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話

「我的人生就像一個沒有底的浴缸……」

夜空中繁星點點。

在正在舉行新生歡迎會的黃之寮Flavum寮舍後方，在星光的映照下，有一道長長的人影。

黃昏的橙色晚霞與夜晚的紫色天空交織在一起，在這樣的天空下，克麗絲·埃瑟·愛茲貝爾特一個人站在那裡，低聲說道。

「在這個浴缸里，每當我感到放鬆和安全的時候，我就會沉下去，永無止境的一直沉下去，我拚命想要抓住什麼，但周圍沒有一處我可以抓住的地方，就這樣，我很快就意識到，掙扎是沒有意義的。在這個沒有底的浴缸里，我只能永遠被無盡的水淹沒。每當我睜大眼睛，看著搖曳的水面時，我都後悔不已，為什麼我會讓自己踏進這樣一個無底的浴缸呢？」

克麗絲向星星伸出了一隻手 —— 用彷彿要握碎它一般的力氣握緊了拳頭。

「力量。只有力量才能實現願望。弱者才會向星星許願，因為他們知道自己的弱小，知道自己能力所及的範圍，所以他們只能向別人許願。」

我與她就這樣對峙著，她看著我，喃喃自語道。

「我……我再也不會向星星許願了……我再也不會在黑暗中去尋找那一絲希望的光芒了……我要憑藉自己的力量去開闢屬於我自己的道路，我將一個人行走在看不到盡頭的荒野中，我再也不會向我無法觸及的願望伸手了…………只有這樣……只有這樣，我才能保護所有的東西、所有的人、所有的夢想…………」

她將手放了下來。

克麗絲用清澈的目光注視著我。

「我會殺了你，以此證明我的存在。」

「用別人的死來證明自己的存在，還真是別有一番風情啊。」

緩緩地。

克麗絲開始如同要在地上畫出一個半圓一般踱起了步。我也跟著她開始向相反的方向走了起來，一邊保持著距離，一邊把手指放在了扳機上。

「真不錯啊，現在一切都按照你的計畫進行了，新生歡迎會看起來也是大獲成功。我那個軟蛋妹妹到最後還是只有靠你才行，她除了吸自己的大拇指外什麼都沒做吧。」

「那還不是因為某個白痴放棄了育兒的責任，最後搞得必須由我來教她如何吸拇指么？而且說回來，你就沒想過，為什麼那孩子都長這麼大了還需要吸拇指嗎？」

「不需要的東西就不該去依賴，我和她接受的都是一樣的教育，可我現在已經能夠獨立了。」

「獨立？獨立的人會把自己的親妹妹叫做『垃圾』並丟到一邊么？你的價值觀真是令人作嘔啊。」

「垃圾就是垃圾。你這個混蛋不也會把那些散發著臭味的生活垃圾給扔的遠遠的么？」

「拋棄並不是唯一的處理方法。還是說在你眼中，那些所謂的強者就該高高在上，而那些被拋棄的弱者就應該乖乖待在垃圾堆里么？」

我用生成Craft的光劍輕輕的拍打著自己的肩膀，咧嘴一笑。

「按照你這個邏輯，如果你這次輸給了我，你就成了垃圾了，對吧？」

「放心吧，我的實力如何早有公論。」

克麗絲伸出雙手的食指，分別指向天空和大地，滿臉笑容地回答道。

「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 —— 輸給你這種事簡直是杞人憂天。」

「可你聽說過這麼一句話么？『天地萬物無常』……說不定正如杞人所憂，天真的會塌下來呢。」

「你就儘管擔憂那種事情吧。」

克麗絲輕輕的吐了一口氣，微笑著說道。

「在憂慮中去死吧，你這個凡夫俗子！！」

「來了！！！」

就在阿爾斯哈利亞出現在我身邊驚聲高喊前，一道紫光掠過我的視線，我在瞬間做出反應，半條件反射式的做出了閃避動作。

一輛大卡車從我的正後方直衝而來。

這輛無人駕駛的十一噸重半掛卡車完全解除了速度限制器，以遠超法定速度的140公里時速朝我直衝過來。

導體Console，連接 —— 『操作：重力』、『變化：重力』。

魔法發動：重力控制Gravity·Balancer。

卡車的前輪輕飄飄的浮了起來。我轉身一記滑跪，卡車擦著我的頭皮，以狂暴的速度飛了過去。

雖然堪堪閃開了這一擊，但我額頭的皮膚還是被擦出了一個大口子，裡面的肉在劇烈的摩擦下變得焦黑，傷口中不斷湧出鮮血，滴落在地面上。

「活在憂慮中的人是你啊，你這個等閑之輩！！！」

我繼續以滑跪的姿勢躲開了卡車的後輪，然後將光劍Rooks刺入地面，以其為軸將身體轉了半圈，在驚愕的克麗絲面前豎起手指。

「阿爾斯哈利亞，彈道運算就交給你了！」

「你給我自己好好去瞄準，我只能修正誤差。」

射擊。

在卡車四輪捲起的塵土中，我連續射出數記不可視之矢Nil·Arrow。

「為什麼……能夠躲開？！」

咬牙切齒的克里斯邊判斷箭矢的軌跡邊揮動手中的魔杖，雖然受了擦傷，但還是將其全數擊落。

「用你那顆白痴腦子去好好想想吧！你要是找不到正確答案的話我可就把你打成垃圾了哦。」

對我的挑釁克麗絲只是咂了咂嘴，然後她用力展了展自己的斗篷，轉過身去 —— 消失在空氣中。

「那件斗篷……是魔法裝備Magic Device么？這小姑娘還真是會耍小聰明。」

阿爾斯哈利亞苦笑著說道 —— 紫光一閃 —— 在我左右兩側同時出現兩輛大卡車朝我衝來。我在兩車即將撞上我時，以兩輛卡車的擋風玻璃為支撐，以三角踢的方式往空中一躍避開了衝擊。伴隨著兩車相撞時產生的巨大轟鳴聲，我將卡車中四濺而出的玻璃片紛紛打落在地。

「九點鐘方向。避開！」

紫光一閃。

我在空中向後一仰，避開了飛來的子彈，然後反手朝子彈飛來的方向射出一箭。空氣中傳來一聲咂舌音。一落地我就再次扣動扳機，將不可視之矢Nil·Arrow置於弦上。

「哎呦，看起來近戰不是你的強項啊。你是那種在跳舞時會踩到對方腳的人么。」

「也可能是因為你那邊生成Craft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了，所以不想冒險和你進行近戰啊。不過，你之前那麼看低我，現在是不是打的有點太畏畏縮縮了呢。」

我揚起了嘴角。

「我已經看到勝機了。」

「你別忘了自己以前說過的，底牌要等到最後的最後，在對手沒有牌了的時候再丟出來。你可別在生死攸關的時候把一切都押在那十五秒上。」

我對阿爾斯哈利亞的忠告點了點頭 —— 眼前突然閃過一道紫光。

躲閃。紫光。躲閃。紫光。 躲閃。紫光。 躲閃。

我每往後退一步，我之前所在的地方就會被從天而降的光之箭所覆蓋。傾盆而下的箭雨如同流星雨一般劃破了夜空。

在被扭曲的夜空中，連星星的光芒也被扭曲了。

克麗絲的身形再次出現在天空中，一顆一等星在她的身後閃閃發光，她沐浴在流星雨中，將目光瞄準了正匍匐於地的蟲子希羅。

「差不過該給我變成了標本了，你這個垃圾蟲子！」

「我對發霉的東西沒有好感，所以敬謝不敏。」

我連續在空中騰挪，最後以一記完美的後空翻穩穩落地，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克麗絲咬牙切齒的盯著我，我撿起一塊石頭，誇張的揮舞了一下，然後突然向右邊扔了出去。

石頭落地的瞬間，克麗絲猛地朝發出聲音的位置轉過頭去。

「……果然是這樣啊。」

我看到克麗絲的反應，露出狡黠的笑容。克麗絲則又一次消失在空氣中。

接著，又一波的高速生成Craft的攻勢朝我襲來，我則依靠在高速生成Craft時產生的牛郎星Alpha·Aquilae輻射將攻勢一一化解。

當躲閃時，我佯裝射出不可見之矢Nil·Arrow —— 在二十米外製造了一聲槍響。

「什麼！？」

克麗絲髮出一聲驚訝的聲音，她猛地轉身往身後看去，身上的斗篷由於她劇烈的動作滑落了下來 —— 我抓住這個間隙，全力沖了過去。

伴隨著我用盡全身力氣的蹬踏，地面碎裂，留下一對足印，崩飛的砂石四處飛濺。

從我的腳下噴射出青白的魔力光芒，在地面留下焦黑的痕迹，我化作一道光線，沖向被捕捉到的敵人。我把刀從腰間抽出，以驚人的速度揮舞著，朝她橫掃而過。

克麗絲以難以置信的反應速度，用手杖擋住了我的這一擊。

刀與杖在空中相撞，產生的餘波使我們的劉海都飄了起來，克麗絲往後退了一步，緊緊咬住牙關。

「喲，你超級可愛的妹妹讓我替她來給你這個姊姊點顏色看看了！」

「在我的面前閉上你那張臭嘴！」

我們在空中奔馳著。

右、左、上、下。我們以驚人的速度同時朝對方揮舞著武器，閃爍的光芒在夜空中形成了一條光帶，刀杖相交時濺起的火花如流星般朝地面緩緩落下。

在閃爍著流星的天空下，紫色與藍色的光芒交替閃爍著。

我與克麗絲化為兩束光線，跳著攻擊與反擊的舞蹈，在地上描繪出光的軌跡。我們就這樣不斷撕開彼此的肌膚，碰撞著各自的殺意。

「你的視力不好所以戰鬥時更依賴聽覺，對吧！？因為之前我那麼誇張的揮舞著石頭你都沒有任何反應，但石頭一落地發出聲音你就反應過來了！所以我才算準距離在你背後模擬了槍聲，你果然上鉤了！」

金戈相交。

克麗絲將視線從面前的蒼色光芒移開，露出痛苦的表情。

「低頭吧！低下你那顆高傲的頭吧！就這樣握手言和吧！哈哈哈！想活命就給我跪下！跪・下・來！跪・下・來！跪・下・來！你給我發誓，從今天起，每天都要和妹妹一起在同一張床上相擁而眠！」

「你也太庸俗了吧……」【阿爾斯哈利亞】

在無奈的阿爾斯哈利亞面前，我喘著粗氣朝克麗絲逼了過去。

「喂，你這個傢伙準備怎麼辦呢……！回答我啊，喂……！你準備好作為一個妹控度過你的餘生了么，喂……！？」

「原來如此……」

克麗絲苦笑了一下。

「我明白了。」

「很好！看起來你終於理解了姊妹百合的珍貴之——」

紫光一閃。

我狠狠的砸了一下嘴，做出迴避動作 —— 然而克麗絲沒有生成Craft任何東西 —— 我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在我視線的前方，克麗絲伸出雙手的食指，分別指向天空和大地，微笑著說道。

「請讓我向你獻上我最初也是最後的謝意 —— 感謝你給了我解決問題的頭緒。」

克麗絲突然生成了一柄長槍刺穿了我的右胸。隨之而來的劇痛讓我的腦袋陣陣發麻。我當即往側面一滾想要避開攻擊，然而地面憑空出現了無數的刀刃。地面上的短刀刺穿了我的右腕，飛濺而出的鮮血在地上形成暗紅色的斑點。

「這就是所謂的以牙還牙吧，就像你之前用槍聲耍的那些花招一樣。」

伴隨著如同鼓掌一般的啪啪聲，克麗絲射出一束紫光。

「這是擬光Dummy。我剛剛花了點時間才能使用這一招，你是靠牛郎星Alpha·Aquilae輻射來判斷我的攻擊的，對吧？確實，我在高速生成時一定會產生那種光束，你居然能注意到這一點，我不得不表揚你一下。說實話，我之前覺得像你這種三腳貓的魔術師是不可能調查的這麼詳細的。」

阿爾斯哈利亞聽著她的話不由得苦笑著聳了聳肩。

「說著輕巧，做起來可不容易啊。這小姑娘居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學會了擬光Dummy的生成Craft…………真不愧是天才啊。」

克麗絲打了一個響指。

紫光連續閃爍了起來。我做出了閃避的動作，但還是被一把長劍刺中了我的膝蓋。我不由得跪在了地上，強忍住悲鳴。

「只要把真真假假的光線混在一起，再怎麼吵鬧的蟲子都很快就會中招了。現在，該你回應我的要求了——」

克麗絲用食指指著地面。

「不想死就給我乖乖跪下！你這個垃圾男人！」

「………………………………」

「對，就該這樣。閉上你的臭嘴。你這個垃圾連向我求饒都不配，垃圾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在這個世界上肆意傳播惡臭而已。」

在這種可以隨時結束我的生命的情況下，克里斯開始肆意玩弄匍匐於地上的我。

各種兵器一下接一下的砍在我的身上，給我帶來一陣又一陣的痛苦。我的全身漸漸變得體無完膚，血肉模糊。即使到了這個地步，克麗絲也不允許我就這樣死去，而是繼續不斷地向我施加痛苦。隨著體內的血液逐漸流干，我的大腦開始變得一片空白。

我的視野開始變得模糊，腦海中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聲還在迴響，全身各處傳來的痛苦的信號刺激著我的大腦。

「三條燈色，趴在地上乞求我寬恕你吧。如果你發誓之後不再和繆兒有任何瓜葛，那我可以考慮讓你死的痛快一些。像你這樣毫無價值的生命，如果能夠哭泣和尖叫著乞求我的寬恕，我就允許你把你的臉埋在血泊中，浸沒在我賜予你的恩賜中。」

「………………………………」

「折磨的過了頭，讓你連話都說不來了么？」

「…………我還是沒搞清楚啊。」

在皺著眉頭的克麗絲面前，我顫顫巍巍的站了起來，歪著嘴說道。

「…………為什麼我要向你低頭呢？」

「如果你不求饒的話，我就在這裡殺了你！」

「你殺不掉我的。」

我一邊笑著，一邊撩起被鮮血浸透的劉海。

「你殺不掉『我』的……只要我的信念動搖一下，我這個人就完蛋了……呵呵……如果是那個『希羅』的話，估計現在已經高興的跪在你面前舔你的鞋子了……但我……絕對不會……我不會做那種事情的…………為了繆兒……為了那孩子抓住的那顆星星……我絕對不會在這裡屈服的……」

「你在說什麼啊，腦子終於壞掉了么？」

我眯起眼睛看著天空，伸手指向一顆份外閃耀的星星。

「你這個混蛋為什麼放棄了抓住星星的想法呢……是因為它太耀眼了嗎……是因為它太耀眼了，所以你害怕了么……因為太害怕了……所以你就逃到了星光無法照到的地底……」

克麗絲生成(Craft)了一柄銀槍，刺穿了我的右腹部。我踉蹌著穩住腳步，嘴角吐出一絲血泡，嘲弄地看著她。

「你在你逃到的那個地方，找到你所希望的幸福了嗎？」

「…………閉嘴！」

「你究竟是為了什麼，為了誰而變得強大的呢？」

「…………閉嘴！」

「你真正想要抓住的——」

我微笑著朝雙眼瞪得渾圓，渾身顫抖不停的克麗絲問道。

「不是那顆一等星(繆兒)么？」

「閉嘴！閉嘴！ 閉嘴！ 閉嘴！ 閉嘴！ 閉嘴！ 閉嘴！ 閉嘴！ 閉嘴！ 閉嘴！ 閉嘴！ 閉嘴！ 閉嘴！ 閉嘴！ 閉嘴！ 閉嘴！ 閉嘴！！！！！！！！」

貫穿，貫穿，貫穿。

生成(Craft)的銀槍從四面八方貫穿了我的身體，每當銀槍刺中我時，我都會止不住的抽搐一下。我的身體被刺得如同篩子一樣，紅黑色的血液從傷口中噴涌而出。幸而克麗絲在盛怒下保持住了一絲理智，沒有傷及我的要害。她大口吐出溫熱的氣息，用雙手緊緊捂住臉頰，眼中露出震驚的表情。

「你給我閉嘴…………我不允許一個垃圾談論另一個垃圾。」

「……看看天空吧。」

「你這個沒有價值的垃圾，不要給我蹬鼻子上臉——」

「看看天空吧，克麗絲·埃瑟·愛茲貝爾特！！！！」

克麗絲被我的怒吼震得身體一顫，我在她面前把自己身上插著得銀槍拔了出來 —— 目光如炬的瞪著她。

「看看天空吧……從什麼時候起，你這個混蛋開始只會低頭俯瞰這個世界了呢……從什麼時候起，你這個混蛋就只會俯視那些匍匐在地的蟲蟻，沉浸在虛假的安寧中了呢…………難道你看不見嗎……那顆在那裡閃耀的星星……那顆在天空中孤獨的閃耀著的星星……那顆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在那裡閃耀著的星星…………就算你不抬頭，不去看她……她也一直在那裡等著你找到她…………只要你不離開，你們就可以一直在一起啊……快點給我醒醒啊……那孩子…………那孩子………………」

我在血泊中把自己的食指伸了出來。

顫抖著，我將這根血紅的手指指向 —— 夜空中那顆璀璨耀眼的一等星。

「那孩子一直在那裡等著你啊…………！！！！」

被我的話語所壓倒，克麗絲慢慢的往後退著。

「什、什麼意思……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我有……有才能……有才能……如果沒有力量……就會被奪走……就會失去一切……就不能保護……保護繆兒了……」

就像是在害怕什麼東西似的，克麗絲將她的視線從天空移開，一邊繼續後退一邊喃喃自語道。

「不對……為什麼我要照顧那種廢物……對，錯的不是我……都是那個妹妹的錯……」

她不斷地搖著頭，自言自語著。突然，她停下了腳步，露出滿臉的笑容。

「夠了，真煩人。你就給我去死吧……那個孩子不需要你這樣的垃圾朋友，那樣只會讓她那種垃圾變得更臭不可聞的。你給我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吧！」

我將手中的銀槍扔掉，注視著大笑著的克麗絲。

「…………阿爾斯哈利亞。」

「不行，別亂來。以你現在的身體狀態，根本沒辦法承受開眼帶來的反噬，你連十五秒都堅持不到就會死。你真的打算為了另一個人放棄自己的生命么？」

「……………………」

「啊，對哦……」

阿爾斯哈利亞無奈的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就是這樣的白痴呢……」

如同在寬慰一個行將就木之人一樣，阿爾斯哈利亞嗤笑著緊緊貼住我。

隨著我的心跳逐漸放緩，感覺逐漸消失，自身與外界的界限也開始變得模糊——

「來吧，讓我們賭上自己的生命，在生死的夾縫間翩翩起舞吧！」

在無形的空間中，我睜開了我的『眼睛』。

「十五秒。」

我抬頭看了一眼漫天的星辰。

「看我用十五秒解決你。」

我用那如同被晚霞染紅般的雙瞳看向了她 —— 接著光芒爆閃。

開眼(Open)。

明亮的雙眼鎖定住了敵人(克麗絲)的身影。

開眼限制(Count)—— 剩餘十五秒 —— 我悄無聲息地從原地消失了。

我在瞬間按動了扳機，揮出的光刃直奔克麗絲的喉頭而去，洗鍊的劍閃撕裂了她的肩膀。

「……什！？」

魔眼——拂曉啟明。

『在無限的連鎖之中，看到最優的那一步』，這就是寄宿在那對魔眼之中的魔法。

自己和對手的出招會組合出無限的可能性，一般人在那可能性面前只有跪下的份。可這一雙魔眼的持有者可以從中找出對自己來說的最優解，並把它挑出來。

只要用這魔眼注視對方，我就能夠挑出於我方有利的最優解。

如果看到割喉的可能性，不管對方怎麼躲都會被我割喉。

如果看到箭矢命中的可能性，不管我從哪個位置射擊，箭矢都能命中。

如果看到烏鴉是白色的可能性，不管那種事有多麼荒謬，白色的烏鴉就會在這個世界上出現。

我的眼睛，能將那無限連鎖的可能性盡收眼底。

而我只需要挑出那閃耀著緋色(Hiiro)的最優解，遵從它的指引就好。

但是，我現在的拂曉啟明還遠遠沒有成熟，沒有辦法將那種效果完全發揮出來。

開眼限制(Count)—— 剩餘十四秒。

刀刃帶著劃破空氣的聲音舞動著 —— 斬擊的可能性(Pattern)在我的眼前無窮無盡地鋪展開來 —— 接著，我一記斬擊撕裂了她的側腹。

血花飛濺，克麗絲頓時勃然大怒。

「你這垃圾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紫光開始連續閃爍起來。我一邊不斷閃躲著從地面下冒出的土槍，一面向後退去。

克麗絲的雙眼越發地扭曲起來。

魔眼——螺旋盛宴。

『將具現化的魔力可視化』，這就是寄宿在那對魔眼之中的魔法。

這是一雙能夠將魔力經過生成、操作和變化後的成果可視化並重新再現的因果律的魔眼。換句話說，這雙魔眼能夠瞬間發動魔法。

根據魔眼使用者的資質，其所能看到，並固定下來的想像(Image)也有所不同。

對於一般人來講，看到一根成型的槍就已經是極限了。 而克麗絲·埃瑟·愛茲貝爾特她就連數以千計的槍都能看到，並加以生成出來。

這正是她被稱為天才的緣由，是她被冠以鍊金術士(Alchemist)這一稱號的證明。 她確實是一名承蒙上天垂憐，才華橫溢的天之驕子。

開眼限制(Count)—— 剩餘十三秒，剩餘十二秒。

「不要退，希羅！！別讓這十五秒白白浪費掉！！你維持不了更長的時間了！！這可不是那種充滿了各種機緣巧合的二次元作品，過了十五秒就不會再給你下一個機會了！！起舞吧！！越過這生與死的境界線吧！！」

阿爾斯哈利亞的咆哮聲從耳邊傳了過來。

從緋色的雙眼中傳來的劇痛，激烈地在我的全身遊走。我不住地呻吟出聲 —— 接著向前衝去。

開眼限制(Count)—— 剩餘十一秒。

魔力線一路延展，蓋過了我的腳跟——魔力線補強(Line Force)，導體連接(Console Active)，注入魔力(Inflow) ——強化投影(Tenebrae)，發動！！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雙腳在地面上踏出深深的腳印，蒼色的粒子隨之噴薄而出，我就這樣一頭扎進那炫目的光芒之中。

劍，槍，鉤子，棍子，斧頭，矛，箭矢，子彈在空中高速生成出來 —— 無邊無際的殺意化為一柄柄兇器，朝著我傾瀉下來，砸在了我途徑的地面上。

我的肌膚不斷地被撕裂開來，身體上留下了一個又一個孔洞。

「……唔！？」

眼前突然變得忽明忽暗。

眼睛，眼睛好疼。

眼皮有如灌了鉛一般沉重。大腦中傳來了陣陣的嗡鳴，視野變得一片通紅。

我閉上了眼睛 ——『打一開始到最後，我都是孤身一人……』—— 繆兒那寂寥的低語聲浮現在了我的腦海里。我忍著劇烈的疼痛，再次睜開了眼睛。

—— 『事到如今，你居然還想著我會和那種廢物好好相處？ 』

我把眼睛張得大大的。

如果那孩子的希望是抓住星星。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已然黯淡的雙眼 —— 漸漸亮起了光芒。

開眼限制(Count)，剩餘十秒，剩餘九秒 —— 在那緋色的可能性的指引下，我不斷地揮舞手中的劍，將襲來的凶刃盡數彈開。

我壓榨著全身的力量，拚命地向前衝去 —— 開眼限制(Count)，剩餘八秒—— 眼中只剩下，那唯一一條通向未來的道路。

「你到底——」

克麗絲手裡持續地發動著高速生成，嘴裡喃喃地低語到。

「是個什麼東西……？」

金屬摩擦與斷裂所發出的尖嘯聲，不斷地錘擊著我的耳膜。我手裡的光刃，在如同暴雨般襲來的凶刃的洗禮下，一次又一次地碎裂開來，接著一次又一次的重新挺立而起。

克麗絲生成(Craft)的速度實在是太過迅猛，我已經無法前進了。

我站在原地，全身上下已然流成了一個血人，固執地揮舞著手中的劍。

在我變得越來越狹窄的視野里，克麗絲·埃瑟·愛茲貝爾特高聲嘲笑到。

「沒用的！！蠢貨！！就憑你這種人是沒辦法夠到我的！！你也是，那個妹妹也是！！都不過是一群垃圾罷了！！這種事情一開始就定下來了！！一開始就已經定下來了啊！！上天只會為被選中的人賜下才能！！給我認清現實，你這廢物東西！！」

開眼限制(Count)—— 剩餘七秒，剩餘六秒，剩餘五秒。

我射出了一支不可視之矢 (Nil·Arrow)—— 一股劇烈的疼痛讓我的眼睛翻了過去 —— 那根箭矢在克麗絲的面前被她彈開，接著消失在黑夜中。

「時時刻刻都要防範偷襲，這對高級的魔法使來說可是基本中的基本。趁此機會就讓我好好教你一把，然後帶著這份教訓給我下地獄吧！」

開眼限制(Count)—— 剩餘四秒。

我大口地喘著氣，在劇痛中只管注視著那勝利的可能性。

視野內的一切東西都已經全部被染成了紅色，腦袋感覺也快要裂開了。肺部根本沒有辦法吸入氧氣，每一次呼吸都變得非常困難。手腳早就沒了知覺。體內每一根骨頭都被扭曲了。全身上下每一處器官都在喊疼。痛苦，太痛苦了，簡直就像死到臨頭的感覺。

在這絕境之下，我還是 —— 笑出了聲。

「要是在這裡敗下陣來，我還不如不做人了！！阿爾斯哈利亞！！」

我捨棄了防禦，只管讓魔眼專註於迴避致命傷。

我全然不管來自四面八方的兇器，不斷地在我身上開出一個又一個孔洞，朝著前方抬起了胳膊，筆直地伸出了食指和中指。

魔人輕輕地把她的手，附在了我的胳膊上。

人類與魔人此時重疊在一起，在一片血泊之中相視而笑。

「我想你應該清楚——」

魔人低聲笑到。

「機會(Chance)只有一次。你準備好賭上自己的一切了嗎？」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問的？」

開眼限制(Count)—— 剩餘三秒。

「在很久以前，我就已經——」

開眼限制(Count)—— 剩餘二秒。

「做好覺悟了！」

開眼限制(Count)—— 剩餘一秒。

咚——！！

黑暗中，泛起了一抹緋色(Hirro)。

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四荒八極，有相無相！！

我從那看似無窮的箭路(Rail)之中，選取了那條閃耀著緋色的箭路(Rail)，用經由魔力線強化過的指尖，射出了輝煌的一箭。

一切的一切，都被導向了那一箭帶來的奔流之中。

接著，它筆直地朝著克麗絲那裡疾馳而去——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克麗絲·埃瑟·愛茲貝爾特拼盡全力一揮魔杖，向上方架開了箭矢。

她露出了得意地笑容。

「十五秒過去了，你已經到極限了！！是我贏了——」

緊接著一抹驚色爬上了克麗絲的臉頰。

閉起魔眼的我已經衝到了她的身邊。

我將刀刃從上往下的用力一揮。在我面前的克麗絲慌忙想要做出防禦動作，然而當她抬頭看向天空時，她帶著恐懼的表情，將視線從星星那裡移開 —— 斬。

「…………………………………………」

刀尖指向天空。

在星光的照耀下，悄無聲息之間，那一斬在瞬間就已降臨。

「…………………………………………」

克麗絲用手捂住了胸口。

她的右手瞬間被染得通紅，幾個呼吸之間，在她的腳底就形成了一灘血水。

「十五秒後迎來極限的是魔眼……」

我一甩劍上的血水，朝她小聲說到。

「而不是我。」

克麗絲的身體劇烈地痙攣著，接著兩腳一軟，倒在了地上。

她拚命地向前爬去，在地面上拖出了一道赤色的血痕，我見狀從後面朝著她追了過去。

「我，我怎麼會輸給這種垃圾……這不可能……我可是，克麗絲·埃瑟·愛茲貝爾特啊……我怎麼可能會輸給那種廢物一樣的垃圾東西……這，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所以說，這就是你的敗因啊。」

我看著手裡的劍，不緊不慢地趕在她的身後。

「我為了擊敗你，把自己逼到了極限，使出了渾身解數。在特訓的時候，除了牛郎星Alpha·Aquilae輻射以外，我把其他所有能夠打敗你的方法都刻進了這具身體里。我知道，在你的生成狀態下，由攻擊轉向防禦的那短短的一瞬，會產生一個空檔(Timing)，那就是你唯一的破綻。而你這一直低估我的傢伙又做了些什麼？你這傢伙只會依賴你的魔眼，以為自己拖過了15秒就能贏，對不對？明明才能這種東西，不過是構成你的其中一項要素罷了，而你卻太過依賴這份這份才能，所以才會落得這副樣子。」

我在她眼前把劍往地上一插。

「本來的話，我是沒有任何機會可以打敗你的。正是因為你一直瞧不起我，所以才會發揮不出自己全部的本事，最後輸給了我這個下等人。」

我低頭看向了克麗絲。

「結果，在我最後一擊的時候，你還是沒有辦法抬頭看著那片星空啊。」

「可惡……我可不想在這種地方，被那樣的垃圾給幹掉……不想死，我不想死……不要啊……母親大人，救救我……！！」

「不好意思，我可沒興趣聽你這個敗者哀嚎。再會了，下輩子見吧！」

我把劍向下一揮——接著在半空中停下了手。

「………………」

一位女孩子張開著雙臂，擋在了我和克麗絲之間。

繆兒·埃瑟·愛茲貝爾特小小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她滿臉掛著淚水，抬起頭直勾勾地看著我，拚命地護著她身後的姊姊。

愕然間，在愚者(繆兒)的庇護下，非凡者(克麗絲)睜大了她的眼睛。

「我，我知道是姊姊大人不好……三，三條燈色……我也知道，你才是對的……但是……但是……」

繆兒撲朔著眼淚，小聲說到。

「她，她可是我的家人啊……原諒她吧……我，我替她道歉……要殺就殺我好了，求求你原諒姊姊大人吧……求你了，希羅……求你了……」

「………………」

「我，我啊……我啊，雖然是個沒用的東西……但就算這樣……我也是這個女性(人)的妹妹…………」

繆兒不停地流著淚，擺出了一副歪歪扭扭的笑容。

「我喜歡這個女性(人)啊……」

獨一無二的。

克麗絲·埃瑟·愛茲貝爾特抬頭望著自己獨一無二的妹妹眼中閃爍著的星光，將自己的手指顫抖著伸向繆兒。

「什麼嘛………原來一直……一直都在那裡啊…………」

克麗絲的嘴角扭曲著，露出了一個笨拙的笑容，低聲說道。

「原來那天大家一起仰望的那道光芒……一直……一直都在那裡啊……那麼耀眼……是啊……果然…… 」

淚水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

「我的妹妹，很了不起啊………………」

終於找到了光明的克麗絲，緊緊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咕………」

克麗絲低下了頭，用右手錘向了地面。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她一次又一次地砸著地面。

克麗絲·埃瑟·愛茲貝爾特的眼裡大滴大滴地淌著淚水，不停地用手砸著地面。她就這樣沐浴在被她鄙視為愚者的妹妹散發出的光芒下，發出了嗚咽的聲音 。

我把劍收進了鞘里。

「……太好了呢。」

接著轉身背向那對姊妹。

「你有一個好妹妹啊……」

我走了出去，在一個四下無人的地方，我終於撐不住了，向前倒了下去 —— 然後被人抱在了懷裡 —— 月檻櫻她，正微笑地看著我。

「你總是喜歡在別人面前扮黑臉呢」

「……才沒有呢。」

「明明你打一開始就沒想殺掉克麗絲。」

我在她懷裡無奈地笑了笑。

「為什麼你拼上性命，也想要看到繆兒和克麗絲和好？」

「……因為我喜歡姊妹百合啊。」

如同是要分享我渾身沾滿的血跡一般。

被月光照耀著的月檻，緩緩地緊緊擁抱著我。

「你已經拼盡全力了。」

「…………我才沒有努力呢。」

陣陣的睡意襲來。

在月檻溫柔的懷裡，在那自她身體里傳來的暖意的包裹下，我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月檻。」

「怎麼了？」

「……別抱我了，去抱那些女孩子啊。」

「笨蛋。」

她微笑地抱著我。

「真是個笨蛋……」

夜色漸深。

從某處傳來了新生和女僕們的歡笑聲，那正是新生歡迎會成功召開的證明。

我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絲微笑，在那些愉快聲音的陪伴下…………漸漸地沉入了夢鄉。

第三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