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周圍的一切都在燃燒著。

正義、理想、未來。

一切都在熊熊的烈焰中燃燒、飄散，然後消失的無影無蹤。

愛茲貝爾特家族的莊園被紅橙色的火焰舔舐著，發出如同老人脊梁骨被折斷時發出的聲響，轟然崩塌了。這座長年來一直守護著居住於其中的家族的宅邸，伴隨著長長的臨終呻吟聲，終於迎來了它的末日。

「…………」

克麗絲愣愣的注視著自己的雙手。

她的雙手已經被大量的鮮血染成了鮮紅色，這裡面究竟有多少是自己的鮮血，而又有多少是別人的呢？

克麗絲用手壓住正在大出血的腹部，她每動一下，手上那鮮艷的紅色都變得更加明亮。她努力站了起來，將全身的重量靠在身邊的牆壁上。

身旁，一隻全身著火的德國牧羊犬，一邊哀鳴著，一邊向著死亡狂奔而去。

不遠處，一位眼熟的僕人，被倒吊著釘在十字架上，在烈火的灼燒下扭動著身子，發出絕望的慘叫。

伴隨著蒼白的閃光，愛茲貝爾特家族的每一個人都沉浸於互相殘殺的舞蹈之中。

克麗絲·埃瑟·愛茲貝爾特冷眼旁觀著自己一直生活的豪宅被火焰逐漸吞噬，思考著為何自己會萌生出殺害親生母親和妹妹的念頭。

為什麼我要將整個愛茲貝爾特家族卷進這場殺戮的盛宴，為什麼我會希望親手結束自己至親的生命呢？

夢。

對，是因為一場夢。

一切的契機是一場噩夢，在夢中得到的那個啟示，以及見到的一位聖女。

「啊啊！！這是一場多麼，多麼可怕的噩夢啊！當內心的正義被決心要守護的東西所侵蝕，最終化為了赤橙兩色業火的搖籃！結果到了最後，你什麼都沒得到！什麼都沒保護到！！什麼都沒照顧到！！！我可愛的孩子啊，你已經開始踏上那死亡之旅了！！！！！」

順著這個聲音看過去，那位曾在夢中見過的聖女穿著熟悉的修道服，戴著頭巾出現在克麗絲面前，她正以烈焰為背景，輕盈地翩翩起舞。

從聖女背後，自己的親生母親忽然探出頭來。

『克里斯！克里斯，你這個什麼都做不好的孩子！這個廢物！』

「……住口。」

『你這個連一個妹妹都保護不了的輸家！玷污了愛茲貝爾特家名聲的垃圾！什麼都做不到的廢物！』

「別再說了！！」

母親(索菲婭)眼神空洞的注視著天花板，紅黑色的血液從之前被克麗絲割破的喉嚨里噴涌而出，在聖女的操縱下，母親一邊搖擺著四肢，一邊發出駭人的咒罵聲。

帶著開心的表情微笑著的聖女如同擺弄玩偶一般，玩弄著母親的下巴，讓索菲婭的嘴巴一張一合。

「啊啊，不要哭泣，我的孩子啊！因為我，我已經降臨於此了！飽受虐待的你所祈望的那個復仇，已經如啟示所言實現了！！從今以後，你再也不會如同一個愚者一般沉淪於被淚水淹沒的絕境了！！！」

聖女露出了慈祥的笑容，用手握住克麗絲那滿是淚水、血水和口水的臉龐。

「為何你會假裝如此悲傷呢，克麗絲·埃瑟·愛茲貝爾特……這難道不是，你向我所祈求的『幸福』嗎……？」

「不……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我、我、我只是……只是想……保護家人……想要有保護家人的力量……我、我只是……」

—— 『姊姊大人，是我心目中的主角(英雄)。』

克麗絲茫然的從乾燥的嘴唇中擠出了這句話。

「我只是想要成為……家族的……妹妹的……我的……主角(英雄)。」

「你不是已經……」

滿面笑容的聖女指著不遠處燃燒的地獄。

「成為了主角(英雄)么？」

看著這幅景象， 克麗絲用沾滿鮮血的雙手捂著臉，一邊搖頭一邊尖叫著。

「不……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我！我！我只是想要……！姊姊！母親！劉！莉莉！我只是想要救我妹妹！我只是想要用這雙手救我的妹妹……然後我們……我們所有人就可以再一次……再一次……！！！」

克麗絲露出自嘲的笑容，抬起頭，任由淚水從臉上滑落。

「和大家一起……仰望那片星空……」

「啊啊，沒關係！不要哭！你的這個願望，馬上就能實現了！！」

聖女緊緊的握住了克麗絲的雙手，這時，一個焦黑的物體掉在聖女背後的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落物聲。

「…………那是什麼？」

「這是給天真的你的一個紀念品。」

聖女一邊這麼說著，一邊溫柔的親吻了一下克麗絲的額頭。

「永別了，克麗絲·埃瑟·愛茲貝爾特。願你未來的幸福熠熠生輝。」

聖女轉眼間消失於熊熊烈焰之中，被留在原地的克麗絲將視線轉向那塊被燒的焦黑的物體。

幾秒後，克麗絲開始慢慢辨認出這個物體是一個人。

這個人好像在保護著什麼東西一般，像胎兒一樣蜷縮成一團。

這是一具被活活燒死的人類的遺骸。

幼小的體型……

小孩子……

被燒死的孩子……

克麗絲的心臟開始劇烈的跳動起來，她的腦子一片混亂，不斷否認著自己的推測。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我看著那個孩子從後門逃走的，我故意放她走的。所以說。所以說，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克麗絲用顫抖的雙手，想要推開那具被燒焦屍體的手臂，然而，她只輕輕一碰，手臂就碎成了粉末 —— 然後，她看到了。

一個玩具。

在屍體那小小的手掌中，緊緊攥著一件用雕刻刀馬馬虎虎雕刻而成的，有著拙劣火車形狀的木製玩具。

—— 『姊姊大人……我們一起玩好嗎……？』

那是，在她年幼時。

自己在手工課上隨手製作的，送給妹妹的簡單玩具。

「啊……啊啊……」

克麗絲慢慢地，緩緩地撫摸著這個無可替代的心愿。

一個渴望與自己深愛的姊姊再次玩耍的妹妹，因為再也沒有機會，只能把這份願望深藏在心中 —— 小小的心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自己的耳朵因為尖叫聲而鳴響，視線被鮮血染紅，那凄厲的悲鳴一直持續到身體缺氧，大腦麻木，淚水浸透地板才停止。

當克麗絲再次恢複意識時。

她正拖著自己本以為無法再次移動的身軀，懷抱著比她記憶中更小巧的妹妹的身體，踏著地板上燃燒的碎屑往前行走。

已經一無所有的克麗絲，一邊流著血，一邊在回憶中前行。

「還記得嗎，繆兒……你還是個嬰兒的時候……我和你還住在一起……我們每時每刻……每分每秒，總是一直在一起……媽媽說……你每天都黏著我要我抱抱，給我添了不少麻煩……」

她每說一個字，就有一顆豆粒大的淚珠從臉上掉下來。

「你懂事了以後，我們就不能再一起生活了……但……一年我們還是能聚在一起一次……媽媽說，這是為了保護你……但我……我這個懦弱的傢伙……一邊假裝做你的好姊姊……一邊因為擔心愛茲貝爾特家降低對我的評價……而總是拒絕了你的邀請……」

她使出了全身的力氣，才推開了那扇平常輕輕一推便能打開的房門。

「我……我不是你心目中的主角(英雄)……我沒能成為你所描繪的那些畫里的主角英雄……我……總是……總是，總是一直……只顧自己……結果最後什麼都……什麼都沒能保護……」

她抱著妹妹，來到了一間小小的兒童房。

當繆兒搬進黃之寮(Flavum)的時候，母親大人專門下令，一直保留著這間繆兒在家裡的房間，連其中傢具的擺放也保持著記憶中的樣子沒有變化。

克麗絲輕輕的把妹妹放在床上，泣不成聲地撫摸著她的臉頰。

「你看，繆兒……這是你的房間啊……還記得我哄你睡覺的時候嗎……？我、我沿著搖籃邊緣開著這輛小火車，而你、你就一直盯著它咯咯發笑……你的那個笑容……太可愛了……太珍貴了……我想一直保護那個笑容……所以，我把這輛火車作為禮物送給了你……」

克麗絲的淚水一波接一波的掉在已經變為了黑炭的妹妹身上。

其中一粒淚水落在了繆兒的臉頰上 —— 發出噠的一聲後，慢慢流淌到了床上。

「其實，我本想每年送你一條鐵軌……然後這個房間……在這個房間里……火車……我會給你搭一個在你房子里繞一大圈的軌道，然後讓我送你的火車玩具在上面跑啊跑……厲害吧……這可是項大工程呢……雖然我一直沒有給你……但它現在就放在我的房間里……我一直想著，總有一天，等我解決完家裡的問題後……我就和你一起在房間里看著它跑……」

克麗絲一邊哽咽著訴說，一邊繼續輕柔的撫摸著妹妹的臉頰。

「是的……我一直……一直有這個想法……喂，繆兒……我、我之前做了個夢……在夢裡，我和你……一直在一起……不用在乎愛茲貝爾特家的事……在夢裡，我可以接受你滿懷期待的邀請，我不會再拒絕你了……那是一個多麼幸福的夢啊……」

克麗絲的身體終於到達了極限，她慢慢的倒在床邊，然而她依然繼續溫柔的撫摸著妹妹那小小的頭，彷彿她依偎在幸福的美夢之上。

在這個夢裡，嬌小的妹妹拿著一輛小火車，站在遠處。

「和我一起玩吧……繆兒……」

克麗絲用顫抖的聲音，回應著妹妹的邀請。

「我們可以一起玩……一起玩很多很多的遊戲……一直玩到天黑……然後我們一起吃飯……晚上一起睡在床上，聊到很晚……然後被媽媽罵……然後，第二天早上我們又可以一起玩了……」

眼前開始變得模糊起來 —— 克麗絲眼前浮現出妹妹的笑容。

於是，她露出了滿面的笑容，朝著妹妹低聲說道。

「一定……會很開心的……對吧，繆兒……」

克里斯的瞳孔慢慢地放大了。

「……………………………………」

這位到最後都無法保護任何東西的少女，緊握著被燒盡的屍體的手，抱著那一絲夢想迎來了生命的盡頭。

【譯者註：序章描述的應該是原作遊戲中繆兒線Bad End中會發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