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9 / 230 · 在男性禁入的遊戲世界裡,我唯一該做的事情 我轉生成了夾在百合之間的男人 9

第13話

月光照亮了她的面容。

我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靠近正獨自潸然淚下的奧菲利亞。

察覺到氣息的她猛地站了起來。

「我來接你了。」

我微笑著說。

「哭累了吧……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我不回去。」

她一邊一步步後退,一邊毅然決然地說道。

「我……討厭你……一直欺騙我的你……我討厭讓羅莎莉大人不幸的男人……為什麼……為什麼要拋棄羅莎莉大人?……為什麼沒有陪在她身邊?……因為自己是男人怎麼了?身份有差別怎麼了?不能結合的戀情又怎麼了?……只要把她從瑪吉萊茵家帶出來,拋棄一切,兩個人一起幸福的生活下去不就好了……可是……為什麼……!?」

將我的身影和緋路重疊在一起的奧菲利亞,渾身顫抖著緊握項鏈,淚水飛濺地嘶喊著。

「為什麼,為什麼沒有待在我們的身邊!?為什麼,為什麼就那麼一聲不吭的消失了!?我一直!!一直以為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為什麼!!」

淚如雨下的奧菲利亞喃喃自語道。

「為什麼……沒有帶我走呢……?」

——『我也……我也要跟著你……不要一個人走……不要留下我一個人……』

她們的影子重疊在一起,我輕輕回答。

「因為有必須要做的事。」

我向她邁出一步。

「因為有想要守護的東西。」

一步,又一步,靠近她。

「因為有想要延續的——」

然後,我站在她的面前,說道。

「生命。」

相顧無言。

對著淚流滿面仰望著我的她 —— 我回答道。

「我曾經試圖回去過……哪怕是爬著,狼狽地把全身都在地上磨破……我真的試圖回去了……因為我想再次看到那個孩子的笑臉……但是,我不能帶她走……不是因為我不能捨棄背負的一切……而是因為,我覺得那個孩子的笑容……那陽光般的笑容,能拯救一切……那一線光明,會成為無數人的歸宿……我覺得它能延續許多人的未來……所以,我……我想羅莎莉也一定……沒有後悔……」

微笑著,我擦去了她的眼淚。

「能遇見你……真是太好了……」

奧菲利亞睜大了眼睛 —— 殺氣襲來 —— 瞬間反應過來的我一把抱住她,同時左肩被炸飛,伴隨著劇痛,我回頭一看。

一輪圓月。

不,那是映在鏡子里的月面世界。

從鏡映之月的背面放出光芒的七椿,從天上睥睨著在地上爬行的弱者。

「還是沒變啊,三條家的緋路……那個小鬼對你來說就那麼重要嗎。」

「這孩子——」

忽左忽右,光線畫著曲線朝我逼近。

彷彿在操縱著從滿月延伸出來的線一般,七椿的十指一邊灑落著閃閃發光的光粒,一邊蠕動著。每蠕動一下,向四面八方射出的光纖便匯成一束突襲而來,我用自己的身體護住奧菲利亞,緊緊的抱住她。

鮮血飛濺,皮肉削落,骨頭碎裂。

我笑著驅散超出常理的劇痛,口中說出誓言。

「——是希望……是延續下來的生命……我向她發誓,要讓她的戀情變成美好的事物……我曾教給那孩子……如何送別美好的戀情……既然如此……守護她到底,就是……」

我舉起血跡斑斑的手,仰望月夜,對著指縫間捕捉到的敵人怒吼道。

「我的職責啊!」

「你這隻蟲子給我閉嘴!!!」

七椿張開雙手,放出了層層疊疊的鏡片,朝著我們飛來 —— 卻被從旁邊飛來的攻擊一掃而空。

愕然的七椿,凝視著浮現在宵暗中的極光。

粉色帶荷葉邊的禮服,隨風飄動的蝴蝶結,薄如面紗、半透明的淡粉色披風,長有花朵和翅膀的鞋子,組合了星星和月亮形狀的手杖 。

如此打扮的女孩子,泰然自若地與魔人並肩而立。

「……我一直都在想。」

這位傷痕纍纍、渾身焦黑、沾滿浴血的少女搖搖晃晃地說道。

「為什麼,夏爾會擁有這樣的力量……明明至今為止,瑪吉萊茵家的人都沒有成為魔法少女的例子……所以,夏爾曾經覺得自己不需要這樣的力量……但是,現在,我終於明白了……」

緩緩地。

染成鮮紅的她睜開眼睛 —— 蒼藍色的瞳孔捕捉到了敵人。

「魔法少女(這個),是為了打敗你而存在的力量。」

風吹過。金色的頭髮在夜空中流動,如流星般撕裂黑暗。

「我現在明白了……終於明白了……流淌在這具身體里的血脈在訴說……夏爾的全身都在呼喊……就是現在……就是現在……為了不原諒肆意凌虐弱者的不講理……為了不原諒輕易蔑視他人的不合理……為了不原諒拒絕理解生命而玩弄生命的不條理……這份力量,才會存在……夏爾……現在……被召喚了……!」

仰望著上方的上方、天空的高處、宇宙的深處、遙遠的彼方,少女低語道。

「明明夏爾就是為了這個瞬間而活著的,怎麼可能因為快死了就錯過打招呼的機會呢。做好準備吧,魔人。我想見你想得都要瘋了。從一百零七年後而來,我是來實現羅莎莉·馮·瑪吉萊茵的誓言的。好好看著吧。好好看著我(夏爾)啊。你一直踐踏、視為螻蟻的玩具來到了你的面前。聽好了,我只說一次。為了讓你那無聊的腦袋也能理解。我會清楚直白的告訴你。」

夏爾·馮·瑪吉萊茵 —— 吶喊道。

「現在,這裡!就是耗費了一百零七年份的生命築起的道路!我(夏爾)!以及瑪吉萊茵家!」

遵照著她的意志,從手杖中迸發出蒼白的光芒。

「將要!打倒你!」

彷彿可以讓夜空化為白晝的明亮光束,從她架好的手杖尖端中無聲地延伸而出 —— 貫穿了七椿的胸口中心。

「你們這些一個接一個蜂擁而至的……蟲豸……!! 」

粉碎的七椿胸口中心,正從裂痕中心開始如同倒帶般逆轉修復。然而夏爾並沒有放過那連幾秒都不到的恢複期間,迅速將導體(Console)敲入魔法驅動器。

手杖中心的星星和月亮開始咕嚕咕嚕旋轉起來,魔法驅動器彎曲摺疊起來,改變了形狀。通過追加高速生成的附屬裝置,手杖變成了大劍。

在暗夜中閃耀的蒼藍光劍。

披風也化為了羽翼形狀,發出撲撲聲響的同時產生粉色的光芒,完成形態變化(Form·Change)的夏爾扛起了大劍。

「如果一直這樣一個接一個地恢複……!!」

咻。

伴隨著劃破風的聲音,在空中滑翔的少女比七椿的反應更快,揮舞巨劍,將魔人的身體分為四部分。

「那我就一直砍到不能再恢複為止!!」

好快。

以猛烈勢頭噴射的魔力提升了劍擊的速度,從劍腹噴出的蒼白極光刻下了閃光。

「這、這個小鬼……!」

右臂被砍飛,左臂消失,七椿的臉上流露出焦慮之色。

「特異體質……變化(Change)的極致嗎……!」

伴隨著振翅聲。

從披風深處爬出了帶翅膀的球狀生物,它們將導體(Console)含在嘴裡,一邊躲避七椿的攻擊一邊將其遞給夏爾。

夏爾以肉眼無法捕捉的動作將接到的導體不斷塞進魔法驅動器(大劍)中,在連續攻擊時的微小間隙中進行變化Change。不知不覺間,刀刃的數量增加到了七柄,組成了形如花瓣的圓刃,魔力從中噴射而出。

「轉起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圓刃發出巨大的轟鳴,開始旋轉起來。

七柄利刃貫穿了七椿的軀幹,將其的五臟六腑較的稀巴爛,奏響出醜陋的破壞音, 描繪出紅黑的對比圖。刀刃深深咬入肉的深處,旋轉、旋轉、旋轉,緊追著發出痛苦叫聲不斷後退的七椿。

因焦躁而扭曲著臉的七椿,用手腕噴出的光劍瞄準了夏爾 —— 比那苦苦掙紮下倉促的反擊更快,夏爾將導體(Console)裝填就緒後,用化作小圓盾的魔法驅動器將攻擊架開。

「我(夏爾)可是!」

從小圓盾中,噴出粉色的光芒——

「很強的!」

然後狠狠地砸在七椿的臉上。

這位才以一己之身擊落假月亮,本應疲憊不堪的少女卻沒有絲毫停歇的意思,繼續猛然追擊被推向後方的七椿。她將變成鞭子的魔法驅動器像慢動作回放一樣用力一揮,套住七椿後猛地將其拉近,然後用變化回去的小圓盾砸向被拉過來的七椿。

「你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輸嗎!?因為你!傷害了生命!姊姊!我(夏爾)的家人!重要的朋友!無辜的人們!所以!這就是為此而存在的力量!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從以前開始!就是瑪吉萊茵家所追求的力量!雖然夏爾!腦子不太好!搞不懂那些細節!」

左右開弓,夏爾以猛烈的勢頭揮動小圓盾。接連不斷的連打捕捉到魔人的腦門,將其砸向地面,魔人的身體極速墜落後伴隨著地鳴被埋入地下。

「踐踏別人珍貴思念的你!」

從天上俯視地面的夏爾,用手杖尖端指著魔人。

「就由我(夏爾)代替那份思念,來踐踏你!」

「夏爾!」

聽到我的大喊,夏爾皺起眉頭 —— 地面碎裂。

之前因七椿撞擊而陷沒的地面瞬間化為鏡面碎裂。早已脫離險境的魔人於夏爾身後現出身形,同時砸出了由鏡子構成的拳頭。

『咣當』一聲,魔法少女以急劇的勢頭向下方墜落。

扣動扳機 —— 我將魔力線延伸到雙腳,然後兩步並做一步,飛身跳了過去。

從腳尖位置滑進去的我,接住了掉下來的夏爾。

不顧一切飛身跳入的我無法停止滑行的勢頭,雖然試圖用從腰間伸出的霧手(Mist·Hand)勾住地面來減緩衝擊,但沒起多大作用,就這樣一下子衝進了樹叢中,直到撞上大樹上才終於停了下來。

「可惡,還沒習慣權能……夏爾,沒事吧?」

像借來的貓一樣。

夏爾在我膝蓋上蜷縮著手腳,紅著臉不停地點頭。

抱著那小小的身體,忽然,一股像是燒焦生肉般的異味撲鼻而來。

我輕輕地觸碰她那變得焦黑的手。

「……假月亮,打下來了嗎。」

「這不就是所謂的蠢問題嗎?」

看著魔法少女露出會心的笑容,我也不由自主地笑出了聲。

「就算我說……剩下的都交給我吧,也阻止不了夏爾吧?」

「這也是蠢問題。」

「那麼,下一個問題可不會是蠢問題了。」

我凝視著她。

「能行嗎?」

少女狠狠地點了點頭。

殺氣。

我在咄嗟之間揮動手臂召喚夜霧,將撕裂夜空的光線偏轉,勉強躲過一劫。

從天空中七椿召喚的大量球形鏡片中,光線如驟雨般穿過枝葉傾瀉而下。我再次揮動右臂。從揮動手臂的前端產生出大量白霧,擾亂了光雨的入射角,斜射而入的白光之雨掠過我的肩膀,在地里鑿出無數孔洞後陷入了沉寂。

奔跑,奔跑,奔跑。

每當我踏出一步,球雨就會增殖一倍,從那球面的鏡子中傾瀉而下的急雨,每一滴都擁有足以殺人的能量,我在這樣的雨中疾馳。不斷踏步揮臂,駐足踏地。強制開眼的拂曉啟明顯示出最佳的路徑(Route),視野中顯示出的光雨的入射角,引領我不斷向著唯一的安全地帶前進。

衝出死地的我穿過森林,抱著夏爾躲在一塊墓碑後面。

「那、那個,哥哥,你抱夏爾也抱得太緊了吧……哥、哥哥,難道說你不只是姊姊,對夏爾都要伸出觸手嗎……你的好球帶(Strike·Zone)都擴展到場外了嗎……?」

「繼續在賭上性命的戰鬥中開這種玩笑,我就把你打飛到場外去哦?聽好了,夏爾,關鍵是鏡像。」

強烈的熱浪襲來,背後的墓石融化坍落。

就在我反射性地滾向右斜前方的另一塊墓碑的瞬間,上一塊花崗岩制的墓碑就像平底鍋上的黃油一樣融化了。甚至能感受到光芒中產生的熱量。光球從一個球鏡傳遞到另一個球鏡,一邊發光閃爍一邊增加速度,最終逼近躲在墓碑後的我們,作為盾牌的墓碑又在瞬間融化了。

「你完全沒有悼念死者的心嗎,這個遭天譴的傢伙!」

「呵呵!石頭就是石頭嘛!在妾身的玩具箱里擅自埋骨立碑自我滿足的螻蟻啊!有空在磨好形狀刻上名字的大石頭前念叨祈禱文,不如來崇拜供奉妾身啊妾身!」

「哥哥,別光看下面,看上面!」

一口氣急升上空的夏爾伸出手,我將霧手(Mist·Hand)纏在她伸出的手臂上,一同飛向夜空。

天空。

撕開夜氣,我與那正獰笑著的魔人相對。

「哥哥,鏡像是什麼意思!?你有什麼想法吧!?」

「七椿是擁有數萬鏡像的怪物!在再生力上任何魔人都望塵莫及,她還能熟練使用鏡面上的萬面鏡象(Kaleidoscope)作為必殺技!如果搞錯了戰鬥方式,我們連萬分之一的勝機都沒有!」

散布在空氣中的微細鏡片凝聚成蛇身,彷彿翻滾般在暗夜中遊動。之前如拼圖碎片一樣散落的鏡子碎片,也一邊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一邊一片一片地重新嵌合,形成鰭和尾鰭,化為一條金魚游來游去。

在微暗的天空之河中穿梭的魚影,搖晃著尾鰭,一邊發出光波,一邊向大海進發。

光,光,光。

我四處逃竄,躲避著一邊發出強光一邊不斷產生光波的魚尾。

在接連不斷的波狀攻擊之下,連大樹也開始燃燒、焦黑、直至蒸發。

我用霧手(Mist·Hand)掛住滑翔的夏爾,在空中上下翻飛輾轉騰挪,不時斬斷倒下來的巨木。

「呃——,嗯——,這種時候……該怎麼辦!?夏爾,想和這種時候能想出簡潔明了點子的人結婚!」

「破壞七椿所有的鏡像。」

我向魔法少女微笑著。

「這個點子夠簡潔明了吧?」

「哥哥,你果然是想和夏爾結婚嗎!?可惜夏爾現在還不能結婚,能等等嗎!?」

「閉嘴,瑪吉萊茵家的笨蛋。聽好了,七椿已經因為息魔的魔導書而弱化了。那傢伙的魔力現在極為有限。原本數以萬計的鏡像因此少了相當的數量,一直攻擊下去,遲早殘存的鏡像也會耗盡。而且,由於之前對我發動的鏡面上的萬面鏡象(Kaleidoscope)後,與那傢伙的預想相反,只產生了負面效果,所以她現在不會那麼輕易使用那一招。」

我獰笑著,嘴角上揚。

「這就是所謂的絕好機會Chance。但是,這種狀況對七椿來說,也是可以一勞永逸消滅我們這些礙事飛蟲的良機(Chance)。如果在我們徹底摧毀七椿的鏡像之前,息魔的魔導書就被摧毀了……」

如同祈禱一般。

我注視著在衷心敬愛的祖先墓前佇立不動的奧菲利亞,對夏爾低語道。

「我們就輸了。」

「……吶,哥哥。」

馳騁夜空的少女,向我微笑。

「夏爾,以前覺得戀愛很愚蠢,也無法理解為了戀愛而戀愛的姊姊……之前我聽到羅莎莉大人的故事時,也覺得怎麼會有人一直思念一位早已逝去的男人。我覺得世界上根本不可能存在一顆堅持只思念唯一一人的心。但是……」

緊緊握住項鏈的奧菲利亞,一直注視著我。

「現在,我開始祈願那樣的奇蹟。」

「……上吧。」

「嗯。」

夏爾·馮·瑪吉萊茵抬起頭。

「上。」

交錯。

視線交匯的我和夏爾心意相通,她的魔法驅動器變化變成了筒狀的增幅器。

扣下扳機(Trigger)的我,將指尖對準那個空洞。

「喲,魔人。」

我透過空洞捕捉住敵人——

「這是傻瓜看不見的箭哦?」【譯者註:neta皇帝的新衣】

射擊。

疾馳的不可視之矢(Nil·Arrow),穿過夏爾展開的增幅器,蓄積了龐大的魔力後突進 —— 命中的同時天空炸裂開來。

蒼白的閃光。

衝擊波讓我和夏爾的頭髮倒豎。

命中後從中心炸飛的七椿的鏡像,依舊毫不停歇地再生。

但是,那個鏡像也再次被擊散。

「夏爾!」

助跑後的夏爾抓住我的手,被霧氣包裹著飛了起來。

以中央的七椿為起點,閃光向四面八方橫掃而出,但都被濃霧扭曲了準頭,散向了亂七八糟的方向。

沐浴著月光。

單手持杖飛起的少女,將杖尖對準魔人 —— 鏡片 —— 襲來的鏡群,將她嬌小的身軀切割得傷痕纍纍,然而即使因疼痛而呻吟,夏爾·馮·馬吉萊因依然將魔力聚集在杖尖。

「眼淚……」

啪嗒啪嗒,痛苦中誕生的淚水溢出。

手腳已被燒焦,軀幹沾滿鮮血,面容因劇痛而扭曲。

即便如此,魔法少女依然屹立於空中。

「眼淚……流了下來……很多眼淚……記得……就算你不記得了……夏爾也記得……很多……很多人倒下了……留下了朋友……留下了家人……留下了重要的人……就這麼消逝了……讓他們承受這些……這些痛苦……讓他們流淚……讓他們飽受煎熬……!」

夏爾一邊哭著,一邊吐露著心中的思念。

「你,到底想幹什麼!」

「真好笑啊,瑪吉萊茵家骯髒的小丫頭……妾身玩弄你們這些無價值的生命有什麼錯?強者俯視弱者有什麼錯?嗯?你們的生命本就毫無價值啊?」

魔人站在鏡片構成的階梯上輕踏舞步,雙手在頭頂擊掌,輕盈地舞動著,嘲笑道。

「在這污濁的世間,根本不存在什麼無可替代的生命。生命是平等的。平等地無價值、無利益、無機質,生來就是為了被妾身粗暴對待而存在的。既然如此,在妾身掌中被玩弄至死也好,在家人注視下安然逝去也好,就這樣消散於虛無也好,不都一樣嗎?你想守護的東西根本毫無價值。誰會給那些不斷生產、用完即棄、最終消散的垃圾賦予價值?」

「有價值的!」

我吶喊著向七椿砍去,被阻擋住。

刀與鏡之間迸發出紫電。

黑暗中迸發出光芒,一招,又一招,伴隨著無盡的招數,清脆響亮的刀劍聲回蕩開來,刀光與鏡光每次碰撞彈開都會迸濺出火花。無數次衝突的斬擊,重複著重疊與分離,讓陰暗的夜空時亮時陰,飛濺的血潮與叫聲交織在一起,刀鍔相迫。

眼與眼,額與額,魂與魂。

重疊的人類與魔人,無法理解彼此的不理解,只能撕咬不休。

「我應該早就告訴過你了,七椿……生命是會閃耀的……儘管如此,你還是一錯再錯……正因為你那樣輕視生命,所以才會輸……你什麼都不懂……不知道呼吸的方法……不知道為了唯一的思念而賭上性命……不知道為了守護唯一的戀情而戰……不知道為了僅此一個的……」

我將話語伴隨著扛起的刀刃,狠狠壓向七椿。

「未來……背負一切的人們的事……!你……你輕蔑地稱呼瑪吉萊茵家的女孩……為骯髒的小丫頭,這也是第二次了……!」

鏡片嵌入我的右肩,刀刃刺入敵人的左肩 —— 雙方都鮮血直流。

「你明白嗎……那孩子……那孩子為了證明生命的價值,賭上了一切……她本可以選擇只讓自己幸福的道路……也可以任性地說要跟著我一起走下去的道路……甚至可以選擇絕望而自我了斷的道路……但是啊……!那孩子……!那孩子……就算再怎麼悲傷,再怎麼痛苦,再怎麼想哭……也咬緊牙關,忍耐著,將一切延續了下去……!那孩子所連接的道路(Route),全部全部全部,都承載著珍貴之物,一直抵達了現在啊……!你……你輕蔑地稱為瑪吉萊茵家小丫頭的那個孩子……你口口聲聲說毫無價值的那條生命……是那麼那麼地……! 」

我一邊流著血 — —一邊大喝道。

「閃耀不已啊!」

仰望星空,我將心中的情感傾注於喉間。

「夏爾·馮·瑪吉萊茵!」

被漩渦般旋轉的鏡片纏住,流著與那個孩子同樣血脈的少女,用淚水浸濕的臉龐注視著我。

「轟過去吧!把你的思念!把那孩子延續至今的一切東西!全部!」

我發出咆哮。

「給我轟過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一天,魔人第一次,從地面仰望天空,捕捉到了少女的身影。

「是啊,你這個混蛋給我好好抬頭看看吧……你口中那無價值的生命……夏爾是……我是……你眼中骯髒的……!」

捨棄了防禦。

用全身承受了集中攻擊的少女,接受了流淌在自身體內的血脈,張開嘴 —— 向夜空傾瀉出怒吼。

「瑪吉萊茵家的小丫頭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天。

不,那是光。

從天國連同天空一起墜落的制裁極光,包裹了七椿的全身,連續的破碎聲擴散開來,甚至連空間本身都彷彿在碎裂崩塌。不知從何處傳來的慘叫,還沒成型便悄無聲息地蒸發殆盡。我從那道閃光中跳開,抱起奧菲利亞,躍入墓碑背後。

持續著,持續著,持續著。

從手杖尖端放出的巨大光線,化作漫天繁星貫穿天地,將雲海吹散殆盡。

其產生的餘波吹飛了樹木,狂暴的疾風舞向高空,被光芒籠罩的墓碑彷彿在引導七椿通往地獄一般,逐漸消失不見。

聲音,停止了。

在地上形成的盆地(隕石坑)上方,懸浮著的魔法少女在半空中搖搖欲墜,將染成鮮紅的手舉向天空。

在那指縫間 —— 流星划過。

「啊哈哈……」

流著淚,她閉上了眼睛。

「天空……也在跟著哭泣呢……」

她將萬般思緒裝進這一句低語,意識緩緩溶散 —— 啪嗒一聲,落在地上。

「夏爾!」

奧菲利亞朝著滿身創痍的妹妹跑去——

『希羅君,還沒完呢!』

伴隨著阿爾斯哈利亞的大喊,世界開始劇烈搖晃。

天,中,地。

從上到下,蛛網狀的光彩裂紋蔓延開來,伴隨著清脆的聲響,景色開始碎裂。鏡片的碎塊從天空傾瀉而下,灑落著光粒閃閃發光地在半空中旋轉,化作泛著蒼白光芒的細碎碎片,鋪滿了整片天穹。

『咚』地一聲。

以腳尖著地的七椿,用檜扇遮住了半邊臉龐。

從她著陸點的圓鏡上蔓延開的裂紋中,浮現出七椿含笑的嘴角,地底深處傳來陰森的竊笑。

「沒想到,妾身竟會被逼到這種地步!呵呵!真是心情舒暢!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能夠從那死地逃脫的妾身,果然是強大、高貴、比任何事物都偉大的存在啊!」

以悠然的動作,魔人唰地一下展開扇子。

伴隨著讓人聯想到能劇的緩慢動作,七椿用扇子划過的空間中浮現出鏡面。以她為中心在四周產生的鏡子,映照著前後左右的虛空,層層疊疊地將她從小到大的身姿投影入我的視野。

十重、二十重,層層重疊的鏡子行成了某種透視。

當無限延伸的魔人以緩慢的動作收起摺扇時,她身後的魔人也收起摺扇,再後面的魔人也跟著收起摺扇。

「嗯啊!原來如此!三條家的緋路啊,妾身的大腦終於理解了!妾身!這個妾身,竟然會落後於蟲豸之輩的原因!證據!根據!已經查明了!這個妾身的!存在證明(Tension)啊!」

樂音 —— 奏響。

不知從何處響起了電吉他的爆音,大鼓和小鼓的音響也炸裂開來,小提琴和鋼琴聲同時開始躍動。

形似彗星的光束拖著長尾划過,璀璨的光柱順著地面的裂痕噴薄而上。

「聲音太小了!」

突然出現的眷屬們,從月面到地上排成了行列,一邊敲擊著各自懷抱的樂器,一邊搖晃著水干。【譯者註:水干是日本平安時代發展而成的傳統禮服,起源於平民日常穿著的獵衣。】

搖曳,搖曳,搖曳。

虛空中亂舞的鏡群,像音樂劇電影一樣化作人形,它們一邊跳著霹靂舞,一邊發出『吱——』的高音。

「給我奏響!還不快快奏響!沒錯!妾身!正是妾身!乃是超絕美少女!超級可愛!立於世界巔峰的魔人國寶!這可是勝過一切自然遺產、凌駕於舉世無雙的絕品之上、就連森羅萬象亦能戰勝的—— 存、在、感!!!」

浮上空中的七椿,在背光的照耀下生出七條尾巴,眼含熱淚指向天空。

「妾身·is·Best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強勁的魔力如狂風般迎面襲來,幾乎要將人吹得仰面倒下。

我不由自主地被壓得後退,卻不知不覺浮起笑容,流下了冷汗。

「開什麼玩笑……都到這種地步了,還能把對手扔在一邊自己來一場獨角戲自嗨呢……!」

『真是驚人,看起來任何事只要做到極致都能成為一門藝術呢。』

阿爾斯哈利亞苦笑道。

『這個蠢貨,將愚蠢貫徹到了極致,僅憑情感用事便將自身實力拉升至了全盛期附近。』

「但這也只是強撐吧。她的肉體撐不住太久了。挨了夏爾那一擊,鏡像應該也沒剩多少了。讓我用完美的引導,好好給她潑盆冷水吧。」

『希羅君,和高嶺之花約會的時候別想多餘的事。蠢貨就要用蠢貨來對付,腦殘就要用腦殘來應對。所謂的引導啊——』

「妾~~~~~~~ !」

『是建立在對方神智清醒這一前提之上的。』

「BBBBBBBEEEEEEEEEEEEEEEEAAAAAAAAAAAAMMMMMMMMMMMMMMMMM!」

極大。

匯聚在凸面鏡中的所有光線,通過所有的鏡子摺疊重合。

由數百個鏡像構成的極光花束,散發著如同被狂風捲起的花瓣般的磷光炸裂開來。那光束一邊灼燒大地表面、燒裂地層,一邊留下觸目驚心的爪痕,徑直前進。

視野被白色塗滿,景色被黑色染盡。

魔人一邊釋放光線,一邊斜向滑移(Slide)。

就像在鏡面上滑動的玻璃球一樣,每當七椿『倏』地平移(Slide)一次,映照在澄澈明鏡中的七椿鏡像便隨之增殖一倍,宛若千手觀音般連綿排開的縴手中,迸發出的光線數量亦成倍暴增。

早已無法計數的光線,將我的半邊身體橫掃殆盡,即使是剛剛再生的軀體也瞬間蒸發殆盡。

「這什麼輸出……亂來也要有個限度吧……!」

「快撤!待在這裡連存在都會被抹殺的!!!」

伸出霧手(Mist·Hand)。

我向斜上方逃去,卻感覺到背後有氣息。

寒意 —— 橫著比出剪刀手的七椿,滿含戲謔地吐出舌頭,俏皮地眨了眨眼。

「妾BEAM☆」

「開什麼玩――」

全身被光芒包裹。

我將燒焦的全身砸向地面滅火、再生,隨即向後翻滾,然而六面穿衣鏡卻已環繞在我的周身旋轉。

呈同心圓狀排列的穿衣鏡中,全部映照著七椿的身姿。

漢服、旗袍、女僕裝、婚紗、和服、西部風格……身著各式各樣服裝的魔人,沐浴在閃光燈下,反覆擺著姿勢,一邊向這邊拋著飛吻一邊持續繞圈旋轉。

旋轉——僅一呼吸間,我便將這荒唐的時裝秀轟得粉碎。

然而,在第二個呼吸間,碎裂的鏡子便已恢複原狀,像是在嘲笑我一般咕嚕咕嚕旋轉,之前散落四面八方的鏡片也隨之襲來。

鏡片的尖端刺入全身,剜著血肉鑽入臟腑。

「咕……!」

痛苦從喉嚨漏出,劉海被鮮血染紅濕透。

我與七椿間光是魔力量就已經差距懸殊,與她正面交鋒只會被其力量壓制。就算想專心拖延時間等她的『存在證明(Tension)』下降,我的身體也撐不到那個時候。不過多虧了息魔的魔導書的封印以及接連不斷的激戰,七椿那看似無窮無盡的鏡象已被削減了大半。

還差一點!只差一步!我需要一個通往勝機的突破口!

衝擊。

只要有能造成那傢伙破綻的衝擊,就能看見唯一的勝算。

「妾身比你強!! 妾身比你可愛!! 妾身就是妾身!! 所以妾身會贏!! 這就是宇宙的真理!!」

七椿放聲大笑,抬起右臂……卻見那手臂如碎屑般崩落。

凝視著崩壞的右臂,令人意外的是,那一直傲慢不遜的魔人尊容上,竟浮現出一抹嘉許的笑意。

「上次妾身被逼到這種地步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呢……妾身不得不稱讚你們居然能接近了我的鏡像的核心……但是,勝者永遠都是強者……勝者只可能是妾身……爾等卑微的命運……螻蟻般的存在……竟然能把我逼到這個地步……!」

那雙圓睜的眼睛,捕捉到了奧菲利亞的存在。

就在那一瞬間,我一頭沖了上去,卻被飛來的鏡片串成了刺蝟。我正準備拋下大半個身體強行突進,卻在下一個瞬間被徹底射穿。

劇痛。

麻痹的腦髓嘶喊著疼痛,我嘔出一口鮮血,朝前方伸出了手。

痙攣的指尖被炸飛,整條手臂從根部蒸發殆盡。連再生都做不到的我,只能拚命忍住悲鳴,任由靠過來的七椿撫摸著頭頂。

「挺努力嘛。妾身認可你這無謂的掙扎。但是,無力者即便竭盡全力,終究也只可能得到『無』罷了。呵呵,這副模樣倒是挺適合你。就這般如螻蟻般被釘死,作為針插標本的封面裝點,瞻仰妾身重新回歸完整吧。」

「大小姐……奧菲利亞……快逃……!」

意識到七椿的目標是『耽溺的奧菲利亞』後,大小姐拔腿飛奔,拚命試圖逃離——

「呵呵。」

然而魔人瞬間出現在了她的面前,將她向後逼退。

「妾身這次可不會問什麼『藏好了嗎』這種話。遺憾遺憾,妾身可不會重蹈覆轍。這一次,你是在劫難逃了哦,瑪吉萊茵家的小丫頭。」

仔細地,彷彿在確認妝容是否服帖一般。

七椿帶著陶醉的神情,用手指沿著大小姐的臉龐輪廓細細描摹,喉間發出愜意的哼鳴。

「真像啊真像真是太像了。和那個可惡的小丫頭一樣的容貌、一樣的香氣、一樣的眼神。那個妾身沒能親手捏死的三條緋路的伴侶。嘛,不過到了現在,你也不過是只無關緊要的蟲豸而已……不如說,妾身甚至可以賞賜你一二。感謝一下你一直好好守護著妾身的魔力。」

啪地一聲,魔人扯斷了項鏈。

七椿浮現出欣喜的笑容,被月光下透出光芒的藍寶石所折服。

「真美啊,真是太美了。這份連從深山幽谷的山巔眺望的朦朧月夜都顯得黯然失色的美麗。不愧是天上天下、一天四海、三千世界無人能及的妾身魔力所凝聚而成的至寶。這個美的極點,正是息魔的魔導書的核。瑪吉萊茵家代代相傳的寶物嗎。」

「還給我!」

奧菲利亞一邊蹦跳著,一邊撲向七椿手中的項鏈。

「那是!我的!我最重要的東西!是我喜歡的!喜歡的人給我的!重要的東西!茜蘿大人!茜蘿大人說會需要的!所以!快點還給我!」

奧菲利亞一邊哭喊著,一邊拚命伸出指尖。

七椿粗暴的揮開了大小姐,她就這樣結結實實地頭朝下撞在地上,鼻血橫流。

「是、我的……是我的……東西……!」

臉龐挨了一拳的奧菲利亞跌倒在地,即便滿身沾滿了泥濘與鮮血,卻依然搖晃著站了起來。

「這、這是我喜歡的人……最喜歡的人給我的東西……是重要的……重要的東西……晚上,睡覺前,盯著它就會感到幸福……心情就會變得溫暖……就能想起最喜歡的人的笑容……」

無數次地,遭到毆打。

大小姐引以為豪的縱捲髮早已散開,優雅的浴衣凌亂不堪、染滿了血污,掉落的一隻木屐也不知滾到了哪裡。指甲縫裡都塞滿了泥土。但她還是伸出那雙染著鮮血之紅與泥土之褐的雙手,氣喘吁吁地抓住七椿。

「我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就那麼等待著……為什麼,他不來見我呢……我想過這個問題無數次……但是,還是很幸福……我是幸福的……羅莎莉大人也是……我也是……每當注視著那條項鏈時……!!」

伴隨著珍珠般的淚水,她傾注全身的力氣搖晃著魔人。

「我都會許下那個咒語……願我的戀情……成為美好的事物……!!」

奧菲利亞哭著漏出了聲音。

「這樣,當這顆心臟停止跳動時……一定……一定,我也會想……注視著那條項鏈,輕輕握緊,會想起珍貴的回憶……那句咒語便會掠過心頭……啊……我……」

一縷清淚順著臉頰滑落,她浮現出一抹笑意。

「我的戀情……成為了美好的事物……」

「礙事,骯髒的東西。」

被七椿一腳踢開的瘦弱身軀,重重地撞在羅莎莉的墓碑上。

萬惡之源連看都不看一眼那個呻吟著倒下的礙事者,發出了一陣冷笑。

「那麼,三條家的緋路,這段孽緣也是時候做個了斷了吧。」

七椿搖晃著項鏈,注視著被釘住的我低語道。

「這樣,一切就都結束了。」

魔人將魔力注入項鏈 —— 耀眼的光芒照亮了四周。

「……啊?」

本想一口氣注入龐大的魔力,將項鏈粉碎的七椿,卻在眼前的光景之前愕然佇立。

陷入茫然的魔人手中的光芒逐漸熄滅,其魔力也隨之緩緩萎縮消退。

「……啊,我也有同感。」

我笑著,粉碎了刺穿身體的鏡片 —— 向前踏出一步。

「讓我們結束這一切吧,七椿。」

裂紋向四面八方蔓延,晶瑩剔透的鏡之碎片在四周盤旋飛舞。

沐浴著月光的鏡之碎片閃爍著,映照出我在鏡面上的笑容。

「就由我來代替那個孩子,從一百零七年後獻上誓言。」

緩緩地。

「以羅莎莉·馮·瑪吉萊茵之名起誓!」

我舉起沾滿鮮血的右手。

「不管要花費多少歲月!!即使要拿身家性命去賭!!」

伸出染成鮮紅的指尖 —— 我,指向了魔人。

「我瑪吉萊茵家族,必將打倒萬鏡的七椿!!!!」

感受到那份信念,臉色變得煞白的七椿向後退去。

我拖著腿追趕上去,張大嘴巴傾瀉出咆哮。

「被你所輕蔑的瑪吉萊茵家的小丫頭!將會打倒你!萬鏡的七椿!那份誓言!我也有份!從一百零七年前持續至今的宿痾!她所期盼的結局!就由我來親眼見證!」

用僅存的右手,我架起了自己的刀刃。

「瑪吉萊茵家,用自己的一生欺騙了你!那條項鏈根本不是息魔的魔導書!而是露米娜蒂從大圖書館(Archive)借來的『光輝的魔導書』!從羅莎莉那一代開始,瑪吉萊茵家就一直假裝『沒有可以徹底治癒魔力缺乏症的方法』!假裝沒有息魔的魔導書就無法生存,偽裝成每一代都會繼承魔導書的核心!」

啞口無言。

七椿的表情瞬間消失,嘴巴一點點張開。

被真相擊垮的魔人渾身顫抖,揮舞著手臂划過虛空。

「不可能……那麼,蕾蒂·馮·瑪吉萊茵的情況算什麼……她的母親呢……!?」

「蕾蒂·馮·瑪吉萊茵,從懂事起就一直假裝病人……所以,那個孩子連一個朋友都交不到,甚至不能在晴天時在外面奔跑……而且,那位母親選擇了假死離開女兒們的未來……為了守護最愛的女兒們……為了瑪吉萊茵家血脈相連的命運……為了從羅莎莉·馮·瑪吉萊茵那裡繼承的『打倒七椿』的使命……直到這一刻,她將畢生都奉獻給了欺騙你這一件事……」

「所以那時,察覺到妾身的眼線……眷屬奪走核心仿製品時,拚命奪回也是演戲嗎……?!不、不可能……人類……區區人類,竟然不惜捨棄自己……為了他人的性命而獻身……這不可能……!」

「羅莎莉·馮·瑪吉萊茵,獻祭了自己的生命,治好了魔力缺乏症!那個孩子!延續了生命!履行了誓言!與露米娜蒂·蕾恩·里德韋爾德一起!拚命地呼吸著活下來了啊!」

眉頭死死緊鎖,痙攣的雙唇緊抿。

七椿暴露出極度扭曲的面容,滿臉狼狽地發出絕叫。

「那麼,核呢!?真正的核在哪裡!?羅莎莉·馮·瑪吉萊茵,不可能放棄從心上人那裡得到的那個東西!」

「所以,那孩子把它埋在了無名少年的墓中。」

我微笑著說道。

「因為不能和他一起長眠……所以她選擇把那個項鏈埋在墓里作為信物……這樣哪怕只是一小部分,他們也可以一起安眠,……所以,我按照露米娜蒂遺書中記載的信息挖出了核,然後重新把它託付給瑪吉萊茵家……」

「你到底託付給誰了!?」

「約倫·馮·瑪吉萊茵。」

「胡說!! 那傢伙身上什麼飾品也沒戴!! 她身上根本沒有魔導書的核!! 哪裡都沒有!!」

我咧嘴一笑,用食指戳了戳自己的太陽穴。

「假髮。」

魔人渾身一顫。

浮現在她腦海中的,想必是大小姐的父親約倫·馮·瑪吉萊茵所戴的那頂法蘭西宮廷流的巨大假髮吧。

「你也想不到會變成那種蠢東西吧?」

「不、不可能……妾身不信……怎麼可能有那種荒唐的事情……妾、妾身的魔力怎麼可能消失……」

「時辰已到(Time·Up)。」

最後的煙花升起 —— 在我身後,七色的花瓣綻放開來。

「祭典結束了……歷時一百零七年的童話也結束了……真遺憾啊,竹林中的輝夜姬……已經不會有人從月亮來接你了……愛你的一把年紀的老頭老太婆也不存在了……在你周圍,生命不會閃耀……羅莎莉·馮·瑪吉萊茵履行了她的誓言……」

我,張開了魔眼。

「陽光 —— 絕不會照在你這種傢伙身上。」

強烈的敗北感襲來。

被至今為止的一生從未體驗過的強烈、強力、巨大的敗北感所籠罩,七椿長出的七條尾巴消失得無影無蹤,茫然自失的她甚至失去了之前一直高漲的存在證明(Tension)。

在這種情況下,被逼入絕境的魔人做出了愚蠢的行徑。

「你、你們這些螻蟻啊啊啊啊啊啊啊!」

鏡面上的萬面鏡象(Kaleidoscope)發動。

被吞噬的我墜入鏡之國,開始時間跳躍(Time Jump) —— 轉眼間便追上了逃往另一個時間軸的七椿。

「……哈?」

『喂喂,你這傢伙除了當傻瓜以外的才藝都是三流啊。』

現身的阿爾斯哈利亞,獰笑著張開雙臂。

『我已經玩膩了鏡面上的萬面鏡象(那個東西)了,愚人劇表演得太多,連坐在觀眾席的觀眾都會倦怠的。我說過我已經習慣你的把戲了吧?現在,對我來說,干涉鏡面上的萬面鏡像,已經跟摧毀百合一樣得心應手了。而且—— 』

煙雨之中,人影掠過。

沐浴著籠罩全身的煙雨,佇立在埋滿無數刀冢的戰場上的三條緋路,帶著我的意志,斬碎了七椿的鏡像。

『——道路早就已經鋪好了。』

「不、不可能……不可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七椿再次啟動鏡面上的萬面鏡象(Kaleidoscope),逃往另一個時間軸,我也同時進行時間跳躍,捕捉到了她的背影。

平安京。

我化身為頭戴侍烏帽子、身穿直垂的女性,用弓箭射穿並摧毀了七椿的鏡像。【譯者註:直垂起源於日本平安時代的平民服裝,鎌倉幕府時期被武士階級廣泛採用並確立為官方制服】

「為什麼!?為什麼,在妾身的鏡面上的萬面鏡象中,你能變成別人!?平安時代!你根本就沒有出生啊!」

「是血脈。」

緋色。

映在我雙眼中的緋色之路,向四面八方延伸,超越時空連接在一起。

曾經與七椿對峙、含恨而死的人們,為了守護想要守護之物而拚死戰鬥的英雄們。通過血緣與他們的身體相連的我,沿著拂曉啟明所鋪設的緋色之路疾馳,跨越時代不斷附身於不同的英傑。

「通過血緣,我們的道路連接到了一起……在我落入三條緋路的肉體那一刻起……這個可能性就存在了……所以,我能看見……這條緋色的路……這些被你蔑稱為毫無價值的生命……!」

在明治時代的銀座磚瓦街,化身為身穿軍服男子的我用軍刀斬斷了七椿的鏡像。

「現在!這些生命將會用盡一切,打倒你!」

碎裂。

碎裂,碎裂,碎裂。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如同碎裂的隕石碎片沖入大氣層,散發著最後的光輝燃盡一般。

一點點,一點點,忽明忽暗地,七椿的鏡像數量不斷減少。

臉上布滿絕望的魔人 —— 轉動雙眼思考 —— 突然露出了一抹會心的笑容。

時間跳躍(Time·Jump)。

追上去的我,跳躍 —— 一片藍天映入眼帘。

一望無際的……蒼藍。

颯颯地,清爽的涼風吹拂而過。輕柔地,芬芳的花香飄散開來。

蒼藍、翠綠、潔白。

蔚藍的天空、翠綠的丘陵、潔白的花朵在視野中流轉。

驀然回首,唯見澄澈的空氣四散蔓延,令人不禁覺得,這條路的盡頭大概不存在終點。

一切都讓我感到 —— 好美。

如果真的存在可以讓永恆的戀情成真、永久的愛情長在、永劫的靈魂駐留的世界……這裡,一定就是這樣的世界吧。

彷彿剛才還在廝殺不斷的死地之中,被神明的指尖拈起,蒙恩召喚至天上一般。

仰首望去,唯有那無盡通透的蒼穹。

暖陽。

沐浴著那柔和、溫暖、安詳的和煦陽光,被其撫慰,被其慈愛……直覺告訴我:

這裡,是輕井澤。是羅莎莉墓碑豎立的地方。

風,吹過。

丘陵之上飄揚的雪白衣物舞向天際,顯露出原本隱匿其後的人影。

「…………」

按住隨風飄動的秀髮。

羅莎莉·馮·瑪吉萊茵睜大了眼睛,注視著我。

身穿圍裙的她,被半人半魔的侍從和金髮的孩子們包圍著,被拉扯著衣角,整個人一臉茫然的呆立當場。

現在的我,既不是三條緋路的樣子,也不是三條燈色的裝束。

只是一個陌生的少年模樣。

所以,她……羅莎莉·馮·瑪吉萊茵應該無法認出我。

然而。

即便如此。

她還是顫抖著,眼眶濕潤,緊緊握住項鏈 —— 微笑著開了口:

「你……實現了承諾……你說過一定會……再一次……來見我的……所以……我……一直……一直在等著你……希羅先生……我……」

淚水順著臉頰滑落,羅莎莉浮現出笑容。

「真是的……希羅先生總是這麼壞心眼……我那時還有好多,好多東西想讓你教我呢……可你就那麼消失了……我,羅莎莉·馮·瑪吉萊茵,可是非常生氣呢……但是,從現在開始……我們會一直……一直在一起,對吧……?」

直視著我的眼睛。

羅莎莉接收到了那份意志,淚眼迷離的搖了搖頭。

「不要……」

「…………」

「不要不要不要……真是的……再……再也見不到什麼的……好過分……太過分了……明明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再次見到了……明、明明一直在等……每天每天每天……都在思念……明明……明明您都回來了……」

一次,一次,一次,一次,又一次。

一邊搖頭一邊流淚的她,以哀求的眼神,注視著我 —— 最終,緩緩地,睜大了眼睛。

看著我的笑容。

她一邊哭泣,一邊也浮現出笑容。

「不要——」

將懇求的話語硬生生咽了回去。

羅莎莉顫抖著,用雙手包裹著項鏈 —— 獻上了祈禱。

「去吧……」

她低語道。

「快去吧,希羅先生……我……我們想要守護的東西……如果是希羅先生的話,就能全部拯救吧……所以,快去吧……不要回頭……如果是你……如果是希羅先生的話……一定沒問題的……因為,我……我……」

她十指相扣,宛如花開般展露笑顏。

「愛上你……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事情……」

之前在空中飛舞的雪白衣物,此時飛了回來,輕飄飄地,在她的頭上蓋上了一層薄紗。

就像那一天,那一刻,那個瞬間一樣 —— 披上面紗的她,嫣然一笑,低語出跨越一百零七年的戀情。

「我在此發誓!」

——『當我有信心能向您奉獻一生的愛時——我再發誓』

她泣不成聲,獻上了那句美好的愛語。

「最喜歡你。」

「…………哦。」

情感。

情感從嘴角溢出 —— 轉身背離的我,開始發足狂奔。

「嗚、嗚、嗚、嗚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只能不斷地奔跑。

一邊反覆進行時間跳躍(Time·Jump),一邊揮舞著刀,將七椿的鏡像一一擊碎。

因為我知道,再也回不去了。

我在涕淚滂沱中 —— 不斷逼近七椿,窮追不捨,將那或許可能存在的過去與未來 —— 連同那份眷戀,一併斬斷。

「這樣好嗎!?和那個小丫頭!?再也見不到了也沒關係嗎!?」

「她託付給我了!!我!!被那個孩子!!被那些孩子們託付了啊!!所以,我!!我要背負起,所有,從她們那裡得到的東西——!!」

我一邊嘶吼著,一邊揮落閃光。

「——然後,繼續沿著這條路前進啊!」

被斬成十字的七椿,終於耗盡了所有的鏡像 —— 回到了出發點。

向著空中。

被拋出的我,伸出了手。

「奧菲利亞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握著珍貴的項鏈。

一直等待著我的少女,流著淚伸出手來。

手與手——連接在一起。

我們同時伸出食指和中指,用兩隻手組成了一個槍口,讓傳承下來的項鏈懸掛在小指的尖端。

那是一條贗品,並非真正的項鏈。

僅僅是一個只會發光的、像玩具一樣的魔導書,是一個沒有任何來歷的大路貨。然而 ——卻是一位少女珍藏於胸口的戀慕之心。

「我……我啊……」

奧菲利亞·馮·瑪吉萊茵露出了一個笑容。

她一邊流著淚,一邊對我低語。

「最喜歡……你……」

光芒閃耀。

在我和她之間的那枚項鏈發出淡淡的光輝 —— 魔力線連接 —— 生成(Craft)出了一支箭矢。

「住……住手……住手……」

七椿因絕望而面容扭曲,踉蹌後退 —— 我們同時吶喊道。

「「消失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支箭矢,徑直飛射而去。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的初戀,無所畏懼地飛翔而去 —— 貫穿了七椿的胸口中心。

搖搖晃晃地。

核心被射穿的魔人,捂著胸口的大洞,腳步蹣跚。

「不、不可能……妾、妾身……妾身……竟然輸了……消、消失……死……死……不、不要……生、生命……妾、妾身的生命……」

魔人踉蹌著後退,漸漸無法維持身形,慢慢消散。

「不要……不要啊……妾、妾身不想死……還、還要,活著……活著,玩個痛快……玩……妾身……」

身軀已經緩緩消失,只剩下臉的七椿表情扭曲 —— 此時,在她眼前,一隻翩翩飛來的蝴蝶,在她的眼前閃爍著光輝。

唯一一個。

凝視著唯一一個在她臨終時刻相伴的生命。

萬鏡的七椿,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啊……」

閉上眼睛,她沉入了夢鄉。

「好美……啊……」

魔人就這樣徹底煙消雲散,月落之後,旭日東升。

陽光從空中灑落,溫暖的光芒包裹著我們。

將失去意識的奧菲莉亞輕輕放平後,在這片溫暖中,我確實聽到了歌聲。

那是一位少女,曾在暖陽下哼唱過的搖籃曲。

我一邊側耳傾聽那美麗溫柔的搖籃曲,一邊輕撫著彷彿為守護我們般而佇立的墓碑。

「……晚安。」

羅莎莉·馮·瑪吉萊茵。

我對著刻有那個名字的墓碑露出微笑,獻上離別的話語。

「晚安,羅莎莉……」

然後,我緩緩地倚靠在墓碑上。

——『希羅先生,請您枕在我的膝蓋上吧!!這是膝枕!!別害羞!!』

在溫暖的陽光中。

我感受著一雙柔軟的手撫摸著頭髮 —— 慢慢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