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 294 · 我買下了與她的每周密會 ~以五千圓為借口,共度兩人時光~ 5

番外篇 對仙台同學說的歡迎回來

在我不算長的人生中,今天是最坐立不安的一天。

理由很簡單,我周遭的一切全是嶄新的。

陌生的書櫃和床鋪。

衣櫃和窗外的景色。

才剛搬完家,眼前的這個房間還沒有變成我的房間。

如果打開我過去打包的紙箱,取出裡面的內容物,這裡或許會變得更像我的房間。可是今天才剛搬來,我實在無心做那種事。

「啊~怎麼辦啊?」

意識到自己說話變得大聲,我不禁屏息。

然而,本來應該在這個家裡的仙台同學還沒回來。

雖然這麼做有點對不起她,但我請她先出去了。

這單純是因為我沒辦法同時應付搬家公司的人和仙台同學。既然一次只能應付一邊,我只能請仙台同學出去了。雖然仙台同學說「妳不用理會我啊」,可是在她面前和其他人交談會緊張。我一定會不停找理由支開她。

這麼一想,在業者把東西全部搬進來前,我覺得還是請她先出去比較輕鬆。

我坐上為了放在這個房間而新買的床鋪。

坐起來的感覺不一樣,我又站了起來。

這張明明是自己買的卻又不屬於我的床鋪,讓我強烈感受到自己來到一個新的地方。我忍不住皺起眉頭,整個人跳上床,把臉埋進枕頭。我聞到一股不同於從前枕頭的氣味。即使抬起頭,那些新的氣味也不會散去。這個房間對我來說也是新的,讓我感覺自己不該來到這裡。

畢業典禮那天,決定和仙台同學合租房子的人是我。

列出選項的人是仙台同學,但我將項鏈戴上她的脖子,選擇了櫻花色的信封。儘管有些遲疑,我還是決定在新的地方和她成為室友。

可是我覺得很不安。

不熟悉的房間。

不熟悉的傢具。

不熟悉的景色。

還有熟悉的仙台同學。

對我來說,這一切都是新的。來到這裡前還很積極正向的心情變得退縮,我不禁想逃離這裡。

媽媽不在以後,我過著明明和爸爸住在一起,爸爸卻總是不在的生活。「家」成為一個理應存在我以外的人,那個人卻不會回來的地方。

可是這個家不一樣。

這裡有除我之外的人,而且那個人一定會回來。

仙台同學現在不在,但她差不多要回來了。她會在這裡吃飯、念書,或是看看閑書。視情況,她也會和我說話。所以我即將在這個家裡,待在仙台同學就在隔壁的房間,或是共用空間里生活。

這是早就知道的事,但與我過往的生活相去甚遠,令人坐立不安。

會有人回來的家,在我心中實在太陌生了。

說是這麼說,這也不代表我想回到那個沒有人會回來的家裡。

我翻身仰躺在床上。

這裡並不存在孤獨的早晨或夜晚。

即使半夜醒來,我也不用害怕身後出現某種東西。不管是這面牆的另一側,還是這扇門後面,仙台同學總是在家裡的某個角落。往後四年間,我不用再過著害怕黑暗的生活。約定並不是絕對的,她說不定會毀約,但我不需要抱著太大的期望。

用力地閉上雙眼,再睜開。

仙台同學雖然會找理由要我做選擇,有時候也會說謊,但我知道她就是這樣的人,所以沒問題。合租房子這件事原本不存在,就算突然改變期限也無妨。只要這麼想並做好心裡準備,就算臨時發生什麼狀況,我也能夠承受。照理來說,只要想著我有可能變成獨自生活就不會有事。

我對著天花板嘆了一口氣。

綜合來看,我認為搬家的優點大於缺點,卻還是以不安為燃料,不斷搜索著不好的未來。

這樣不行。

雖然沒那個心情,但我還是應該來整理房間。什麼都不做地虛度光陰會讓我的腦子裡塞滿不該去想的事情。

我起身從大量的紙箱里拆開上面寫著「玩偶」的箱子,從裡頭救出鱷魚面紙盒套和黑貓玩偶。

我把鱷魚放在桌子底下。

其實應該先在裡頭裝上面紙,可是我的搬家行李中沒有。如果問仙台同學,她應該會從哪裡拿出面紙。但她現在不在,我只好先讓鱷魚空著肚子。

我本來想把黑貓玩偶放到床上,卻遲疑了一下。

這裡是我的房間,但跟搬家前不同,我以外的人也可以輕易踏足。雖然不認為仙台同學會擅自闖入,但凡事總有個萬一。

「待在這裡吧。」

我把黑貓放在書柜上。

一個玩偶孤伶伶地坐在空空如也的書柜上。

黑貓看起來格外寂寞。我摸了摸那小小的腦袋,鼓勵地說:「我這就拿書過來。」

「是哪箱來著?」

我檢查房裡的紙箱,打開寫著「書」的箱子,把幾本我喜歡的書放在黑貓背後。這時,外頭傳來敲門聲。

「宮城。」

同時也傳來仙台同學的聲音。我稍微打開門。

「我回來了。」

我不知道她在高興什麼,但仙台同學愉快地這麼說。

「歡迎回來。」

我說出這句極少說出口的話,來到共用空間。

關上房門,看向仙台同學。

在爸爸不會回來的家裡,「歡迎回來」派不上用場。所以即使我會對著沒人在的家說「我回來了」,也幾乎沒有機會說「歡迎回來」。

我還不習慣這句話。

但我並不討厭。

跟到昨天為止那段幾乎沒有人需要我說「我回來了」的生活不同,這裡有需要這句話的人。這彷彿是我存在於此的意義之一,感覺還不壞。抵達這裡時,仙台同學說的「歡迎回來」也沒什麼不好,感覺這裡就是我的容身之處。

新家充滿著我不習慣的事物,但「我回來了」和「歡迎回來」變成了成套的句子。這點倒是不錯。

「宮城,房間怎麼樣?妳一個人可以收拾嗎?」

「嗯,應該可以。總之床可以睡人了。」

紙箱幾乎還沒拆封,不過只要慢慢收拾就好。距離大學開學還有一段時間。

「要我幫忙嗎?」

「不用。仙台同學去收拾自己的房間吧。」

「我幾乎都整理好了,可以幫妳。」

「沒關係。我能自己收拾。」

我的行李中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可是自己的東西還是想自己收拾整理。雖然我曾經命令仙台同學幫我整理書櫃,但這次不一樣。如果要從頭開始布置房間,我希望全部由自己親手操辦。

「我可以去看看宮城的房間嗎?」

仙台同學伸手指向我身後。

「不可以。我還沒收拾好耶。」

我可不想讓她看見堆滿紙箱還亂七八糟的房間。

即使要讓她進房間,那也該是我收拾完畢後,不是現在。

「對了。宮城的床放在哪個位置?」

語畢,仙台同學粲然一笑。

「幹嘛問這個?」

「只是好奇。我的床放在靠這一側的牆邊。宮城呢?」

剛才指向我身後的手指,這次指向不同的位置。從她所指的位置來看,「這一側」顯然是指我房間和仙台同學房間交界處的那面牆。

「跟妳一樣。在這面牆邊。」

我沒有特別堅持床要放在哪個位置。

只是沒來由地想放在離人近一點的地方,所以將床放在靠近仙台同學房間的那一側。

「那我們晚上說不定能隔著牆壁聊天呢。」

仙台同學說著蠢話。

「那樣會吵到鄰居,我才不會做那種事。」

「開玩笑的啦。如果吵吵鬧鬧的,搞到鄰居來投訴也很傷腦筋。」

仙台同學的臉上依然掛著微笑,她坐到共用空間的椅子並看向我這麼說:「總覺得怪怪的呢。」

「什麼怪怪的?」

「因為我可以不用回家。」

「……仙台同學想回家嗎?」

「不想,我會待在這裡。」

「……四年間一直待在這裡?」

「對,一直待在這裡。」

對話就此中斷,仙台同學的聲音消失在共用空間。我也沒有開口說話,現場陷入不自然的沉默,氣氛變得有點尷尬。

「仙台同學,這個家裡有盒裝面紙嗎?」

感覺繼續保持沉默會更不自在,我於是問起剛剛發現缺少的東西。

「我房間里有。要拿過來嗎?」

「不用現在。如果有多的,我想要一盒。」

「好,那我晚點拿給妳。」

仙台同學溫柔地回應。沉默又再度現身。

我們只是從「前同班同學」變成了「室友」,應該沒有太大的改變。兩個人在一起的時間卻多到令我無所適從。

「啊,對了!宮城,要不要來慶祝一下搬家?」

仙台同學大概也有同樣的感覺吧,她突然大聲說道。

「不用……我要去便利商店。」

不行了。

比起繼續待在這裡忍受這個氣氛,我想出去外面走走。

「便利商店?妳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我只是餓了。」

「那我們一起去吃飯吧。」

「我去便利商店解決就好。」

如果不是單獨出門就沒有意義。仙台同學跟來就等於把這股難以言喻的氣氛一起帶出去,和待在這裡沒什麼區別。

「這樣啊。那也帶上我嘛。妳不知道便利商店在哪裡吧?」

「我知道。來的路上有看到。」

「只看過一次,妳說不定會迷路啊。」

「才不會,而且仙台同學不用特地跟去,我也會買妳的份回來。妳想吃什麼?」

「我想看了再決定,所以要一起去。」

仙台同學從椅子上起身,露出微笑。

不管怎麼想,她都非常想跟去,這讓我很不高興。我也不是非去便利商店不可,讓仙台同學自己去也行。然而,一旦說「那妳自己去」,她又會改口說「我不去便利商店了」,賴在這裡不走。

即使許久不見,仙台同學還是一樣麻煩。

可是我覺得這樣很有仙台同學的作風。

「宮城,今天是我們成為室友的第一天。作為紀念,我們一起去嘛。」

完全不打算退讓的仙台同學笑嘻嘻地說道。

可是我不喜歡「紀念」這個詞。擅自訂下紀念日這種行為會讓我非常困擾。

「今天是普通的日子。」

「哎呀,是普通的日子也沒差啦。就算只是普通的日子,我們也可以一起去便利商店吧?」

「……是沒錯。」

被仙台同學截斷了後路,令我一時語塞。

事情演變成這樣反而讓我開始覺得,去便利商店明明是件小事,一直推脫的自己好像是個罪大惡極的人。

「那就說定了。我先回房間一趟,等一下喔。」

語畢,仙台同學回到自己的房間。

她真的很霸道。

高中畢業後,她還是會擅自決定我的答覆。

我呼出一口氣。

全新的生活始終伴隨著不安,但一如往常的仙台同學讓我稍微安心了。我不確定自己能否跟她好好相處,希望能過上像高中時期那樣的生活。

──雖然我沒什麼自信。

我從自己的房間拿出包包。

然後站在共用空間,握住新房間的門把。

「我要出門了。」

小聲低喃後,我坐到仙台同學挑選的椅子上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