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 230 · 在男性禁入的遊戲世界裡,我唯一該做的事情 我轉生成了夾在百合之間的男人 3(台版)
第12話
每個人內心都有原生風景。
例如廣闊無際的天空。
覆蓋綠草的大地。一望無際的汪洋。戰火留下的古城。拂過腳踝的波浪。擺滿書籍的書庫。燃燒水平線的太陽。重要之人沉睡的墓碑。骰子滾落的斜面。穿梭於光與暗縫隙間的虛空。僅有一扇窗的房間。
而繆露•愛斯•艾茲貝魯特的原生風景,則是貫穿暗夜的光點──也就是『星』。
點綴那幅風景的不只有星星。
右側有母親,左側有姊姊,身後則是另一位姊姊。家庭教師守候於那位姊姊身旁。另一側則是自年幼時起,就與繆露極為親昵的侍從。
「看啊,繆露。那是夏季大三角。一等星天鵝座、一等星鷲座、及一等星琴座連繫成了這個星座。將那三條線連繫起來之後,看起來就像三角形吧?」
摟住繆露肩膀的母親──蘇菲亞湊向繆露,笑著指向天空。
定睛凝神找出三顆星星的繆露仰望母親的臉龐。
「一等星……?」
「從地球上觀察時最明亮的星星。就像星星的一等獎。」
「媽媽,星星才沒有一等獎呢。」
因病痛而坐在輪椅上的長女希里亞,一邊咳嗽一邊流露笑容。
「什麼嘛,希里亞。既然最為明亮,當然就是一等獎啰。如同我的女兒們一樣!看呀,那是希里亞、那是克莉絲,那是繆露!不愧是我的女兒們,大家都是美麗又明亮的一等獎。太棒了!」
母親交叉雙臂,點了點頭。侍從莉莉則苦笑一聲。
「可是媽媽,大家都說繆露更像那顆星星。」
繆露指向在天鵝座旁閃爍微弱光芒的星星。
「狐狸座……明亮夜空下絕對觀察不到的四等星……那微弱的光芒總是被其他星星的光輝所遮蓋……」
母親身體僵直。她後方的次女克莉絲嘴角抽搐。
「膽子真大,竟敢挑釁我最重要的妹妹。雖然不曉得對方是誰,幸虧明天就是不可燃垃圾的回收日。讓我教教他們區區星塵不要口出狂言。」
「克莉絲大人,我陪您一起去。」
綻露滿面燦笑的家庭教師劉,讓拳頭嘎吱作響。
「讓那些無恥之徒知道,我拳頭的射程距離長及大氣圈。」
「別這樣,劉、克莉絲。就算是開玩笑,也不可以說出這種話。」
受到希里亞訓斥的劉和克莉絲咂舌一聲,卻也平息了怒火。
「繆露,大家是指誰?學校同學欺負妳嗎?」
「不,是學校老師。她說繆露缺少魔力,所以不可以太引人矚目。參加自然營的時候,老師告訴我假如其他人是夏季大三角,繆露就是狐狸座。還說要是繆露太過努力並引人矚目,就會遭到欺凌,所以應該待在角落安分守己。」
「……那個廢物老師!」
額冒青筋的克莉絲打算衝出去──希里亞卻抓住了她的手。
「姊姊,為何阻止我!」
「即使現在返回東京襲擊那個老師的房子,也無法解決任何問題。克莉絲,暴力確實是簡單而方便的解決手段。正因如此,人類更不可以靠暴力解決事情。把暴力當作手段還另當別論,但絕不可以把它當作目的。」
「姊姊妳總是如此天真,所以才會遭人趁虛而入!高喊理想論或許很爽快,但世間的愚民內心毫無大義、疑問及正義!他們全是被悅耳的輿論所影響的傀儡!唯有力量能夠從那些傀儡手中保護妹妹!只有詐欺師才會空談虛偽的理想!」
「希里亞、克莉絲,妳們只是小孩子,別不懂裝懂地評論世間輿論。」
蘇菲亞撫摸繆露的頭,滿懷自信地用拳頭敲打自己的胸口。
「交給身為大人的我吧!由我來!我一直跟艾茲貝魯特家的老太婆們交手到現在,這種小問題輕而易舉就能解決!所以小孩子什麼都不需要思考,只要流著鼻水開心玩耍就好!」
蘇菲亞向希里亞綻露微笑。
「我說的對吧,希里亞?妳沒必要付出任何努力。可以相信媽媽嗎?」
「……是,那當然。」
希里亞調整腿上的毛毯位置,以美麗的笑靨回應道。
「我相信妳,媽媽……正義必勝。」
「那當然,我一定會獲勝。無論花費多少年,我都會奪回付諸東流的一切,讓妳們重拾笑容。絕不能……絕不能再讓她們從我們身邊奪走任何事物。」
守望這幅光景的莉莉,輕柔地湊向繆露並指向微弱的星光。
「繆露大人,狐狸座是我才對。在一等星的光輝之下,持續支援著一等獎,與我如出一轍。老師肯定是誤會了。」
「哎~莉莉。繆露不會討厭狐狸座唷。」
「「「「「咦?」」」」」
全員瞠目結舌,繆露搖晃雙腳並漾起微笑。
「因為它很美麗啊!而且~打從一開始就確定能贏得一等獎,一點也不有趣!無論賽跑、畫圖還是魔法!努力、努力、努力到最後一刻才贏得一等獎,那才有趣!」
繆露在啞口無言的媽媽面前一一指著星星。
「所以那顆星星和那顆星星是繆露的勁敵!繆露的目標是那顆星星!」
她嬌小的指尖朝向最為輝煌閃耀的星星。莉莉倒抽一口氣。
「牛郎星……在阿拉伯語中象徵『翱翔的大鷲』……」
忠實的侍從唇瓣打顫,在繆露身旁仰望星星。
「是啊……繆露大人您一定能夠翱翔天際……化為於夜空綻放的孤高之星……總有一天您一定能憑一己之力……化為星光流淌於天際……成為映入所有人眼中的光輝,達成寄宿於心中的黃金願望……抵達……抵達沒有人能追上的高處……高高地……高高地、高高地舞上高空,無止境地翱翔……」
「能觸及嗎?」
繆露朝光輝閃爍的星點伸出手。
「繆露的手能觸及那顆星星嗎?」
「……可以的。」
輕笑一聲之後,蘇菲亞強而有力地緊擁繆露並低喃道。
「一定……一定可以觸及……您的手……您的手必定會……觸及那顆星星……無論多麼艱辛、痛苦又難受,只要持續不懈地伸出手,一定可以……許多人會向星星許願,然而唯獨直到最後都伸出手的人,才能夠實現願望……所以……所以……」
雙眸濡濕的母親溫柔地撫摸繆露的臉頰。
「抓住……抓住星星吧,繆露……無論誰說什麼,無論誰阻擋於眼前,無論誰嘲笑妳……都要伸出手……不斷伸出手……星星永遠都在那裡……就在……就在妳手中……」
「是,媽媽!」
繆露向母親與星星發誓。
「繆露絕~對會抓住那顆星星!」
沒錯,這正是……
繆露•愛斯•艾茲貝魯特心懷的原生風景。
繆露注視著持續努力的姊姊。
克莉絲•愛斯•艾茲貝魯特──身為艾茲貝魯特家次女的她與身體虛弱的長女希里亞不同,是著重於魔法及武術的武鬥派。
「繆露大人。」
繆露眺望著克莉絲向艾茲貝魯特家專屬家庭教師──劉學習拳法的光景。沒有流下一滴汗水的家庭教師出聲叫住她。
劉奉希里亞為一生的主人,平時總如影隨形地伴隨於希里亞身邊。但不知為何,希里亞卻不允許劉陪同看診。因此當希里亞離開宅邸看診時,劉總會負責指導克莉絲。
「您對魔拳感興趣嗎?」
從前劉曾經榮獲『祖』之魔法士的名號。因為對魔法協會言聽計從且揮霍無度,所以別名為『金屏風之虎』。現在的她與過去判若兩人,變成一位危險氣質蕩然無存的高雅和藹美女。
「魔拳……?」
「是的,正是魔拳。我與繆露大人您相同,不具備魔力。因此我以仙術及形意拳為基礎,發明了將體外魔力貫注於拳頭的拳技,其名為魔拳。包含施展魔拳的步法在內,我創造了名為『無形極』的流派。」
「劉、劉妳這麼強,竟然不具備魔力!? 妳明明可以讓人體爆炸耶!!」
「不,那和魔拳無關。人類只要被毆打便會爆炸。」
「根本不需要魔拳!只是個肌肉笨蛋!」
「不,說到底是因為我體質特殊,還掌握了外家拳的精髓──」
「什麼嘛~繆露!妳也打算一起學習無形極嗎~!」
頸部掛著毛巾的克莉絲從後方緊擁繆露,發癢的繆露笑著推開姊姊。
「克、克莉絲姊姊,好癢哦!別這樣啦~!」
「看招~我搔我搔~!無形極無形極~!」
「那個,克莉絲大人,無形極裡面沒有搔癢技術。請住手。這是我努力構思的流派,請不要在開山祖師的面前貶低它。小心我向希里亞大人哭訴。」
一如往常躺在克莉絲懷裡的繆露依序輕捏姊姊的指尖,接著仰望劉。
「繆露不會使用魔法,要是學會魔拳的話,就能變得像姊姊一樣強大嗎?」
「嗯,那當然。其實我一直靜候著您這句話。雖然緣由不同,但我與繆露大人您很相似。同樣不具備魔力,因而承受著來自世人的惡意。能夠理解繆露大人的我,可以讓您升華為媲美祖之魔法士的存在。」
「「哦哦~!得意忘形了~!」」
繆露及克莉絲鼓掌喝采,雙頰染上紅暈的劉則輕咳幾聲。
「這、這個嘛,其實希里亞大人制止了我。不過倘若繆露大人主動提議,她也只能不情不願地點頭答應。」
「姊姊?她為何制止妳?」
用繆露的手鼓掌的克莉絲皺起眉頭。
「姊姊總是、總是想太多。繆露可是我的妹妹,當然充滿了才能。她的確因為先天性的疾病而缺乏魔力,但相對地只要勤於念書、武術及藝術即可。畢竟是我可愛的妹妹。」
「是,我也懷有同感。艾茲貝魯特家代代都有知名天才輩出,儘管不曉得是哪個領域,但我希望能為繆露大人提供發揮才能的契機。」
劉表示贊同之後,鼓起幹勁的克莉絲緊握雙拳。
「好!既然決定了,繆露妳可要好好加油!用姊姊也認同的非暴力手法,靠妳的才能痛揍老是愚弄妳的笨蛋們吧!」
「是!」
「嘴上說非暴力手法,結果還是想訴諸暴力……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我會用我的才能,將繆露大人雕琢成美玉。」
以結論來說,繆露並未升華為『美玉』。
在名為人生的棋盤上前進,才會知曉自己操控的棋子能夠辦到什麼事。
她是『石頭』。
起初態度樂觀的劉逐漸失去餘裕,表情愈發僵硬。無論經過多久,繆露都無法學會無形極的基礎『操控體外魔力』。這使得劉開始流露失望的神色。
劉相當溫柔。然而那是強者憐憫弱者而產生的溫柔。
她努力抑制時不時顯露於臉上的失望之情,無視足以讓繆露升華為『美玉』的無形極基礎,將無形極改編為无須藉助魔力的偽魔拳並傳授繆露。
那隻不過是一種運動罷了。
如同有氧拳擊一般,變成用來減肥或解決運動不足問題的健康運動。繆露隱約察覺了這件事,但始終只是忠實地達成劉教導她的技術。
率先察覺繆露沒有魔拳才能的克莉絲,為了重要的妹妹而開始尋找足以取代魔拳的『某樣東西』。
課業、運動、語言、縫紉、鋼琴、插花、寫作、繪畫,甚至是電競……繆露未能在任何領域留下成果。每次克莉絲都會焦急地流下汗水,說服自己『她還只是個孩子』。
不知何時起,克莉絲用來說服自己的話語產生了變化。
「繆露只要待在我身邊就好。」
那句話成為楔子──
「只要在我身邊活下去就好。」
淪為施加於弱小妹妹的詛咒。
徐風吹拂。
自窗戶吹來的涼風吹拂之下,隔著毛毯將臉埋入希里亞腿上的繆露,靜候著時間流逝。
「妳又蹺掉訓練了嗎?劉泫然欲泣地四處找妳呢。」
希里亞用骨瘦如柴的手臂輕撫繆露的髮絲。沉溺於那份慈愛的繆露甘於自己身為妹妹的立場,不作回應並逃入黑暗之中。
俯視著她的希里亞咯咯地笑起。
聽見笑聲,感到惱火的繆露抬起頭,用怨恨的眼神仰望姊姊。
「……有什麼好笑的?」
「很好笑呀。因為這個家中最強大的妳,竟然如此失落。」
「最強大……妳又在嘲笑我嗎?我是個罹患魔力缺乏症的廢物,不具任何才能的瑕疵品。綜觀艾茲貝魯特家的歷史,我也是歷代首屈一指的劣等生。就這層意義上來說,或許是最強大沒錯。」
「呵呵,口齒倒是變得格外伶俐呢,看來妳很認真讀書。努力果然有成果呢。」
「請不要敷衍我。我究竟哪裡強大──」
「那一天、那個時候、那個瞬間,仰望星星的只有妳。」
慘白的肌膚、消瘦的臉頰以及龜裂的嘴唇……死氣沉沉的希里亞流露燦然的眼神,雙眸閃爍並凝視繆露的心靈深處。
「我還記得一家人去觀星時的事。當妳提到學校老師稱妳為『狐狸座』的時候,克莉絲眼中是『敵人』、我眼中是『妹妹』、劉眼中是『黑暗』、莉莉眼中是『心』,媽媽的眼中則是『過去』。那時,唯獨妳眼中映照著『星星』。」
繆露陷入沉默。希里亞按住自己隨風飄舞的髮絲。
「當大家將目光從那顆星星移開之際,唯獨妳始終沒有放開星星。妳將它緊握手中,用眼神貫穿了於天空輝煌閃爍的星光。若那不叫強大,什麼才是強大?因此,我深信妳心中沉睡著真正的強大。」
「但、但是我不具備像克莉絲姊姊或劉那樣的力量,也不像希里亞姊姊妳和莉莉那樣聰慧。不像媽媽那樣精通藝術,也不像支持艾茲貝魯特家的天才們一樣才華洋溢。我究竟擁有什麼?我目標的星星在何處?」
希里亞用潔白的食指,觸碰繆露的胸口中心。
「妳的一等星就在這裡。」
指尖的溫度逐漸擴散開來,繆露凝視著姊姊的微笑。
「繆露,閃耀吧。不要失去藏在妳心中的光輝。拯救媽媽、克莉絲、劉和莉莉。只有妳能辦到這件事。用那道光輝守護這個家族。天空廣闊無際。唯獨妳在那天看見的一等星,能夠拯救沉溺於陽光的星斗。失去光芒的星星們,總有一天會聚集於妳眩目的光輝之下。」
流下淚水的希里亞,極為珍惜地輕撫繆露的臉頰。
「只有妳能辦到,繆露……只有妳……唯獨那天仰望星星的妳……可以拯救大家……我深信著……深信妳可以辦到……因為那一天、那個時候、那個瞬間,我看見了映照於妳眼中的星星……那道光輝……那道光輝正是……我一直嚮往的正義……哎,繆露……」
自臉頰滑落而下的淚水,浸染姊姊與妹妹牽起的手。
此時繆露總算察覺到,希里亞的視線並未朝向自己──姊姊的雙眸已經幾乎失明了。
「正義……必勝……」
那一天,繆露窺見了姊姊的強大及弱小──而那也成為了姊姊的遺像。
訃聞捎來之際,不支倒地的母親彷彿化為了液體。
蘇菲亞抱著沒機會打開的葡萄酒瓶,關在一片漆黑的房內不吃不喝,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像安撫嬰兒一樣搖晃著酒瓶。
「希里亞……希里亞希里亞希里亞……我的嬰兒……又被奪走了……又被那些人奪走了……沒能好好守護她……完全沒有注意到……明明是母親……明明是母親,卻無法保護那孩子……失敗了失敗了失敗了……早知道就該不擇手段……使用任何想得到的手段……只要利用那些人……我殺了希里亞……我殺了希里亞我殺了希里亞我殺了希里亞……是我殺了希里亞……」
與從前判若兩人的蘇菲亞坐在雜亂無章的房間角落,四周包圍著希里亞•愛斯•艾茲貝魯特的遺物,她不斷自言自語。
「劉!」
將行李收納於小包包里的家庭教師,沒有整理紊亂的黑西裝及頭髮,外表骯髒地回過頭來。
她的雙眸漆黑無神。
毫無感情的漆黑瞳孔彷彿在眺望路邊的小石子一般,不抱任何感想地將目光投向繆露。
憎惡、懺悔及悲嘆燃燒殆盡。內心空無一物的猛虎蹲踞於骨灰之上。
「妳、妳真的要離開這個家嗎……?妳、妳要去哪裡?為、為什麼要離開家裡?拜、拜託妳繼續留在我們身邊──」
「放棄吧。」
「咦?」
劉用猛獸低吟一般的嗓音,向繆露提出忠告。
「您不具任何才能。毫無意義。無法達成任何成果,也沒有人會認同您。與我相同,活著也毫無意義。不要成就任何事、不要發掘任何事、不要發出任何聲音,潛伏於陰暗處就行了。無處可去的野獸除了流浪荒野以外別無他法。沒有尖牙也沒有利爪的無能之輩,只能認命地當個『狐狸座』,在生與死的狹縫之間黯淡發光。」
啞口無言的繆露倒退幾步。
「為、為什麼說出如此殘酷的話……妳、妳真的是劉嗎……?」
「我只不過是陳述事實罷了。正因為我與您同為似非,所以很清楚。我是個毫無作為、無能又毫無價值的人。我總算回想起這件事了。沉浸於無聊透頂的溫水之中,讓我失去了唯一剩下的『美玉』。」
劉用戴著純黑手套的雙手遮掩自己的臉──充血的雙眸從指尖縫隙凝視著繆露。
「您和我都一樣……毫無價值的垃圾就該殺掉……希里亞……妳不惜犧牲性命也要尋覓的正義究竟在哪裡……在哪裡啊……在這團肉塊的哪裡……為了這種毫無價值的東西,妳竟然……!」
咬牙切齒的劉握緊拳頭。
流淌赤黑鮮血的雙眸,充滿著對繆露的殺氣──自地面延伸而出的混凝土製長槍抵住了她的喉嚨。
「劉!」
大汗淋漓且氣息紊亂的克莉絲,朝劉釋放全身魔力並嘶吼道。
「不準把妳骯髒的拳頭!朝向我的妹妹!我會殺了妳!在妳動手的瞬間我便會貫穿妳的喉嚨,當場殺了妳!給我消失,這骯髒的野獸!外人快滾出我們的家!在我對妳處以死刑之前,讓妳骯髒的姿態離開我的視線!」
「外人……」
僅僅一瞬間,只有僅僅一瞬間,劉流露出以往的『悲傷』情感。腳步踉蹌的她將雙手伸向繆露,並緩慢前進。
「萬、萬分……萬分抱歉……我、我失去了冷靜……我、我做了什麼……竟、竟然對希里亞大人一心想守護的重要妹妹……我、我、我不、不是的……我錯了……但、但是,我只不過是希望繆露大人不要繼續受到傷害……」
「停下來──!劉,下一步就是妳的生死分水嶺!繼續接近我的妹妹我就殺了妳!我會瞄準妳的腦袋發動生成!分割妳的頭部及身體,掛在門前充當鳥的餌食!殺了妳!殺了妳殺了妳殺了妳!」
她是認真的。克莉絲姊姊是認真打算殺死劉。
目睹因為憤怒及殺氣而渾身顫抖的姊姊之後,繆露如此確信。
「劉!劉,我都明白!我、我沒事的!妳不需要道歉!快退後!退後!逃離姊姊!姐、姊姊一定會殺了妳!所、所以劉,快逃吧!快點!」
喉嚨深處發出低吟聲的劉轉過身去,緩慢地離開。
等她消失蹤影之後,克莉絲立刻直奔而來並緊擁住繆露。她反覆呼吸,試圖讓亢奮激昂的身體冷靜下來。
「繆露……繆露繆露繆露……沒事的……沒事的……姊姊會保護妳……絕對不讓任何人奪走妳……希里亞姊姊太溫柔了……沒事的,我是艾茲貝魯特家的人……厲害優秀又是個天才……所有……所有、所有、所有不講理的事,都用我的力量焚燒殆盡……」
「姐、姊姊……好、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縱使繆露大聲哭喊,克莉絲依舊沒有放鬆力道。不斷吐著熱氣的她,不知何時勾起了笑容。
蘇菲亞變了。
她彷彿要彌補自己的空虛一般換上華美的衣裳,聲稱要指導繆露及克莉絲,與外來的家庭教師共同監視著她們。
「為何連這種事都辦不到!? 」
除了最低限度的飲食、睡眠及入浴的時間以外,整日都被關在房間內的繆露每天受到母親的責罵。
「這只是基礎中的基礎!妳這無能之徒!連這種事都辦不到,等我離開之後妳該怎麼辦!? 哎!!給我努力一點!廢物就該像個廢物一樣拚命努力,明白嗎!? 」
「我、我明白……但是……」
「但是什麼!? 啊!? 妳知道艾茲貝魯特家的視察人員什麼時候會來嗎!? 像妳這種沒有任何才能的無能之徒之所以能活在世上,全都是多虧了艾茲貝魯特家!!身為艾茲貝魯特家的人,妳不會感到羞恥嗎!? 」
「我、我感到很羞恥……」
「那就好好努力!像個無能的廢物一樣,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沒時間了!時間不夠了!萬一艾茲貝魯特家認定『不需要』妳,連克莉絲都會受到波及!那富有才能的孩子跟妳不同,不要讓她思考多餘的事!!」
「蘇菲亞大人,恕我直言。繆露大人不惜犧牲睡眠時間,也一直努力念書──」
清脆的拍打聲響起。莉莉的臉頰逐漸腫脹,赤紅鮮血自她的嘴角流淌而下。
「下賤的侍從,不要干涉艾茲貝魯特家的教育!」
莉莉茫然注視著賞自己耳光的蘇菲亞。她赫然回神並低頭致歉。
「非常……抱歉……」
「下次再插嘴就殺了妳,給我做好覺悟。別以為像妳這種出生卑賤的小女孩,可以永遠待在繆露身邊。」
耳聞這句話的瞬間,表情僵硬的莉莉猛然趴倒在地,將額頭抵住地板。
「非常抱歉!非常抱歉非常抱歉!唯獨這件事!唯獨這件事請您寬恕!非常抱歉非常抱歉!」
「骯髒的賤民。」
咂舌一聲之後,蘇菲亞離開了房間。繆露沖向莉莉──莉莉將她緊擁懷中。
「對不起……對不起,繆露。我什麼也辦不到……對不起……無法幫助妳……對不起……原諒我……我想待在如同妹妹的妳身邊……待在開朗、溫柔且如星星一般閃耀的妳身邊……所以……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溫暖的淚水自肩膀流淌而下,繆露只能茫然地聽著莉莉道歉的話語。
克莉絲沒有像蘇菲亞那樣性格大變。
她一直都是繆露的友軍,是個溫柔又值得引以為傲的出色姊姊──直到蘇菲亞將矛頭指向她為止。
契機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只要克莉絲是個『溫柔的姊姊』,便無法避免這個事態。
某一天,克莉絲向蘇菲亞建議她『對繆露太嚴厲了』。自那瞬間開始,蘇菲亞的執著心轉而聚焦於克莉絲一個人身上。
「妳以為這點程度就能保護繆露嗎?就能保護那個廢物?真敢大放厥詞。憑這點程度的成績、憑這點程度的魔法、憑這點程度的實力……瞧瞧艾茲貝魯特家的歷代資歷吧。妳只不過是個垃圾。」
起初,克莉絲不把母親的訓斥內容放在心上。
「繆露,別放在心上。媽媽把矛頭指向我反倒正好。現在的她需要時間,這是所謂的空想性錯視。就連樹葉摩擦的聲音,她都誤以為是幽靈的低喃聲呢。」
與不具才能的繆露不同,具備才能的克莉絲意志相當堅強。
因此她始終保持『不在意母親言論』的態度,導致蘇菲亞更加怒火中燒且愈發嚴厲。不服輸的克莉絲從不說喪氣話,接受並達成所有不合理的要求。
人類的心存在共振點。
存在唯獨某個旋律、某句話語及某種感情才會振動的琴弦。
年幼的繆露不曉得這件事,同樣經驗尚淺的克莉絲也不曉得。
人看不見自己破破爛爛的心,以為內心仍維持著原形。然而一旦外界因素觸及共振點──內心便會一口氣瓦解,再也無法恢複原狀。
把『姊姊是無敵的天才,所以沒問題』當作前提的繆露產生了極大的誤解。自幼時起就受到高貴姊姊守護的少女,把她當成了虛構的主人公。少女絕不可能察覺的破綻及裂痕逐漸擴大。
每天。
每天、每天、每天都聽著『妳必須為了廢物妹妹拚命努力』、『妳必須為了保護廢物妹妹成為最優秀的人』、『妳必須為了廢物妹妹奉獻自己』,成日飽受斥責。只要想在閑暇時間充實自己,便會遭到諷刺。
克莉絲的人生變成了繆露的所有物。
不知何時,她開始湧現一個想法──難道不是我支配著繆露,而是繆露支配著我?
克莉絲本想代替亡故的姊姊,為妹妹尋覓安寧。
世上不存在善人,亦不存在惡人。
只有表現得像是善人的人,以及表現得像是惡人的人。
克莉絲屬於表現得像個善人的人。
然而那是為了保護獨一無二的妹妹而戴上的面具。她飽受摧殘的心靈,不知何時開始從自己的行動中尋求『價值』。
如同猿猴不願意持續按下不會出現飼料的按鈕一樣,沒有人類能持續執行毫無價值的行動。
湊巧的是,克莉絲變得像她從前輕蔑為『野獸』的劉一樣──開始向理應保護的妹妹尋求價值。
耗費這麼多時間、付出這麼多犧牲、令她必須奉獻自我的妹妹,不可能像母親說的那樣是個毫無價值的廢物。母親是錯的。繆露具備才能,那份才能遲早會開花結果。
諷刺的是,為克莉絲帶來致命傷的正是『相信妹妹的心』。
無論等待多久,繆露都沒有顯現才能。
相對地自己的負擔卻與日具增。她不斷積攢功績,累積內心的重擔使全身嘎吱作響。
喊著『姊姊、姊姊』並纏著自己不放的妹妹笑容愈發醜陋。
喊著『姊姊、姊姊』天真無邪地找自己商量煩惱的妹妹愈發醜陋。
喊著『姊姊、姊姊』悠悠哉哉地和自己開心談天的妹妹聲音愈發醜陋。
所以,在某個晴朗的日子。
在克莉絲必須勤於念書的時間,她目睹了綻露滿面燦笑的繆露,正在與莉莉開心玩耍──那瞬間,克莉絲的心初次產生了振動。
那瞬間,克莉絲的心靈動搖了。
悅耳的旋律浸染全身,震撼耳膜的母親責罵聲滋潤四肢。至今刻意無視的憤怒之情幾次泉涌,使她焦躁不已。
在不到一秒的剎那之間,克莉絲•愛斯•艾茲貝魯特深受感動。
使自己渾身打顫的陶醉感,令她忘記該表現得像個善人。為了維持自我而一直引以為傲的艾茲貝魯特家自尊顯現了出來。
為了妹妹犧牲所有時間而失去自我的少女,為久違湧現的情感欣喜不已。
啊啊,沒錯。母親果然錯了。
欣喜若狂的克莉絲,如花朵般綻露滿面燦笑,並點了點頭。
廢物不是我,而是那個毫無價值的妹妹才對。
這一天,繆露為克莉絲買了禮物。
為了幫總是愛著自己、保護自己、站在自己這邊的姊姊慶祝生日,繆露忍耐母親長達數小時的說教與訓斥,以及接連而來的惡毒教育,犧牲所有一切才換來了那段寶貴的時間。
那個時候,繆露與克莉絲悲劇性地錯身而過,因此產生了誤解。
在母親執拗的斥責之下,克莉絲早就不記得自己的生日。遭到軟禁的繆露不了解外面的世界,需要莉莉陪同出門。策劃要給克莉絲一個驚喜的她,沒有找克莉絲商量這件事。
儘管克莉絲崩潰只是遲早的事,但她本來可以再當一陣子理想中的溫柔姊姊。
然而事與願違。
迎來極限的克莉絲,甚至不記得當她被關在地下室時,妹妹帶來的光芒曾無數次拯救了她。
不,為了維持自己的心,她刻意遺忘了那些事。
所以當繆露隔著雙線道看見克莉絲、滿面燦笑地向她揮手之際,結局早已有了定論。
「姊姊!」
克莉絲笑著揮手回應。
然後,她用美麗的文句回應深愛的妹妹。
「妳這垃圾。」
蜈蚣在黑暗的地下室蠢蠢欲動。
沒有任何一扇窗戶的地下室一片漆黑。克莉絲被關在充滿土壤及屍臭的房間內,於黑暗之中尖叫嘶吼。
「媽媽!非常抱歉,媽媽!請放我出去!只、只有這裡!只有這裡不行!拜託妳!媽媽!媽媽──!」
縱使知道無論再怎麼叫喊,母親都不會原諒自己,她卻不由得繼續嘶吼。
克莉絲唯一懼怕的事物是『黑暗』。身處於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之中,令克莉絲產生自己雙眼已經失明的錯覺而寒毛直豎。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過度恐懼使她牙齒陣陣打顫,自頭頂到腳尖都在顫抖,嘴角不停流泄出乞求饒恕的話語。
然而母親依舊不肯原諒她。
不知不覺間,聲音沙啞的克莉絲過度疲勞,連指尖也動彈不得。
「…………」
她睡在冰冷的石板上,流淌而下的淚水滲入鼻腔及口腔。
即便如此,內心依然恐懼不已的克莉絲只能一邊嗚咽啜泣,一邊求饒。
救救我。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試圖逃離無止境痛苦的她,痛苦呻吟並伸出了手──此時,微弱的燈光亮起。
對習慣黑暗的雙眼來說,那道光芒實在太過眩目,令眼睛刺痛到泛起淚水。
然而那光芒是如此美麗。
既溫暖又美麗,令人捨不得移開目光。
「姊姊。」
珍視的妹妹開啟腳邊的送餐用小窗戶,如此呼喚道。
「沒事的,我來了。這次也沒有被媽媽發現。就算被發現,我也會告訴她是我擅自來到這裡的,所以沒事的。」
「繆、繆露……」
克莉絲髮出摻雜鮮血及痰的嗓音。擺著飲用水及輕食的銀托盤自小窗戶送了進來。
「這是莉莉做的!我已經先試毒過了,非常美味唷!」
克莉絲下意識安心地笑出了聲。
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知道克莉絲畏懼黑暗的只有母親及妹妹。無論發生什麼事,繆露都會瞞著母親,在黑暗之中帶來光明。
「沒事的,姊姊。請放心吧。我已經來了。」
眺望著朦朧搖曳的光芒並用完餐的克莉絲,被睡意所侵襲。
妹妹從小窗戶伸出了手。
她無名指的指甲剝落,掌心沾著乾涸的血液。
恐怕是潛入地下室的時候,她打算逞強撬開門扉卻失敗了吧。
弱小的繆露當時肯定哭了出來。由於不能被蘇菲亞發現,因此她今晚無法去醫院,只能接受莉莉的應急治療並哭著入睡。
一想到妹妹不斷受苦的模樣──克莉絲便淚流不止。
「對不起……對不起,繆露……對不起……姊姊太弱小了,對不起……明明發誓要守護妳……繆露妳遭受那麼多痛苦……我不該說自己害怕黑暗的地方……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繆露沒有回應,而是摸索克莉絲的手並握住。
「我最喜歡妳了。」
在溫柔光芒的照耀下,克莉絲嗚咽啜泣。
「我最喜歡妳了,姊姊。永遠都喜歡妳。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最喜歡姊姊妳了。媽媽、希里亞姊姊、克莉絲姊姊、劉和莉莉也一樣,我最喜歡大家了。所以,請永遠、永~遠!」
覆蓋視線的眩目光輝──
「請永遠當我的姊姊!」
宛如那天,大家一起仰望的星星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