒有吵架、和睦相處的我們。說「要和虎結婚的話月子比較好」的敏惠。和虎,好好面對。
「……吶,虎。」
「嗯?怎麼了小月?」
「虎不想結婚嗎?」 我擠出畢生的勇氣說道。瞬間,虎的表情凝固了。
「突然說什麼呢?嚇我一跳。」
「我也沒說很唐突的話吧?只是覺得婚禮真好啊才說的。」 我努力用儘可能平靜的語調說,但心臟跳得太厲害,幾乎作痛。
「結婚啊——。要是改了姓,就不能叫小月『小月』了!? 我不要那樣啦——」
虎還在試圖把它當成玩笑。雖然還能挽回,但若就此打住,一切就會恢複原樣。
「我,最近一直在想。我,果然還是想結婚。大家不也都說,月子和虎什麼時候結婚嗎?」
「嗯——……怎麼說呢,因為被人那麼說就結婚,不覺得有點不對嗎?好像是為了讓大家信服才結婚似的。」
是正論。無法反駁。但是,我正是為此才想結婚的。房間角落裡還放著裝在垃圾袋裡的摺紙鏈條。但是,那摺紙鏈條並非外在可見的圓滿結局。我擠出話語:
「不是那樣……但是,我們都交往八年了哦?米山和正岡兩年半就結婚了。」
「不結婚也能交往八年,不是更厲害嗎?」
和虎的對話完全對不上。我用近乎懇求的語氣繼續說著。但是,我也不認為這樣能改變狀況。我在打一場必輸的仗,從這裡開始無計可施。
「……但是,我覺得那就結婚不就好了。因為,既然一直都能相處下來,結了婚也能好好過下去吧?」
「我,不想結婚。」
像是下定了決心,虎說道。
「我討厭被套進結婚這個框框,也不覺得是什麼好東西。以前也說過的吧?我,非常喜歡小月。絕對不會離開的,相信我。」
「我不是不相信虎……。不是信不信的問題,是……」
有種話語只是表面滑過的感覺。在虎看來,那句話是魔法咒語。喜歡到可以結婚的程度,那就不需要結婚。我被這如同悖論的話語困住了。
「我,喜歡小月哦。」
像是要給出最後一擊,虎說道。被「喜歡」這個詞的爪子撕裂,我再也說不出任何話。
在我們八年的交往中,結婚的話題是禁忌。
交往三年時,決定同居時,我都暗自期待著結婚的話題。雖然覺得虎讓我成為女友是偶然的恩賜,但既然能交往這麼久,我相信是有真感情的。
但是,無論等多久,虎都沒有提過結婚的事。被太過自然地排除在外,以至於我曾懷疑他是否不知道這個制度。
於是,在參加映研後輩的婚禮歸途,我委婉地提起了結婚的話題。盡量裝得像閑聊,不顯得太嚴肅。
其實希望虎能提起這個話題。希望他能像紀念日驚喜那樣,拿出結婚戒指。
但是,虎乾脆地說道:
「我沒怎麼考慮過結婚。」
「誒?」
「雖然沒跟小月說過,我父母關係很不好。對結婚這種事沒什麼好印象。感覺就像無法掙脫的鎖鏈一樣。覺得因為那鎖鏈而變得不幸,真是愚蠢透了。」
虎的語氣雖然輕鬆,但我能感受到他是真心這麼想的。
「說這種話可能會被當成怪人,所以覺得大概只有小月能理解我。」
虎這樣笑著說。我握著虎牽著的手,手心冒出討厭的汗,說出了最不該說的話。
「確實,我也想過,這個時代還執著於那種形式反而奇怪吧?」
「是吧?我就覺得小月也是這種類型!我們有點像呢。」
「我也不想被社會強迫。」
那時,我和虎都才二十五歲,還無法想像自己三十歲時的樣子。所以,為了暫時得到虎的心,我附和了他。
我和虎比其他人都合得來,也能理解他的價值觀。而且,我絕對不和虎分開。因為即使現在的虎被過去的鎖鏈束縛,總有一天會改變的。一直在一起卻不結婚,會有這種事嗎?
至今仍在承受那一時敷衍的報應的,是我。
楠木穗希是我和虎大學四年級時加入映研的後輩。
臨近畢業的虎幾乎不再在映研露面,但正因如此,穗希彷彿想在幾個月內補回三年份似的,我記得她總是纏著虎。
即使被周圍人用白眼看待,穗希也毫不在意。那份厚臉皮,讓我感到可怕。
『不好意思,月子前輩。我是穗希。有事想和您談,能佔用您一點時間嗎?』
那時的厚臉皮,穗希至今仍保留著。
指定見面的開放式咖啡館,是多次用於電影拍攝的地方。為了配得上這雅緻的地方,穗希穿著露出肩膀的、華麗的黑色荷葉邊連衣裙來了。表情彷彿自己就是女主角。
「佔用您的時間,不好意思。月子前輩。」
穗希一邊說,一邊飛快地掃視了我的全身。然後,露出了些許勝券在握的表情。我穿得雖不算糟糕,但和像是來參加派對的穗希相比,就顯得遜色了。
「沒關係。不用在意。」
「說起來,月子前輩前幾天生日了吧?從虎前輩的SNS知道的,恭喜——。您多少歲來著?」
「三十。和虎同歲。」
「啊——,是嗎——。嘿——,原來如此——」
穗希笑了。從年級推算,穗希現在二十六歲……今年該二十七了。這三年多的差距,對她來說肯定讓她高興得不行吧。但是,這種程度還不能讓我膽怯。
價格遠超我內心標準的一杯咖啡歐蕾端上來後,穗希開口了。
「拜託了。請給我機會。」
「……機會?」
「我,一直喜歡虎前輩。……一直珍視著前輩。……所以,至少給我一個傳達心意的機會。」
也就是說,她是在向身為女友的我,請求告白的許可。想到這裡,差點為穗希的厚顏無恥失笑。如果打算向明知對方有戀人的對象告白,自己隨便去碰壁、去失敗不就好了。特意來找我談話的企圖昭然若揭。
這女人,在輕視我。
「我和虎前輩雖然年級完全沒重疊,但有私交。」
或許是因為我沉默著,穗希繼續說道。
「虎前輩在我不安的時候總是在我身邊,一直聽我說話。也找他商量了很多事。」
「商量了什麼?」
「我,一直很在意這顆虎牙。但是,虎前輩說它很可愛。如果沒有虎前輩,我,大概會一直……在意著它活著吧。」
穗希懷念地眯起眼睛,把手放在大概有虎牙的位置。
「小組發表一塌糊塗、可能掛科的時候,虎前輩聽我說了好幾個小時的話,明明大半夜的卻說『騎摩托去江之島吧』。說一直在這裡哭也沒用。」
「哈啊,江之島。」
「虎前輩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呢。」
穗希哧哧地笑了。那是種彷彿把自己獨有的寶物,稍稍炫耀給我看的語氣。
「我抱著虎前輩的背,坐在摩托后座去了江之島。我那時真心覺得,就這樣死掉也可以。被朝霞迎接,到達海邊時,我哭了呢。虎前輩有點慌張地說『要是掛了,我也去上同樣的課好了』……明明不是那樣的。」
彷彿能想像出閃閃發光的回憶。為了安慰傷心的後輩,能做到這種事,這就是虎。我很清楚。我的回憶,也和穗希的一樣珍貴,和穗希的一樣微不足道。
「那天的回憶,是我人生中最寶貴的。」
穗希停頓片刻,說道。
「在正岡前輩的婚禮上見到虎前輩,我就覺得非他不可。要是這裡放棄的話,會後悔一輩子的。」
我想起初次見到虎的時候。在虎面前,誰都是主角。穗希是那種無法放棄初戀、沉迷於純愛的女主角。她一定真心相信著接下來的逆轉劇和幸福結局。
「……說這種話,我知道是錯的。但是,我,只有虎前輩了。」
大顆的淚珠從穗希的大眼睛裡滾落。
「…………為什麼,不和她結婚呢……」 穗希這樣低語,終於開始真正流淚。大概是那種設定好的、混雜著「本應放棄的戀情」、「終究無法放棄的悲傷心情」、「忘不掉那天朝霞的憐愛」的獨白吧。很完美。在自我陶醉方面,穗希過於完美了。和我,非常相似。
「我說,差不多可以了吧?」
所以,我也很清楚如何擊潰她。輕輕吐了口氣,我用冰冷的聲音說道。
「我還以為要說什麼呢,結果就這點程度的回憶就自以為特別了?那可是虎哦?對映研的女生,他對誰都做同樣的事。而且,除此之外沒什麼值得一提的功績吧?明明那麼拚命地纏著人家。」
穗希的臉漲得通紅。但是,我不放鬆攻擊。
「明明是想堂堂正正搶走別人的戀人,還能自認為是悲劇女主角,真是厲害。嚇到我了。我猜大概是虎的事,但沒想到是這麼敷衍的故事。」
一種陰暗的喜悅湧上心頭。會接受穗希的邀請,是因為我很煩躁。我想給這個為虎瘋狂的女人澆盆冷水。這份心情,讓我來到這裡。
「月子前輩,你一直在騙人嗎。連虎前輩也騙?」
「我沒騙人,而且,你也沒和我接觸到你足以判斷我是怎樣的人吧?不只是穗希你。反正覺得是土氣、看起來沒什麼優點的女人,性格大概還不錯吧?」
安土月子很土氣。是那種優點藏在看不見的地方、只有這種程度的女人。所以,沒想到會被這樣的女人回嘴吧。穗希明顯表情扭曲了。
「想向虎告白的話去告就好了。雖然不知道會不會被甩,試試看?那就是機會吧。」
「你這種人,配不上虎前輩。」
穗希突然露出了獠牙。但腦子太笨,方法太拙劣。
虎大概不會選擇穗希吧。因為,他和我交往著。虎不會背叛我。因為我清楚地知道這一點,所以不會動搖。
但如果虎和我分手了,穗希有充分的機會。一定能輕鬆交往吧。穗希沒必要擺出那種表情。如果沒有交往這個前提,我和穗希是站在同一起跑線上的。
「我,不會放棄的。」
穗希只說了這一句,便起身離席。穗希二十六歲。還可以不放棄。可以虎視眈眈地等待虎分手的那天。雖然不知道她是否能不看其他對象,一直等下去。徒勞的排隊。但是,看看我和虎現在的狀況,也並非沒有回報的隊列。
「我不會和虎分手的。」
我僅僅為了刺痛穗希的心這樣說。
穗希懊悔地扭曲了臉。我不會特意告訴她,她是有可能贏的。
明白了一件事。
虎有無數的下家,而我沒有。
那,就是我和虎的巨大差異。
在和我同居之後,虎也常和同事前輩後輩們一起出去玩。雖然避免了和異性單獨相處,但「兩位女前輩加上虎一人」的情況卻時有發生。考慮周全的虎,會事先和我確認。
「要是小月不喜歡我就不去了哦。」
「沒事,你去吧。想和虎一起玩的人很多吧,而且我也相信虎。」
聽我這麼說,虎便會開心地抱住我。就這樣,虎像學生時代一樣,自由自在地和其他女生見面。
如今我後悔當初為了逞強而輕易應允。虎絕不會出軌。我曾喜歡那個能相信這一點的自己。實際上,虎應該也從未和其他女孩發生過什麼。
但,不是這樣的。問題在於,分手後虎有「下一個」等著。該害怕的不是現在,而是未來的可能性。
虎即使到了三十五、四十歲,恐怕五十多歲了也照樣受歡迎吧。虎的魅力在於他發自內心的、毫無陰鬱的豁達。只要內在不變,這份引力就會持續。
穗希暫時不會忘記虎吧。她會不放棄地繼續追求幸福結局。我輕易就能想像出,在我分手後,穗希會意氣風發地向虎告白的情景。只要時機合適,虎就會接受穗希的心意,開始交往。
然後,如果虎向她表明不想結婚,穗希會作何反應呢?大概能像我一樣忍耐幾年吧。但,之後呢?穗希能斷言只要能和虎在一起,結不結婚都無所謂,並一直過下去嗎?
見過穗希回到家,虎已經做好了晚飯。虎喜歡做稍微費點功夫的菜,今天準備了塔可飯。大概是前幾天我們倆一起去進口食品店,買到了辣椒醬的緣故。
「辛苦了,小月。休息日還上班,沒事吧?」 虎天真地問道。我沒告訴虎我和穗希見面的事。因為不想給虎一個想起穗希這個存在的契機。
虎的廚藝很好,充滿了愛意。無論我回家多晚,虎都不厭其煩地幫我熱菜。
除了結婚之外什麼都給我,卻唯獨不給結婚,所以才會被那種女人輕視。如果不在意穗希說的話就好了,我卻因為在意別人的眼光而焦慮。我們兩個都一樣可悲,不,說不定我更卑劣些。
過了一會兒,我開口說道:
「虎,你喜歡我的對吧?」
「……小月你怎麼了?當然最喜歡了啊。」 虎笑了。那笑容背後藏著細微的緊張。他一定是想起了前幾天的事。別那麼害怕嘛,我心想。搞得好像我要做什麼過分的事似的。
我沒有自信。每天我都覺得,虎對我的愛,不足以超越他不想結婚的念頭。
我無法像交往時那樣說出「不結婚就分手」,是因為心底某個角落明白,那樣說虎大概不會選我。
「沒什麼,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覺得我也好喜歡虎啊。看到塔可飯就這麼覺得了而已。」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不過,我是一邊想著小月一邊做的,所以感受到愛意也是對的啦。」
看到虎露出打心底鬆了口氣的表情,我的心彷彿被手指戳進了裂縫。在裂痕變得更大之前,我必須做點什麼。
我決定開始用「Cookers' Knock」。
「Cookers' Knock」是一個用戶可以自由發布食譜的SNS。其他用戶可以參照發布的食譜並留下反應,受歡迎的食譜會被顯示在搜索結果前列。說白了,就是個常見的料理系SNS。
但是,「Cookers' Knock」還有另一個用途。那就是用戶之間的匹配功能。
基於「飲食喜好相通的人合得來」這個前提,「Cookers' Knock」能將收藏食譜傾向相似的異性連接起來。而通過這種方式連接起來的異性,可以在運營方主辦的美食教室或飯局上見面。
這個「敲門功能」,就是我選擇這個SNS的原因。雖然不那麼喜歡做飯,但我喜歡吃。用這個功能,也能成為去感興趣餐廳的契機。
而且,用這個的話,負罪感也會少一些。說到底,我只是在參照食譜的同時,順便也找找緣分。我並非那麼渴望新的邂逅,但和飲食喜好相似的人一起吃飯似乎挺有趣。可以這樣找借口。
我把虎給我拍的照片設作頭像,開始構思個人簡介。推敲了一陣,最後寫了這個:
『希望能認識可以作為朋友相處的人。如果能從那裡開始考慮未來的事就更好了。』
這有點像敘述性詭計,我想。既無傷大雅,又不至於暴露赤裸裸尋找下一任的意圖。明明背後有虎在,還做這種近乎欺詐的事,這種在底線上遊走的卑劣讓我感到羞愧。
但是,不通過這種APP,我就沒有「下一個」了。
說到底,通過朋友的朋友認識的虎的女性朋友,和通過匹配APP認識的男性朋友,區別到底在哪裡?如果我是路上撞到誰,然後變得要好,就能被允許嗎?
虎僅僅是活著,就能不斷獲得新的連接。那麼,我應該也可以被允許做一些嘗試吧。
……這種借口,在感情狀態欄留白的那一刻就失效了。既然留空使用敲門功能,這就是相應的背叛。
在名字欄輸入「月」時,我頓住了。過了一會兒,我改成了「露娜」。只有虎能叫我「小月」。
明明沒有和虎分開的覺悟,我卻這樣試圖尋找「下一個」。胸口憋悶。真是最差勁的人。我只能通過這樣責備自己,才能在這條獸道上繼續前行。
最差勁也無所謂。與其在失去虎後手忙腳亂地陷入絕望,哪怕只是可能性也好。我想要一個覺得「還有下一個」的狀況。
就這樣,我踏入了獸道。
做了在「Cookers' Knock」上看到的棒棒雞,虎天真地高興起來。「能輕鬆再現專業級美味」這個標題下,似乎是外行用戶上傳的食譜,沒想到意外地優秀。
「怎麼回事?這不是小月你的拿手風格嘛。好厲害!」
「最近覺得有點吃膩了,就註冊了那個。你知道嗎?『Cookers』 Knock'。」
「啊,知道。我周圍也有不少人在用。據說,質量和用戶都不錯。」
「對對。所以,想試試看。」
「這樣勇於嘗試新事物挺好的。」
並非有什麼特別目的。只是,必須告訴虎我開始用「Cookers' Knock」這件事。
萬一,被虎周圍的女生們發現了,也許可以讓她們認為我只是為了食譜才註冊的。如果仔細看個人資料,就會發現我用了敲門功能。但那些粗心的女孩子們,恐怕根本想不到正在和虎交往的我,會去尋覓其他對象吧。不會想像我脫下穿著的玻璃鞋,去選擇雨靴這種事。
「接下來我會嘗試做各種菜,不介意的話嘗嘗看?」
「小月做的東西什麼都好吃!我也試試『Cookers』 Knock'吧。」
我悄悄打了個寒顫。
「虎不用了吧,你不是本來就很會做菜嗎。不用變得更厲害啦。」
「小月已經很厲害了嘛。不過,這個棒棒雞真的好吃。小月是——」
說到這裡,虎的話停住了。他大概是想像往常開玩笑那樣,說出「會是個好妻子」吧。
但在我和虎之間,這句玩笑話的分量實在太過沉重了。
剛註冊「Cookers' Knock」時,我並沒有抱太大期望。在這種匹配APP上,很難遇到理想的對象。說到底,能主動給我發信息的人,本來就沒多少。我告誡自己不要期望太高。
但當我再次打開APP時,已經有近二十條消息發來。口味相似、相對合得來的男人們主動找我聊天了。
他們就像是隨處可見的普通男人。和在路上遇到的沒什麼兩樣。我想要的,就這麼輕易到手了嗎?
我像挑選菜單一樣,翻看著對我感興趣的他們的照片。其中,一個對象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也喜歡《海邊的曼徹斯特》。如果可以的話,請和我做朋友。啊,我也喜歡味噌拉麵那家!』
發來這條信息的是一個叫「龍」的用戶。頭像像是在下班後的酒會上拍的,他穿著剪裁合身的西裝,一手拿著啤酒在笑。
長相有些兇悍,加上晒黑的皮膚,是我會退縮的類型。時髦的圓框眼鏡也總覺得嚇人。就算映研里有長得一樣的人,我肯定也不敢搭話。
總的來說,第一印象是「和虎不一樣」。和虎大概不是一種類型。這個人肯定不會摺紙鏈條。
正因為如此,我選擇了他。和虎完全不同,卻又在個人簡介里提到喜歡看電影的人。是我世界裡不存在的對象。
甚至連他名字叫「龍」,對我而言都像是命運。虎和龍。龍與虎。相對的名字,彷彿能成為我的支撐。
於是,我開始構思發給龍的消息。
「到了嗎?」
「我已經到了。龍先生也到了嗎?」
「我在獅子像前面!」
在獅子像前等著的龍,很容易就找到了。龍和頭像里的樣子幾乎沒變。
龍穿著非常合身的襯衫和西服外套,是典型的辦公室休閑風。是為了和頭像一致嗎,那副時髦的圓框眼鏡也還在。鬍子比照片里長了一點,但也不顯邋遢。老實說,看起來比想像中要帥多了。
這樣的龍,對我露出了笑容。
「那個……我是龍。呃……是露娜小姐嗎?」
「啊,是的……我是露娜。請多關照。」
「我不太習慣這種場合……雖說露娜小姐是我見的第三位了……。不,不好意思!雖然本來沒想說這個的。」
「沒關係。龍先生是我第一次見的人……」
這顯得有些刻意的「普通」,此刻卻深深打動了我。和總是開朗地說話、生怕讓我感到拘謹的虎完全不同,這是一種笨拙的口拙。我和龍一起,走向一家再普通不過的和風居酒屋。龍像要和頭像保持一致似的點了啤酒,我點了烏龍茶兌燒酒。
和龍的對話還算投機。考慮到彼此都在試探對方的那種微妙距離感,我覺得甚至可以說聊得不錯。而且,和龍也能聊電影。
「還有其他喜歡的電影導演嗎?」
喝得臉頰微紅的龍這樣問道。
「嗯——,這種時候就是想不起來……啊,不過……我也喜歡馬什菲爾德導演的電影。」
「哇——,說到點子上了。我也喜歡。喜歡那種氛圍。」
我莫名有種在重複使用那個曾經將我和虎連接起來的電影導演的感覺。我還沒有厚臉皮到可以稱之為命運的地步。只是,我已經完全不覺得龍可怕了。
酒會結束時,龍說道。
「交換一下LINE可以嗎?」
「啊,好啊。沒問題。」
賬號名是「明石龍久」。Akashi Tatsuhisa,所以是「龍」。
「月子……這是你的本名嗎?」
「嗯,是的。我叫安土月子。」
「啊,那可以叫你月子小姐嗎?」
被人叫「月子」真是久違了。虎總是裝作不知道我的本名。
之後,我也一直和龍久保持聯繫。雖然不至於聊得熱火朝天,但興趣愛好也並非完全不合。
差異點有很多。比如,龍久非常討厭吃稀奇古怪的東西。在約會過幾次後,我像向虎提議時那樣,提議去一家能吃深海魚的日料店。結果,龍久露出一副彷彿受了侮辱的表情,說道:「為什麼要特意提議那種地方?」
「我不喜歡那種稀奇古怪的東西。」
「倒也不算稀奇古怪……只是隨口提一下。」
「花錢在外面吃,就該吃正經東西啊。」
龍久用無奈的語氣說著,預約了電視上介紹過的壽司店。
龍久口中的「稀奇古怪」,還包括不常見的外國菜和野味,我對龍久這種一概排斥的態度不太喜歡。
「吃那種東西,感覺不像人,更像動物,我不喜歡。」
龍久是會說這種話的人。
以虎的性格,加上好奇心旺盛,是不會對我提議的地方挑三揀四的。他會和我一起享受初次嘗試的樂趣。如果和龍久結婚,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去那種「稀奇古怪」的店了吧。
龍久對手工製品也莫名有抵觸,似乎也不太喜歡我戴的手工編織手鏈。這是我和虎一起去伊豆旅行時做的,銀色鏈子上搭配了綠松石。龍久是對手工毫無興趣的類型,談到手鏈時明顯一臉為難。
「絕對不會摺紙鏈條的類型」,我的這個預想是沒錯的。
即便如此,我和龍久在其他方面還算合得來。電影品味相投,都是休息日想睡懶覺的類型,聊天不覺得痛苦,也不會冷場。
當我們聊起過去播放的廣告,興緻勃勃地聊了好幾個小時時,我隱約覺得,和這個人也能一起生活。和虎開始同居時,我緊張得不知所措。想起剛搬家時,虎的朋友和映研的人輪流來家裡玩,每天就像在開派對。
而最重要的是,龍久並不排斥結婚。
「我和下一個交往的人,是考慮到結婚的。」
龍久已經不再使用「敲門」功能了。他還沒正式告白。但龍久的態度,幾乎已經把我當作交往對象了。我和龍久已經到了最後階段。互相試探著,確認是否真的能走下去,是否真的沒問題。
如果龍久向我告白,我就真的無法再搪塞了。雖然現在已經是出軌,但情況會變得比那更無法挽回。龍久也會生氣吧。這絕對是絕不能暴露的事情。
即便如此,我的心情比之前平靜了許多。我知道自己很卑劣。但是,光是想像和虎的生活何時結束、自己變得一無所有的樣子,我就動彈不得。既然如此,還是確定了「下一個」比較好。
知道自己被人喜歡著,是件開心的事。說不定,虎也一直品嘗著同樣的幸福。
我曾無數次想像這件事被虎發現的場景。如果在龍久向我告白之前,被虎發現了,我打算這麼說:「那些和虎要好的女生,和龍久有什麼不同?」 那樣的話,虎會怎麼回答呢?「用『Cookers』 Knock'認識的人和原本認識的人不同」?「朋友介紹和敲門功能不同」?他會這麼說嗎?
想像這些,我的身體就忍不住顫抖,而後腦勺卻異常發熱。虎會如何發怒,又會如何失望呢?對此,我又該如何反駁?能將一直積壓的鬱悶憤懣,全部傾吐出來嗎?
與恐懼相反,我們之間什麼都沒發生。
倒不如說,自從開始和龍久聯繫後,和虎的生活也穩定了。不再為結婚的事莫名焦慮,虎出去玩我也不再在意。虎擺弄手機時,也不再糾結他在和誰聯繫。
看到我心情好,虎看起來也挺開心的。虎用那種籌劃有趣事情時的表情,抱住了我。
「小月,這周五能請半天假嗎?」
「不是不行……怎麼了?」
「給你看個有意思的東西。」
虎露出我最喜歡的、惡作劇孩子般的笑容說道。
於是,虎帶我去了一個最近新開的、有點特別的「天體投影劇場」。
那並非普通的天文館。座位是可平躺的,並且會隨著星象緩緩轉動。是個浪漫到會讓人有點吃驚的地方。普通人會稍加猶豫,龍久絕對不會選擇的那種地方。
周圍全是情侶,每對都看起來幸福地依偎著。能不在意他們是否戴著戒指,也多虧了和龍久關係變好。
我非常自然地享受著星空,和虎一起咯咯地笑。說實話,不停旋轉的座位晃動得很厲害,並非能讓人平靜下來的地方。龍久肯定完全不會喜歡。虎好幾次裝作要吐的樣子,逗得我不合時宜地笑了。和虎在一起,果然很開心。
這份快樂麻痹了我的感官,讓我忘記了自己為何想要離開虎。「為什麼不能就這樣,一直和虎過下去呢?」心中萌生了這樣的疑問。每次,我都必須將記憶的楔子狠狠釘入自己心中。那些為我們至今不結婚而擔憂的人們面孔、在家鄉對虎的事情津津樂道的母親的聲音、穗希的臉、聲音、面孔。
索性,要是能下定決心全部放棄,選擇繼續和虎生活下去就好了。只是,此刻能享受這份快樂,也全是因為有龍久這個對象存在。
現在的狀態對我而言是幸福的。我甚至希望,一切就這樣無限期地拖延下去。
但,天底下哪有那麼好的事。
某天公司下班後,我被穗希堵住了。
「月子前輩。」
我工作的公司,因為虎到處提起,所以穗希知道。即便如此,我也沒想到會被這樣堵截的日子。穗希目光炯炯,帶著捕食者的表情。她是來報復上次在我這裡吃了癟的。這一點,清清楚楚。
「騙子。」
我轉身想逃,但穗希自然不會放過我。她抓住我的手臂,將手機屏幕直直地懟到我面前。
果然,屏幕上顯示的是「露娜」。
「為什麼你還在用這種交友APP?明明有虎前輩了,為什麼?還是說你們分手了?我來就是想問清楚是哪一種。」 我小聲嘟囔了句「為什麼」,穗希便得意洋洋地說:
「『Cookers』 Knock『的敲門功能基本只顯示異性,但食譜的點贊欄是顯示用戶名的。之前虎前輩在SNS上發的棒棒雞照片,怎麼看都和』Cookers『 Knock』排行榜上高位的食譜一模一樣。我想,月子前輩該不會也開始用了吧?……就找到了。而且看了個人資料,敲門功能是開啟的,感情狀態是空白的。」
穗希的眼中閃著近乎瘋狂的光芒。食譜的點贊欄,往回翻找想必很麻煩吧。那個食譜有上千個贊……但穗希翻遍了。懷著哪怕一絲能找到我弱點的期待。真是厲害,我由衷地想。她就是這麼喜歡虎。
或許是我的沉默惹惱了她,穗希愈發吊起眼角,朝我逼近。
「喂,你們沒分手嗎?為什麼?開什麼玩笑!說到底你根本沒把虎前輩當回事吧!對你來說,虎前輩只是個用來炫耀的配飾吧!」
這句若在以前我能輕易回擊的話,此刻卻只能刺痛我。腿開始發抖。穗希十有八九會向虎報告這件事吧。那樣就結束了。結束?我和虎之間所謂的結束,到底是什麼?
「為什麼還沒分手?是哭著求虎前輩原諒了嗎?那種事,我絕對無法原諒!」
穗希用通紅的眼睛瞪著我。那表情彷彿在說,如果能殺了我,她絕對會動手。過了一會兒,我平靜地問道:
「等等。為什麼……為什麼覺得我會去哭著求饒?」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當然是希望被原諒才去求饒吧?你是絕對不會分手的吧?」
「不是那個意思……」
腦袋暈暈沉沉地搖晃。我的意識也在旋轉。
「……你會告訴虎的吧?還沒到去哭著求饒的地步,對吧?」
聽我這麼說,穗希更加一臉困惑地扭曲了臉。然後,唾棄般地說道:
「我一個月前就告訴虎前輩了。也給他看了個人資料頁。虎前輩對我說,謝謝你告訴我。他是這麼說的。」
穗希有些得意地說。就像成功叼回球的狗。
一個月前。也就是說,在我和虎兩個人去看那個「天體投影劇場」之前。
那個逗我笑的、開心的虎。笑著說「給你看個有意思的東西」的虎。
從那時起,虎就已經知道了「露娜」的事。
知道了用他拍的照片做頭像、等待邂逅的我。
出乎意料,穗希很快就放開了我。或許她原本期待著接下來上演一出激烈的修羅場。當我回到家,虎一如往常快活地說「歡迎回來」時,我終於無法忍受。連外套都沒脫,我就開口問道:
「我用了匹配APP的事,你發現了卻沒阻止我?」
出軌的是我,背叛的也是我。但為什麼,現在卻好像變成了我在責問虎?我本不想這樣的。我本打算沉浸在虎的憤怒中,請求他原諒。不知不覺間,我成了拿天平的人。明明不該是這樣的,我心中低語。
虎露出了打心底困擾的表情,凝視著我。
然後,緩緩開口。
「……知道的時候說實話嚇了一跳。沒想到會有這種事。說實話,我一直以為能和小月一直這樣下去。」
「早就知道了,為什麼不說?明明有很多機會可以說的吧?因為穗希是這麼說的。」
我用近乎小孩撒嬌的語氣對虎說。於是,虎露出了困擾的笑容。
「要是指出這一點,就得面對我的問題了。」
「你的問題?」
「我果然還是不能和小月結婚。我沒有生氣的資格吧。小月一直都想結婚的。明明全都無視了,還說『不許去找別人』這種話,我做不到。」
虎的語氣聽起來充滿歉意,我屏住了呼吸。
虎是明白的。
明白我有多麼渴望。一直渴望著結婚這個,不過是形式的制度。明白一直被當作「不被求婚的女人」對待,不斷受傷的我。
我輕輕呼出一口氣,問出了我一直很在意的事。
「虎不想結婚,是因為虎的父母關係不好吧?」
「嗯,是這樣。」
「……那是真的嗎?」
「那也是真的。」
虎只說了這些。
虎的話里沒有謊言。虎確實有無法相信婚姻是件好事的緣由。
但是,不止如此。
「……結了婚,不就變了嗎。我就很難再是我自己了。」
虎說了句「沒能好好解釋,對不起」,但對我來說,這已是再完美不過的解釋了。
「……所以,這一步我無法退讓。我今後也會珍惜小月的。絕對不會背叛。這樣,不行嗎?」
不會出軌。那種事絕對不做。但是,虎仍然想繼續做「大家的虎」。結婚雖然只是個形式,但這形式本身也有分量。如果和我結婚,就不能再和大家通宵玩了。因為周圍人的態度會改變。
虎能意識到這一點,我想是因為看到了我的處境。直到現在,我也只是「女朋友」而已。所以,大家就用相應的態度對待我。
如果沒有意識到這一點,說不定虎意外地很快就會和我結婚。如果沒有我這個「明明沒結婚卻……」被人指指點點的女人存在,或許就不會讓他察覺到「結婚後就必須負起責任」這個事實。
「我就是明白虎的這種想法,所以才討厭。」
「但是啊,為什麼這樣就不行呢?學生時代,不就很平常嗎。有女朋友,和別的女生劃線交往。那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就不行了呢?我只是想保持原來的我,一直和小月開心地交往下去而已。」
「……為什麼呢。說實話我也不太明白。但果然,我還是想成為『妻子』啊。」
真是的,我想。到頭來,我們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什麼呢?我們的確彼此喜歡。每天都很快樂。但只是在這溫水裡互相牽制罷了。
「喂,有件事想最後問你。」
「怎麼了?」
「……我和別的男人見面,你不受打擊嗎?」
虎沒有回答那個問題。他反而說:
「我只想著,直到小月向我提出分手的那天為止,能開心地一起度過就好了。現在也只想著這個。」
虎悲傷地說。那一瞬間,我把肩上挎著的包,狠狠摔在了地上。
「你倒是生氣啊!至少對我發火啊!不然的話,我根本就不知道我們之間到底算什麼了!是我出軌了啊?虎你明明知道了吧?倒是多責備我一些啊!」
連自己都覺得不可理喻,我卻這樣責備著虎。這肯定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能對虎發火了吧。我們已經徹底結束了。根本就沒有「防患於未然」這回事,我一直只是跌倒後,拚命抓著虎不放而已。
「如果你現在不對我發火,我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對我說『要去告訴那個男的』,或者『要把一切都毀掉』,難道你就沒有這樣想過嗎……」
虎還是掛著那副慣有的、困擾般的笑容,我連這都無法忍受。我想告訴虎,這不是用那種笑容就能打發的事。過了一會兒,虎說道:
「負不起責任,對不起。」
確實是這麼回事,我想。
但是,沒能負起責任的,我也一樣。
在仍留著嶄新氣息的廚房裡,龍久正在做咖喱。已經完全遠離廚房的我不太懂,但似乎是不用水的咖喱。他解釋說只用蔬菜里滲出的水分來煮,但我還是不太明白。
「我啊,喜歡做這種稍微花點時間的料理。」
聽龍久這麼說,我想男人是不是都有這種特質。龍久做的菜都是經典菜式,就連無水咖喱也算一次小小的冒險了。
那之後,我和虎又一起生活了一段時間。具體來說,直到和龍久一起生活的事定下來之前,我都和虎住在一起。龍久向我告白、我告訴他決定交往的那個晚上,虎也一如往常地為我做了飯。
「和那個新男友還沒談到同居之類的事吧?」
「還沒談,但好像有在考慮。你看,那邊是有的。」
「結婚的意願?」
「對。」
虎一邊吃著自己做的澆汁炒麵,一邊不知為何點了點頭。
「那,在那之前我們還是一起住吧。」
虎理所當然地這樣說,我點了點頭。這是明知我們已經不再是戀人的共同生活。
就這樣時光流逝,最後只有我收拾行李,離開了那個家。
「怎麼了?在發獃。」
被龍久這麼一說,我才回過神來。在那間屋子裡和虎度過的日子,已經沒有了。
「想起了以前交往的人。我,曾經非常喜歡那個人。」
這不是剛搬家的人該說的話題。我今後要和龍久結婚的,更不該提。儘管如此,我還是忍不住說了。
「那個人完全沒有結婚的意願,這也是分手的原因。」
「嗯,月子你這個年紀,會這樣想也正常。」
「但是呢,與其說是因為結不了婚,不如說是受到打擊,發現自己並沒有特別到能改變那個人的信念。」 我既無法改變虎的心意,甚至無法惹他生氣。這件事,至今仍是我的心結。
「我是想和月子結婚的。」
龍久說了句有點跑偏的話。這是讓人開心的話,但那並非我此刻想要的東西。為了逃離龍久的視線,我說了句「我去拿郵件」便離開了廚房。
新家的地址,我只告訴了有限的幾個人。
所以,郵件大部分是寄給「明石龍久」的,或者是直郵廣告。知道這一點,平時都是龍久去拿。
一邊當場揉掉不需要的直郵廣告一邊查看,我發現了一個沒有寄件人名字的厚信封。
是虎,我直覺地想。用顫抖的手打開。
裡面出來的,是許多我和虎親密合影的照片。在那個我們一同生活的房間里,我們笑著。這些,是我和龍久開始交往後拍的。因為連日期都清清楚楚地印著,如果被龍久看到,我無法辯解。
我只把新地址告訴了有限的人。
說到底,能寄來這種照片的,只有虎。
虎,我喃喃道。虎的心中,是否也有那麼一絲,對共同度過的八年時光的惋惜?是否也有那麼強烈的念頭,想把我現在的一切都毀掉?
又或者,只是服務精神旺盛、溫柔體貼的虎,記住了我在最後爭吵時說的話,向我展現了他最後的溫柔?
身後,傳來龍久呼喚我的聲音。「月子」這個詞,聽起來宛如異國的語言。
大團圓前死去
據說能與男公關結婚的女人百里挑一,但歌舞伎町的公主們幾乎都認為自己就是那百分之一。
或者說,若不是這麼想,也不會在風俗行業打工賺錢、只為給他們開香檳。我們是為了迎來結婚這個圓滿結局,才先給自己送上賀禮。我們對著自己的擔當,默念著:我都做到這個份上了,都這麼努力了,得到回報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沒能迎來大團圓的那九十九人,是敗犬。是沒能成為真正公主的冒牌貨。我不想變成那樣。所以,我絕對不能輸。絕對。無論對手是誰,我都要一直贏下去。不輸。要贏。絕對。
即使對手是六年音信全無的姊姊。
「說白了,就是誰在現場花錢最多誰就贏,對吧?」
剛結束「初回」的津羽丹,一語道破了歌舞伎町的真理。我們是在一家過了午夜仍提供芭菲的、頗具歌舞伎町特色的咖啡館裡聊著天。
環顧四周,儘是些神情慵懶——或是目光炯炯、明顯嗑嗨了的女人。她們在心愛的男人面前豪飲之後,彷彿要驅散殘留的酒氣般,大口喝著奶昔或奶油蘇打。好幾個女孩化著極具「地雷系」風格的、眼周紅艷艷的妝容,都哭花了,像淤青一樣。這種氛圍,我並不討厭。
「沒錯。初回雖然沒花太多錢,但今後要想和龍彌一起喝酒,就得開相應價位的高價酒才行。尤其是『同擔』——就是有其他同樣指名龍彌的客人在場的時候。不然的話,男公關就得去陪那些開了更貴酒水的女人。」(註:被り(かぶり):在男公關俱樂部的語境中,此詞是一個特定行話,指同時點了同一位男公關(擔當)的其他客人。這些客人之間互為「被り」關係,形成一種非正式的競爭關係。)
「那、那個……沒有『同擔』的時候呢?」
「沒人的時候,就算不開酒他有時也會來坐坐,但基本上,不開個五、六萬日元的話,就會被當成『纖維客』……也就是沒有油水可榨的客人,待遇會越來越差。還有,月底結算日一定要開香檳。男公關是按月銷售額排名的。所以月底是沖業績的關鍵時期,這天不能做出貢獻的公主,就沒有價值。得拼了命地花錢。」
「…………我、我有點沒信心了。」
「但是,你喜歡龍彌,對吧?」
「……嗯。喜歡。我想支持龍彌君。因為……他依賴著我。」
津羽丹說著,大眼睛濕潤了。那雙眼中,閃爍著沉溺於男公關的女人才有的獨特光芒。從今往後,津羽丹大概會燃燒生命,去進貢高級香檳了吧。不知她何時會燃盡,又能否迎來大團圓?但我喜歡這種下定決心踏出第一步的女人的眼神。我會回應津羽丹在SNS上發的「第一次去男公關俱樂部,求帶帶。歌舞伎町的『綜合征』俱樂部,指名龍彌」的邀請,也是想品味這份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純真。
據說津羽丹和龍彌是在交友網站上認識的。聊著聊著覺得投緣,才發現龍彌居然是男公關。龍彌說愛著津羽丹,但又覺得自己男公關的身份配不上她,想要抽身。即便如此,深愛龍彌的津羽丹還是幾經周折,決定作為客人去支持他。
這是很常見的套路。不出名的男公關拓展客源,無非兩種途徑:SNS或者交友網站。後者是最近突然流行起來的方法,雖不上檯面,但很有效。既然要搞讓對象陷入戀情再榨取錢財的「色戀營業」,不如一開始就找能幹脆利落掏錢的對象。
「只要龍彌君心裡喜歡的是我,我覺得無論等多久我都能堅持下去。」
上了這種常見套路的津羽丹,靦腆地說道。我心裡想著「這分明就是色戀營業吧」,卻沒有說出口,因為這話也刺中了我。
「我懂你的心情。雖然會有各種辛酸,但有什麼事,別一個人悶著,隨時找我商量。鑽牛角尖最要命了。」
「謝謝你。尼婭姐你是詩良先生手下雷打不動的頭號女王吧。真讓人羨慕。」
詩良是我的擔當男公關的名字。他和龍彌同屬「綜合征」這家男公關俱樂部,地位排名第三,是上位男公關。明明津羽丹和我不存在「同擔」關係,但從別的女人嘴裡聽到詩良的名字,我還是會感到一陣刺痛。
「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要是『同擔』搶走了『最終陪伴』,我會懊悔得睡不著覺的。」
「但這絕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那個……問這個可能有點失禮……您每個月大概花多少?」
「差不多三百萬吧。」
「三百……當然是三百萬日元吧……哇啊,無法想像。」
「如果月消費不到一百萬,基本上『事後約會』和『店外約會』都不會輪到你的。……不過,如果是初期培養階段,或許開一瓶香檳就能約出去。」
「意思是,不花上一百萬,連約會都不行嗎?」
津羽丹的臉色唰地變了。臉上彷彿寫著「你們不是已經在交往了嗎?」這幾個字。
「對啊。和男公關『交往』就是這麼回事。就算是正牌女友,也絕對、絕對要花錢。」
「……說得也是呢。」
「你看,和擔當結婚的蜜柑小姐,直到最後都是頭號女王呢。」
「嗯……不是頭號女王的人,妄想成為太太,本身就是厚臉皮吧。我想支持龍彌君,會努力的。絕不會輸給『同擔』……那些人。」
「就是這股勁兒,津羽丹。」
「那個,尼婭姐和詩良先生是在交往嗎?」
這是不熟悉男公關俱樂部的女人特有的疑問。
我用曖昧的笑容敷衍過去,大口喝光了沒氣的可樂。然後,說出了最重要的事。
「還有,要找『星探』的話,我可以介紹。」
「我們這算是在交往嗎?」
第二天,我向剛在卡座坐下的詩良問道。詩良故作嬌嗔地撅起嘴,朝我湊過來。
「怎麼了,尼婭?發生什麼事了?尼婭你會這麼問,可不多見啊?」
「沒什麼?就是,順口被人問到了。現在這個時代,居然還有天真地以為公主和男公關是在『交往』的新人會來歌舞伎町呢。」
「該不會是那個指名龍彌的黑長直女孩?昨天你幫她開了酒吧。」
「她說她在和龍彌交往呢。」
「龍彌那小子,應付這種場面還挺在行的嘛~」
詩良事不關己地說道,懶洋洋地瞥了一眼閑著的龍彌。龍彌這種時候總是發獃,作為男公關真是不行啊,我有點這麼覺得。
「所以呢?我們是在交往嗎?」
我模仿昨天津羽丹的語氣,問詩良。詩良露出珍藏般的笑容,在我耳邊低語:
「想結婚的對象只有尼婭,尼婭是最重要的,希望留在未來里的也只有尼婭哦。」
我想要的只是「我們在交往啊」這句話,但詩良卻頑固地避而不談,只給我描繪夢想。吊著我的大團圓結局。即便如此,光是「想結婚」這個詞,就讓我心頭一緊,彷彿在尚未見到的未來里看到了詩良。我完全沒資格嘲笑津羽丹。
「對了詩良,今天來我家嗎?」
今天,場內確定沒有詩良的「同擔」。也就是說,機會來了。大部分男公關都會和當天花錢的女人共度下班後的時間。吃飯、去酒店,或者去女人家。這美味的誘餌,被稱為「事後約會」。
「超想去的,不過,有『酒水』嗎?」詩良抬眼看著我問道。過了一會兒,我說:
「書(註:指代某種高價酒水,如香檳)可以嗎?」
「Thank you~」
詩良在我臉上輕輕親了一下,然後向服務生點了一本價值二十萬日元的、「書」形狀的香檳。第一次點的時候我還緊張得發抖,但現在,這只不過是共度一夜的代價罷了。
「卡繆之書(註:可能指某特定品牌或系列的香檳),承蒙惠顧~!」
詩良大聲喊道,場內頓時沸騰起香檳呼號。店裡的男公關們都聚集到我和詩良周圍,用掌聲炒熱氣氛。
「喝吧喝吧香檳!嘿咻嘿咻!今夜與公主!狂歡派對!來啊來啊更多!我們也來更多!舉起來穿過去嘿咻嘿咻!」
這香檳呼號冷靜聽來根本不知所謂,我面無表情地接受著。詩良摟住我的肩膀,把麥克風遞給我。
「我今天也要繼續做詩良的絕對頭號女王~!擊潰所有『同擔』,目標結婚大團圓,好——耶——!」
這是深愛詩良的女人會說的、徹頭徹尾的痛楚發言。反正匿名版上肯定又會寫「尼婭又說了好痛的話」之類的壞話吧,但我無所謂。因為我花錢了。因為我比任何客人都對詩良更有用。詩良也明白這一點,所以幾乎從不抱怨我。
我流連於這家店,轉眼已三年。憑著衝動、好奇心,以及相當程度的自暴自棄,我敲開了「綜合征」的門,在那裡遇到了詩良。
「初次見面,我是詩良。第一次來『綜合征』?要是你能爽快地指名我,我會很開心的,你覺得我怎麼樣?」
詩良,是我想像中典型的男公關樣子。頭髮染成金色帶紅色挑染,一看就不像正經人,鬢角留長,剪裁合身的西裝上散發著象徵非日常的香水味。
臉倒不是我的菜。膚色過白,線條太細。有點下垂的眼角,也不是我喜歡的類型。但是,我喜歡詩良的聲音。略帶沙啞,與他那熟練男公關的外表不相稱,帶著點少年感。
我點著便宜的發泡酒讓詩良坐台,和他聊著無關緊要的話。談話並不有趣。詩良說著熊本老家的、只有老鄉才覺得有意思的事。我並不怎麼笑,只是附和著詩良的話。之後雖然有其他男公關輪流遞來名片,但不知為何,我腦子裡只記得詩良。
我選擇了詩良作為「送別指名」。我和詩良一起離開店,在街上牽著手。
「機會難得,我送你到車站吧。」
「這種事很平常嗎?」
一無所知的我,眯起眼睛問道,彷彿在提防被騙。果然,詩良回答:
「不平常哦。因為我對尼婭你很有好感,就想撈點好處嘛。順便去下吸煙角可以嗎?我想抽根煙再回店裡。」
不等我回答,詩良就把我拉進了吸煙角。我本來不抽煙,卻無法拒絕詩良遞過來的「議會」牌香煙。
在就著詩良的煙直接點著火的瞬間,我心中有什麼東西終結了。
從那以後,我每周去詩良的店兩三次。
要說是什麼時候喜歡上的,大概就是在那吸煙角吧。初次送別指名就喜歡上,也太容易上鉤了。這我自己也明白。但是,那時悄然喜歡上的詩良,在我心中紮下了根,每開一次香檳,他的存在就變大一分。
和詩良交換了LINE,反覆聯繫。這真是大錯特錯。
『小仁愛能來謝謝你』
『我這邊才要謝謝,很開心』
『有小仁愛在就很治癒』
『被客人治癒的男公關可以嗎?』
『下次一起去看你說的電影吧。我店休』
最初是這樣。
『我,可能真的喜歡上尼婭了』
『你對誰都這麼說的吧』
『才沒有。在尼婭心裡我的喜歡就這麼輕浮?不輕浮哦,我』
到這裡還是固定流程。
『要是沒沉迷上男公關這種傢伙就好了』
『在尼婭心裡,我就只是個男公關嗎?』
『對啊。你討厭我吧?』
『我喜歡尼婭啊』
這是黑暗期。
『為什麼昨天和『同擔』去事後約會了』
『因為那邊鬧情緒了得安撫一下嘛。尼婭你我是信得過的』
『信得過我為什麼我就要被輕視啊。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因為「同擔」的事後約會而發瘋也是常態。
『不開香檳就連紀念日都不能在一起,這我受不了』
『我不想勉強尼婭,但正因為是紀念日才希望你努力一下』
『什麼啊這真的什麼啊』
『我是這樣的男人對不起。但是喜歡你』
就被這種話拴住了。
『夢到和尼婭結婚了』
『你這麼說我很困擾』
『想和尼婭結婚』
『是說代替利沙嗎笑笑笑』
『別開玩笑』
『我對家庭沒什麼憧憬。和媽媽、爸爸、姊姊,和誰都關係不好』
『那和我組建美好的家庭吧』
這段對話讓我真的做起了夢。
鬧劇!回想起來全是鬧劇!
他肯定對誰都這麼說。我知道的。對誰都這麼說,這就是男公關。我不在一起的時候,詩良在和別的女人睡覺。和別的女人購物,和別的女人在遊樂園玩。
但是,明明是對誰都會說的「那種話」,卻忍不住想去相信,這就是歌舞伎町的公主。想從眾人之一變成特別的存在。想把他對誰都會說的「喜歡」變成真的。第一次開香檳把詩良叫到家裡來時,我在那裡看到了幸福。
「尼婭的家讓人心情平靜呢。沒有比這更心安的事了。」
「那乾脆住下來好了,就這樣。」
「那不錯啊。有種大團圓的感覺。」
詩良抱著我家的靠墊,像貓一樣眯起眼睛。
「為了這個,願意和我一起努力嗎?」
在完全不懂「努力」二字含義的情況下,我點了點頭。因為那時我還什麼都不明白。就像現在的津羽丹一樣。
「大團圓」這個詞最初是詩良用的,不過這傢伙大概早忘了吧。從那以後過了三年,我也二十八歲了,卻仍未迎來大團圓。
那時的我還是個只做白天工作的普通OL。現在則是在風俗行業拚命工作,真是恍如隔世。所謂和男公關一起「努力」,就是指月貢三百萬,給他職位,被叫到就哪怕借錢——哪怕是賒賬也要去男公關那裡,並且絕對要還清。
喝了一口剛倒上的香檳,腦袋舒服地暈乎起來。就算泡男公關俱樂部這麼久,我還是酒量很淺。
詩良愛好飛鏢,據說最終的夢想是開一家飛鏢吧。等攢夠了開店資金,他就從良和我結婚。順便說一句,這也是男公關的慣用套路之一,大家都傾向於宣稱會做男公關直到達成某個目標。目標可能是開飛鏢吧、還助學貸款、擁有自己的男公關俱樂部,或者創業資金。
但最近我開始覺得,這或許也只是權宜之計。那不過是為了讓公主與自己並肩奔跑的胡蘿蔔,他們可能只是想作為男公關能賺多少賺多少罷了。這樣一來,我們的目標「結婚」就變得遙遙無期了。
又喝了一口香檳。視野開始旋轉。詩良正在調侃服務生,炒熱氣氛。
月貢六位數(百萬日元)給擔當的人,八成以上都以和從良的擔當結婚為目標。沒說出口的恐怕超過九成五。而「同擔」少說也有十人左右,所以至少有九個人得不到回報就消失。
「尼婭,開心嗎?」
詩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問道。開了超過二十萬的香檳怎麼可能開心。這個月已經砸下去兩百萬了哦,我一邊想著,一邊回答「還行吧」。我就勉強享受一下這地獄吧。花錢最多,買下詩良的夜晚。對著「同擔」們充滿憎恨的眼神豎起中指,讓其他女人們度過不眠之夜。
不知何時的奇蹟,百里挑一的大團圓。我要得到它。
真的嗎?可以相信嗎?詩良總有一天,真的會選擇我嗎?——我把這些無聊透頂的懇求與理性,全都捏碎。
「啊,得去跟那個初回客人打個照面。等我一下。」
詩良這麼說著,離開我的卡座去陪那個初回客人。大約二十分鐘後,發生了這樣的事。
初回客人的卡座周圍喧鬧起來,服務生們一陣騷動。不熟悉的客人在卡座鬧事很常見,我起初以為是那種情況。大概是,明明才初回卻不想放詩良走之類的模式吧。區區初回的幾千日元是留不住詩良的。詩良還沒廉價到那種地步。
喧鬧聲變大,我瞥見了詩良的側臉。詩良雖然一臉困擾的笑容,但看得出他興奮得快要冒泡了。興奮?對什麼?我的心跳聲變大。過了一會兒,服務生喊道:
「詩良先生,承蒙惠顧理查(註:可能指某頂級香檳,如黑桃A白金版)一瓶——!」
這聲音讓場內一片嘩然。人們面面相覷,困惑的波動籠罩了場內。我的後背也僵住了。理查。那是「綜合征」店裡標價兩百萬日元的酒。
那不是初回客人會對初次見面的男公關開的酒。是積攢已久的公主,只在關鍵時刻才開的酒。我明白剛才為什麼嘩然了。初回就開口要開理查的女人出現,連店裡的人也會攔著的。
「不是吧,初回開理查?真有這種事?」
陪我的服務生自言自語般地嘟囔著,偷偷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彷彿在可憐我。像是在看一條敗犬,自己的擔當男公關被開了難以置信的高價酒。
「尼、尼婭親。我、我去去香檳那邊。」
服務生慌忙離開,朝初回女生的卡座走去。場內其他的公主們也似乎動搖了。能隨手拿出兩百萬的女人出現在「同擔」中,任誰都無法保持平靜。她們也在可憐著作為詩良擔當的我。
「喝吧喝吧!!!香檳!!!嘿咻嘿咻!今夜與公主!狂歡派對!來啊來啊更多!我們也來更多!舉起來穿過去嘿咻嘿咻!」
香檳呼號比我那時熱鬧了數倍。男公關俱樂部里花錢多的一方就是贏家,下面的人沒有說三道四的權利。我緊握拳頭,在卡座發抖。是真有錢人來了?錢多得沒處花,一時興起開的?還是真的要當詩良的擔當?一天能花兩百萬的女人,我今後還能贏過嗎?
一陣噁心。我對未來感到恐懼。不是頭號女王了,我就不能和詩良結婚。做不了頭號女王的女人沒有價值。好可怕。
將幾乎被思考漩渦吞噬的我拉回現實的,是那個初回開理查的女人的聲音。
『那個……這樣說話就可以了嗎?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誒?
『說什麼都可以哦,公主殿下——!想對我們男公關說的話,對你看中的詩良君想說的話,儘管說——吧!』
『啊……那……那個,詩良君?非常……帥呢。聊得很開心。開這麼貴的酒我很緊張,但味道說實話和普通白蘭地差不多……』
『公主,最後請說『好——耶——』』
『啊,好——耶——』
「好——耶——!」周圍的男公關們齊聲應和。掌聲充滿了場內,讓人錯覺發生了小地震。平時絕不會這樣的我,卻從卡座站了起來,看到了那個初回開理查的、男公關俱樂部新手蠢女人的樣子。她也看向我。她的嘴型在叫「仁愛」,我的名字。明明不可能聽到聲音,卻傳到了。
時隔數年見到的姊姊,相應地蒼老消瘦了,但在昏暗的俱樂部里,仍能明顯看出與我有血緣關係。上挑的細長眼睛像狐狸一樣。與俱樂部格格不入的西裝打扮,和異常鮮艷的口紅,顯得十分突兀。
比我大六歲的姊姊。東谷紫乃。
紫乃姊姊,就是那個初回就開了兩百萬理查的超級蠢女人。
因為開了兩百萬的理查,最終的陪伴權自然是紫乃姐和詩良的。這是賦予當天創下最高銷售額的男公關和公主的最高榮譽。在紫乃姐身邊,詩良唱著幾年前流行的抒情歌。大概紫乃姐連最近流行的歌和固定的最終陪伴流程都不知道吧。
詩良之後也一直待在紫乃姐的卡座,偶爾來我這邊一下,露出尷尬與興奮各半的噁心笑容。明明是個男公關,卻連撲克臉都打不好,真讓人火大。倒是給我掩飾一下啊。
「事後約會今天可能不行了。好像得去紫乃小姐那邊。」
「哈?什麼?」
雖然被這補刀般的話激怒,但這就是男公關俱樂部的規則。事後約會和店外約會,都屬於花錢多的人。
「沒辦法嘛。你懂的呀。是理查哦,理查。尼婭你也不是經常開得起吧。」
「但我開過三次啊?憑什麼就因為今天一天、輸給一個初回花錢的女人,就得聽你說這種話?我至今總共花了多少錢你不記得了嗎?」
「不、不是這個意思。而且尼婭你也對那個神秘人物很在意吧?我去事後約會時幫你打探一下。」
根本沒什麼好打探的。那是我姊姊,關係並不親密、斷絕來往的姊姊,是世上我第二討厭的女人。但是,我不會告訴紫乃姐她是我姊姊。不想被她知道。本來,要是被拿姊姊和我的臉比較,我這三年慢慢調整過的臉的差異就會暴露無遺。
想對詩良發脾氣抱怨,但還是算了。不知該如何是好。說起來,為什麼紫乃姐會在這裡?紫乃姐今後也要繼續給詩良開香檳、來男公關俱樂部嗎?為什麼一天能花掉兩百萬?我什麼都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簡單來說就是地獄。只能是地獄。
在公主和男公關共度最後時光的喧鬧中,紫乃姐瞅准這短暫的瞬間,假裝去洗手間,來到了我這邊。真是無聊的把戲。果然,服務生不時看向我們。笨蛋。這下不知道會被說什麼了。
「幹嘛?你到底想怎樣,認真的?」
「在附近的雷諾阿咖啡館等我。」
紫乃姐只說了這句,就真的徑直往洗手間去了。話說,事後約會呢?好不容易到手的和詩良的時間呢?
「剛才,她跟你說什麼了?怎麼樣?」
詩良慌慌張張地跑過來。「沒什麼。」我只回了一句,用手捂住了臉。
明明不去更好,我還是去了指定的咖啡館,雷諾阿。嘴上說著讓我等,紫乃姐卻遲到了。看到她那有點花掉的口紅,我氣不打一處來。該不會在送她的電梯里接吻了吧?比起時隔數年的重逢,我更在意紫乃姐和詩良之間發生了什麼。
「好久不見,仁愛。」
紫乃姐說著,露出微妙的笑容。我代替回答咂了下舌,啜飲著冰咖啡。紫乃姐也點了同樣的東西。相同的杯子擺在我們之間。
「……怎麼回事?解釋一下。」
「你不用這麼帶刺……」
「少廢話。為什麼在『綜合征』?你跟蹤我?還是偶然去了男公關俱樂部?姊妹倆碰巧去同一家店?」
「算是一半一半吧。」紫乃姐為難地皺起眉頭。連這表情都讓我相當火大。在我開口之前,紫乃姐說道:
「我想見仁愛,前段時間開始就在找你。然後,聽說你在歌舞伎町。」
「難不成,找了偵探?真噁心。你肯定擅長這種事兒吧。不是會調查罪犯什麼的嗎?」
紫乃姐是律師。連高中畢業的我都模糊知道,那是份高薪體面的職業。因為她每月都往家裡寄錢,生活大概很寬裕。
「託了開徵信所的朋友幫忙是事實……不過,調查罪犯什麼的,我倒不怎麼干。」
「我不是在問這個!你到底想幹嘛?現在才來?」
「只是想知道你過得怎麼樣。……然後就知道了你去男公關俱樂部的事。所以,我想去看看。」
「既然知道我在歌舞伎町,在那兒堵我不就行了?在我出店的時候也行啊。」
「不是那樣的。」
「那是什麼?」
「我自己也想去男公關俱樂部看看,想著順便見見仁愛,就去了。所以是一半一半。」
我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對男公關俱樂部感興趣?所以順便去了?無法理解。
「然後呢?因為想去就去了,還現金開了理查?」
「我不太懂規矩,但知道在男公關俱樂部要給男公關開貴酒,就取了現金……三百萬帶去的。酒是稅後?聽說開一瓶要兩百萬,幸好準備了。」
「你傻嗎!? 你什麼都不知道吧!普通初回根本不會開那麼貴的酒!被服務生攔了吧?詩良也是!為什麼要做那種事!? 」
「因為,說想和詩良君喝酒就必須開香檳……不然的話,初回就是其他男公關輪流來坐台。」
「為什麼非要和詩良喝不可?不是詩良也行吧?難道是因為我指名他?」
「也有這個原因。」
「也有這個原因」這句話刺痛了我。也有——也就是說,還有別的原因。
紫乃姐垂下眼睛低語:
「我對他一見鍾情了。」
「哈?」
「和詩良君說話的時候,心跳得好厲害。這種事,從來沒有過。」
「等等等等噁心死了」
「我不是很懂這裡的規矩。只是……想和詩良君多說說話而已。」
「開什麼玩笑!」
我不由得拍了下桌子。紫乃姐毫不慌張,筆直地看著我。
東谷紫乃是個沒有緋聞的人。或者說,我覺得她是沒有那種閒情逸緻。畢竟,我們家就是地獄。
在這個單親媽媽本就活在地獄模式的國家,再加上母親是個打零工的神經質,家庭環境根本不可能穩定。到了中學還穿著小學運動服,就能想像出大概是什麼光景了。
在那樣的家庭里,紫乃姐似乎也拚命努力學習想擺脫困境。努力學習上公立高中,打工,還要著獎學金上國立大學。說實話,我對這些印象模糊,大概是因為我記得的紫乃姐總是在學習。
「姊姊是在努力學習要幫襯家裡哦。」
這是我最討厭的女人,也就是我媽的說辭,中學畢業開始在家庭餐廳打工的我,一邊想著「那我不打擾她好了」,一邊屏息凝神。
紫乃姐真的很努力。沒有閑工夫風花雪月,目不斜視地活著,所以我從沒見過她有男朋友。然後,在她努力努力再努力,通過司法考試的次月,突然消失了。
『錢我會寄。對不起。』
留下一張不知所云的紙條,紫乃姐在二十六歲時消失了。那時我二十歲。對母親,對我,什麼都沒說。家裡什麼也沒留下……雖然想這麼說,但那個家裡本來就沒多少姊姊的東西。
啊,她逃離這個家是對的。意識到這一點後,我莫名地感到憤怒。
紫乃姐開始每月寄五萬日元回來,這確實幫了家計大忙,托她的福我也終於能為自己存點錢了,但是,她那彷彿用這點錢就獲得了離開那個家的權利的態度讓我很不爽。要離開那裡的話,根本就不該寄錢。絕對。
用學習賺來的錢拚命購買免罪符的女人。我世上第二討厭的女人。
之後我也在二十二歲時設法離開了家,在一家小企業找到事務員的工作,和母親斷了聯繫,靠著到手十六萬日元的薪水勉強度日時,遇到了詩良,然後一切都毀了。嘗過了在地方風俗店一天賺近三十萬日元的「外出打工」的甜頭,說起來我也不是沒想過為什麼當初會在家庭餐廳打工。
但人的變化是不可逆的。
所以,那個過著學習學習考試合格然後逃亡人生的紫乃姐,就算說什麼一見鍾情,也並非怪事……或許。
但即便如此,也沒必要偏偏去找詩良吧。
「……為什麼,偏偏是詩良……」
「……我也不太明白。看到詩良君的時候,就想和他多說說話。」
「所——以——說——,那是誤會!只是因為我指名他,你才在意吧。話說,你真是給我來了個不得了的惡作劇啊。怎麼?你恨我嗎?」
「沒那回事。對仁愛你……我沒有那種想法。」
端上來的冰咖啡,紫乃姐一口也沒喝。她的臉色鐵青。
「那不就是誤會嘛。去了男公關俱樂部一時興奮不正常了吧?然後就覺得詩良不錯,太單純了!太單純了!」
「對不起,別那麼大聲,周圍有人。」
「在歌舞伎町的咖啡館這點聲音誰管啊!別隨便對別人的擔當出手還裝受害者!詩良是我的!我做了他三年頭號女王了!」
我一邊叫著,一邊感到一種奇妙的興奮。
就算男公關俱樂部是公主們用鈔票和自尊心作為賭注的戰場,也沒有機會能這樣當面宣告「擔當是我的」。最多只能在開香檳時用麥克風諷刺幾句。那樣也會遭白眼,在匿名版寫「同擔」的壞話心情也不會多舒暢。
但是,像這樣將怒火直接傾瀉到眼前蠢女人身上的憤怒,是赤裸裸的。看不順眼。無法原諒碰別人東西的女人。這是一種原始的憤怒。本該只能通過金錢來發泄的憤怒。
「你給詩良君開了三年香檳?」
「是啊。為此我甚至去做風俗。想想真是地獄呢。從那個赤貧家庭里爬出來,居然做到風俗娘就為了給男公關貢錢。」
「……這樣啊,你在做風俗娘呢。」
「這也是徵信所查的?」
「……算是吧。」
「你那什麼表情?我可是遵守了風俗營業法哦?」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不是……我覺得,如果仁愛你做的是自己想做的事,那也好。人生只有一次。」
「別一副很了解的樣子!你算什麼啊!從剛才起就盡說些垃圾話!你絕對別再來了!」
「不,我會來的。」
只有這一點,紫乃姐說得斬釘截鐵。
「我會繼續去『綜合征』。雖然不太懂男公關俱樂部的玩法,但我會從現在開始學。因為我想見詩良君。」
「哈?你說真的?你不是白天有正經工作嗎?律師那麼賺錢?」
「我有存款。我想儘可能,開給詩良君看看。」
被她這麼一說,我無話可說了。怎麼回事?突然不正常了?律師太賺錢沒處花?還是說果然是為了噁心我?
但是,我——這個為了詩良,為了和詩良結婚,為了做詩良的正牌女友,揮霍著巨款的我,似乎也沒資格說這話。從某種意義上看,我和紫乃姐沒有區別。站在同一個擂台上。
想要詩良就付錢。公主能做的事僅此而已。
「我喜歡詩良君。」
紫乃姐說著,露出宛如女主角般的表情。那張臉雖然憔悴,卻莫名地閃著光——和津羽丹很像。是我喜歡的、那種踏出了第一步的沉溺於男公關的女人的眼神。
「話說……紫乃姐你三十四歲了吧。不是該去男公關俱樂部的年紀了。」
這話也刺痛我自己,但我忍不住不說。二十後半、三十多歲的公主不是沒有,但大多都消失了。一方面是因為很多公主做夜班工作,另一方面也單純是到了看不到夢想的年紀了。
我在公主里也算年紀偏大的了。即便如此還不放棄,是因為以和詩良結婚這個大團圓為目標。——我是不是為了這個目標,犧牲了本該相遇的其他人?我捂住耳朵,繼續奔跑。
「關於這個,沒關係。」
紫乃姐給出了有些偏離的微妙回答。
「紫乃姐你目標是什麼?」
「……總之,想成為給詩良君花錢最多的人。現在是你嗎?還是別人?」
「頭號女王是我。」
「……這樣啊。總之,我打算繼續去店裡。」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因為不想後悔。」
說著,紫乃姐站了起來。
「你去哪兒?」
「現在,詩良君問我要不要一起去吃點東西。」
是事後約會。我忘了看手機,我的手機里肯定堆滿了詩良的道歉LINE吧。就是我每次看了都會發火的那種。
「這個,是付了錢就能約會的機制嗎?」
「不完全是。開了香檳有時能一起事後約會,有時會被『同擔』搶走,平時努力的話就算沒怎麼喝酒有時也能玩到早上。」
「這樣啊。真難呢。」
沒錯,很難。男公關之所以進行事後約會、陪同、店外約會,歸根結底是為了讓我們花錢。所以,沒有標準。但大多數情況下,花錢多的那個會獲得這項權利。
「今天我先走了,仁愛。」
男公關俱樂部頭號女王中,實際上有八成從事風俗行業。雖然也有做女公關的,但大部分是風俗娘。通過為客人服務來賺錢。拚命出勤的話,月入兩百萬不成問題。想要賺得更多時,就去地方上的風俗店打工。因為那邊周轉率和報酬更高。
說到沉迷男公關而淪落風俗,世人大概會將其歸為「可憐」一類,但包括我在內,周圍的公主們大多早已跨越了那種多愁善感的階段。為了目標而「幹活」,沒必要強加什麼悲劇色彩。只要是在遵守風俗營業法和性病檢查合格的地方,風俗工作也就是個累死人的活兒,僅此而已。為此,我們月入兩百萬。
但是,當遇到儘是些「為什麼做這個啊」、「你都來這麼多次了,來真的嘛」、「我沒爽到,半價吧」之類的垃圾客人而感到萎靡時,或者外出打工近半個月見不到詩良,詩良卻只發來敷衍了事的垃圾信息時,又或者「同擔」在社交媒體上曬暗示性的垃圾照片和酸詩時,就連我也會情緒崩潰。話說,最近我老想著和詩良的「大團圓」,情緒就特別容易崩潰。
不過,自從紫乃姐和詩良事後約會去吃飯後,我心中那些崩潰的種子就煙消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憤怒,不快點「幹活」進貢香檳,就會輸給那個「初戀律師、開理查的蠢女人」。
「喂,香奈子(我的花名),下次要不要去箱根過夜?小費很豐厚的哦。」
「別用沾了潤滑液的手碰我頭髮,說了多少遍了!」
雖然也發生過這種憤怒的衝突事故,但我還是比平時更賣力地賺到了錢。日入超過十八萬可是相當了不起的成績。比起為詩良煩惱抑鬱的時候,懷著對紫乃姐的憤怒時,效率更高。
紫乃姐到底有多少錢啊。我真該去考個司法考試的,我認真地想。
順便,那天的LINE對話如下。
『和那個「同擔」睡了?我不生氣,說實話。』
『怎麼可能睡啊笑,就吃了頓飯。』
『說實話。』
『真的真的,而且我這邊基本是「朋友營業」的延伸,那啥的只有尼婭你啦。』
『少來這套。和那個「同擔」聊了什麼?』
『沒聊什麼。』
『說結婚了嗎?』
『沒說啦。』
『做了吧。』
『沒做。』
絕——對睡了!肯定做了!詩良那蹩腳的謊言,我絕對不信。電話轟炸大吵一架後,詩良用語音消息發來了白痴一樣的模仿秀,我不知怎的就原諒他了。
紫乃姐第二次來店時,我當然也去了「綜合征」。紫乃姐早已在網路上被曝光為「初回開理查的蠢富婆」,連同她那不像「男公關沉迷者」的風貌也成了話題。不做夜班的「男公關心碎者」偶爾也有,但大多是上了年紀的女人,或者是成功嫁入豪門的女人。
來店的紫乃姐,穿著與上次不同的、袖口帶黑色蕾絲的流行連衣裙,頭髮也漂亮地卷過。妝容也和之前感覺不同,是副準備一決勝負的女人的打扮。是為了讓詩良覺得她哪怕可愛一點點而做的打扮。
理所當然,紫乃姐指名了詩良。
「是指名哦。我去一下。」
「………明白了。」
我沒有挽留的權利。在男公關面前,公主是平等的。能造成不平等的,只有金錢。在卡座落座的紫乃姐,立刻開了香檳。行動還是那麼快。
紫乃姐這次點的是「菲利可」,一種可愛又貴得離譜的礦泉水。瓶子上有三麗鷗的角色,放在桌上能讓人心情愉悅。但是,那隻讓肉桂狗快樂游弋的瓶子,可是單價二十萬日元的玩意兒。相當於普通人一個月的工資。不過,比起理查來說算是溫和多了。
香檳呼號開始,詩良說『雖然才剛認識不久,謝謝你對我的期待。我在想能為紫乃你做些什麼回報。今後也請多關照。好——耶——』,然後把麥克風遞給紫乃姐。
『見到詩良君,就能感受到從未有過的感情……心跳得好厲害。謝謝你讓我看到了未知的世界。今後也請多多關照,我會盡我所能。……好——耶——』
我遠遠看著紫乃姐一邊說著沉重的發言一邊靦腆的樣子。話說,我才是最早、最用力站起來看的那個。就算被寫「沒禮貌」或者「拚命」,我也無所謂。我必須看清紫乃姐的手段。
和上次一樣,紫乃姐似乎基本是現金主義。把現金放在手提包里,用那些錢付款。也就是說,資金並非無窮無盡,是有預算的。而且,紫乃姐還不能賒賬。那麼,能靠信用賒賬的我,就有優勢。
我對著陪在身邊的服務生說:
「上拉森。」
「要上拉森嗎?」
「賒賬,上兩瓶。詩良會允許的。」
拉森是「綜合征」店裡一瓶四十萬的酒。兩瓶。八十萬日元,可不是我這個級別的人一天會花的金額。但我就是要花。如果能讓我拖到月底,總有辦法。理解了我的決心的服務生去準備香檳呼號,詩良帶著困惑回來了。
「付得起嗎?」
「付得起。」
我簡短地回答,看向紫乃姐那邊。紫乃姐的表情與其說是不甘,不如說是感到不可思議。大概是因為,覺得我不像有那麼多錢吧。紫乃姐不明白我是懷著怎樣的覺悟在付錢。
『突然就想喝拉森了——,好——耶——』
我刻意不用強烈的措辭。我要告訴她,這種事,根本不算什麼。
那天的「最終陪伴」權歸我。詩良用地獄般的發音唱著我喜歡的《Work from Home》。
「尼婭,你沒勉強自己吧?」
那天晚上,來到我家的詩良難得一臉認真地說。平時他不太會這樣擔心我,但看到我與紫乃姐這個明確的對手競爭,他似乎心裡有點過意不去。那平時讓我月花兩百萬的時候,倒是多有點歉意啊。不過,被擔心還是開心的。
「勉強什麼的,一直都有。只是不爽那個『同擔』得意洋洋的樣子罷了。」
「就算尼婭你不這麼拼,尼婭你是我最特別的人這點也不會變哦?」
「真的?詩良只喜歡我一個人?」
「那當然了。」
「除了我,沒想過和別人結婚?」
「沒想過沒想過。」
「別重複說兩次。」
在和紫乃姐重逢之前,我都完全忘了,我超級討厭他重複說兩次。
我那個典型的糟糕母親,總之就是對我們放任不管。雖然有很多點心麵包和杯麵,不至於餓著,但從小學開始就常常出現連續幾天只有孩子在家的情況,這家庭本身就不正常。我和紫乃姐各自在喜歡的時間吃那些東西,睡覺起床去上學。
那個所謂的戀愛腦母親,總之就是去各種各樣的男人家,但從來沒帶我們一起去過。我曾哭著鬧著說哪怕一次也好帶我去吧,她回的話是毫無誠意的「好好好」,這讓我非常討厭。
除了從男人那裡拿來的錢和偶爾在小酒吧打工賺的日薪外幾乎沒有其他收入的貧困家庭,不在家的母親,偶爾回家也是醉醺醺地發瘋的母親。
在那個家裡,比我有更清晰的自我意識的紫乃姐,當時到底是什麼心情呢?
「仁愛果然是在勉強自己吧。所以才會這麼焦躁。我啊,看到你這樣,其實挺難受的……」
「難受的是我這邊好吧。你可是沒付八十萬。站在付了八十萬的我的立場想想。」
「別說這種話嘛。我又不想讓仁愛你勉強……」
「我哪天不在勉強?又不是只有今天。」
「我知道。謝謝你。」
「知道的話,就快點和我結婚啊。」
作為回答,詩良把我推倒在床上。能被八十萬日元買到的「好事」燒灼著我的大腦。進房間前明明說了要調成靜音的,詩良的手機卻嗡嗡震動。肯定是鬧情緒的「同擔」吧。因為想收到詩良的一句話,怕他「不回信息是因為在見別的女人吧」……完全猜對!不回信息時的詩良正在抱我呢!
然後,我突然想起了紫乃姐。
紫乃姐在關店前很早就回去了。自然也沒聽到我和詩良的「最終陪伴」。我還以為她是知道贏不了就早早夾著尾巴逃了,但她離開時緊緊貼著詩良,所以大概不是。可能,她明天還要上班吧。啊,可敬的律師資格。又或者,可能是喝醉了。她臉很紅,也有這個可能。
我因為在意有沒有收到紫乃姐的LINE,無法集中精神面對眼前的詩良。明明詩良不在這個房間時,我滿腦子都是詩良,真奇怪。
順便一提,我和紫乃姐當然沒有彼此的聯繫方式。紫乃姐一上高中就有了廉價手機,但那主要是為了接打工地方的聯絡而存在的地獄工具,不是用來聯繫妹妹或朋友的。
在客廳角落拚命學習的紫乃姐,每次手機一響就露出像被徵召上戰場的表情,很可憐,我曾說過「不用那麼拚命學習也可以吧?」。我不想她辭掉打工。那直接關係到家計。但是學習——雖說將來是為了幫助我們,但那也是很久以後的事了吧,現在適當賺點錢不就好了嗎?我曾這麼想。
我曾真心以為紫乃姐會一直待在這個家裡。
「我只能做我該做的事。」
紫乃姐這麼說著,拖著疲憊的身體去打工了。去打工時,紫乃姐也帶著在BOOKOFF買的參考書。
我曾真心以為,這個連聯繫方式都不知道的姊姊,是為了我們在努力。
『真的去死吧混蛋 為什麼我非得為你這種人努力不可 至少回個信息啊』
『肯定去「同擔」那兒了吧 開什麼玩笑 不是說最喜歡我了嗎 騙子去死去死去死』
『和那個叫尼婭的痛客睡了吧』
『為什麼不回信息?』
『來電』
『給我打電話』
『抱歉在店裡累癱了』
『開什麼玩笑騙子』
『我不會對美由紀撒謊的啦』
『笨蛋去死』
『喜歡美由紀嘛』
詩良發給「同擔」美由紀的LINE,我面無表情地看著。
第三次戰鬥,可以說是更加激烈了。
紫乃姐明明那麼執著於詩良,而且看起來手頭寬裕,卻沒有每天來「綜合征」,大概每周來個兩三次,每次來都開香檳。即便如此,平均每次也花個三四十萬,也算是大客戶了。
似乎也有詩良的其他「同擔」去接觸過紫乃姐,那時SNS和匿名版簡直炸開了鍋,很有意思。她不動聲色地不斷開香檳,然後理所當然地拿下「最終陪伴」,肯定讓其他人受不了吧。明明是敵人,我卻覺得有點好笑。紫乃姐會是強敵吧,我笑著想。
順便一提,這期間我沒去「綜合征」的理由只有一個:為了賺回上次開的那瓶「田納西」的錢,我去打工了。去了長野二十天。平時的話,我絕對、絕對不去這麼久。因為見不到詩良,而且我外出打工時詩良發的LINE簡直像垃圾一樣敷衍。這傢伙就是沒法珍惜眼前沒在的女人。
但即便如此,我要贏過紫乃姐,只有這條路。我不知道律師能賺多少,但我有在遠離東京的長野的泡泡浴店裡應付陌生男人的強悍。
等待接客時,我一邊想著詩良,一邊想著紫乃姐。紫乃姐和詩良進展到哪一步了?詩良的心有哪怕一點點偏向紫乃姐嗎?或者說,既然和我交往這麼久,難道沒從我們的樣貌之類察覺到我們是姊妹嗎?浮現的疑問化作憤怒,將我心中的雜念彈開。
不會輸給紫乃姐。和詩良結婚的是我。
『我在外出打工很努力,結婚吧』
『結吧~』
『那個「~」完全感覺不到幹勁啊混蛋啊啊啊』
『尼婭又發瘋了笑』
才不是好笑的事。
但是,多虧如此,我從長野帶回了三百六十二萬日元。哎呀,厲害。自己說有點那啥,但真厲害。管他什麼活動,我早就決定在店裡遇到紫乃姐時要用掉這筆錢。一在「綜合征」看到紫乃姐的身影,我就進入了臨戰狀態。
詩良來到卡座,首先緊緊抱住了我。
「好久不見,尼婭。外出打工真的辛苦了。見不到尼婭我好寂寞。」
「那個人開了什麼?」
「誒?」
「那個『同擔』。」
平時這時是享受外出打工歸來後甜膩膩的時光,但紫乃姐先來了「綜合征」,她點了什麼,決定了我的出手方式。或許是因為我樣子太過殺氣騰騰,詩良有點退縮地說:「二十萬的『海豚』。」 她還是老樣子,用發泡酒的節奏開香檳。
「那,上十瓶『灰姑娘』。」
「誒,認真的?」
「我可是為了這個特地去長野的。快點上。」
這明明對男公關來說是好事,詩良卻似乎有點害怕。不是該害怕的時候吧!順便說一句,「綜合征」的「灰姑娘」一瓶五萬日元。消費五十萬日元。
「說起來,那個人好像是律師哦。所以才那麼有錢嘛。」
詩良像是安撫我似的說。看來這次反而是詩良在害怕。是想搬出「律師」這個詞,能阻止我亂來吧。遺憾的是,我早就知道這事了。我沒回應他的話,而是用挑釁的眼神說:
「她還說了別的什麼嗎?」
「誒?沒有……那個人不怎麼談自己的事。不,主要是,我不知道該跟高學歷的人聊什麼啊。」
「她是什麼樣的女人?」
「不太像會來男公關俱樂部的類型。不過,偶爾也會有啦。那種挪用公款也要開香檳直到毀滅的類型。」
我突然想到,也有這種可能。看似一本正經的律師紫乃姐,挪用律師事務所的錢來給詩良貢金的模式。倒不如說,正因為是這種髒錢,才想痛快地在男公關俱樂部花掉?
不過,不追究金錢來源,也是男公關俱樂部的好處之一。
「比起『同擔』的情報,快點把東西拿來啦。」
立刻,玻璃鞋排列在我面前。「灰姑娘」正如其名,是裝在玻璃鞋裡的香檳,形狀可愛顏色也可愛。粉色、藍色、黑色、綠色、白色,閃閃發光非常夢幻。我選這個,是為了展示我就是「灰姑娘」。這是我第一次用香檳附加意義來示威。因為之前從來沒和「同擔」認真競爭過。
香檳呼號開始。男公關們也在琢磨怎麼炒熱氣氛,還特意調整站位好讓我能從我的卡座看到紫乃姐,真讓人火大。紫乃姐睜大眼睛看著我——或者說,看著我卡座上那支「灰姑娘」艦隊。她是在覺得「好漂亮」嗎?太蠢了!
『今天,我重要的公主好久沒穿著這麼棒的玻璃鞋回來了!就算午夜鐘聲響起魔法消失,我也希望尼婭能留在我身邊!歡迎回來尼婭,好——耶——』
詩良說完一段還算努力的台詞,我一把奪過麥克風。
『我是為了取勝才來到這裡的!詩良是我的王子殿下!王子殿下是要和公主結合的,所以壞心眼的繼母和姊姊們沒有出場的機會!沒關係的詩良,尼婭無論多少次都會坐上南瓜馬車,來到「綜合征」的。最喜歡你了,結婚吧?好——耶——!』
場內的另一位「同擔」(不是紫乃姐)扭曲了臉。那傢伙是比我和紫乃姐都不上不下的客人。開的酒也只是隨便的葡萄酒。那種人肯定會在匿名版寫這寫那吧,但我根本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紫乃姐。
我和紫乃姐的目光猛地對上,我打了個寒顫。
不知為何,但紫乃姐露出了那樣的眼神。
蛇。
然後幾分鐘後,理查開了進來,我爆發了。
『那個,我看到了在各種匿名版上我被稱作「初日理查蠢女」。還有什麼結婚詐騙賺錢啊,是店裡安排的托兒啊之類的。還有,單純就是醜女之類的。這些啊,要是被要求信息披露,打官司你們可是會輸的哦。我是擅長處理這種事的那種人。因為被人叫「初日理查蠢女」覺得挺有意思,所以又開了一次理查。好——耶——』
紫乃姐,連匿名版都查啊!這點也讓我很震驚。大概是現在在場的某個「同擔」寫的吧。看得出發抖了。
但,沒空在意那種事了。我不由自主地想動用外出打工賺來的所有錢,也要開理查,開始鬧起來。
「與其在這裡和紫乃小姐較勁,不如在結算日一口氣用掉,我會更感激的……」
「誰管你感不感激!我只想贏那傢伙!而且別搞賒賬!我這邊可是有三年的交情!給我上理查!」
因為我大吵大鬧,連店長都過來打圓場。但是,我的怒火無法平息。結算日也好,為了詩良也好,都無所謂。不贏過紫乃姐就沒意義了。
只是,環顧場內,表情最擔心的居然是紫乃姐,這點讓我也萎靡了。看到狂怒的妹妹,覺得可憐嗎?
結果,理查也沒庫存了,現在也來不及準備店裡需要事先準備的塔,我只好不情願地按詩良說的,進行「積攢」。
我和「同擔」們一起聽紫乃姐的「最終陪伴」。這次紫乃姐大概是認真想了點什麼歌。唱了首不太認識的歌手的、有點小資情調的情歌。不,這說不定是詩良提議的。詩良以前組過樂隊。
明明應該獲得了最後的「送別」殊榮,紫乃姐卻不知為何匆匆先離開了「綜合征」。雖然不太明白,但紫乃姐很奇怪。既然是最後的送別,本可以跟詩良盡情親熱一番再走,事後約會也很有可能。
我邊想邊走出店,走了一段路後,明白了原因。
「仁愛!」
紫乃姐撲過來似的攔住了我。在深夜的歌舞伎町來這麼一出,心臟真的差點停跳。
「喂、搞什麼鬼接下班啊,開什麼玩笑,要是被詩良看到怎麼辦?」
「我也不想被詩良君看到,所以才留意的。吶,要不要一起吃個飯?」
歌舞伎町的CoCo壹番屋二十四小時營業,對「男公關心碎者」很友好。在男公關俱樂部沒法好好吃飯,所以從那裡出來的公主大多飢腸轆轆。我也受過這裡不少關照。
「花了多少?」
「……花了多少呢。五百……六百萬左右吧。」
紫乃姐若無其事地說。考慮到我不在期間的開銷,加上嚇人的兩瓶理查,這個數字也說得通。但她說這話時,完全不顯得得意,這點讓我害怕。
紫乃姐是在減肥嗎,點了加了菠菜的半份咖喱,小小一份。我在她後面,點了手作豬排咖喱加芝士、中辣的咖喱。咖喱很快送上來,紫乃姐開口了。「……今天好厲害啊。仁愛。」
「開什麼反省會啊。正常人會說這個?」
「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覺得仁愛你真厲害。」
「哪裡哪裡,比不上大律師您啊。我這邊可是特意跑到長野去打工了呢。」
「打工?」
「風俗行話,不用深究啦~」
聽我這麼說,紫乃姐明顯露出了尷尬的表情。喂,會在意這個就別來歌舞伎町啊!
「紫乃姐看來也大手筆開了香檳嘛,和詩良進展如何啊?」
「詩良君他,作為男公關,確實能讓我看到夢想呢……」
「在交往嗎?」
「…………我喜歡詩良君,但沒想過交往之類的事。」
說著,紫乃姐唐突地開口:
「大概要花多少錢,才能結婚?」
「哈?你這是在挑釁嗎?」
「就是好奇,男公關有沒有那種『從良』的標準……」
從良。大團圓。公主們孜孜以求的幸福結局。
「誰知道呢。有男公關辭掉工作後結婚的,也有沒辭就偷偷結婚的。」
但是,那也不是一定的。擔當男公關辭掉工作,和完全不認識的、真正的女朋友結婚,這種悲劇比比皆是。詩良也可能背叛我。或者說,我們之間本來就沒有「真實」可言。因為詩良的話,都是為了把我拉進男公關俱樂部的。
「仁愛是為了和詩良君結婚才這麼努力的嗎?」
「……你這什麼審問啊。我要生氣了。」
「……不是開玩笑,如果仁愛你是這樣,那仁愛你的將來——」
「紫乃姐也想結婚嗎?和詩良?」
如果紫乃姐今後也要當詩良的擔當,我豈不是要一直和她競爭下去?想到這裡,胸口就一陣沉重。但同時,也有什麼東西在熊熊燃燒。就像被強行拖進斗獸場的鬥犬,只專註於打倒眼前的敵人。連詩良都消失,只剩下我和紫乃姐。
但是,紫乃姐緩緩搖了搖頭。
「我追求的,不是那種東西。」
那是什麼?我想。之後,我們默默地吃起了送來的咖喱。
我又進入了「積攢」期。那之後紫乃姐似乎也去了店裡,可氣的是詩良還來彙報,我也為此發過火,但日子大致平靜地流逝。
那段時間,又有機會和津羽丹聊了聊。
「尼婭姐你沒事吧?」
「什麼沒事?」
「那個……聽說尼婭姐你可能要丟掉頭號女王的位置了……」
「聽誰說的?」
「匿名版上……」
「匿名版上看來的東西,最好不要跟本人說哦。」
津羽丹在這方面也還不夠「歌舞伎町」。
「那個,我想了想,還是別當龍彌君的擔當了……或者說,不去男公關俱樂部了。」
她叫我出來時,我就猜到是這類事了。像某種定式。
「嘿~,萎了?」
「……那個,我交到男朋友了。」
「這樣啊。」
我點點頭。不再來男公關俱樂部的女孩,大約一半是因為在外面交了男朋友。津羽丹不好意思地說「其實對方是給我介紹工作的星探」,這點讓我覺得有點地獄。
「但是,和現在的男朋友交往後,我就完全想不起龍彌君的事了。這反而讓我意識到,原來我對龍彌君,是真心喜歡過的啊。是戀愛過的。」
津羽丹說出意想不到的話,讓我驚訝。
「尼婭姐你也喜歡他對吧。就算要和人競爭頭號女王,也還是喜歡詩良先生,對吧?」
這句話,將我拉回了過去。
那大概是我開始指名詩良半年左右的時候吧。我得了場重感冒,沒法去「綜合征」,也沒法上班。那時我是靠著「在支持詩良」這個念頭支撐自己,所以自尊心像風中殘燭般脆弱,很不好受。
那段時間,詩良一直陪在我身邊。甚至請了三天假,照顧我這個不習慣被人照顧的人。
「為什麼要為我做到這個地步。我這個月真沒法上班,結算日什麼都做不了哦。」
「但是,如果是家人生病了,就該在身邊陪著吧。」
詩良明明不是個多會來事的男公關,為什麼總能精準地說出我想聽的話呢?這反而讓我悲傷。會被這種話打動,不正說明我還沉溺於自己出生在無可救藥的家庭這件事嗎。但是,這樣一個僅僅持續抽中「上上籤」的詩良,我就是無可救藥地喜歡。
「現在在『積攢』期,可能會被說三道四,但我可沒萎靡。我還會去『綜合征』的。」
「是啊。因為喜歡嘛。」
「……詩良雖然有人氣,但之前一直沒人和我爭頭號女王。不如說,這樣更有競爭的意思了。只能贏了呢。」
「尼婭姐你這一點,真的很耀眼。」
「嗯……」
「下個月是詩良先生的生日吧。酒吧活動要努力嗎?」
「因為喜歡他嘛。」
是的。我喜歡詩良,同時也不想輸給紫乃姐。僅此而已。
第四次對決,對決本身沒什麼特別值得說的。我已經完全精疲力盡,而紫乃姐依然是無敵的存在。曾經我為了「事後約會」而開的「書」,被紫乃姐用閃閃發光的眼神凝視著。
發生異常,是在「最終陪伴」即將開始之前。
紫乃姐突然倒下了。
我臉色大變地陪著,結果看到了插著奇怪管子的紫乃姐。剛剛還滿眼憎恨盯著的「同擔」,現在卻要為她擔心。
「我快死了。大概還有半年左右吧。癌症擴散得到處都是。」
病房裡,紫乃姐輕描淡寫地說。語氣流暢得彷彿早已練習過無數次。
「誒……癌症?什麼?」
「因為沒治療,看著還挺精神的。用了抗癌劑就不會這麼精神了哦。」
我不是想問這個,但我什麼也說不出來。說起來,紫乃姐之前是在找我來著。人會在什麼時候,想見一個一直杳無音信的人呢?答案是這樣的話,老實說,也太老套了,真是的。
「本來不打算再見媽媽的,但想知道仁愛在幹什麼。然後一查,發現妹妹成了『男公關心碎者』,就跑去見她,結果自己也陷進去了。」
「這不好笑。」
「嗯,或許是吧。」
「是因為自暴自棄,才把錢撒在男公關身上的?」
「不知道呢。可能因為知道自己要死了,才沉迷男公關的吧。男公關能提供『模擬戀愛』嘛。從頭開始和誰相愛,對要死的我來說負擔太重了。」
別這麼說。那樣的話,男公關俱樂部豈不成了最優解。不該是這樣的。紫乃姐肯定,應該有更合適的戀愛場所才對。
「是生存本能驅使我去尋求異性。可能是這樣吧。說不清呢。」
不顧我的心緒,紫乃姐呵呵地笑了。我心想,她絕對和詩良做了,但老實說,現在沒心思想那個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和仁愛相處,在男公關俱樂部,像這樣競爭,反而好像能溝通,我很開心。」
「開什麼玩笑。別把詩良說得像工具一樣。那紫乃姐你……」
「但是,我真的很喜歡詩良君。」
紫乃姐靜靜地說。紫乃姐眯起了眼睛。
「第一次見到詩良君的時候,只是隨便聊著天,不知怎麼的,詩良君突然說:『紫乃小姐看起來會是個好妻子呢。』可能是因為我來男公關俱樂部顯得年紀比較大了?」
啊。我心中低語。
「聽到那句話,不知怎的就飄飄然了。就憑這種話。還說什麼像要給出最後一擊似的『看來能組建美好的家庭呢』。啊,喜歡上了,我真的喜歡上詩良君了。」
說著,紫乃姐靜靜地哭了起來。我也想哭。姊妹倆,被觸動的地方太過相似。太容易上鉤了,最糟糕了。我和紫乃姐,都真的吃這一套。
回過神來,我正抱著紫乃姐。脊骨深處彷彿有死亡穿過的身體,有種異常的冰冷。
「只要做點什麼就會愛我,這種模式很簡單易懂——如果是因為這個,那真是地獄呢。」
「快別說了。」
「啊哈哈——是啊。」
開什麼玩笑。我很憤怒。我無法原諒想從我這裡搶走詩良的紫乃姐。無法原諒輕鬆拋下我和媽媽、永遠正確的紫乃姐。無法原諒像購買免罪符一樣只持續寄錢的紫乃姐。這一切,都通過詩良聯繫在一起。
「我快死了,但詩良君的酒吧活動,我會開個『塔』的。」
「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吧,認真的嗎?」
「仁愛你也要開『塔』對吧?」
紫乃姐用鬧彆扭似的語氣說。簡直像個小孩子。
或許,我們是在用透支生命、將錢砸向男公關的方式,彌補童年缺失的遊戲時光?這有點,太過地獄了。
但是,我們不會停。因為相信那裡有愛。
於是,為了趕上詩良的生日活動,紫乃姐真的出院了。我是在「綜合征」場內知道這個消息的。
紫乃姐穿著和初日來時一樣的襯衫配西裝,打扮得像監察官一樣。但她的肩上,挎著詩良給她買的、大得離譜的思琳包,我知道裡面裝著現金。是「塔」的錢。
我這次是賒賬。已經通知了「塔」的預算。詩良沒告訴我紫乃姐的「塔」多少錢。同樣,紫乃姐大概也不知道我的預算。
詩良居然,穿著白色燕尾服。胸前別著一朵不過分張揚的深藍色花。生日活動時的著裝,因男公關而異。有人穿和服褲裙,有人穿比平時更高檔的西裝,也有人搞怪穿學生服。
其中,詩良選擇了燕尾服。
『今夜,為了慶祝我的生日,美麗的公主大人們!為我準備了「塔」!』
詩良向場內宣布,掌聲雷動。然後,我的「塔」和紫乃姐的「塔」的遮蓋物同時被揭開。
——同高。
不用數也知道。完全同高。大概八百萬左右吧。紫乃姐也用驚訝的表情看著我。同高。並列。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我對著附近的服務生說:
「在這裡給我上『帝國』。」
「誒?」
「讓我賒賬。不然把詩良叫來。」
「等、等一下尼婭姐,你說什麼呢。難道只是為了贏過紫乃小姐嗎?別這樣!那真的太沒意義了!又沒輸,就這樣不也挺好嗎!」
「不贏不行啊!」
因為,紫乃姐沒有下一次了。因為我們只有現在了。
「帝國」在「綜合征」的價格是三百萬。絕對是紫乃姐拿不出的金額。
大概是因為我說了不得了的話,詩良慌慌張張地跑過來。
「你說真的!? 要是你為了這個燃盡或者逃單,我真的會很困擾的。我啊,就算你不這樣,尼婭你也是最重要的——」
「我絕對不會逃單。絕對要和詩良結婚。」
我打斷詩良的話說道。
我想和詩良迎來大團圓。想結婚。想得到這個,大概只喜歡她的聲音、沒有生活能力、無可救藥、就算結了婚也遲早會離婚的男人。想用至今投入的金錢得到回報。
不是為了恐懼被別的女人搶走所愛的男人而付錢。
是為了贏而付錢。
詩良凝視著我。詩良可能不是真心愛我、最後會和我結婚的男人。但是,他知道我每次都好好地還清了賒賬,並且信賴我這一點。
詩良轉身,宣布:
『「帝國」承蒙惠顧——!』
場內一陣騷動。紫乃姐的目光抓住了我。
仔細一看,紫乃姐明顯是一副病人的面容。消瘦得不自然,氣色差到化妝都掩蓋不住。離這麼遠,都能看出嘴唇的乾裂。
但是,那雙眼睛。比我見過的任何紫乃姐都更閃亮。
如果這時紫乃姐也像我一樣,賒賬開個兩三百萬的香檳,新的膽小鬼遊戲就會開始。那樣的話,形勢對我不利。已經有「塔」的負擔,再賒兩百萬,我實在吃不消。
我等待著。觀察紫乃姐是否應戰。一瞬間被無限拉長,我們在場內嗅到了永恆。
但是,紫乃姐只是笑了笑。
我開的「帝國」的香檳呼號開始。生日活動的狂歡,呈現出一種狂亂。
『那麼,仁愛她啊——』
詩良剛說到這裡,我強行奪過麥克風。然後,對著在場的所有人——尤其是紫乃姐——說道:
『東谷紫乃是——我的姊姊哦——』
這句話,讓場內一片嘩然。
『一開始,我以為她覺得我來男公關俱樂部很可悲——是為了讓我收手,才指名詩良的。但是我錯了——。紫乃姐是喜歡詩良的——』
無論那是臨終的錯亂,還是被「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這個定語所修飾的虛假戀情,又或者只是透過我這個濾鏡看到的幻象,抑或是姊妹倆都中了招的魔法咒語的效果。
『所以,我絕對不會輸給「同擔」。從今以後,對任何人,都絕對不會輸。好——耶——』
「好——耶——」,男公關們,還有紫乃姐,齊聲應和。紫乃姐也這麼說,有點怪。雖然聽起來挺爽朗,但我們做的只是把錢砸給男公關的無聊遊戲,能不能結婚、能不能幸福都不知道。但是,這很有趣。
我們是在買斷自己的人生。
那之後大約八個月,紫乃姐去世了。雖然比醫生宣告的壽命多活了不少,但還算不上奇蹟。
那次結算日之後,紫乃姐就沒再來過「綜合征」,我也沒在店裡遇到過她。什麼都不知道的詩良問「真是你姐?」時,我還饒了他,但當他問「紫乃小姐不來了?是因為你?」時,我大發雷霆暴怒。這傢伙什麼都不懂。
但是,詩良是這世上我喜歡的男人中最喜歡的一個。我想得到他。
在她還能動的時候陪她去了不少地方,也去探望過,參加了葬禮,掃了墓。就算進貢再多裝飾瓶,紫乃姐賺的錢也夠建一座像樣的墓了。
去掃墓,我把前天開的「天使」澆在墓上。一時興起點的,結果讓帶回了還剩三分之一內容的瓶子。「綜合征」價格,三十萬日元。把價值十萬日元的酒澆在紫乃姐的墓上。早已聞膩的甜膩酒氣沖鼻。
我沒有放棄,等待著大團圓。等待著有一天,能在婚禮上,把那個沒能坐在親屬席、反而坐在了最糟糕的「同擔」席位的姊姊,笑著迎接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