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話

當七椿的來襲迫在眉睫之時，原本尚且穩定的羅莎莉病情卻驟然惡化。

彷彿對那悄然逼近的魔人有所反應一般……羅莎莉喘息不止，身體因為承受劇烈的痛楚而不斷地掙扎著。

僅僅只是呼吸，就已經如此痛苦了嗎？

躺在我面前的羅莎莉，正以痛苦的表情氣喘吁吁，拚命地專註於吸氣和呼氣。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緊緊的握著她的手。

那隻汗淋淋的手彷彿在尋找依靠般，以幾乎要折斷我手指的力道緊緊地握住我的手，不肯放開。

這孩子，正在拚命地，想要活下去。

相信我，相信露米娜蒂，相信蕾莉，相信阿斯忒米爾……相信自己能夠努力用自己的雙手抓住自己的未來。

—— 『我，究竟是為何而生呢？』

為了回答那個問題，羅莎莉·馮·瑪吉萊茵正努力地想要活下去。

我緩緩地抬起頭，捫心自問。

我，又該如何回應她呢？

漫長的……時光流逝。

當我昏昏沉沉半夢半醒的意識突然清醒時，眼前的羅莎莉對我露出了寧靜的微笑。

「……我之前昏倒了嗎？」

「啊，突然地，抓住胸口就倒下了。」

「……我的手。」

羅莎莉高興地從被子里伸出與我交握的手。

「……您一直握著嗎？」

「畢竟，只有我是發過誓的。和某個女孩不同。」

羅莎莉一邊咳嗽著，一邊笑出聲來。

漸漸失去食慾的她，臉頰變得越來越消瘦，肌膚也變得越來越蒼白。她將枯枝般的手臂藏回被子里，仰望著天花板。

「我……不會死的……」

她用微弱的聲音，低聲說道。

「因為還有很多很多很多……想和希羅先生一起做的事情……還有很多東西要向您請教……我，還沒有滿足呢……還想更更更多地了解希羅先生……想要知道希羅先生喜歡的食物、喜歡的音樂、喜歡的書籍……我全部都想知道……還想一起去參加祭典，還想再去湖邊……因為希羅先生之前那麼用力的划船……搞得我我全身都濕透了……下次，我一定要讓你也變成落湯雞……所以……我……想要和您……約會……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的……約會……」

凝望著天真的未來藍圖，病弱的少女將思念寄托在那尚未觸及的未來。

「我……一定會把這病治好……」

她微笑著，緊緊握住我的手指。

「我會……把生命……延續下去……把我從希羅先生那裡學到的東西……教給將來降生在瑪吉萊茵家的孩子們……划船的方法，『啊～～～』的方法……牽手的方法……還有……如何戀愛的方法……我都想……好好地……教給她們……」

滑落的淚水，滲進被褥。

美麗動人。

如此美麗而又鮮活的少女，流著淚凝視著我。

「我喜歡您……我……真的……」

淚如雨下 —— 羅莎莉·馮·瑪吉萊茵，終於露出了屬於一個普通少女的笑容。

「我真的喜歡上了……希羅先生……」

她咳出混著血絲的濃痰，卻依舊喘息著，編織著話語。

「希羅先生……我，已經，不是戀愛的門外漢了……也不再是……只會吵鬧的劣等生了……所以……我想要……我想要一份證明……一份我真的喜歡上希羅先生的證明……一份我還活著的證明……」

羅莎莉凝視著我。

「請教我——————」

在那個瞬間 —— 我的規則崩塌了。

我俯身覆在她身上 —— 輕輕吻上她乾涸的嘴唇。

「……為什麼。」

羅莎莉茫然地，凝視著我。

「為什麼……為什麼，要親吻(Kiss)呢……這場戰鬥結束後……我們能在一起，對吧……我們還會繼續約會，對吧……為什麼……為什麼不像平常那樣逗我玩，說我最喜歡聽的話呢……希羅先生……為什麼呢……？」

「羅莎莉。」

我微笑著，撫摸著她的頭。

「我絕對，絕對會再來見你一次……再一次……就再一次，我會再來見你……所以……」

我和她許下了約定。

「你要活下去。」

「這是……什麼意思……希羅先生……您要去哪裡……？」

我站起身，將刀掛在腰間。

背對著羅莎莉，我慢慢走出小屋，只聽到背後傳來嘈雜的聲響。

水壺被打翻在地。她似乎沒注意到自己被裡面的水弄濕了，任由水珠從發梢上滴落。她只是用失去焦點的眼睛捕捉著我。

她在地上爬行著，拖著無力的身體，拚命地向我的方向伸出手。

「等、等一下……我、我不明白……我……羅莎莉·馮·瑪吉萊茵……不明白啊……我們會贏的，對吧……希羅先生會打敗七椿，然後笑著回來，對吧……您、您答應過的……您答應過我的，就算我變成皺巴巴的老太婆，也會一直陪在我身的……您說過的，對吧……」

「…………」

「希、希羅先生……」

她淚如泉湧，抽泣著，顫抖著伸出手。

「您、您是不會……騙我的，對吧……吶……？」

「……羅莎莉。」

我握緊了腰間的刀——低聲說道。

「我相信你……所以……」

我回頭望著她，對她露出了我能露出的最大的笑容。

「我在未來，等著你。」

「不要……等等，希羅先生……我也……我也要跟著你……不要一個人走……不要留下我一個人……我………………」

再也無法回頭。再也無法挽回。這份記憶，或許永遠都無法抹去。

我希望，再一次，僅僅再一次，將她的笑容銘刻在心底。

—— 『希羅先生！』

所以，我沒有回頭 —— 而是繼續向前。

微小的哭泣聲敲打著我的耳膜，她的思念撞擊著我的背脊。

「這種感情……你還沒教過我啊……」【譯註：這句話應該是羅莎莉說的】

我走出瑪吉萊茵家的別墅，眺望著寂靜的輕井澤街景。

失去了所有色彩的輕井澤，景色、音色、氣色，一切都被寂靜吞噬。層層疊疊的陰天將天空覆蓋得嚴嚴實實，將地面染成黑白兩色的景觀。

單色調的寂靜壓迫著我的視覺、聽覺與嗅覺，讓人感到窒息。

腳下的水窪里，映出一個消瘦少年的身影。

化作水鏡的水面上，映照著三條緋路的雙眸。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鏡中的緋路，正悲傷地凝視著我。

「沒辦法……羅莎莉需要一個活下去的意義……即使那只是權宜之計下的暫時戀情……那也是必要的……雖然對喜歡她的你來說很抱歉……但是我想守護包括她在內的所有人……所以請原諒我吧……三條緋路……」

我露出微笑，向他訴說著。

「你準備好了嗎，搭檔。」

在水窪中的他，像我一樣笑了。

「為了一個女孩，握緊整個世界命運的覺悟 —— 你做好了嗎？」

一陣狂風吹過，水面搖曳不已。

映照的少年面容波動著，彷彿是在點頭一般 —— 我對此回以首肯。

「答得好。」

於是，我邁出了第一步。

走著，走著，走著……不知不覺間，露米娜蒂已與我並肩而行。

「Miss・露米娜蒂，有一件事我想問你。」

「怎麼了，我的助手啊。事到如今，還有什麼想問我的嗎？」

「為了羅莎莉·馮·瑪吉萊茵……不，為了你的摯友……」

我向她問道。

「你準備好豁出性命了嗎？」

「……這是基礎中的基礎哦，華生君。」

她從叼著的煙斗中吐出煙霧，從紫煙的簾幕後回答道。

「從踏上這條道路的那一刻開始……從最開始的第一步起……我就已經豁出自己的性命了……為了那個人……為了那個人託付給我的那個孩子……為了解開在我心中盤踞的謎題……僅僅為了這些……我……」

獵鹿帽和蘇格蘭斗篷在風中飄揚 —— 露米娜蒂·蕾恩·里德韋爾德，終於以一個普通人的姿態，露出了微笑。

「才一直在呼吸。」

她對著脫下的獵鹿帽，低聲訴說著自己的思念。

「終於，到了這一步了……老師……終於來到了這裡……追尋著您留下的線索……快要結束了……很快就會結束了……請再多等一會兒……」

我們兩人並肩走著，蕾莉突然出現在了身邊。

「…………」

「…………」

「…………」

「……你這傢伙，」

她輕輕撫摸著頭上的角。

「你這傢伙，雖然難以置信地愚蠢，但卻讓大小姐露出了笑容。看起來，有時候小丑也能拯救世界。」

龍人溫柔地微笑著，對我並肩低語。

「謝謝你。」

我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早就想問了，」

從屋頂無聲無息地飛下來的阿斯忒米爾歪著頭。

「為什麼，你的劍術和我的如此相像？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比現在的我更加洗鍊，這讓我有些惱火啊？」

「……拜託了，未來請對弟子溫柔一點吧。」

「哈？我可是從出生那一刻起就如大天使般溫柔啊？」

超越了種族、出身、境遇的四人，就這樣並肩走著……直到聽到了手鞠彈跳的聲音。

「丸竹 夷二 押御池，姊妹 六角 蛸錦，四綾佛 高松 萬五條」

手鞠歌。

七椿與孩子們混在一起，開心的拍著手鞠，邊晃動著和服的裙擺邊哼唱著歌。

「雪靴 叮叮噹噹 魚架，走過六條街和七條街，過了八條街就是東寺道，穿過九條大街就到了。」

定睛一看，那些幼童都沒有頭顱。

失去頭顱的孩子們砰砰地彈著手鞠 —— 察覺到我們的氣息，停止了動作。 掉在地上的『手鞠』滾啊滾，撞到我的腳尖停下 —— 我才發現那全都是人頭。

「怎麼了怎麼了？大家怎麼了啊？來來，繼續拍手鞠啊拍手鞠，得讓妾身開心才行啊？」

終於，萬鏡的七椿注意到了我們的存在 —— 笑了。

「呵呵，你們也想加入嗎？」

「……不，我們另有要事。」

我緩緩拔刀，將刀刃對準魔人。

「有個孩子正在哭泣……為了那個孩子……為了那個孩子想要守護的東西……為了她能夠笑著度過的未來……我要……」

我舉起刀，叫喊道。

「和你好好乾上一架！！」

就在這一瞬間。

伴隨著飛來的一道人影，一對棺材從天而降砸向地面，巨大的轟鳴聲震得耳膜發痛，泥土炸裂飛散。

從滾滾的塵土中，拖著政府高官的艾斯蒂爾帕門忒現身了。

「啊？這是什麼情況？一群烏合之眾排排站，是要就決定誰是最弱之人干一場么？」

「怎、怎麼回事……？」

片刻之間，人影紛紛聚集。

在蕾莉和露米娜蒂的巧妙誤導下，集結於此的主戰派軍人和半人半魔們，驚愕地四處張望，張大了嘴巴。

「攻入帝都的計畫怎麼樣了……？大圖書館(Archive)的裂縫打開了嗎……？」

「為、為什麼這裡有軍隊的人!? 是主戰派嗎!? 為什麼在鹿鳴館贊同羅莎莉大人的半人半魔會和主戰派在一起!? 」

而我所召集來的，熱衷於消滅主戰派的緩和派激進勢力的半人半魔們，也騷動起來，舉起了手中的武器。

在那各方勢力的夾縫中，我笑著開口。

「很遺憾，你們找錯打架的對象了。我想，讓你們看清現實後應該會清醒一些吧……不好意思，就請各位在混亂中，在我手掌心上跳舞吧。要來了哦。」

目、眼、瞳。

旋轉的雙眼化為萬花筒，露出仙姿玉質的七椿張開雙臂，其背後——鏡子的群體出現了。

「螻蟻們吵吵嚷嚷真煩人，趕快給妾身消失吧。」

黑色的群體從鏡中洶湧而出。

從鏡中如怒濤般湧出的怪異大軍，口中念著意義不明的詞句，咧嘴狂笑著沖了過來。

來了，來了，來了！

純黑之波化作巨濤，一氣呵成地向我們殺來。

我拔刀斬向最前面的怪物 —— 血沫飛濺 —— 染紅了全身的我，張開嘴大聲吼叫道。

「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聲竭盡全力的吶喊，成了開戰的號角。

對峙的主戰派與緩和派，面對眼前的威脅，開始並肩對抗怪異。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疾馳的人類與狂奔的魔物。

人與魔就此相撞在一起。

此時，此地，如同歷史所記載的一般 —— 輕井澤決戰拉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