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4 / 294 · 我買下了與她的每周密會 ~以五千圓為借口,共度兩人時光~ 8(網譯)

第4話 宮城的痕迹

我脫下衣服,看著更衣室的鏡子里自己的身體。

昨天和今天早上我就這樣覺得了,這真的太過分了。

鏡子里的我,身上有著宮城留下的無數印記。痕迹都留在衣服可以遮住的地方,被別人看見的可能性很低。在打工的地方換上咖啡廳的制服時,我必須脫掉衣服,不過今天完全沒有碰到別人。然而,一想到如果我在更衣室碰到別人,或者因為事故或生病必須去醫院,我就忍不住嘆氣。

其實我剛才應該阻止宮城的。

在她說要檢查印記的時候。

在她叫我把衣服好好掀起來的時候。

在她把我推倒的時候。

我有很多機會阻止她,但我始終無法阻止,只能允許她在我身上重新留下痕迹,讓痕迹變多。

我撫摸著昨天她在鎖骨下方留下的痕迹。

宮城知道不管她說什麼,我都會聽她的。

所以她才會在我身上留下這麼多痕迹。

一個、兩個、三個。

我看著鏡子,用指尖沿著宮城留下的痕迹移動。僅僅只是觸碰無數痕迹中的幾處,我就能感受到並不在這裡的宮城,身體的深處也跟著熱了起來。在今天增多的痕迹,更使我渴求宮城的心情變得愈發強烈。

你的一切都是屬於我的。

都怪宮城昨天說了奇怪的話,我的身體才會對留下的痕迹產生奇怪的反應。

早知道剛才就告訴她我不會去打工也不會去上課了。

這樣的想法浮現在我的腦海中,我緊緊閉上了雙眼。

結果我還是沒能進一步觸碰她。

我認為這是正確的,宮城多半也是這樣希望的。

我沒有做錯什麼。

儘管如此,我還是後悔了。

我緩緩睜開眼睛,摸了摸被宮城咬過的嘴唇。

雖然指尖上沒再沾到血了,但還是很痛。

宮城這個笨蛋。

就算把吻痕留在看不見的地方,只要她又在嘴唇上留下顯眼的傷口,那就沒有意義了。

不過,我倒覺得傷口更加簡單明了。

會痛,還會流血,讓別人一看就明白這是傷口,必須及時處理。然而,留在身上的痕迹就不一樣了。鏡子里血一般的紅色痕迹看起來像傷口,但又不是傷口,別人也不會覺得我受傷了。只因為它們是宮城製造出來的,就讓這一個個內出血變成了對我來說有著特殊意義的東西,與我的身體合而為一,使宮城的存在漸漸滲透進來。

即便它們消失了,也一定會一直留在我的心中,迫使我想要下一個痕迹。

宮城留下的痕迹就是這樣的東西,我並不希望它們像傷口一樣治癒。不只如此,我甚至希望她留下更多痕迹,希望她在看得見的地方留下痕迹。如果痕迹象今天這樣一直增加下去,我就有麻煩了,可我還是想要更多的新痕迹。

因為宮城留下的痕迹,想要遵從理性的我和試圖逃離理性的我幾乎要分離了,搞得我胸口很痛。那個必須封印在內心深處的自己,想要拋下學校和打工,選擇待在宮城身邊。

「我一定是哪裡出問題了。」

我喃喃說著,走進浴室。

我讓蓮蓬頭放出溫水,像是要洗掉身上的痕迹般淋了上去,用力搓著不可能就這樣消失的痕迹。

我不討厭宮城在我身上留下這樣的記號,也不討厭她看到我的身體。可是,要是這樣的事情繼續下去,我很快就會無法阻止即將分離的自己了。

我真希望我能擁有化不可能為可能的力量。

我想盡我所能實現宮城的願望,但我無法實現她今天說的願望。我想她本人也知道,「不去打工不去上課,就待在這裡」之類的的願望是很不切實際的。

只是兩三天的話,我可以把我的時間全部給宮城,但這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如果我一直向學校請假,雙親提供的支持就會中斷,這樣一來,為了維持現在的生活,我就必須正式就職。可要是我以生活為目的出去工作,待在家裡的時間想必會比現在更少。

如果聽宮城的話能讓她高興,我也想這麼做。

這與我個人的意志無關。

雖然我是這樣想的,但很明顯的,就算我把時間全部獻給宮城,也不會得到讓她高興的結果。

只是情感的話,無論多少我都可以給她。

我心中充滿了對宮城的感情,多到她可能會說她不需要。我不知道這份感情是什麼時候膨脹到這種地步的,但膨脹的感情依舊從理應想要維持現狀的我心中滿溢而出。然而,我不能告訴她我喜歡她。

我加大了蓮蓬頭的水勢。

溫度比體溫低了些的溫水打濕了好幾處痕迹後,流向了排水口。我忍不住想到,如果這個不能完全溫暖身體的東西是宮城的體溫就好了,接著我關上了蓮蓬頭。

我們還是繼續當室友吧。

宮城的話語變成了詛咒,用力堵住了我的嘴,不讓不應該說出口的感情脫口而出。而且就算沒有名為室友的枷鎖,我對宮城過於沉重的感情還是會在我心中變成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能說出口的東西。

因為我怕一旦把喜歡說出口,不只室友的關係,就連宮城也會一起被破壞。

最近宮城話變多了,還常常說些只會讓我覺得她喜歡我的話。她會用言語表達自己的心情,頻率高到讓我驚訝的地步,我因而以為她會容許我喜歡她,就向她靠了過去,但她總是馬上離開,我的手中只剩下她的碎片。

我以為自己靠近了她,但那也只是一瞬間,下次見到她的時候,她好像又跑到另一個地方去了。就算一起吃飯,待在同一個房間,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體溫,我們也仍然不在同一個地方。

只有宮城的碎片散落各處,而我正在把它們收集起來。

如果我的手中已經堆滿了她的碎片,我卻覺得還不夠,向她表達我的心意,她可能就會變得支離破碎,從我的面前消失不見。即使如此,我卻又比以往更想接近她,懷著不能傳達的心情追在她後面。

我再次打開蓮蓬頭,讓溫水流出來。

我洗好頭髮和身體,然後離開浴室。

我換上代替睡衣的運動衫,吹乾頭髮,在公共區域喝起了柳橙汁。杯子轉眼間就空了,我看向宮城的房門。

我覺得我最好別找她說話,直接回自己的房間去。

我這樣想著,手卻已經敲起門來。

「幹嘛?」

敲了三下之後,門稍微打開了一點,宮城探出頭來。

「浴室可以用了。」

我一說完,宮城就答了聲「嗯」,準備把門關上,於是我又叫了一聲「宮城」。

「還有什麼事嗎?」

「下次要不要一起洗澡?」

我說出了雖然不是認真的,但也希望能夠成真的願望。

「不要,我才不會跟你洗。」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我簡短回答之後,宮城又準備關門,於是我抓住了她的手。

我應該老老實實回房間。

儘管我是這樣想的,我卻無法放開宮城的手。我明明很擅長迎合別人,卻沒辦法好好迎合宮城。我一直以來都能做到的事,只有在她面前做不到。

「仙台同學。」

宮城小小的聲音震動著我的耳膜。

「怎麼了?」

「……會對你做出剛剛那種事的人,只有我一個嗎?」

留下紅色的痕迹。

留下吻痕。

留下只屬於宮城的印記。

其實怎樣稱呼都行,總之我立刻明白了她說的「剛剛那種事」是指什麼。

「我怎麼能讓你之外的人做那種事?」

「行吧。」

我不明白她說的「行吧」是什麼意思。

是「太好了」的「行吧」,還是「受夠了」的「行吧」,或者是其他的「行吧」?

我還沒搞懂,門就砰咚一聲關上了。

「今天穿這個吧。」

我敲了兩下門,把裙子拿給探出頭來的宮城看。

「……我可沒聽說要換衣服。」

聽到這句預料之中的回答,我露出微笑。

我希望你可以穿裙子去校慶。

不管什麼時候說,宮城都不可能接受這種請求。我雖然很清楚,但還是覺得,在出門前說的話她或許就會同意了,所以到了校慶當天的今天早上我才告訴宮城。

「是沒說過,不過這條裙子是我買給你穿的。」

「我又沒拜託你買,我不需要。」

她的確沒有拜託我,更不會來拜託我。我知道她會說不需要,我也覺得她穿什麼都好。

可我就是對裙子有些執著。

我喜歡她從裙子下露出來的腿,看到她穿裙子的樣子還會讓我回想起高中時代。我不需要她每天都穿裙子,只要她能偶爾穿一次讓我高興一下就好了。

「反正也不貴,你就收下吧。」

我說的不是謊話。要說我打算送她的裙子是昂貴還是便宜,那它應該屬於便宜的一類。我不希望她用價格當理由拒收,就從潮牌里選了一條。

「你自己穿不就好了?」

「我是用我們倆的錢,按照你的尺寸買的,你不穿我就難辦了。」

我用高中時代的存錢筒里的錢買了這條裙子。雖說這筆錢屬於我們倆,但畢竟是靠宮城給我的五千圓存下來的,所以用來買她專用的東西並不奇怪。

「都說那是你的錢了。」

宮城又說出了意料之中的話,於是我也說出了早已準備好的回應。

「已經決定好了是我們倆的吧?」

「那你自己決定用它買東西又算什麼?」

「只要你願意配合,就是我們一起用的東西了。」

「配合?」

「我負責買,你負責穿,這也算是一種配合吧?」

雖然想靠這種理由讓宮城穿上用我們倆的錢買下的裙子有點勉強,但我覺得現在的她應該會被我說服。如果她真的很不願意,她應該早就把門關上了。

「這算不上配合吧。」

宮城看著裙子,同時用不高興的語氣說道。

「你要是不穿,我就不讓你出門。這樣宇都宮可有得等了,沒關係嗎?」

我不覺得這種話能構成什麼威脅,就算構成了威脅,我也不能讓宇都宮久等。然而,宮城卻只是小聲說了一句不像是抱怨的話。

「……上半身呢?」

「上半身?」

「我該穿什麼?」

說完,她皺起眉頭往我的腳踢了一下。

我身上的裙子微微晃了起來,宮城又踢了我一腳。

我覺得每到這種時候,宮城總是很溫柔。

儘管她的口氣和表情滿是不高興,她卻還是會接受我強硬的提議。去水族館的時候也是一樣。我像今天這樣在出門前遞出裙子後,她雖然一直抱怨,但還是換上了。再來,當時她也說了和今天很類似的話,要我幫她想上半身穿什麼。

「穿你自己的連帽衫就行了吧。我也可以借你衣服,你覺得呢?」

我柔聲問道後,她冷淡地回答我:「我穿自己的。」

「那,你換好衣服就來我房間,我幫你化個淡妝。」

我把裙子遞給一臉不滿的宮城後,就聽到她用有些低沉的聲音說:

「不用了。」

「如果你實在不願意就算了,總之換好後就叫我。」

「我知道了。」

和平常一樣一臉不高興的宮城「砰」一聲關上了門,留我一個人在公共區域。

她在我身上留下印記的星期六和印記增加的星期日。

在那之後,留下的大量痕迹都隨著時間流逝漸漸淡去,與我同化,我們的生活也恢複了原樣。

──表面上是這樣。

我輕輕呼出一口氣,然後回到房間。

我在床上坐下,看著被宮城踢過的腳。

宮城在那個星期天之後增加了一條和打工有關的規則。

我們沒有商量過,我也不承認這條規則。

我隔著衣服撫摸鎖骨下方。

這裡有著新留下的印記。

這個印記是她基於她新增的規則而留下的。

也可以說是一種儀式。

它在眾多痕迹逐漸消失的途中,又在我身上留下了一些新的印記。

宮城擅自製定的這條規則只適用於我去咖啡廳打工的日子,並不適用於我去當家教的日子。所以,我去咖啡廳打工的日子她會留下一個印記,而當家教的日子就不會。

我沒有問她為什麼會有這種有些工作要留印記有些又不用的差別,不過我想大概是因為她不喜歡我後來才開始的咖啡廳兼職吧。

我將目光投向房門。

只是穿個裙子而已,宮城卻遲遲沒有過來。

我用力按著鎖骨下方。

明明我不記得我有答應過她,卻還是變成了這樣。印記會在我去咖啡廳打工的日子出現,接著漸漸消失。而且,大概也不會再增加了。

原因很簡單。

因為我照之前的約定,在校慶到來之前結束了咖啡廳的兼職,所以再也不會有適用於新規則的日子了。

這讓我有些失落。

留在身體上的痕迹,就像宮城所說的「你的一切全都屬於我」一樣,讓我強烈感受到她的存在。

她用來留下印記的嘴唇雖然會強烈地刺激著我不能告訴她的感情,卻又像在低語「你是屬於我的」一般,讓我覺得很舒服,想要她留下更多的痕迹。不過,只要印記沒有,我喜歡她的心情就不會受到超出必要的刺激,拴住理性的螺絲也不會鬆動,我覺得這樣正好。

五分鐘、十分鐘過去了,敲門聲響了起來。

我坐在床上說了聲「進來吧」,接著宮城便穿著我給她的裙子走進了房間。

「我換好了。」

她站在關上的門前無趣地說完後,我起身向她走了過去。

「很適合你。」

「不用說這種話。」

「我覺得很可愛啊。」

「仙台同學,閉嘴,吵死了。」

我向抱怨個沒完的宮城伸出手,把她的頭髮撥到耳後。

我摸了摸她的耳環,再把嘴唇貼到她的耳朵上,這時有股洗髮精的味道掠過鼻尖。

「好香。」

「這不是你自己的洗髮精嗎?」

「現在也是你的洗髮精啊。」

「……是沒錯。」

宮城用完自己的洗髮精之後就沒再買新的,而是用起了我的洗髮精,所以現在浴室里只有一種洗髮精。她遵守了我在公共區域撿到唇膏的那一天和她定下的約定,因此最近的她身上都散發著和我一樣的香氣。

這些細枝末節的小事讓我覺得很開心,我摸著宮城的頭髮。

我撩住一綹黑髮,將嘴唇湊了過去,但我的嘴唇還沒碰到頭髮,宮城就把我推開了。原本很近的距離稍微拉開了一些,宮城的手解開了我襯衫的兩顆扣子。她的手滑過我的鎖骨上方,我的心開始撲通狂跳。

只要我想,我就能阻止她。

但我並不想這樣做。

她的手指撫摸著我鎖骨下方的痕迹,然後把臉湊了過來。但是,她並沒有把嘴唇貼上來,而是咬住了我的脖子。在輕微的疼痛過後,一個柔軟的東西貼了上來。那裡是衣服遮不住的地方,她的嘴唇卻用力吮吸著我的皮膚。

「等等。」

我推了推宮城的肩膀,但她沒有離開。

她的體溫和我的體溫在脖子上合而為一,混合在一起的熱量像針一樣不斷刺著我的心臟。

我以為打工結束後,儀式也會跟著結束,但看起來並非如此。

我難以違抗這個從懲罰遊戲開始的儀式,明知宮城已經在看得到的地方留下了痕迹,卻還是想抱緊她。

我把推著她肩膀的手環在她背上。

我用力抱住她,抓住她的連帽衫後,她的嘴唇才從我的脖子上離開。

「宮城,沒留下痕迹吧?」

其實不用特意問,我也知道我的脖子現在是什麼樣子,但我還是問了。

「這裡有痕迹。」

宮城用指尖摸著我的脖子,同時以感受不到絲毫反省的語氣說道。

「留在那裡會給人看到欸。你該不會是不想讓我去校慶,才留在那裡的吧?」

沒有阻止她的我固然有錯,但接下來就要和宇都宮見面了,在看得見的地方留下吻痕實在是不太妙。宇都宮多半不會想到是宮城留下的,不過事情會變得很麻煩。

只能換衣服了吧。

雖然我已經化好妝了,不是很想換衣服,但總比讓人看見吻痕好。

「仙台同學,你要對耳環發誓。」

宮城靜靜地對想要嘆氣的我說道。

「發誓不去校慶?」

我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去不成校慶,但宮城似乎是出於這個理由留下痕迹的。

「不是,我要你發誓不讓舞香發現這個痕迹。」

「放心吧,就算被發現了,我也不會說是你弄的。」

「這個我不擔心。我只是不想讓別人看到這個痕迹而已。」

「那你就別留在看不見的地方啊。」

「你是屬於我的,我要把痕迹留在哪裡都可以吧?」

宮城十分不高興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她的語氣明明就像是在生氣,聽起來卻仿若牛奶糖一般甜蜜,讓我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我只能聽從她的要求,用指尖摸著雞蛋花耳環,說出誓言。

「……我發誓不會讓宇都宮看到。」

在自己看得到的地方留下印記,又叫我不要讓別人看見,實在是太不講理了。

宮城真的很過分。

儘管我這麼想著,我卻還是用嘴唇碰了她的耳環。

「你要確實遵守啊。」

聽到她的話,我移開嘴唇,回答她:「我會遵守的,你就放心吧。」接著,我又加上一句「我要換衣服,你等我一下」,隨後宮城便用低沉的語氣說道:

「為什麼要換衣服?」

「什麼為什麼,這樣很明顯不是嗎?」

「那,我給你三分鐘換衣服。」

「又不是在泡泡麵,再多等一下嘛。不是還有時間嗎?」

今天的校慶是和宇都宮一起去,我們約好在學校附近的車站前會合。因為不是只有我和宮城,並不是什麼時候出門都可以,但至少還有換個衣服的時間。

「……我回自己的房間等。」

宮城皺起眉頭說完後便走出房間。

我用鏡子照著自己的脖子。

或許是因為我邊照鏡子邊先入為主認為脖子上有痕迹,我覺得那紅色的痕迹還蠻明顯的,於是我輕輕嘆了一口氣。雖然宮城一直催我,但照理說我們是不會遲到的,所以我急忙拿出可以完全擋住脖子的衣服換上。補好妝後,我看了眼手機。還有時間。我拿著化妝用品去宮城的房間。幫抱怨個沒完的宮城化了個淡妝,又親了她一下後,我們急匆匆地離開家門。

我們走在偶爾能碰到三花貓小花的那條路上,趕往車站的方向。

我用宮城的速度走著,腳步很快。

「仙台同學,快點。」

「就說了,不需要那麼急啦。」

因為宮城在看得到的地方留下了印記,這個超乎預期的行動讓我們出們的時間比原本決定好的還晚,但還不至於遲到。

「怎麼可能不急?」

明明計畫被打亂幾乎都是宮城的問題,走在我前面一步的她卻一臉不高興。

不用那麼著急也趕得上約好的時間。

然而,宮城就像是要把我甩掉似地走著。

也許是因為她不滿意我的行為吧。

問題是出在我要她穿裙子呢,還是我幫她化妝呢?還是說,是因為我最後親了她?不對,肯定是全部都有問題。

走在我前面的宮城頭也不回地走著。

我隔著蓋住脖子的毛衣,摸了摸那個紅色的印記。

秋天即將進入尾聲,風也越來越冷,不過今天天氣倒還不錯,蠻暖和的,所以一開始我並沒有打算穿高領毛衣。如果沒有宮城留下的印記,我根本不需要遮住脖子,但那些理應只會消失、不會再增加的痕迹如今又增加了,就算是留在了顯眼的地方,我也感到十分開心。

我隔著毛衣按了按印記,然後把手拿開。

我看著宮城的雙腿,以及她擺動的裙子。

右、左、右。

她的雙腿正以同樣的速度有規律地移動著。

速度完全沒有減緩。

我抬起頭,眼前是一片飄著薄薄雲朵的藍天,讓我想起了和宮城一起去水族館時看到的飛天企鵝。

說起來,我們還沒去約好秋天要一起去的動物園呢。

天空已經比夏天更高更遠了。

再不快點,冬天就要來了。

到了冬天,怕冷的宮城也許就不會去動物園了。我加快腳步,走到宮城旁邊。

「宮城,你還記得我們約好要去動物園嗎?」

我一開口,原本走得很快的宮城就突然停下了腳步。

「……你這個大騙子。」

「咦?」

「現在都快冬天了。」

「離冬天還有一段日子吧。比起這個,原來你還記得秋天一起去的約定啊。」

我從來沒聽她說過動物園這個詞,我以為她大概忘記了。

所以,我很高興。

我高興得想當場蹦蹦跳跳,還想一路蹦到車站去。然而,宮城的心情並沒有很好。

「仙台同學你才是忘記了吧。」

她發出了比剛才更低沉的聲音。

「我怎麼可能忘啊。」

我一直記得,但在邀請宮城去動物園的約定兌現之前,我的生日就先到了,接著則是她的生日。後來我開始了另一份兼職,假日大多被排班佔滿,學校那邊也多了不少必須去做的事。我漸漸沒有空檔安插其他活動,回過神來才發現,秋天離去的步伐已經越來越快了。

「就算你沒忘,你還是一直忙著在打工啊。」

宮城從裙子里伸出的腿又動了起來。她一步兩步地向前走著,就像是要把我丟下似的,於是我也趕緊邁開腳步。

「我真的覺得很抱歉,對不起。」

「又沒有什麼好道歉的。」

宮城用毫不掩飾不滿的語氣說道。

「那個約定,還算數嗎?」

「你想去嗎?」

「我很想去,你什麼時候方便?」

「春天。」

聽到這簡短的回答,我心想「果然如此」,但這總比她說不去好。換作以前,她大概就會說不去了。

「我知道了,那就春天去吧。」

要去的話,應該就是趁春假的時候去了。

如果可以,我還想再去一次水族館。

我們一路上都沒遇到小花,就這樣抵達車站,通過票閘。我們混進前往月台的人群之中,這時宮城輕輕喚了一聲「仙台同學」。

「怎麼了?」

「春天才去動物園沒關係嗎?」

「你覺得冬天也行的話就冬天去。冬天人比較少,可以慢慢逛不是嗎?只要穿得夠暖和,別感冒就行。」

因為宮城怕冷,沒必要強迫她冬天去。我是這樣想的,但如果她想在冬天去,我想以她的想法為優先。

「我不想在那麼冷的時候慢慢逛。」

「也就是說,只要別慢慢逛,冬天去也可以?」

「……天氣暖和一點就行。」

聽到她小聲地這麼說,我在她改變主意前回答道:

「那就找個冬天天氣暖和的日子去吧。」

宮城沒有回應。

雖然她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但如果她不願意,她應該會直接拒絕,既然沒有回應,我覺得她大概是接受了「找個冬天天氣暖和的日子去」的提案。

要在寒假期間或是寒假前後去都行。

替怕冷的宮城圍上圍巾,讓她穿上厚厚的衣服後,再一起去動物園。

如果這裡不是車站,我就會向宮城的耳環發誓了。

如果我親吻她的耳朵,許下誓言,我希望她同樣能親吻我的耳朵。我也想聽到她對我說她會遵守約定。

「約好了。」

說完,我用手背輕輕撞了一下她的手代替親吻。她仍舊沒有回應,不過她也沒有拒絕,所以這樣就好。

我們一到月台,電車馬上就到站了,我們上了車。

雖然沒有聊得很熱絡,但我們聊了一些校慶的話題。

電車時停時走,對話也時斷時續,過了一段時間,目的地的車站越來越近了。我向窗外望去,宮城平常都會看到的景色正不斷流逝。在我因為她離家出走而去她學校找她的時候,也看過這片風景,但那時我的目光都在周遭,絲毫沒有餘暇顧及窗外的景色。

我不想再經歷那種事了。

只要宮城在我身邊就好。

我們下了電車,走在月台上。

從電車裡見到的窗外景象和車站都沒有什麼稀奇的,全是隨處可見的東西,我在去上課的途中也能看到,可我還是希望每天都可以看到宮城眼中的風景。

和她上同一所大學,上同一堂課。

比現在共同度過更多的時間。

能像這樣度過四年的話該有多好。

我想像著並沒有得到的未來,同時用手捂住脖子。

雖然看不見,但宮城就留在這裡。

向下紮根,深入體內,灼燒皮膚的紅色印記。

宮城明明在我身上留下了幾天之後才會消失的東西,我卻無法滿足。我不只想要能感受到她的印記,還想要她的體溫。我想要她那股溫暖、灼熱,彷彿能熔化我身體深處的體溫。

在通往外面的車站中,我把手伸向宮城那隻剛才只是輕輕撞了一下的手。然而我一握住她的指尖,她就立刻把手抽走。

「仙台同學,幹嘛?」

一道有些低沉的聲音傳來。

「我想牽手。」

「可是馬上就要到碰面的地方了。」

「我知道。」

我們和宇都宮約好在車站附近的一家書店會合。

「我絕對不會跟你牽手。」

儘管我也知道現在不該牽手,但只要在到達會面地點為止的短暫時間裡牽一下就夠了,我想和宮城牽手。

「不是有很多人都在牽手嗎?」

「就算有很多人也不行。」

牽著手的人並不少見。

假使宇都宮看到了,她應該也不會起疑。就算她覺得有些奇怪,也不會知道我和宮城是什麼關係。何況我們只是室友。

不是朋友,也不是戀人,只是單純的室友而已。

──宮城只允許這樣的關係。

「宮城。」

穿過票閘後,我再次抓住了她的手。

然而她還是馬上就把手抽走了。

「仙台同學,離我遠點。」

說完,宮城用力往我的手臂推了一下。

而且還很用力。

就在我一個踉蹌,下意識說了句「很危險耶」的瞬間,一道開朗的聲音傳來。

「拍到關鍵瞬間啦!」

我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就看到拿著手機的宇都宮。

「咦,舞香?我們不是在書店碰面嗎?」

宮城用驚訝的語氣,而不是剛剛那種不高興的語氣說道。畢竟宇都宮出現在不是約定地點的地方,也難怪宮城會驚訝。

「我想說你們倆差不多快到了,就過來等等看。結果看到你們在這邊吵吵鬧鬧,我很好奇你們在幹嘛。」

「沒幹嘛。你剛說關鍵瞬間,是指拍照?」

聽到宮城的問題,宇都宮微微一笑。

「拍到啰。我還想把這張照片取名為『宮城志緒理不為人知的另一面』呢。所以你們在吵什麼?」

「倒也沒吵什麼。剛才是仙台同學不好。」

宮城用藏起不滿的語氣說著,同時又拍了一下身旁的我的手臂,接著「喀嚓」的快門聲再次響了起來。

「又拍到了一張。」

「舞香,別再拍了。」

「我覺得這種『參加校慶前的一幕』的感覺還不錯啊。要不要取個『拍打那位仙台葉月的宮城志緒理』的標題再傳給亞美呢?」

宇都宮把手機螢幕朝向我們,給我們看她剛剛拍的照片。

是我和宮城。

還有宮城平時所見景色的一部分。

被宇都宮的手機擷取下來的畫面,是我第一次看到的景象。

宮城和我直到現在都沒有拍過照。

一次都沒有。

「那樣絕對會很麻煩好嗎?你要是敢傳,我就恨你一輩子。」

我一邊聽著宮城的聲音,一邊埋怨過去的自己。

為什麼?

為什麼我從沒拍過宮城的照片?

為什麼我一直都沒有發現這個可以輕鬆得到宮城一部分的方法?

不只宇都宮,我也有叫做手機的小機器,只要使用它,就能隨時看到宮城,但我竟然沒有用過。

如果可以,我真想回到過去,拍下在水族館裡笑著的宮城,以及過生日的宮城。我還有很多很多想拍的宮城。

「咦~~該怎麼辦呢~~我好想把剛才拍到的給亞美看啊~~」

我聽到宇都宮開心地咯咯笑著。

我輕輕呼了口氣。

彷彿這只是一件沒什麼大不了的小事。

語氣就像在問明天的天氣一樣輕鬆。

我帶著笑容,說出那句能讓我得到想要的東西的話。

「欸,宇都宮,你等一下把剛才那張照片傳給我好不好?」

「啊,我現在就傳給你。我也傳一份給志緒理吧。」

宇都宮說完便馬上把照片傳了過來。

我看了看手機,有兩張剛才拍到的我們。

一張是一臉不高興地推著我手臂的宮城,另一張是拍打我的手臂,故作親切但表情不太自然的宮城。

「謝啦。」

我微笑著說道,接著宮城也不情不願地說了同樣的話。

「說起來,你們倆有沒有合照?我想看看。」

聽到宇都宮興緻勃勃的聲音,我看了宮城一眼,但她似乎沒打算開口,於是我代替她回答:

「我們沒有一起拍過照。」

「咦,為什麼?」

「嗯──要說為什麼嘛,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就是了。」

高中時代的我們並不是會一起拍照的關係。

上了大學之後,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又多到讓我根本沒想到拍照這回事。

「照片的事情到此為止,快走吧。」

如此催促之後,剛才不願意和我牽手的宮城此時卻抓著宇都宮的手拉了起來。

「志緒理,不用那麼著急嘛。」

我看著被拖著走的宇都宮,心想這真不公平。

「仙台同學,快點。」

聽到宮城的呼喚,我嘆了口氣。

雖然沒有牽到手,但我得到了一件寶物。

我把封入了宮城時間的手機收進包包,向她們倆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