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 294 · 我買下了與她的每周密會 ~以五千圓為借口,共度兩人時光~ 5

第6話 不想讓仙台同學看到

仙台同學什麼都沒變。

無論是深夜接吻後的隔天、今天早上,還是吃完午餐後,她的臉上都掛著和接吻前同樣的表情,並用同樣的語氣說話。

當然,我也沒變。

我們只是久違地做了從前做過好幾次的事情。

仙台同學至今對我做出的那些行為,我都沒有真的很抗拒。我不排斥這次的行為,所以沒有阻止,她也不需要接受懲罰。

可是仙台同學打破了約定,態度卻一如往常。我對這件事頗有微詞。

明明是仙台同學要我和她當室友的。

雖然約好等下要一起看電影,可是感覺她又會打破「什麼都不會做」的約定。這讓我無法靜下心。

我把手伸向耳朵。

用指尖觸摸耳環。

我也可以叫她向這個小小的飾品發誓,說她不會打破約定。可是我不太想讓仙台同學看我的耳朵。

我把鏡子放到桌上,將頭髮撥到耳後。

看著倒映在小型立鏡里的耳環。

耳洞大概經過一個月才會定型。

不能拆下耳環。

我也不是想早點換新的耳環,只是仙台同學說了「很適合」、「很可愛」那些奇怪的話,害我很在意這副耳環。想把耳環藏起來,不給她看。

仙台同學總是說些無關緊要的話。

我把撥到耳後的頭髮回復原樣,然後看向時鐘。

快到和仙台同學約好的時間了。

打算收起鏡子時,我注意到嘴唇。

這讓我想起前天仙台同學摸著我臉頰的手很燙。她遲遲沒有閉上眼睛,眼神格外認真,碰觸我的嘴唇也相當柔軟。這些事跟著從記憶深處被翻出來。

我用指尖撫過嘴唇。

不久前,我也有像這樣撫摸嘴唇。

伸手去抹說要幫我化妝的仙台同學的嘴唇,也像今天這樣照了鏡子──

我的視線被眼前的鏡子吸住。看到鏡中正用指尖觸碰嘴唇的自己,我下意識用手遮住鏡面。

「啊!」

攀上皮膚的冰涼觸感令我心生悔意,連忙把手挪開。鏡面上已經清楚地沾上指紋。

「啊~真是的。全都要怪仙台同學。」

我起身走出房間。

站在仙台同學的房間前吸氣、吐氣,並敲了兩下門。裡頭傳來「請進」的聲音。我又做了一次深呼吸,打開房門。

「妳還是來了啊。」

仙台同學背靠床鋪坐著,有點意外地這麼說。

「不來比較好的話,我立刻回房間。」

我知道她沒有要趕人的意思,卻還是轉過身。房門關上前,我又聽到她的聲音。

「進來啊。」

聽到那柔和的語調,我轉頭看見仙台同學站了起來,淺色的裙襬隨之搖曳。

她經常穿裙子,但我幾乎不穿。

搬來這裡後,仙台同學雖然有叫我穿裙子,可是就那麼一次,後來沒有再說同樣的話。她總是隨意說出讓我難以對應的話。

「我還以為妳不會來……原來宮城不會因為那種程度的事離開,還是願意來我房間啊?」

仙台同學提出莫名其妙的質疑,然後抓住我的手臂,將我拉進房間。

「妳說『不會離開』是什麼意思?」

「沒關係,聽不懂就算了。」

仙台同學笑著帶過這個話題。

我很在意她是基於什麼理由提出這個問題,打算再反問她一次。但仙台同學好像想奪走我的發言權,她搶先開口:「電影可以選妳喜歡的。」接著補上一句「拿去」,把平板遞給我。

我只好在她身旁坐下。

半邊的身體刺刺的。

靠近仙台同學的肩膀和手臂彷彿有電流竄過,讓我靜不下心。只有半邊身體變得敏感,好像能感受血液的流動。我挪動身體,稍微遠離她。

「碰到我就要接受懲罰喔。」

我把套著鴨嘴獸盒套的面紙放到兩人中間,然後將視線投向平板,思考接下來要看什麼電影。這時,隔壁傳來她異常開朗的聲音。

「宮城想的懲罰大概無法當成懲罰喔。」

「那是怎樣?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從平板上抬起頭,看向仙台同學。

「只是提醒一下。讓妳知道懲罰對我來說或許是開心的事。」

「我沒打算用仙台同學會覺得開心的事情來當作懲罰。」

「意思是妳要用不開心的事情當作懲罰?」

「當然。」

見我如此斷言,仙台同學輕輕拍了下鴨嘴獸的頭。

「宮城覺得不開心的事可能跟我想的有出入喔。」

她這麼說是想逃避懲罰嗎?

我無從得知這番話是否有其他意思,可是如果我覺得不開心的事,對仙台同學來說反而是開心的事,事情就嚴重了。

至今為止,那些一般人會拒絕的命令,仙台同學都照做了。無論是命令她舔我的腳,還是要她矇住眼睛,仙台同學都沒有拒絕。就算她真的認為懲罰是開心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

「仙台同學真變態。」

「我又沒說或做什麼會被當成變態的事。」

「妳現在絕對在想什麼奇怪的事情。啊,一定是色色的事情吧?」

她是個會突然說想接吻,被拒絕後又在當天晚上跑來吻我的人。即使她在想什麼更過分的事情也不奇怪。

「我沒有在想什麼色色的事情喔。」

仙台同學感覺很刻意地做出笑容。

如果能窺看她腦子裡到底裝了什麼,我還真想看看。

就算她笑咪咪地說自己沒想什麼奇怪的事,我還是無法相信。

「絕對是騙人的。仙台同學明明是個大色魔。」

「不要那樣說,講得好像我只會想色色的事情。再者,說我一定在想色色事情的宮城才色。如果沒在想那種事,根本不會想到要說這種話吧?」

「我才沒有想。仙台同學妳這個變態、色胚。」

我把平板放在地上,抓起鴨嘴獸,並用不小的力道拍打仙台同學的手臂。鴨嘴獸軟綿綿的身體一次又一次地撞上仙台同學。她輕聲笑了。

「抱歉啦,我剛剛是開玩笑的。妳挑電影吧。」

「拿去。」她又把平板遞給我。

我瞪了仙台同學一眼,看向畫面中顯示的幾部電影名稱。

我之前挑了一部仙台同學看到一半就膩了的電影,惹出一堆麻煩事。所以今天打算挑一部她會乖乖看到最後的片。話雖如此,我也不想挑仙台同學會看得很開心的恐怖片。

腦中浮現幾部電影。

我從中挑選一部曾經在電視上多次重播、不管大人小孩都很喜歡的動畫電影並說出片名。然後這麼問:「妳有看過嗎?」

「沒有,可是宮城看過了吧?」

「看過,但我很喜歡這部片。」

我找到那部想看的電影,開始播放。

旁邊的仙台同學令人在意。

靠近她的肩膀和手臂果然有股觸電發麻的感覺。

像先前一樣,仙台同學把我們之間的鴨嘴獸拿到床上。

「好好看電影啦。」

這麼說完,我稍微和仙台同學拉開距離。但她又湊了過來。我用力拍打仙台同學的手臂,她只簡短回了一句「我會看」,並抓住我的手。

她只是輕輕握住,所以不會痛,我的手臂卻像靜電一樣。我下意識想抽離,但仙台同學用力地握住我的手。

「沒事的,我會好好看電影。」

仙台同學說著似是而非的話。

「妳不喜歡的話我會放開。」

她小聲地補上一句。

算了,不過是手。

如果是這種程度,順著她也不是不行。

雖然沒有回握,但我讓她這樣握著,將視線挪回平板。

二十分鐘、三十分鐘。時間逐漸流逝。

手就這樣牽著,沒有放開。

仙台同學有遵守她會好好看電影的約定。

選這部我已經看過好幾次的電影或許是個錯誤。

半邊的身體很在意近在咫尺的體溫。

我將視線固定在平板上,專註於電影。

隨著時間經過,電影的高潮場面過去,畫面上跑過片尾的致謝名單。

仙台同學一直盯著畫面。

儘管她在途中跟我說了不少話,卻沒像之前那樣說些跟電影無關的事。真要說有什麼問題,那就是原本存在於我們之間的距離幾乎消失了。

仙台同學現在坐得很近,我們的肩膀幾乎快碰上了。

剛開始看電影的時候沒靠得這麼近。

應該更遠一些。

「我幾乎沒在看動畫,但這部片很好看。」

電影播映完畢,仙台同學輕輕地把肩膀靠過來。手臂和手臂緊緊相貼,接觸的部分感官變得更敏銳。

仙台同學的距離感很奇怪。

不用靠這麼近也能說電影的感想,我希望她可以再離我遠一點。

「那就好──可是妳要維持這個姿勢到什麼時候?」

我抬起被她牽著的手。

「到宮城叫我放開為止。」

「那妳放開。」

話音剛落,她便用會令人吃痛的力道緊緊握住我的手。

「仙台同學,放開啦。」

「妳這麼討厭被我碰嗎?」

緊緊貼住的手臂退開了。

可是她沒有放手。

只是放輕力道。

「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如果妳覺得討厭,我想知道原因。」

「仙台同學被我碰到也不覺得討厭嗎?」

我沒回答仙台同學的問題就提出一個新的問題。她依然面帶微笑地開口:

「我看起來像是討厭嗎?」

「……不像。」

「那這次換宮城妳回答我的問題了。」

握著我的那隻手加重力道,好像在催促我回答。不至於會痛,但散發出一股不容逃避的氛圍。

「不討厭,可是……」

無奈之下,我這麼回答。「可是?」她又催我繼續說下去。

「可是妳現在先放開我啦。」

我不討厭她的碰觸,也覺得如果只是牽手就無所謂。可是一直牽著會讓我靜不下心。看電影時,我還能把心思放在平板上,不去介意牽住的手。但電影播完了。

手也該放開了。

可是她還牽著我的手。這讓我坐立不安,好像心臟後方藏了些什麼。

「仙台同學。」

我抗議似的叫了一聲。

「知道了知道了。」

那個語氣充滿無奈,彷彿能聽見嘆息。同時,她也放開手。

我握緊又張開重獲自由的手。

即使反覆握拳,我還是不覺得這是自己的手,簡直就是別人的手。直直盯著掌心時,旁邊傳來仙台同學的聲音。

「電影看完了,但要不要做點別的事?畢竟還不到吃飯時間。」

「我要回房間了。」

我說完便打算起身,可是仙台同學抓住我的衣襬。

「再多待一下嘛。」

上衣的下襬被她用力抓住,稍微拉長了。

雖然可以就這樣硬是站起來,但製造出一件下襬拉長的上衣可不好玩。我選擇重新坐下,責怪仙台同學。

「放開啦。」

「宮城剛剛說碰到妳就要接受懲罰,不用懲罰我嗎?」

「不用。放開我。」

「宮城害我的黃金周泡湯了耶。」

仙台同學放開我的衣服,指著自己的脖子。

指尖前方是我留下的紅色印記。

昨天也在。痕迹變淡了,但到今天仍未消失。

「再稍微陪我一下也不為過吧?」

仙台同學用令人煩躁的笑容看著我。

「……要幹嘛?」

「我想想。幫宮城化妝如何?」

「不要。」

「不好嗎?我絕對會幫妳畫得很可愛,頭髮也會弄成可以清楚看見耳環的造型。」

仙台同學伸手碰觸我的頭髮,打算順勢將它撥到耳後。這時,我揮開了她的手。

「都說不要了。別碰我的頭髮。」

這話說得比想像中還重,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眼看仙台同學的笑容差點僵住,我又補上一句「抱歉」。

我不是不希望她碰我的頭髮。

只是不想讓她看見耳環。

可是我不想說出這個原因。

房裡的氣氛彷彿有一半降到了冰點,令人不知所措。當我無所適從地打算起身時,仙台同學用開朗的語氣說道:

「我不會碰妳的頭髮,可是讓我幫妳化妝嘛。淡妝就好。」

我知道仙台同學是在顧慮我,所以很難開口拒絕。話雖如此,我也不想讓她幫我化妝。

我抱住雙膝,說出妥協方案。

「做點其他事啦。」

「那妳當一下我的換裝娃娃。」

「換裝娃娃?是要我穿仙台同學的衣服嗎?」

「對。我會挑選適合宮城的衣服,妳穿一下嘛。」

「為什麼妳只會說這種奇怪的話啊?」

我不是什麼都想拒絕,可是仙台同學的提議全部讓人難以接受。我希望她能提出一些像樣的方案。

「做宮城想做的事也可以啊。妳有什麼主意嗎?」

「……沒有。」

「那聽我的也沒差吧?如果沒有其他想做的事就從『化妝』和『換衣服』中選一個吧。」

雖然不想變成她的玩具,但我似乎沒有兩個都拒絕的選項。為了增加新的選項,我試著想了下自己想做的事情。然而,我實在想不到自己在這個房間里有什麼想做的事。

如果是和舞香在一起,我不用特別做什麼就能讓對話延續下去,天南地北地聊些無關緊要的瑣事來消磨時間。但我和仙台同學之間不存在能夠讓對話延續下去的共通點,根本不曉得這種時候該怎麼做。

唯一明白的就是不管化妝還是穿上仙台同學的衣服,我都不想被她看見。無論選擇哪一邊,仙台同學絕對會說些什麼,所以我不想讓她看。

「宮城無法決定的話就由我來選喔?」

「如果非要選一個,那妳借我衣服吧。」

要是選化妝,仙台同學就會碰到我的臉跟頭髮。就算被碰到耳朵也不奇怪。這麼一想,我覺得跟她借衣服來穿還比較好。

──雖然我完全不想當她的換裝娃娃。

說到底,我跟仙台同學的體型不一樣。

無論是裙子還是褲子,我都很擔心腰圍部分。要是拉鏈拉不起來就糗了。再說,我們的容貌也大不相同,我不認為她的衣服會適合自己。

「那就來換衣服吧。宮城,轉過來。」

仙台同學伸手拉我的手臂,想讓抱膝而坐的我面向她。

「面向哪邊都無所謂吧?妳趕快把衣服拿出來啦。」

「別說那麼多了,轉過來啦。」

她又用力扯了下我的手臂,我只好不甘願地轉過去。

「總之先脫衣服。」

語畢,仙台同學一臉理所當然地抓住我的上衣下襬,打算直接掀起。

「等一下。」

我急忙按住她的手。

「嗯?」

「什麼『嗯?』啊!我自己會脫,妳出去啦。還有先把衣服拿來啊。」

「等妳把身上那件脫下來,我就會拿衣服給妳。雖然妳叫我出去,但這裡是我房間耶。」

犯錯的明明是仙台同學,她卻看著我,一副是我不對的樣子。

不管怎麼想,她的主張都很奇怪。這裡的確是仙台同學的房間,但在一般情況下,沒有人會還沒準備替換的衣服就叫人先脫掉身上那件。

「這跟是不是仙台同學的房間無關。先拿衣服給我啦。」

我伸手催促,但仙台同學不僅沒拿衣服還靠了過來,手從上衣下襬滑進來。

她用掌心撫摸著我的腰。

那隻手一路往上爬,碰到了肋骨。

感覺痒痒的。我隔著上衣抓住那隻為非作歹的手。

「仙台同學果然只會想色色的事情嘛。」

「我才沒有在想色色的事。妳趕快脫啦。不脫就不能穿衣服了啊。」

「我死都不要脫。總之妳先準備衣服,在我換好之前去外面等啦。」

「不行。如果不想在我面前換衣服,就讓我幫妳化妝。那樣就不需要脫衣服了吧?」

答案從一開始就定下了。

仙台同學總是這樣。

明明準備了選項,卻不讓我做選擇。

「仙台同學真令人火大。」

我瞪著異常貼近的她,貼在腰上的手這才從衣服里鑽出來。

「宮城,我再讓妳選一次。化妝跟換衣服,妳要選哪個?」

「……隨便仙台同學吧。」

「那就選化妝嘍。」

這麼說完,仙台同學拿出一個具備一定分量的收納盒,重新坐回我面前。「我會盡量不碰到頭髮的」。她補上這麼一句。

仙台同學面向我,笑咪咪地取出髮帶。

「宮城,抱歉。因為會妨礙化妝,我要碰一下妳的頭髮喔。」

她一開始就碰了說好會盡量不碰的頭髮。瀏海被髮帶撩起,兩鬢的頭髮也被撥到耳後。結果耳環還是露出來了。

一點都不好玩。

一旦要化妝,頭髮多半會礙事,所以我早就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明明只要拒絕並離開這個房間就好,我卻沒有這麼做,所以這是自作自受。儘管心裡明白,我還是皺起眉頭。

「我一直很想幫妳化妝呢。」

耳邊傳來她雀躍的聲音。

和我不一樣,仙台同學似乎心情很好。

「那麼從隔離霜開始。」

她從收納盒裡取出小小的容器,將類似乳霜的液體抹在我的額頭和鼻子。不碰到臉就沒辦法化妝,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但仙台同學離我好近。視線好像會對上,卻沒有交會。她帶著認真的眼神抹開我臉上的隔離霜。

總覺得坐立不安。

我無所適從地閉上眼睛。她彷彿就在等這一刻,幫我的眼睛周圍也塗上隔離霜。

「接下來是粉底液。」

我不曉得她為什麼要特地解說步驟。如同宣言,她從收納盒裡取出某個東西,傳來喀啦喀啦的搖晃聲。接著,我的臉上被塗了應該是粉底液的東西。

總覺得自己成了一張圖畫紙。

只是加上「隔離霜」、「粉底液」這些聽起來很厲害的名稱,跟把顏料塗在臉上沒什麼差別。

因為我只需要安靜坐著,要說輕鬆是輕鬆,可是也沒別的事情好做,無聊得要命。正想開口說話,仙台同學卻叫我別說話。在意臉的狀況想摸一下,她也叫我不要摸。

不管想做什麼都被阻止,我的心情逐漸變得鬱悶。話雖如此,我還是乖乖坐著。過了一會兒,仙台同學的手停下來,我於是睜開眼睛。

「可以了吧?」

這麼說完,我和一臉認真的仙台同學四目相對。

「接下來才要開始呢。剛剛那些都是事前準備喔。準備。」

「我已經膩了。一直坐著不動很無聊。」

眼看仙台同學又想從收納盒裡拿出什麼,我抓住她的手。

「宮城,稍微忍耐一下啦。」

「不要。」

「說什麼『不要』,再把臉借我十分鐘就好。」

「那五分鐘。」

我說完便放開手。仙台同學低聲沉吟,先是仔細觀察我的臉,再從收納盒裡拿出什麼東西,指示我閉上或睜開眼睛。碰到眉毛和眼睛的時候,五分鐘早就過了。我又開口說道:「可以了吧?」

「五分鐘太短了,根本畫不完啊。」

仙台同學出聲抱怨。

「可是我們說好了五分鐘啊。」

「那再讓我幫妳畫腮紅跟唇膏就好。很快。」

我根本沒答應,仙台同學卻從收納盒裡出取出看似腮紅的東西和唇膏,放在桌上。

跟她爭執只是白費功夫。而且事到如今就算回房間,我的臉也已經被當成圖畫紙了。

「妳要保證那兩個畫完就絕對不會再畫其他的。」

我沒叫她對耳環發誓,但仙台同學看了我的耳朵一眼,說了「好」。然後拿起腮紅,用比劃筆更大的刷子撫過我的臉頰。

她對我做的事情就像在臉上劃一張新的臉。這種技術感覺和美術成績成正比,不是我擅長的領域。我的美術成績不太好。

「我直接幫妳塗唇膏喔。」

仙台同學如此宣告。

可是碰上我嘴唇的不是唇膏,而是她的指尖。手指輕輕放上唇瓣,緩緩滑動。

從下唇的正中央到嘴角。

緩緩地沿著我的嘴唇移動。

這種事情以前也發生過好幾次。

仙台同學不會隨意觸碰我的嘴唇,她絕對另有所圖。

我感覺自己的心臟一緊,按住她的手臂。

「妳是要塗唇膏吧?」

指尖沒有抵抗地離開。唇膏取代仙台同學的手指貼上我的嘴唇。

太陽穴擅自跳了一下。

我不太喜歡唇膏。黏黏的感覺很不舒服,我只有嘴唇太乾的時候才會用,現在也想馬上擦掉她塗上的唇膏。雖然很想推開仙台同學的手,我還是用力握拳忍了下來。

我不想害她分心,搞得嘴唇以外的地方都沾上黏黏的東西。

我的指甲陷入掌心,手開始覺得痛了。這時,唇膏離開了唇瓣。

「完成。妳可以把那個拿下來了。」

仙台同學指著髮帶。

我照她說的拿下撩起瀏海的髮帶。接著,她遞來一面手鏡。

「覺得如何?」

我在她的催促下照了鏡子。

倒映在鏡中的是我,卻又像是某個不是我的人。

視線移到嘴唇,上面塗著和仙台同學同樣的顏色。

我不認為這顏色適合我。眼前的仙台同學明明也有塗,看起來卻像完全不同的顏色。

我知道不能碰,但還是用指尖碰了一下。

嘴唇和平時不同,黏黏的。

和有塗唇膏的仙台同學接吻時不甚在意,塗在自己嘴唇上卻覺得異常黏膩。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宮城,感想。」

她又開口催促。我不再照鏡子,而是看向仙台同學。

「……氣色變好了。」

「是沒錯啦,但妳也說一下『變可愛了』嘛。」

「我只覺得很奇怪。」

「才不奇怪。我是抱著『想把妳變可愛』的心情來化妝,所以一定很可愛。」

「感覺不太適合我。」

「很可愛啦,我說真的。」

不出意外,仙台同學說出怎麼聽都像在戲弄我的話。如果她是認真的,應該要去看一下眼科。如果不需要看眼科,那我希望她閉上嘴。那些多餘的話里充滿我聽不慣的陌生辭彙,反覆強調會讓我渾身不自在。

「要我教妳自己也能畫出這個妝的方法嗎?」

我把鏡子還給仙台同學。

「不用。我不會畫。」

「如果妳不打算自己化妝,我可以幫忙喔。」

「不需要。妳已經滿足了吧?我要去把這個洗掉。」

「等一下啦。難得化了妝,要不要現在出去吃飯?」

「不要。放連假前我就說過不會跟仙台同學出門了吧?而且這個沒關係嗎?」

我碰了一下仙台同學的脖子。留在她身上的痕迹還沒消失。

「……我忘了。」

「還很明顯喔。」

其實沒有我說的那麼明顯。

只要有心掩飾應該能遮住。可是如果她說遮起來就能出門,我會很傷腦筋,被她設法遮住也很沒意思。最好到連假結束後都不要消失。

「那還是別出門吧。」

「唉~」仙台同學嘆了一口氣,身體往後靠著床鋪。用指尖無法確認位置,但仙台同學還是摸了摸脖子。剛才還能看見的紅色痕迹被她的手遮住,我於是抓住那隻手。

「幹嘛?」

仙台同學好像很驚訝。

「不要動。」

「這是命令?」

「不是。但我剛才聽仙台同學的話,讓妳幫我化妝了。所以妳也要聽我的話。」

我和背靠床鋪的仙台同學四目相對。

拉開抓著的那隻手便能看見紅色痕迹。

仙台同學沒有動。

我用指尖觸碰她的嘴唇。

唇膏沒像我唇上的那麼令人在意。以前被親吻的時候,我也從未覺得討厭。

指尖撫過下顎,一路滑到紅色痕迹所在的位置。

雖然沒有下令,但仙台同學沒有抓住我的手。我把臉湊近她的脖子,用嘴唇觸碰紅色痕迹。這時,仙台同學吞咽了一下。

「連假已經結束嘍。」

「我知道。」

所以我不打算在醒目的地方留下痕迹。

解開仙台同學身上襯衫的兩顆扣子。

鎖骨下面一點的位置。

我將嘴唇貼上去,用力吸吮。

仙台同學的體溫透過嘴唇傳來,感覺比平常高一些。

「宮城,這樣會留下痕迹啦。」

肩膀被她拍打,我於是移開嘴唇。

沒像之前那麼深,但還是有留下紅色的痕迹。

因為是在不顯眼的地方,應該沒問題。

「仙台同學不討厭被我碰吧?」

「這已經超過『碰』了吧?」

「是仙台同學太斤斤計較了啦。」

我把臉埋進她的頸項。

咬上剛才留下的痕迹。

輕咬後再用舌頭舔舐。

這是我今天最接近仙台同學的時刻。

有股好聞的香味。

即使用了她放在浴室的洗髮精,我也不會散發出一樣的味道。即使化了妝,我也和仙台同學截然不同。她漂亮又聰明,我就算做同樣的事也不會得到和她同樣的結果。

我咬上仙台同學的脖子。

稍微用力,讓牙齒陷入皮膚。

我不會因此與她同化,但有種更接近她的感覺。然而,耳邊立刻傳來仙台同學喊痛的聲音。我就此鬆口,舔過留下的淡淡齒痕,吻上她的耳朵下方。這時,她抓住我的手臂。

「這該不會是懲罰吧?」

仙台同學的語氣就像突然想到。

「不是。」

「那這是怎樣?」

這不是命令或懲罰。

我只想一直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耳洞之類的形式也行。可是仙台同學不同意,所以才會變成這樣。

「怎樣都沒差吧?」

進入大學就讀,不久後還會開始當家教。

我所不知道的仙台同學不斷增加。

在那當中應該能加入一點我的存在。

她不應該跟我計較一個小小的痕迹。

「有差。為什麼?」

仙台同學追究起她平常不會追究的事。

可是不管她問幾次,我都不想回答。

因為仙台同學會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做我不知道的事。

怎麼可能說出口。即使老實回答,她一定會說這不能當成在她身上留下痕迹的理由。

我用能夠強烈感受仙台同學體溫的力道貼上舌尖,舔過她的脖子。她的體溫果然比平常更高。

嘴唇湊到她的耳朵下方輕輕吸吮,不知道有沒有留下痕迹。我又讓舌頭滑過她的肌膚,吻上耳垂。跟脖子相比,耳垂冰冰涼涼的,感覺很舒服。

「等一下,宮城。再繼續下去就糟了。」

仙台同學用力抓住我的手臂。

儘管如此,我還是繼續舔舐、輕咬她的耳垂。仙台同學用雙手環住我。

「不要這樣。」

我輕輕推了下仙台同學。耳邊傳來她的聲音。

「妳還想繼續對吧?既然這樣,也讓我做一些我想做的事嘛。」

「放開我。」

她應該有聽見,手臂卻更用力地環抱住我。

「仙台同學,我不會再做了。放開啦。」

我剛才只有輕推,現在卻用力地推開仙台同學,總算掙脫她的懷抱。

「宮城,妳不要每次都突然做出這種行為啦。」

仙台同學一邊摸著鎖骨下方,一邊看向我。

「我才不想被仙台同學這麼說。」

未經許可就觸碰對方的人不只有我。

仙台同學自己也會觸碰,甚至吻我。這麼一想,不管我做什麼,她應該都沒資格抱怨。

「宮城。」

仙台同學叫了我一聲,然後「唉~」地嘆了口氣。

「幹嘛?」

「下次要不要一起出去吃飯?」

聽到這句出乎預料的發言,我下意識回答「好啊」。我不是不想去,可是像這樣被誘導回應讓我不太高興。

「那約好了喔。」

在我開口抱怨前,仙台同學就抓住我的手臂。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儘管隔著頭髮,仙台同學的嘴唇還是有碰到我的耳朵。

她明確地吻了一下耳環。

「為什麼馬上就做這種事啊?」

見我出聲責怪,她輕聲回了句「用來代替打勾勾」。

「那妳可以正常打勾勾啊。」

「反正這副耳環本來就是用來記住約定的,應該沒差吧?再說,如果不好好發誓,說不定會忘記約定啊。」

仙台同學說得理所當然,我卻覺得不對勁。

「等一下。這樣很奇怪耶。這副耳環的功用是讓仙台同學記得並遵守我說的約定,不是用來讓我遵守仙台同學說的約定。」

「宮城太斤斤計較了啦。」

仙台同學把我的話當耳邊風。

重新扣好被我解開的襯衫扣子。

幕間 對宮城說的歡迎回來

一手提便利商店的塑膠袋,一手拿新的鑰匙。

打開玄關門走進屋內。

「我回來了。」

我有些大聲地打招呼,但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家裡沒人,沒有回應也是理所當然。但我覺得很高興,又說了一遍「我回來了」。

果然還是沒有回應。

上大學後,我為了通勤搬來這個「沒有家人的家」。這是我長久以來的願望,現在終於實現了。高中時期,我住在即使說「我回來了」也得不到回應的家裡,也接受了這個狀況。然而,對著明明有人卻得不到回應的家裡說「我回來了」,等於在削去一部分的自己。

與父母的快樂回憶。

與姊姊的快樂回憶。

每次對著明明有人卻得不到回應的家裡說「我回來了」,「過去覺得很快樂的我」便會削減一點。

可是新的家沒有東西會消耗我。

在空無一人的家中回蕩的「我回來了」竟是如此美妙、愉快的聲音。這讓我打從心底覺得搬過來真是太好了。來到這裡後已經講過數不清的「我回來了」,可是我還想再講更多次,想盡情享受家裡沒有人的事實。

可是大約再過一小時──過了下午兩點,這個沒人在的家就會變成「有宮城在的家」。

對我來說,那是比搬來「沒有家人的家」更令人高興的事。我也一直期待著宮城要搬來的這一天。

「我回來了。」

我講不膩似的小聲重複,脫掉鞋子。比起與家人同住的那個家,這裡的玄關較小,但對我來說剛剛好。穿過短短的走廊,來到共用的開放式廚房。我將從便利商店買回來的汽水和麥茶冰進冰箱,把三明治、柳橙汁和包包放在桌上。坐到椅子上,環顧整個開放式廚房。

共用空間里的傢具和家電是我用雙方父母提供的錢買回來的。雖然受限於價格和款式,但我自己覺得還不錯。我其實想和宮城一起選,但她用一句「交給仙台同學」的訊息就把這些事情丟給我。

算了,這也很像宮城會做的事。

我吃起剛買回來的三明治。

儘管肚子不餓,我還是將有些晚的午餐裝進胃裡。吃完三明治,正在喝柳橙汁時,手機響了。我從包包里拿出手機。

畫面上顯示羽美奈的名字,她傳來的訊息這麼說:『暑假可以去妳家住嗎?』

我搬來這裡後,羽美奈傳過幾次類似的訊息。

想來我的新住處玩,或是五月連假的時候想碰個面之類的。

手機里不斷累積的訊息試圖連起還是高中生的過去與現在,卻無法打動我的心。可是還不到要冷漠以對,和她們斷絕往來的程度。所以我喚回高中時期的自己來回應高中時期的朋友。

『有室友在,可能不太方便耶。』

送出無傷大雅的答覆,將手機放在桌上。

我想收到的不是羽美奈的聯絡或麻理子偶爾傳來的訊息,而是來自宮城的聯絡。她從高中畢業後就很少傳訊息。

可是這個心愿沒有順利傳達。

這也是理所當然。

她沒事不會聯絡我。

我趴在桌上。

說到「沒事不會聯絡」,姊姊有傳過一次訊息。

「唉~」我大嘆一口氣。

內容毫無意義,只問我是不是搬完家了。所以我也只回一句『搬完了』。

我們姊妹明明已經形同陌路,真不知道她為何特地傳訊息。但我也不想知道原因。

我撐起上半身,喝光剩下的柳橙汁。

清空桌上的垃圾後,我覺得該找點事來蓋過無聊的記憶,於是打開與宮城的聊天室。

『我還是去接妳吧?』

雖然之前問過同樣的問題並被拒絕,我還是再傳一次訊息。當然,沒像我傳給羽美奈或麻理子那樣馬上得到回覆。等了大約五到十分鐘,一句冷淡的『我可以自己過去』出現在熒幕上。無聊的答案,但很像宮城會說的話。她光是有回訊息就不錯了。

「只能等了嗎?」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站了起來。

我的房間和宮城的房間。

兩個房間緊緊相鄰。我面前有兩扇門。

宮城說先搬過去的人可以先選房間,所以我先選了,剩下那間就變成宮城的房間。話雖如此,房間的坪數其實一樣,所以選擇本身沒什麼意義。只是用來區別「我的房間」和「宮城的房間」。

我打開「我的房間」的門。

陌生的房間里放著陌生的傢具。

尺寸較小的書櫃和衣櫃。

看起來比從前廉價的床鋪和棉被。

這些傢具都很簡約,但床鋪是我自己存錢買的。它是屬於我的東西。大學畢業前的這四年,我註定要接受父母照顧。單憑我存的錢無法維持生活所需,所以無法澈底和父母斷絕往來。

所以至少──

我希望睡的床鋪是靠自己的力量得到。

我不會再回去家人住的那個家了。

買床鋪一方面是為了重新加強決心。另一方面,我覺得如果能完全掌握睡的地方就能繼續做自己。

我在房間里走一圈,坐上床鋪。

映入眼帘的不僅有新買的東西,也有從家裡帶來的陳舊物品。書、衣服、鏡子這些東西就是我從老家帶來的。然而,這裡缺少一個重要的東西。

──可以存到一百萬圓的存錢筒。

那是我高一時買的,一直放在房間,但現在不在這個房間里。這間房子要簽約時,我必須用開罐器撬開那個沒有開口的存錢筒。打開的瞬間,它就不再是存錢筒了,所以我沒有帶來。

相對的,我的室友快來了。

「真不敢相信。」

決定房子並簽約,在畢業典禮那天把信封交給宮城。

那天,我其實不相信宮城會選擇當我的室友。我的做法畢竟強硬,再說對象是宮城,就算被拒絕也不奇怪。

我站了起來,又在房間里繞了一圈。

從今天起,我和宮城會成為室友。想到這點我就靜不下心。

我停下腳步、轉身,像被關在籠子里的動物一樣在房間里漫無目的地繞圈。然後,我走進開放式廚房。

平常的我不會這麼坐立不安。

但只要扯上宮城,我就沒辦法保持平常心。

我看向置於桌面的手機。

宮城沒有傳訊息。

我轉頭看向兩扇並排的房門。

走近宮城的房間,敲了敲門。

當然沒有回應。

我輕輕打開門,看向裡面。

空空如也,沒什麼有趣的東西。

這裡是宮城的房間,但傢具和搬家紙箱都還沒送來,還沒真正變成屬於她的空間。

「宮城會帶什麼過來呢?」

我之前每周會去宮城家一到兩次,甚至更頻繁,所以能回想她房裡有什麼東西。可是她沒說會從那個房間裡帶哪些東西過來,我就無法想像現在看著的空間之後會變成怎樣的房間。

宮城這個人真的很小氣。

什麼都不跟我說。

那個房間里有我看過好幾次的漫畫或小說,也有我很期待能看到續集的作品。可是她連那些漫畫或小說會不會出現在這個房間都不跟我說。

我將房門關上,沒有走進去。

然後盯著放在桌上的手機。

時間沒有推進。

宮城沒有傳『快到了』或是『還要一陣子』之類的聯絡訊息。

一分鐘好漫長。

只有六十秒的一分鐘感覺有一百秒、兩百秒那麼長。一定有人扭曲了時間的概念。我明白即使在房間里走來走去,時間也不會過得更快。儘管如此,我的腿還是自己動了起來,繞了開放式廚房一圈後回到座位,左右擺動。

我最後一次看見宮城是在畢業典禮那天。

自那之後,我一直期待著今天這個日子。事到如今再等個十分鐘、二十分鐘根本不算什麼。但我靜不下來,體內總有某個部位在運作。彷彿能看見漫長的時間,沒辦法乖乖坐著不動。

我停下不斷晃動的腳,看向手機。

上網搜尋這個家裡缺少的東西放進腦袋。然而,不管我放多少,那些資訊都會立刻從太陽穴掉出去。我敲了敲這個將看過的東西忘個精光的腦袋,做了三次深呼吸。這時,耳朵抽動一下。

我站了起來,好像有聽到開門聲。

打算走向玄關時,開放式廚房的門被打開。宮城出現了。

我有事先把鑰匙寄過去,所以對於她沒按門鈴就進來這件事,我沒有意見。可是宮城沒有事先告知自己快到家了。她沒有做這種誰都能辦到的事情,所以我有意見。雖然知道她是個不會主動聯絡的人,但至少該傳個『我到車站了』或『我到家門前了』吧?然而,在開口抱怨前,我必須先說一句話。

「宮城,歡迎回來。」

宮城穿著我看過好幾次的連帽上衣和牛仔褲。我微微一笑,她卻露出疑惑的表情。

「『歡迎回來』?不是應該說『歡迎妳來』?」

「這裡已經是宮城的家了,所以可以說『歡迎回來』喔。」

畢業典禮那天,在宮城沒有選擇項鏈,而是選擇「信封」的瞬間,這裡就是宮城的家了。早在知道自己會先搬過來的那天,我就決定要用「歡迎回來」來迎接她。

「……我回來了。」

我沒有要求,但宮城說出和「歡迎回來」成對的話語。

好開心。

我開心到想去窗邊對著外面大喊「歡迎回來」。

「我回來了」和「歡迎回來」。

我大概一直在等待這兩句話組合在一起。

「歡迎回來。」

我又說了一遍,她也再回一聲「我回來了」。我叫宮城放下行李並這麼說:「我來幫妳介紹房子。」

「這裡沒有大到需要人介紹吧?」

「是沒錯,但這是心情問題嘛。」

我對她粲然一笑,宮城把行李放在地上,語氣平板地開口:「妳想介紹就介紹吧。」

她的態度冷漠也不是從今天開始,所以我不在意。

更衣室、廁所、浴室。

我帶她在這間沒多大的屋子裡繞了一圈,回到開放式廚房。

「這裡是結合餐廳的開放式廚房,共用空間的介紹就到這邊。然後宮城的房間在那裡,隔壁是我的房間。」

「……謝謝。我把行李拿去房間。」

「等一下。先喝點什麼吧?有汽水和麥茶。」

「不用。」

耳邊傳來冷淡的回應,但我還不想放宮城離開。

「我們好久沒見面了,稍微聊聊吧。妳這段時間還好嗎?」

「很好。一看就知道吧?」

「就算是看就知道的事,不問也不曉得是真是假吧?」

「或許是這樣啦……仙台同學呢?」

「如妳所見,我過得很好喔。」

我笑著回答,對話就此中斷。

開放式廚房突然被寂靜籠罩。宮城不知所措地拉著連帽上衣的繩子,纏繞在手指。我們沒辦法像以前那樣度過這久違的沉默。我的指尖像在彈琴一樣滑過桌面,然後看向宮城。她解開纏繞在手指上的繩子,轉身又說了一次:「我去放行李。」

「我一直在等宮城喔。」

我對提著行李遠去的背影這麼說。

「沒有長到需要用『一直』來形容吧?感覺畢業典禮剛過不久。」

宮城頭也不回地回應。

「我先過來這邊,所以覺得過了很久。記得妳說搬家的行李四點會到?」

「嗯。」

「這樣啊。」

簡短的話語迅速消失,沉默再度降臨。

感覺現場的氣氛快要僵住,我儘可能用開朗的語調開口:

「宮城,今天開始請多指教嘍。」

原本背對我的宮城轉過來。

她皺起眉頭,然後馬上用手指按著眉間小聲低喃:

「……請多指教。」

宮城消失在房間。

還不習慣的房間與還不習慣的宮城。

新生活感覺沒那麼容易,不過我還是打從心底覺得,宮城在畢業典禮那天選擇的是信封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