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9 · 消滅都市 全一冊

第三章 小雪·II

在夢中,我站在過去和家人一起居住的雙層樓獨棟洋房客廳內。由白色和象牙色組成的那棟令人懷念的屋子,如今已然消滅。

我從小就沒有母親,而爸爸則忙於研究,經常不在家。但因為還有蒼真在,所以我從不感到孤單,也很習慣跟蒼真一起合力守護這個家。我一直認為自己幫了父親很多忙,並對明懷著淡淡的愛意。

那個時候,我非常地幸福。

「蒼真。」

儘管我很快就察覺到這是一場夢,卻還是忍不住尋找起蒼真的身影。

「蒼真!你在嗎?」

「幹嘛啦,姊姊!」

蒼真不知在房中的哪裡,不耐煩地回答。

「蒼真,你在做什麼?你沒事嗎?」

我循著聲音跑上樓梯,猛然推開過去曾是蒼真房間的門。

「蒼真?」

蒼真房間的窗帘是水色的,進門的左手邊擺著一張床,右手的窗邊則有一張書桌才對。然而,門裡別說是書桌了,根本不存在什麼房間。

「姊姊......」

全身纏著藍色火焰的蒼真,用只能勉強看出輪廓的姿態,漂浮在失落之地上空。那是之前蒼真與我和拓也戰鬥時的姿態。

「蒼真!」

從失落之地的巨大空洞吹拂而上的強風,使我忍不住閉上眼睛。

「很快,就要回來了喔。」

蒼真只有聲音跟以前一樣,靜靜地說。

「回來?你說誰?」

我微微退到狹窄的走廊上。

「爸爸呀。你會到門口迎接他吧?就跟以前一樣。」

蒼真話音剛落,突然轟地一聲巨響,他的身體被火炎熊熊吞沒。

「蒼真!」

「你為什麼,把我......」

忽然間,蒼真連聲音都被灼燒潰爛。

我發不出聲音,猛然關上蒼真房間的門。握著門把的手異常冰冷、微微地顫抖。剛才他還未說完的下半句話,我的腦中只浮現出幾個可能。

「我回來了。」

突然,家裡的電鈴聲響起。我嚇得全身一顫。大門的方向,清楚傳來爸爸的聲音。

「小雪,我回來啰。」

「爸爸。」

我探頭往一樓俯瞰,雙腳卻沒有行動。雖然很想見他,但又害怕父親會跟剛才的蒼真一樣,用與自己戰鬥時的姿態出現在眼前。可是,除了在夢中之外,我恐怕再也沒有機會見到他了。

於是我搖搖晃晃地走下樓梯,站在玄關前。

「爸爸。」

從白色的大門,隔著玻璃瞥見的父親,就跟記憶中的他一模一樣。

「我回來了,小雪。快幫我開門。」

我小心翼翼地站在水泥地上,從內側打開門鎖。然後用發抖的手握住冰涼的門把,屏著呼吸緩緩推開門。

「小雪。」

儘管只有一瞬間,但爸爸確實以變異發生前、令人懷念的模樣站在那裡。他穿著一身乾凈樸素的西裝,還背著曾被蒼真嫌棄太老土,因用了好幾年而破破爛爛的側背包。蓄著久久才修剪一次,長得有點蓋住後頸的頭髮。

「爸爸。」

「有勞你看家了。」

爸爸將他的大手放在我頭上。

「你長大了呢。」

忽地,爸爸把手放進西裝的口袋,掏出一個巨大漆黑的團塊。

「小雪,這是土產喔。」

黑色團塊散發柏油般的光澤,不停地蠕動變形。

「這是、什麼東西?」

「這是波動性物質,也是平行世界,以及召喚魂體的力量。然後最重要的,便是消滅現象本身。把你的人生和生活搞得一團亂的,就是它喔。」

「不要,爸爸,我不要那種東西。」

我搖搖頭,盯著面帶和藹微笑的父親。

「你不想要嗎?」

父親的語氣似乎有點不高興。

「那就沒辦法了,爸爸拿去跟蒼真分掉吧。」

「不可以!那種東西,不可以帶進這個家!你為什麼要把它帶回來?」

我用雙手抓住父親握在手裡的蠢動團塊。黏稠噁心的觸感,彷佛融解般地從指間滑落,滴到地上。

我輕聲驚叫,嚇得鬆開手。手掌上沾滿了黑色的泥塊,宛如洗不掉的血污。

「沒辦法,因為這就是命運啊。不過,小雪不想要也沒關係。蒼真和爸爸會替你承受的。」

「不可以!」

我拚命搖頭,卻又不敢把那團東西撿起來,只見父親毫不猶豫地抓起黑色團塊,撕成兩半,塞進自己的嘴裡。然後,把另一半塞進不知何時也來到身邊的蒼真口中。接著,兩人的身體開始逐漸潰爛,變成自己最後一次見到他們的模樣。

「為什麼要把那種東西吃下去!爸爸你,為什麼要去研究什麼平行世界呢?就算不去研究那種東西,我們不是也很幸福嗎!」

我忍不住大聲喊叫,然後轉頭奔回自己的房間。

『小雪,你到底怎麼了?』

對著關起門、肩膀靠在門上喘息的小雪說話的,是那個陌生小孩的聲音。

『我一直都在對你說話喔。你在做夢嗎?』

「夢......」

我差點忘了自己身在夢中。

「這是夢?不是真的?」

「小雪,快出來,一起吃飯吧。」

爸爸敲了敲門。

「姊姊,我肚子餓了啦。」

蒼真悠哉的聲音也跟著響起。

『這是夢喔。全部都是幻覺。』

那聲音靜靜地說下去。

『小雪你現在,正在沉睡唷。』

「我得醒來才行。這樣的夢,我不想待下去了。」

『欸,小雪。你不記得我嗎?你沒見過嗎?』

那聲音好像在對我說什麼,但我完全聽不懂。我一心只想快點從夢中蘇醒,用力閉上眼睛,在心裡默念「快清醒」。

『小雪,等等,我還有話想跟你說。因為我太小了,所以小雪你可能沒注意到我,但是......』

「小雪,你怎麼了。小雪、小雪!」

我倏地睜開眼睛、大口吸氣,脖子和肩膀又僵硬又疼痛。全身冒出冷汗,眼角滲出淚珠。

「小雪,你沒事吧?你剛剛叫得很大聲,我在走廊就聽到你在呻吟,不知在呼喊著什麼。」

「拓也。」

我用沙啞的聲音回應,雙眼望著發霉變色的淡茶色天花板,呼吸著床單的氣味。瑪莉碩大的身軀就坐在我旁邊。

「我做了一個惡夢。真的好可怕。然後,我又聽見了那個小孩的聲音,拚命逃了出來......爸爸和蒼真,或許都憎恨著我也說不定。因為,我沒能拯救他們。」

「只是個夢罷了。不過關於那小孩子的聲音,還是快點跟研究員報告吧。」

拓也炙熱的手,隔著棉被撫摸我的肩膀。

「我能聽見聲音,也是因為波動性物質的影響嗎?」

「不知道。不過,有那個可能。天就快亮了。你還睡得著嗎?」

自從來到這裡後,拓也的神情就跟平常不太一樣。一下子精悍,一下子又變得體貼、纖細。好像很遙遠,又好像非常接近,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不知道,但是我好怕。」

我從被子里伸出手,握住瑪莉毛茸茸的熊掌。

我突然想到,未來如果有一天失去拓也,自己該怎麼辦。不管是死是活,等到與都市消滅有關的一連串事件結束時,我跟拓也的關係也就隨之結束了。屆時,我就真的要變回孤身一人。那個時候,我是否還能勇敢地振作下去呢?

拓也是否有天也會成為記憶的一部分,從我身邊消失?而那,又跟消滅到底有何不同呢?

我看著研究員放在客廳桌上的筆電視訊鏡頭,謹慎地描述起自己的情況。拓也和研究員,各自帶著奇妙的表情,分別坐在我的左右。

「我開始聽到聲音,是從失落之地回來後的事。那是個非常年幼的男孩子的聲音。不過,說話的語氣相當冷靜,就像個大人。」

『小男孩的聲音啊。』

才剛起床不久的調查員,散著一頭紅色的長髮,穿著寬鬆的男用T恤。性感的香肩微微滑出鬆弛的衣領。

『具體來說大概是幾歲的小孩子?至少應該是能流暢說話的年紀吧。』

『年幼的男孩......不,因為也有可能是個偽娘,最好先不排除是少女的可能性。』

電腦的另一頭,祖克柏一臉嚴肅地摸著下巴。

「請問,偽娘是什麼意思?」

我輕輕歪起頭。

「你不用知道也沒關係。」

拓也一臉受不了插嘴。

『唉,你就是因為這樣才沒有女人緣。』

調查員打了個大呵欠。

「祖克柏,給我認真點啦。」

拓也警告他。

『這不是不可能的啊。不過嘛,這的確是專門用語,所以小雪不知道也無所謂。』

祖克柏一臉若無其事地回答。

『我可是隨時都很認真的。』

「能想到的可能性有三種。第一,是受波動性物質影響產生的幻聽。現在小雪確實經常做惡夢,看起來也很疲勞。身體狀況的確受到不少影響。第二種,就是真實存在的某人,利用類似心電感應的能力對小雪說話。因為聲音的主人能清楚說出小雪的名字,而且從至今為止的經驗來看也並非不可能的事。最後一種,就是單純的惡夢,或是單純的幻聽。這三種都有可能。」

研究員盤著雙手,嘆了口氣。

『那,我們該從哪種可能性開始查起?』

調查員抓了抓頭髮。

「假設聲音的主人真的存在,我希望你們去調查他的身分。」

拓也回答。

『但是,就算他真實存在,現在這時代,要變聲簡直再簡單也不過。那種幼童般的聲音與不搭調的說話方式,或許就是因為變過聲的緣故。』

祖克柏馬上說起喪氣話。

『不過,既然對方會那麼執拗地接觸小雪,搞不好跟組織有關也不一定。』

「能替我查查嗎?」

拓也分別看了看祖克柏和調查員。

『當然沒問題,只要在我的能力範圍內。』

祖克柏挺起胸膛。

『真拿你沒辦法,我盡量試試看吧。』

調查員一邊打呵欠一邊回答。

『畢竟小雪的狀況不好的話,拓也也會遇到危險。』

「謝謝。」

我靜靜地說。

大家都相信只有我聽得見的聲音的存在,願意幫我尋找他的身分。即使我只是個外人。

我不能老是用消極的態度鑽牛角尖。這點我很明白。

『還有,我很喜歡小雪喔。啊,不過不是那種喜歡,應該說是完全不討厭。啊、不,我沒有瞧不起人的意思......』

祖克柏焦急地解釋,臉頰愈來愈紅。

「我知道。」

大家其實都對我沒有惡意。只不過,沒有惡意和孤獨是兩回事而已。

「我知道的。」

「還有,我對兩位有個提議。」

研究員鬆開盤緊的雙手,轉向我跟拓也。

「你們可以試試,盡量遠離波動性物質的源頭,也就是失落之地。」

「你的意思是,要我們離開這裡,到更遠的地方去嗎?」

拓也說著,瞄了我一眼。

「我想實驗看看,增加物理性的距離能否避免受到波動性物質的影響。請你們務必協助我。」

「只要拓也沒問題,我倒無所謂......」

「應該有一試的價值。」

研究員態度堅定地說。

我看了看拓也的側臉。那時的拓也陷入了深思,英挺眉毛下的雙眼不知望著何處。

「走吧。」

拓也沒有轉頭,對我說道。

然後,拓也花了幾天的時間保養積滿石灰的摩托車。而等待的期間,我幾乎都跟瑪莉一起度過。

「瑪莉。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再來會發生什麼事。感覺好可怕。」

我把臉埋進正坐在床上的瑪莉肚子。

「或許,再也見不到你了也說不定。」

一臉呆萌的瑪莉,既沒有安慰我,也沒有對我投以溫柔的話語,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那對現在的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事。

「但我非去不可。」

柔軟的毛皮、棉布的香氣、圓圓的眼睛,以及嘴角的刺繡。

「你是我這麼多年來,第一個交到的朋友喔。原來仲介商人偶爾也會做些好事呢。」

我靜靜地說完,毅然起身。

「再見了,瑪莉。」

於是,我跟拓也再次踏上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