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3 / 266 · 86-不存在的戰區- Ep.14 Paint it black

第四章 白蝶閃爍(Feint White)

『──已理解狀況。』

由於聯邦已被逼入絕境,狀況不比一般,因此瑟琳現在不只是辛,誰來提問都會回答。

在弗頓拉埤德市郊外再次被藏在教堂地下倉庫的瑟琳,正在接受葛蕾蒂的來訪與諮詢,但略顯為難地回以沉吟。

『然而,本機未接收該機種的資訊。開發目的與運用目的雙雙不明。』

「有沒有可能是專門設計來對付辛的?」

現在還管這些或許沒必要,但為了安全起見,葛蕾蒂提問時仍避免提到軍階。

「軍團」也對辛的異能有所認知,並知道他能掌握敵軍的位置與概數。明白這個棘手的人類,除了部分攻其不備的手段之外,幾乎任何攻勢、奇襲與伏擊都能看穿。

『本機推測為否。聯邦的戰況已脫離需要戒備辛耶.諾贊一人的階段。』

「哎,說得也是。」

『作為推測。』

講到這裡,瑟琳沉默了。似乎是受到了「軍團」的禁規防護設定阻擋。

沉思了一段時間後,它說:

『「軍團」的開發理念為取代士兵到下級軍官戰力的兵器,想定任務為服從帝國軍將官以上的統帥推進侵略行動。』

「是呀……」

它想表達什麼?葛蕾蒂正要謹慎地點頭,忽然注意到一點。「以上」。

說到將領以上的統帥,在帝國就是……

而辛是夜黑種與焰紅種的混血。在大貴族忌諱混血的帝國,夜黑種與焰紅種的混血,是僅限於帝族的特徵。

「所以你們也在『尋找』本來應該發號施令的總指揮官──也就是『皇帝』吧。」

『警告。牴觸禁規。』

故意讓葛蕾蒂聽到這聲警報,就是在肯定她的猜測。

辛「不是它們要的人」。但「軍團」不會知道那麼多。假如它們正在試著與可能成為總指揮官的人類……有資格成為總指揮官的阿德爾艾德勒皇族作接觸的話……

葛蕾蒂產生了一種略嫌弄錯場合的興奮情緒。現在麾下的機動打擊群被剝奪戰力,還有一名部下仍在昏迷當中,但她仍難掩激動的心情。

「大君主」作戰會成功。只要能到達發信基地,勝利時刻就會到來。

辛尚未恢複意識,他這位大隊長缺席的期間,必須由副長萊登代行其職。

萊登在代為跟蕾娜進行例行聯絡時,不禁咕噥了一句。

目前軍械庫戰區的戰況,不知為何從那天起……

「今天還是老樣子,『軍團』的攻勢連個影子都沒有……到底怎麼回事?」

他實在無法覺得連續幾天都不用打仗樂得輕鬆。這根本是暴風雨前夕的凝滯空氣,是海嘯來臨前的退潮。感覺就像是一籌莫展,只能眼睜睜看著毀滅步步逼近。

『確實很詭異,但在缺乏情資的期間一切都只是猜測。還是先把這件事擺一邊吧。』

然而蕾娜卻講得十分乾脆。萊登明白她並不是真的不在乎,也知道她根本沒把這事放下,已經多次派出人員偵察,而且始終與周邊部隊保持聯繫。

但她做了這麼多,講話口氣卻平靜到好像只是件芝麻小事。

這讓萊登重新意識到,她作為指揮官的膽量與冷靜。

『總之我已經發出公告,要大家澈底回收或摧毀一定以上大小的「軍團」殘骸。軍械庫戰區有菲多它們儘力清理,殘骸等物體本來就不多,不過最好還是認定敵軍也因此設置了更多投射機殼塔。』

蕾娜嘆了口氣之後,像是忽然想到似的對他說了:

『我是不是應該考慮也派些「清道夫」去鄰近戰區?』

「算了吧,蕾娜,派去就不會還回來了。」

無人拾荒機具備搬運戰車炮彈的能力與足以直接牽引「女武神」的馬力,還配備有起重吊臂與切斷用噴槍等其他工具,被迫從拋錨機體上搜刮戰利品來戰鬥的無力步兵要是看到,肯定會想據為己有。

萊登簡短地回答後,才發現蕾娜是在說笑。

蕾娜自己應該已經考慮過派遣的可行性,並在達到相同結論後無奈地打消念頭──說出來只是想讓萊登回點他個人風格的玩笑話罷了。

蕾娜停頓了一瞬間後,再次若無其事地回到正題。

『關於精神擾亂型,阿涅塔、研究班與先技研的樣本分析結果已經出來了──如同先前的推測,是阻電擾亂型的衍生兵種沒錯,基本性能諸元與它同等。受限於擾亂波的功率,當目標為機甲時必須由複數機體進行接觸才能喚起心理創傷,即使是未穿裝甲的步兵也只限幾公尺範圍內……也就是說,如果只是要增強幾個人的恐懼感的話不難,但是要像上次的戰鬥那樣讓整個戰區陷入全面恐慌、失去戰力的話,數量必須夠多才能達到有效攻擊。』

「軍團」眼下的沉默,或許就是為了在軍械庫戰區湊齊所需數量──蕾娜如此說道。萊登輕聲一哼,抬頭仰天。

「既然說是阻電擾亂型的亞種,母機就是警戒管制型了。不會像阻電擾亂型一樣,被它們從上空散布嗎?」

『所以我有請高射炮隊保持戒備……「軍團」也知道我們有防備,所以從這邊追加的數量應該有限。』

在聯邦的戰場有高射炮隊常駐燒毀上空的阻電擾亂型,而空中沒有障礙物,爆炸的火焰與衝擊波都會廣範圍擴散。構造脆弱的阻電擾亂型或它們的衍生兵種,都會被輕易擊落。必須從上空降落到地面──也因此格外顯眼的精神擾亂型,更是註定淪為高射炮的獵物。

『因此,我想主要運輸手段還是電磁彈射機型與投射機殼塔的拋投空降──軍械庫戰區內的投射機殼塔,「西琳」目前已在多個地點發現並即刻摧毀。我們目前也正在根據它們的位置資訊,推測其餘投射機殼塔的所在地。』

萊登低聲呻吟。

「無奈辛那傢伙還沒醒來……這方面的索敵也沒辦法太快完成。」

『上次辛也是等到精神擾亂型出現了才發現它們,我想投射機殼塔跟裡面的精神擾亂型應該都處於休眠狀態。進行投射的電磁彈射機型也是,例如它們如果潛藏在長距離炮兵型的炮陣地里,就算是辛也分辨不出來……我也實在沒有那個本事。』

蕾娜這句話講得有點懊惱,似乎還噘起了嘴唇。

『回到正題……人員持續在戰區內摧毀投射機殼塔,但同時也發現有些位置昨天還沒有,今天卻冒出來了。也就是說它們到現在還在進行投射。擺明了認定辛不在我們就不會知道,真是瞧不起人。』

「…………」

萊登心想:所以才會頭一個集中攻擊辛,封殺他的能力嗎?

……不對,那樣的話上次作戰還是應該乘勝追擊,才更有利於迅速突破這條戰線。結果怎麼想都想不透。

萊登重新發現,猜不透敵人的想法竟然會這麼讓人感到毛骨悚然。包括敵方的目的……

還有以往因為有辛在,總是輕易就能看穿的種種敵情。

蕾娜重新打起精神,繼續說下去。

也可能是為了讓萊登重新打起精神。

『唯一的好消息是,為了掩蓋並運用精神擾亂型,「軍團」無法進行火攻。「軍團」自己訂的作戰,害它們自己減少了一種攻擊手段。』

柔弱無力的蝶翼,抵抗不了火海喚來的上升氣流與最終掀起的火災暴風。真要說起來,胡亂引發森林大火反而會長期延滯進軍勢力的前進,因此蕾娜並未過於提防。

「那麼如果情況真的太糟,在森林或周圍的村莊……」

萊登本來要接著說「放火的話可以形成防衛」,但頓時住口。

並不是蕾娜表現出批判性的反應,是萊登自己不想講。那種手段,連講出口都嫌討厭。

到這時萊登才發現,他嘴上說大可以拋棄整個聯邦,然而一旦遇到狀況卻連一座無人村落都不想燒掉。

而且發現自己宣稱要捨棄聯邦時,竟忘了其中也包括這些村莊的居民,更別說自從基地完成後,直到避難前的最後一刻都還對他們八六照顧有加的弗頓拉埤德市居民。

……該死的東西。萊登咒罵的聲音,小聲到就連蕾娜也聽不見。

結束了整場對話,蕾娜切斷知覺同步,萊登也暫時拿掉同步裝置,捏著裝置的拳頭直接捶在卧室牆壁上。他現在才注意到,熟悉的房間自從半個月前就沒打掃過,積了一點灰塵。

「該死……」

這下他明白了──不得不有所自覺。

明白辛至今是多麼嚴以律己,而自己又是多麼的依賴辛。

是因為辛會阻止他,是因為萊登心裡清楚辛會阻止,才能盡情怨恨聯邦。因為他知道自己再怎麼怨恨聯邦,發泄出再多的惡意,實際上都不會危害到聯邦與國內的民眾。

但現在不同了。

現在萊登代行第一大隊長……機動打擊群里死神的地位,事實上成了全隊處理終端──全體八六的領袖,他的一言一行都會影響八六整體的氛圍,並進一步帶動八六人數過半的機動打擊群的整體風向。

自己的憤懣與些微的惡意,有可能引發機動打擊群的叛變。有可能把聯邦與全人類……所有戰友推向毀滅。

身處這種立場──言行舉止都不能不謹慎。

……辛他……

絕不是沒把瑞圖當成戰友,也不是不恨殺害瑞圖的兇手。

辛只是怕自己的憤怒、憎惡──會污染整個機動打擊群的意志,才拚命自我剋制。為的是不讓八六毀滅聯邦,導致人類滅亡。

就像他說過的,是為了不讓八六真正成為人類公敵Archenemy。

而萊登卻從未思及辛的奮鬥,只是不分好壞與對象地發泄自己一個人的憤慨。

分明沒有決心背負那份罪孽,卻滿不在乎地期望聯邦步向滅亡。

……唉,真該死。

他把同步裝置握緊到擠壓出聲,拳頭抵在額頭上。

是啊,還真的啊。每個人都會做蠢事。

「每個人」的意思是「也包括自己」──而且所有人似乎都忘記了這麼簡單的事實,或是覺得只有自己例外。

就連萊登自己也是。

什麼政變,終究只是推託罷了。瑞圖遭人殺害還被誣衊為惡魔,但萊登無從對兇手發泄悲憤與不平,於是塑造出一個過於巨大而曖昧不清的「敵人」當成出氣筒罷了。又因為辛不肯一起生氣,就責怪他來讓自己心裡舒坦。

他發現這跟共和國的白豬因為無法對武力與數量近乎無限的「軍團」發泄自卑感與恐懼,於是把情緒轉移到弱勢又少數的八六身上,根本是同一種行徑。

更糟的是,竟然是拿辛當對象。

──動不動就軟弱泄氣嚇得退縮的沒膽笨蛋,還在那逞強。

辛明明是個禁不起打擊、沒膽又懦弱的笨蛋,卻仍然為了民眾……不只是機動打擊群,甚至是為了更多人而試著成為英雄。為了不讓聯邦的士兵們絕望,不讓聯邦戰敗。為了拯救自己與戰友們,以及這個潰敗的國家。

一心只想好好活下去,迎接自己想要的未來。

而我就在他的身邊,明明就在他身邊,那我到底還想……

──就叫狼人,很適合你吧。

──因為你動不動就跟我回嘴,像頭亂咬人的野獸,煩死了。

到底還想安於當個只會暴怒咬人、發狂失控的狼人多久?

──搞砸了,時機糟透了。

賽歐看到萊登猛鑽牛角尖的模樣,真想仰天長嘆。

賽歐那時當著萊登的面把事情戳破,是因為辛增加的負擔比萊登想像得更重,他想叫萊登別跟辛講那種他不可能同意的任性要求,別拿他當出氣筒,沒想到完全適得其反。

這樣下去萊登可能會不必要地硬撐,而且現在就已經滿腦子多餘念頭了,做事鐵定會錯誤百出。看到萊登垮著一張臉來到辦公室,「我不是跟辛說了我來就好嗎?」賽歐第一個動作就是把文書工作全部搶走。

接著他把萊登攆出辦公室,順便踢他屁股一腳。

萊登回過頭來只差沒罵:「幹麼啊!」但賽歐豎起手指指著他。

換成平常的他,被這樣「打招呼」應該會先來句咒罵才對,現在卻連回嘴都回不出來。

「總之萊登,你不用要求自己扮演辛的角色啦。」

一聽到這句話,眼前鐵青色的雙眸霎時透出不滿,在懊悔、慚愧與惱羞成怒中扭曲。

賽歐無奈地嘆氣。真是病得不輕,而且超乎預料。

自己這句話的意思,並不是「『憑萊登你』取代不了辛的地位」。

毋寧說不管是誰,都不可能完全取代另一個人。

「辛也一樣沒辦法取代你的地位啊,我的意思是你不用把多餘的責任往身上攬,更不用去跟辛有樣學樣。而且不是我要說,萊登,你很反常喔。之前就是了,現在更嚴重。」

接著賽歐微微歪頭,想起來一件事,說:「瑞圖他啊……」

在船團國群,賽歐等於是在那裡和瑞圖永別了。當時瑞圖抱著一堆大學簡章之類的資料,笑得很開心。

他搶先一步,做到了當時賽歐做不到的事。

賽歐還當他是小弟,但他確實已經長大了。

「瑞圖做到了以前做不到的事,說想學習關於原生海獸與海洋方面的知識。又說既然做什麼都可以,那他想多多增廣見聞,還說要幫其他人帶資料回去。瑞圖已經能夠放眼未來了……可是卻有人殺了他,甚至罵他是惡魔,還像共和國一樣把所有壞事都怪在我們身上,這些行為本來就很過分啊。」

行事聰明的傷病軍人真是好命啊!

雖然不是沖著賽歐本人,重回腦海的那句辱罵仍讓他稍稍咬緊牙關,呼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後接著說:

「我也在生氣,而且認為生氣是應該的。雖然一時激動亂講話會害你自己後悔,更不該說什麼政變之類的傻話,也不表示連生氣都不準吧。」

現在也是,昔日的第八十六區也是。

他們其實並不是因為怕憎恨會污損尊嚴才閉口不語。

萊登的鐵青色雙眸搖曳著,像是內心有所恐懼。

賽歐心想:嗯,原來萊登自己也明白。自己以前一定也是這樣吧。

其實心裡清楚,只是不敢正視。

不敢正視那個視若無睹的自己,以及也許會被否定的心情。

「……可是,辛他……」

「就跟你說別管辛了嘛……不只是現在,他大概從很久以前就是這樣了。」

賽歐有點傻眼地直接打斷他,如此說道。對於被一點芝麻小事絆倒,就這樣站不起來的同胞投以關心的眼神。真誠地,而且──有些歉疚地。

賽歐一直以來,總是只把眼前的這個同胞看成無頭死神的副長──陪伴死神最久的副長。

認為他是唯一能夠跟隨無頭死神的人狼。他做到了,也因此變得只能如此自處。

「萊登是怎麼想的?你想怎麼做?你要好好正視自己的想法,不可以再不當一回事了。」

由辛提供,每日定時送來的索敵情報忽然中斷,讓吉爾維斯猜到他必定是出事了。

本來以為是西方方面軍另有活用異能的地方,但聽說也有一些部隊並非透過西方方面軍司令部而是直接取得聯絡,對象是「三姬宮殿」──目前人在中央的蕾娜。換言之提供索敵情報是辛與蕾娜的志願行動,西方方面軍似乎只是予以追認。

那麼既然是這樣,吉爾維斯覺得兩人的行為也相當難以理解。

身為共和國人的蕾娜在聯邦的現況下需要接受保護,被當成人質也可以理解。但既然是這樣,身為八六的辛寧可讓對方挾持人質,共和國人蕾娜不惜在某種層面上利用人質的立場,竟然願意為並非祖國的聯邦做這麼多,究竟是為了什麼?

這麼做的理由是……

「諾贊上尉──不。難道機動打擊群的那些人,『知道』還有其他手段?」

真要說起來,機動打擊群本身就是……

雖說是混血,畢竟是由諾贊血親率領的部隊……

「莫非這就是──那個部隊的任務?」

吉爾維斯他們蟻獅聯隊,被派往聖教國時受命在「軍團」佔領區內檢查一棟建築物──六角形的炮彈衛星發射塔質量投射器。

軍方與政府讓公主殿下去檢查設施時,原來已經掌握到某些資訊……如果是這樣,機動打擊群就是作戰的實施部隊?

所以諾贊上尉才會被任命為指揮官──不,更大的疑問是,他真的是「諾贊」族人嗎?這個受到帝國貴族極度忌諱,因此本該只存在於皇族的夜黑種與焰紅種的混血兒,真的是……

「……假如是這樣的話……」

那麼我──蟻獅聯隊就……

「包括葛蕾蒂上校的推測在內,目前真的還處於臆測階段,不過……」

阿涅塔消耗掉好幾杯大半都被拿去提供給軍隊,如今在後方已經變成奢侈品的替代咖啡,經過長時間的分析、思索與研判後說道。桌上擺著被拆成幾塊的精神擾亂型、無數筆記,以及投影的「女武神」各個感應器的紀錄。不知為何紙杯上畫了個圖案,像是沒畫好的貓咪。

「如果這種機型以知覺同步為基礎,而且又沒發動追擊的話,『軍團』會不會是想跟我們──跟人類對話?」

處在這片無光黑暗中,火焰色彩的鮮紅頭髮依然顯得明亮清晰。容貌五官帶有知性,眼鏡底下的雙眸宛如冬夜雲霄般漆黑,卻又溫暖而穩重。

比起最後見到的兩年前,辛雖然長高了點,但還是沒趕上「他」的個頭。辛抬頭看著那個人,低聲問道:

「你是誰?」

敵意與憤怒,讓喉間擠出了沙啞顫抖的聲音。辛無意隱藏幾乎化作怨念熾熱燃燒的激憤。

哥哥──雷已經死了。最後拯救了辛與他的同袍們,就此消逝了。已經不在人世間了。更不可能事到如今還停留在意識底層──靈魂底層的這片黑暗中。

因此眼前的這個「雷」不可能是哥哥本人。

辛無從得知這是怎麼辦到的,但可以肯定只是「軍團」──「牧羊人」冒充死去的哥哥身分罷了。

所以辛帶著滿腔的敵意與瞋恚,瞪著那個「雷」。他不知道對方假冒哥哥是何居心,也不關他的事。只是無論如何,辛都無法容忍這傢伙玷污哥哥的遺體與死亡。

被辛怒火中燒地瞪視,「雷」帶著有些老成穩重的表情苦笑。

「怎麼會是你來問我呢……這副模樣並不是我選擇的。應該是你認為如果在這裡聽到聲音的話一定會是這個人,所以才會把我看成是他。嗯……」

「雷」舉起右手,來回翻看著手掌與手背。

「這隻手看起來沒你這麼『年幼』,但以父親來說又太年輕了。大概是你的兄長,或是年長的朋友吧。無論如何,你看了一定很不愉快。雖然我是身不由己,但還是說聲抱歉。」

「廢話少說。我從一開始就不是在問你的外貌,而是你的內在真面目。回答我。」

看到「雷」用穩重但全然不同於哥哥的表情與舉止垂下目光,辛煩躁地駁斥。分明舉止與表情都判若兩人,卻只有聲音──包括發音的毛病都跟哥哥相似,讓他發自內心感到不快。如同雷、往日記憶中的雙親,以及遺傳自他們的辛本身,都有這種帝國中央地區的貴族口音。

……不,這更像是共和國的舊貴族口音──這次他發現對方的發音腔調竟然跟蕾娜一樣,一肚子的火氣更是變得難以容忍。

「雷」本來要回答,但又暫時噤住,露出苦笑。

「……真是糟糕,差點就用以前身為人類的名字回答你了。但我已經不是活人了。」

繼而,「雷」說了。

用異於哥哥的表情、舉止與動作,但這兩年來辛也已經熟悉不已的正規軍人──尤其是將官或上校等高級軍官特有的威嚴風範,落落大方地說:

「我是『軍團』統括網路指揮官機,呼號『無貌者』。來到這裡,是為了對齊亞德聯邦軍特記戰力『火眼』──也就是你,以及你麾下的機動打擊群八六人員勸降。」

辛脫隊後增派的偵察人手,以不易受到精神擾亂型影響的「西琳」為主力。為了減輕指揮管制官值勤時間拉長造成的負擔,維克也加入排班。在他輪班時,展開「蟬翼」替主子代受負擔的蕾爾赫傳來通訊。

然而這次,並不是替部署於交戰區域全域的「西琳」轉接訊息。

『殿下──鮮血女王閣下想請大家集合。』

「終於要行動了啊。收到。」

『為殲滅軍械庫戰區的精神擾亂型──這次我軍將主動出擊。』

聽到蕾娜簡潔地說完作戰內容……

儘管大家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基地的會議室仍陷入緊張的沉默。

比上次大上許多的會議室里聚集的人員,包括再次擔任辛的代理的萊登、第一機甲群的大隊長尤德、滿陽、克諾耶與羅康、到場分享資訊的第二與第四機甲群的參謀、旅團步兵群與炮兵的隊長級人員,以及維克與奧利維亞。這些人員都跟上次相同,只有研究班長海因里希由於是作戰會議而缺席。相對地,與會人員多出了立場相當於戰鬥屬地兵總指揮官的班諾德、第一機甲群的全體參謀、擔任工兵隊隊長的戰鬥屬地老兵,以及旅團長葛蕾蒂。

蕾娜手中作戰計畫書的內容投影在昏暗會議室的半空中,把圍繞它的所有人照得面色蒼白。

『參加戰力包括第一機甲群、聯合王國派遣聯隊、盟約同盟教導隊與步兵群──「西琳」不受精神擾亂型的精神干涉影響,因此列入戰力。選擇第一機甲群,是因為先前的戰鬥已經確定有哪些人員能在精神干涉下繼續行動。教導隊也是一樣。不過,稍後說明的搜索部隊會特別需要人手,如果有誰確定自己可以的話,請主動報名。』

第二與第四機甲群的參謀互看一眼。

「話雖如此,第二與第四的機甲武力是作戰後的警戒與後備戰力,動不得呢。」

「這樣的話,就得從其他人員當中抽調了……我會去確認。老長輩,請你也盡量從工兵中挑出人選。」

「當然了。」

『作戰行動大致分成四項。一、于軍械庫戰區內搜索並殲滅投射機殼塔。二、搜索並摧毀精神擾亂型的統括個體。三、於第一項與第二項之間,迎擊勢必會進軍妨礙作戰的「軍團」。四、摧毀電磁彈射機型,以妨礙敵方於作戰中追加投射機殼塔──其中電磁彈射機型由旅團炮兵負責摧毀,投射機殼塔的搜索殲滅與「軍團」迎擊任務交給聯合王國派遣聯隊、第一機甲群、教導隊與步兵群。』

摧毀「精神擾亂型的統括個體」這一項沒被列入戰力分配中,但大家都認為大概是現在不需要做說明,沒人插嘴。

『作戰的大致流程為:第一階段,同時摧毀現階段發現的所有投射機殼塔。第二階段,搜索並摧毀其餘的投射機殼塔。在進行第二階段的同時,戰區後方的師團炮兵聯隊搜索統括個體的所在位置。接著於第三階段擊墜統括個體,使精神擾亂型失去統制,再於第四階段將其一舉殲滅。其間,迎擊部隊於第一與第二陣地帶負責一般防衛戰鬥──這是因為我軍不得不分派戰力搜索並排除投射機殼塔,而在第一階段摧毀投射機殼塔後「軍團」必定會發動攻擊。』

迫使敵方分散戰力後,再集中自軍戰力加以打擊是戰術中的基本。

滿陽拘謹地舉起一隻手,略顯不安地問:

「米利傑上校……要由我方先行動嗎?敵方部隊沉默的原因都還沒有查明,不先確認清楚就展開行動真的妥當嗎?這樣似乎有點打草驚蛇──會不會有點不妥?」

真正令她不安,追問妥不妥當的,並非這種刻意挑起「軍團」攻勢的作戰。

而是她跟大家……被精神擾亂型澈底剝奪戰力的機動打擊群,真的……

有辦法跟精神擾亂型──作戰嗎?

『精神擾亂型受限於功率,必須湊齊一定數量才能對機甲部隊喚起心理創傷──因此,可以判斷「軍團」目前的沉默是在等待軍械庫戰區內的投射機殼塔湊足數量。換句話說時間過得越久,對敵軍就越有利。我方目前已對精神擾亂型的功能有部分理解,應該主動進行排除……就算撇除這點不論,消極等待敵軍行動本來就是下策。反正我們無從得知「軍團」的真正想法,那倒不如先發制人,以掌握主導權。』

滿陽勉強笑了笑。

「呵,我明白了。」

接著換尤德開口:

「上校,精神擾亂型也有可能以其他方式進軍。在各種可能性之中,為何只單一應付投射機殼塔?」

『精神擾亂型本身移動速度慢,而且不堪一擊,不可能靠自己通過炮火密集區。就算讓它們躲在其他「軍團」戰鬥兵種身上,要瓦解機動打擊群至少也得抵達第二陣地帶,最好還能再往前進入炮兵陣地帶……要是有辦法讓戰鬥兵種入侵戰區最深處的炮兵陣地帶,何必還要用精神擾亂型攻擊我軍弱點?此外將精神擾亂型收納於內部空間,也會削減彈藥保有數,同樣會提高進入第二陣地帶的難度。』

軍械庫戰區的基本戰術是將機甲部隊放在以步兵為主體的第一陣地帶後背,於第二陣地帶進行機動防禦,因此構成戰力核心的「女武神」大多待在第二陣地帶或它後方的炮兵陣地帶。想用必須緊貼機甲才能生效的精神擾亂型癱瘓「女武神」,勢必得讓它們推進至第二陣地帶與炮兵陣地帶。

『至於來自上空的散布,戰區原本就有高射炮隊負責射落待在空中或是準備降落提供光學迷彩的阻電擾亂型。精神擾亂型無論如何都得降落到地面,當然會變成射擊目標。那一塊不歸機動打擊群管,而「軍團」也不會以那種方式進軍──以投射機殼塔進行拋投空降可以讓敵機滲透第二陣地帶與炮兵陣地帶,並令其埋伏至湊齊所需兵力。拋投時只要派出阻電擾亂型進行干擾,就能瞞過反火炮與反迫擊炮雷達,況且如果內部的蝴蝶與投射機殼塔本身處於休眠狀態,就算是辛的異能也偵測不到。也就是說──』

蕾娜接著闡述。

對於聯邦軍連投射動作都察覺不到的這項事實,她並不悲觀視之,反倒將它當成突破關鍵。

『「不管是精神擾亂型或投射機殼塔自己,都無法掌握周圍的狀況」。意思就是在發動精神干涉前,有另一個機體負責解除它們的休眠──統括精神擾亂型的行動。』

它就是這次作戰當中,第二個需要排除的目標。

精神擾亂型全在它的統括之下──因此只要將黑色蝶群的這架指揮官機擊毀,即可一舉癱瘓精神擾亂型全機。

『再說,機身極小的精神擾亂型屬於難以升級為「牧羊犬」的兵種。據推測,阻電擾亂型應該是只將母機智慧化,代為進行高度判斷,精神擾亂型想必也是如此──精神擾亂型無法自行做出「牧羊犬」程度的高度判斷。無論是要同時發動攻擊還是各個擊破,都另外需要母機指示攻擊目標並統制其行動。當然組成包含投射機殼塔在內的地面部隊也是一種可能,然而地面廣域無線通訊不能沒有中繼台,那麼還不如從一開始就把母機放在空中。如果母機具有俯瞰戰場全境的廣域探查能力,就更可以確定了。』

尤德那色彩猶如火焰的雙眸銳利地眯細。

「妳是說警戒管制型嗎?」

『對,就是這種常駐戰場空域的「軍團」早期預警管制機。它原本就是阻電擾亂型的母機,又是「軍團」的指揮管制機,就這點而論也很合理。』

尤德輕輕點了個頭,但迦南皺起了眼鏡內側的雙眉。

「可是,這要怎麼去搜尋?妳說統括個體──警戒管制型的探索任務不歸機動打擊群管,但能否癱瘓精神擾亂型全看這架警戒管制型的擊墜與否。至少我想知道會用什麼方法。」

『警戒管制型是負責廣域警戒與指揮管制的兵種──「為了進行索敵與通訊,會持續發射高強度電波訊號」。只要一口氣摧毀兼具掩蔽與通訊轉接功能的阻電擾亂型子機,即可循著電波發射方向抓出警戒管制型的位置。或者如果敵軍即刻追加備用的阻電擾亂型,也能從分布密度的變化中心抓到警戒管制型。』

「要用什麼方法一口氣摧毀阻電擾亂型?」

『我已經弄到空爆燃燒彈了。彈體安裝了定時引信,先用「狂怒戎兵」射出,等設定時間一到就會自動引爆。』

萊登心想「是那個啊」,悄悄撇了撇嘴。兩年前從第八十六區出發,踏上特別偵察之旅的那一天……

當時這位膽識過人的女王陛下……也是把空爆燃燒彈打進阻電擾亂型的正中央,為他們送來迎擊炮的彈雨。

維克問道:

「搜索方法我了解了,但要如何擊墜目標?縱然沒了阻電擾亂型,對空炮兵型也還在。航空器不用說,就算是對空飛彈也會因為發出電波而成為對空炮兵型的獵物。但是在空爆燃燒彈的高溫之中又用不了紅外線追蹤──總不會是期待高射炮的彈幕能把目標打落吧?」

『用「弗麗嘉羽衣」可以穿過對空炮兵型的雷達網。』

維克無奈地仰了仰頭。

「這招比高射炮還誇張……所以是要用狙擊的?連火炮都不是,就用起飛輔助彈射器?」

『對,但至少比無導引的高射炮好多了。這樣既不會發出電波,又能夠把自己引導到警戒管制型附近。』

蕾娜講到這裡,顯得有些難以啟齒。

『我需要犧牲一名「西琳」。』

作為肉眼探測手段,以及從內部操作「弗麗嘉羽衣」的導引裝置。

不過維克點頭點得很平淡。

「知道了,我來選人……我會從前次作戰中毀損嚴重,但可以操作機體的人員做挑選。」

『麻煩你了。』

「我也可以提一件事嗎?」工兵隊長的老戰鬥屬地兵舉手。

「我們工兵隊打不了仗,所以應該是負責搜索並摧毀投射機殼塔,如果看到精神擾亂型跑出來就一起打壞,那請問要用什麼來摧毀它們?」

『精神擾亂型本身用突擊步槍或任何武器都能擊毀。若是要快速大量處理的話,火焰噴射器雖然射程短但應該最有效。投射機殼塔也是,它的重量輕到可以用電磁彈射機型進行拋投滑翔空降,可見裝甲比斥候型更薄。到目前「西琳」摧毀的個體,也都是用重機槍就能擊毀。』

「也就是說只要火力在持有重突擊步槍的裝甲步兵以上──也不用。只要多個裝甲步兵以上的戰力,火力方面就足夠了吧。收到。」

『還有,關於投射機殼塔的搜索……這項任務會最吃力,基本上是靠人海戰術用肉眼搜索。因為範圍在森林內,雷達的效果有限。』

蕾娜立刻接著說:

『不過,在某種程度上可以縮小範圍。首先如果丟在一直有人盯著的地方,或是頻繁發生戰鬥的地點肯定會被發現,因此「軍團」也不會選在那裡投射。而即使是在森林裡,距離夠近的話還是會被雷達偵測到,也就是說推測投射地點應該在機甲與人類都難以進入的地形,以及至今連小規模遭遇戰都沒發生過的地點──事實上,到目前為止發現的投射機殼塔都位在陡峭難行的地勢。尚未發現的機體,也能夠由此推測設置範圍。』

葛蕾蒂底下一名負責操作全像式熒幕的副官切換資料,叫出軍械庫戰區與附近區域的地圖。如今聯邦軍的通訊網路跟後勤一樣達到極限,即使在蕾娜的手上更動資料也無法即時適用於會議室,因此地圖上事先畫了圓圈與斜線來標出範圍。

維克凝視著地圖,忽然問道:

「米利傑,冒昧問一下……妳究竟是看了什麼,推測出這麼多資訊的?」

『地圖啊。』

畢竟正在召開作戰會議,蕾娜並沒有愣住,直接說了。維克面露複雜的笑容微微歪頭。

班諾德忽視似乎被嚇到了的王子殿下,說:

「之前說未穿裝甲靠近對方會有危險,所以都是交給『西琳』去處理,但現在需要人手,那我們步兵也會加入探索吧?況且在座當中,就屬我們戰鬥屬地兵最擅長野外健行了。」

『雖然很危險,要拜託你們了。摧毀投射機殼塔的確需要人手,但恕我一再重申,攔截「軍團」主力部隊的妨礙行動,才是最需要機甲戰力的部分。』

「沒問題,上校閣下。根據諾圖弟中尉的報告,投射機殼塔在炮擊時也沒發出電波,所以感應器應該是光學的。那樣的話我們自有辦法對付。」

『謝謝你們。』蕾娜回答。

看疑問與意見都提得差不多了,最後作為指揮本次作戰的女王,蕾娜嚴肅地說:

『戰區內大致掃蕩乾淨後,就只需要戒備追加戰力。隨時看到再予以排除即可。雖然搜索很花工夫,趁這次收集好資料,以後不會動的投射機殼塔用無人機偵察莢艙去找就行了。本次作戰若是成功,我們今後將可以放心據守在安全的陣地。請各位人員儘力執行。』

「收到。」

結束會議,萊登走到走廊上,看到安琪、可蕾娜、同屬先鋒戰隊的奇夏與利庫里都在等他,像是有話要說。

四個人在上次敗給精神擾亂型的作戰中都被喚起了心理創傷,各自陷入恐慌或昏迷。

他們知道會議內容跟下次作戰有關,也知道下次作戰就要對精神擾亂型展開反攻,所以才會在這裡等萊登吧。

想告訴萊登:即使上次不行,下次作戰也請不要把我們屏除在外。

但是這話終究沒有說出口,因為安琪他們知道自己參加不了,那麼容易失去戰鬥能力的處理終端算不上可靠戰力。至少在下次精神擾亂型的排除作戰當中,無法把他們納入戰力計算。

最後安琪他們什麼都不敢講,萊登也不知道能說些什麼,結果只是伸手把可蕾娜的頭髮揉亂一下,就從他們身邊走過。

……要我正視自己的內心,是吧。

無意間,賽歐說過的話重回腦海,萊登不認為那句話的意思是要他像這樣忽視同袍,但又還沒弄清楚應該正視自己的哪個部分。

……他知道大概就是未來、幸福或希望之類的,但他不太清楚自己想要什麼,所以還在迷惑。在第八十六區不知不覺間養成了不思考的習慣,害得他到現在還是不太會做打算。

比起自己的需求,萊登總是忍不住要為同袍擔心。

對,在第八十六區的時候,誰都不願意去想到未來,不願意回顧失去的幸福。

每個八六都是這樣放棄思考,可是辛、賽歐、安琪與可蕾娜,還有聽賽歐說瑞圖也是,都變得能夠再次追求未來。現在也是,安琪、可蕾娜、奇夏與利庫里在第八十六區留下的傷疤被揭開,但他們壓下這份痛楚,試著再次戰鬥。

舊傷讓他們痛得發抖,害怕再次受傷,卻依然掙扎著想活下去。

為了這些戰友,這場戰爭終究必須結束。

聯邦必須保住,讓他們有個家園。

萊登一點也不想毀掉戰友們的未來,所以自己也必須戰鬥,保護他們的未來──保護人類與聯邦。

他應該已經這樣說服自己了,卻仍有難以釋懷的鬱悶殘留心中。

理應已經平息下來的憤怒還在悶燒,宛如難以撲滅的余火,緩慢地燒焦內心深處。

幾近瘋狂地喊著我絕不會忘記,絕不願意忍氣吞聲──……

那個部分形成了阻礙,讓萊登怎樣就是無法把思緒轉回自己身上。

總不會告訴他這種東西……這種明知不合理卻就是消除不掉的醜陋憤怒……

就是他必須正視的自我內心吧……

「喝──!」

一陣衝擊襲來。

具體來說,是屁股被踢了。

很可能是助跑、跳躍之後雙腳併攏使出的飛踢,帶著整個人的重量狠狠出腳。

「嗚喔!」

萊登個頭又大又壯,也就是說體重不會太輕,但畢竟是受到完全出乎意料的突襲。他不由得往前撲倒,勉強用雙手手掌與雙膝撐在走廊的木頭地板上。

「哇呀!」

至於襲擊者本人更沒好到哪去,似乎整個人被彈開,還落地失敗摔得四腳朝天。「痛痛痛……」萊登聽見呻吟的聲音。

萊登回過頭去開罵:

「芙蕾德利嘉,妳幹什麼啊!」

視線望去的對象,當然是芙蕾德利嘉。

原本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她,這時正好站了起來。還一副好像從一開始就落地成功的態度悠然地把頭髮往後撩,雙臂環抱挺起胸脯。

看到她這副模樣,萊登忽然發現從前她挺胸站直時差點害自己往後摔倒的稚氣,如今已經不復存在了。

「辛耶也好達斯汀也是恩斯特也罷,現在連汝都這樣,該怎麼說呢?這半年來真是讓余有了些教人落寞的體悟啊。」

芙蕾德利嘉自然不會知道萊登心中的奇妙感慨,自顧自地說道。她挺起胸脯半睜著眼睛,有些不悅地癟著嘴。

「也就是說汝等這些個做父親或哥哥的都既不完美也不堅強,其實還滿窩囊膽小的。這倒讓余想起來了,齊利亞跟余那宰相現在想想也是如此啊……或許更正確來說,大人皆是如此吧。」

「……怎樣啦。」

反而是萊登說話的聲音,忍不住變得像是小孩子在嘔氣。

「哼哼。」芙蕾德利嘉抬高了下巴。

「所以余就親自跑來,踹了你這個哥哥的屁股一腳!誰教比余先來踹你的賽歐,似乎因為自己也當過一陣子窩囊廢的緣故而對汝手下留情,沒指出最關鍵的問題嘛。」

芙蕾德利嘉講得好不得意。萊登整張臉不禁皺了起來。

聯邦背叛後的那種沒有方向的憤恨,雖然被他對辛的後悔、作戰的緊張情緒與仍舊盤踞心頭的鬱悶蓋過了,這也就表示現在他滿腦子都是後悔、緊張與鬱悶,沒心情陪小孩子裝成熟。

萊登克制自己至少不要丟人現眼對小孩子大吼,正準備冷淡地說「別管我」叫她走開時……

芙蕾德利嘉忽然正色,真誠地說了:

「萊登,汝是──不想漠視汝的憤怒吧?汝想『嚴正』譴責聯邦公民的殘酷狠毒,想直言不諱,逼他們正視汝的憤怒與傷痛,對吧?」

「唔!」

萊登微微倒抽了一口氣。

他重新投去視線,看到芙蕾德利嘉沉靜地抬頭望著他。

那赤紅的眼瞳。

宛如傳說能映照出魔物的明鏡,又有如透視人心的魔物般悄然發光。

「對於那些指責瑞圖為惡魔的人,汝想斥罵他們胡說八道吧?……那就去罵啊。沒錯,說要侵略聯邦是太過火了,但用言詞宣洩內心的怨憤是正當的行為沒錯吧。汝以為汝的憤怒對辛耶造成了壓力,因此似乎就連憤恨都覺得是錯的──但把那小子逼得太緊的其實也是聯邦,是『軍團』。那小子會倒下絕不是汝的過錯。」

汝的怒火,汝的悲憤……

都沒有任何不對,也不僅僅只是醜陋的泄恨──……

「汝要的是一個公道。汝想跟殘忍對待汝等的人對質,讓對方知道他們有多殘酷。想讓他們知道汝受傷了,知道汝也有一顆會喊痛的心……而若是可以,汝希望對方知道他們錯了,並希望他們知錯能改。」

「…………!」

像是感到畏懼,像是狼人害怕鏡子毫不留情地揭穿自己的真面目,萊登再也說不出話來……因為她講得都對。

萊登知道對方根本聽不進去,但也不願意就這樣忍氣吞聲。其實他也很想對共和國以及「軍團」大吼「開什麼玩笑」。很想像當年的老婆婆一樣斥罵「你們這些人渣」。

他確實有著一顆會受傷憤怒的心,不希望受到忽視,也不想叫自己忽視。看到有人視若無睹,他會更想大聲說給對方聽見。

可是,問題是……

「辛他……」

「那小子是選擇暫時放下了吧。余能理解,為了避免八六產生分毫叛意,那小子自己絕不能被怒火所吞沒。覺得反正殺害瑞圖的兇手一定要伏法,至於只是口頭辱罵瑞圖為惡魔的人自然會在司法過程中蒙羞,所以不用特地去譴責也無妨──不對,是選擇相信只要狀況改正過來,那些傢伙自然會感到慚愧。他已經能這樣去試著相信別人,當然不想為了譴責他們,自己去破壞這份信賴。」

倘若那些傢伙再次辜負大家──甚至不懂得何謂羞恥,那辛或許還會去譴責他們。但如果不是,辛本身也就無意做什麼道德批判。

「然而,雖說辛耶暫時放下了,不代表汝也得忍氣吞聲吧。那小子和汝的立場不同,心愿也各異。那小子是個濫好人死神,汝卻是狂吠的狼。狼有何必要背離自己的內心?若那小子礙於王者的立場而有苦難言,那並非王者的汝更可以代替他嚎叫。汝若是這麼做,多少也有助於幫辛耶抒發一下吧。」

看著狼隨心所欲地狂吠,要求自己謹言慎行的戰帝一定覺得很痛快。

「所以──」芙蕾德利嘉說:

「汝若是想糾正錯誤,照汝的想法去做便是……其中想必也有人會被汝點醒,才初次感到羞愧。真要說起來,語言本來也就是為此存在,為的便是傳達放在心裡也無人能體察的想法啊。」

語言的力量很強大,但常常又會變得無能為力。

然而這並不代表語言永遠無法改變什麼,什麼都無法傳達。有時可以改變他人的固執想法,也能傳達一個孤獨之人的傷痛話語。

萊登想起來了。過去在第八十六區,蕾娜連凱耶叫什麼名字都沒問過,卻竟然開口哀悼她的死亡。

當時是賽歐斥罵她搞不懂狀況,指責她不仁不義,而蕾娜做出了回應。她回應了這些指責,改過了。當時辛什麼都沒說……如果就那樣什麼都不說,蕾娜一定不會察覺哪裡有錯。會永遠當個自以為是聖女的小公主,然後死在大規模攻勢中。

如今也不會成為八六的女王,與他們同在。

不會來到辛的身邊,解救這個拯救所有人卻得不到任何人拯救的死神。

可是……

但是……

「那萬一我被自己的憤怒吞沒呢?萬一我的憤怒影響了所有人,把機動打擊群卷進來,害大家決定捨棄聯邦的所有人……」

「不會的。」

由於芙蕾德利嘉回得實在太乾脆,弄得萊登有點尷尬。

「……妳怎麼能確定?」

「這還用得著說嗎?……因為汝就沒恨過余啊。」

芙蕾德利嘉是齊亞德帝國的末代女帝,是「軍團」戰爭爆發時的皇帝。

對於雙親恐怕是死於「軍團」之手的萊登來說,是弒親仇人。

即使如此……

──若有任何仇怨,儘管沖著余來。

──那時候妳才幾歲啊。

就連芙蕾德利嘉這個仇人,萊登都因為她當時只是個孩子,沒有責任所以不去恨她。

正當與過當的界線在哪裡?什麼事情是自己的底線?萊登本身很清楚答案。所以照萊登的這種性情,絕不可能去憎恨聯邦的全體國民,更不可能對名為聯邦的國家尋仇。

「所以汝不會有事的……的確,汝有時或許會憤恨到失去理智,或是喊出的聲音沒人傾聽而讓汝感到懊惱不甘。當那樣的時刻來臨,這次就由余來……」

有那麼一瞬間……

這是第一次,而且出於不明原因,芙蕾德利嘉欲言又止了。

她像是下定決心般抿起嘴唇,用她那仍然嬌小的身軀盡量張開了雙臂。

「就像芙拉蒂蕾娜那小妮子,或是安琪那樣──余來成為汝的女神給汝擁抱!」

萊登不禁愣住了。

像蕾娜或安琪一樣……指的當然是蕾娜對辛,或是安琪對達斯汀的關懷。

芙蕾德利嘉要像她們倆一樣……成為自己的……

由芙蕾德利嘉來?

看到萊登張大嘴巴愣在那裡,芙蕾德利嘉面紅耳赤地跺腳。

「……哎喲,余是在逗汝的!余賣命演出就是為了博君一笑,汝怎麼還像個傻子似的悶不吭聲呀!」

萊登驚得無言以對,好不容易才回答:

「要妳再等十年或許是太久……但最起碼也得等妳再長大一點吧。」

就連個頭都才剛開始長高而已,即使是女生也會稍微變聲的嗓子還沒變,體型也仍舊像個小朋友一樣又扁又瘦,就急著說這種話?

「就說是逗汝的了!」

芙蕾德利嘉像只小老虎似的呼呼低吼。

接著她猛一扭頭,把臉別開。

「賽歐與辛耶那小子,對汝這個窩囊的大哥哥講話都太重了,所以余不過是想稍稍縱容汝一下罷了!汝能這般跟余回嘴,那就是沒事了吧!」

她氣呼呼地丟下這番話就走掉了。

萊登目送她走遠之後……

按住額頭搖搖頭,然後不禁抬頭看著天花板。

明明還是個孩子。明明跟大人之間的距離,只縮短到不會走兩步就摔倒而已。

「真是服了她……」

可是這麼一個孩子──卻讓他此時此刻不得不承認,自己差點就要折服於她的魅力了。

與軍械庫戰區相鄰的杜漢戰區,在前次戰鬥中與機動打擊群一同遭受精神擾亂型的精神干涉,精神擾亂型與機動打擊群對這種敵機的動向自然成為他們的關注焦點。

「──聽說了嗎?機動打擊群那幫人,準備要對那群黑蝴蝶展開反攻作戰了。」

「聽說了,而且因為步兵禁不起電磁波照射,由他們主導作戰。」

「上次戰鬥時哭叫成那樣,到底行不行啊?」

「「「…………」」」

經過一段十分尷尬的沉默與互使眼神之後,杜漢支隊的步兵們當中不知道是誰開口了:

「……多少提供一點兵力支援好了。」

「嗯,就像他們有事沒事也會幫幫我們。況且要是機甲部隊丟了,困擾的是我們自己嘛。」

沒錯,對方是機甲部隊。是火力、機動力與人命價值都與步兵不同的菁英大爺小姐。

他們原本以為對方是萬中選一的存在菁英,而且八六又是好戰的怪物,所以只是可憐他們「略施小惠」罷了。

可是,其實根本大錯特錯。

在精神擾亂型的紛亂飛舞之中,他們聽見了與孩童無異的慘叫。

撬開拋錨機體的座艙罩進行救助的人員,看到了裡面的處理終端……親眼看見一群最大也不到二十歲,發抖啜泣的少年少女。

對,他們都只是孩子。

不是惹人厭的菁英分子,也不是可怕的怪物。所以……

「……得幫點忙才行。」

「也跟諾亞基斯支隊聯絡吧,找他們一起來幫忙。」

他們遺忘得太久了。

接受別人的幫助,不免讓人感到既窩囊又難為情。而有能力伸出援手,則是會讓人既驕傲又開心。

這份驕傲,自從半個月前的敗戰以來──或者甚至有更長的一段時日,都被他們遺忘了。

在上一場戰鬥,有著無頭骷髏標誌的「女武神」叫他們為聯邦軍人。那個隊長被人取了什麼死神、戰帝之類好不囂張的綽號,可是嗓音還那麼年輕,現在回想起來八成也就跟那些小鬼一樣,只是個黃毛小子罷了。

他說得沒錯。

「我們是聯邦軍人──要是每次都讓那些小鬼去賣命,聯邦軍人的臉可就丟大了。」

要對得起為了守護家人、同胞與祖國,而自願從軍獲得的頭銜。

以及真正令他們頂天立地的格言──我等以正義立足世界。

基地前院里那棵不合時宜的聖誕樹,除了從市區拿來的裝飾,還掛上了大伙兒買來沒機會用到的飾品、不知道為什麼留下來的包裝緞帶、切割空罐做成的配件或是上了色的松球等一堆東西,現在已經搞到不只是華麗,簡直像只珠光寶氣的孔雀似的。

萊登仰望著俗艷到看了傷眼睛的樹木,苦笑起來。現在想想也怪自己之前都忽略了,才會縱容大家把聖誕樹搞成這樣。

「找不到樂子就輸了嘛。」

對吧,庫丘?還有用這句話帶著笑容活到最後一天的戴亞、凱耶以及悠人,那些數不清的同袍們。

以及無論是在第八十六區的第一個部隊,或是在機動打擊群會合後,每天總是歡鬧到讓人嫌聒噪的瑞圖。

萊登勉強找到留下一點空隙的樹枝,把做好帶來的飾品──塞了紙條、綁上緞帶的香料空瓶掛上去。

之前他沒那多餘心思,腦子一直轉不過來。

其實想提出抗議的話,還有「這一招」可用。

在軍方要求下離開新聞節目,從義憤填膺的情緒中清醒過來,這個前新聞主播才發現自己近來一直缺乏冷靜。

他以為自己隨時有在注意講話方式必須保持鎮定,可是不知不覺間,語氣卻變得充滿敵意。養成了看到令人不安的新聞稿,就橫眉豎目地念出來的習慣。

雙方都在互相煽動。自己煽動別人,也被別人煽動。

結果就是那段「八六屠殺民眾」的影片。

現在回想起來,那段影片前後都被不自然地剪掉,而且事後才得知攝影者因涉嫌殺害八六少年兵──殺害友軍而被捕。而電視台竟然輕信殺人犯的狡辯說詞,播出了那段影片。

雖然報導那則新聞的不是他,但播出影片的人必定也跟他一樣,在與群眾的互相煽動之下失去了冷靜。而自己也難辭其咎。自己是造成聯邦社會分裂的一個遠因,如同國內的每一個公民。

所以至少,他希望自己這次能成為修復團結的一小份力量。

帶著這個想法,他從工作人員當中募集了志願人士,創辦了非法廣播節目。

當然也受到了不少抨擊。不知為何軍方默許他們播出,況且抗議行為無論對象是誰都一律受到禁止,但也正因為如此,來信的內容非常惡毒。工作人員都不拿給他看,但是光看同仁疲憊成什麼樣子,就能隱約猜出信件內容的惡劣程度。

即使如此,也有一些聽眾來函表達贊同與支持、分享出身屬地的童話或小故事,甚至還有人寄自己創作的音樂檔案過來,這些都形成了慰借與動力。

讓他們知道自己並非在白費力氣。即使只是微小的付出,但確實有幫助。

「──你看。」

同仁檢查過其中一封信件後,帶著燦爛的笑容拿過來給前新聞主播。

很久沒看到這位年輕同仁笑容滿面的模樣了。但是在笑臉當中,卻又泛著一絲淚光。

一看,信封上印有聯邦軍專用的雙頭鷲浮水印──難道說,終於有來自戰地的信件了?他們指望著軍方配給品里的收音機能發揮作用,又怕不夠用所以大量收購廉價的收音機用氣球散播出去,相信聲音一定有傳達到遙遠閉鎖的戰場。自己與大家的聲音,真的有傳遞到嗎?

接著看完開頭的句子,前新聞主播也喜極而泣了。

第八六機動打擊群,寄給聯邦公民的同胞們。

「是八六……!」

是我們聯邦先背叛了他們,甚至殺害了他們的同袍,但他們卻……

仍然願意稱呼我們為「同胞」。

「『第八六機動打擊群,寄給聯邦公民的同胞們。閑話不多說,立刻為各位介紹我們不令人懷念的故鄉,第八十六區的特產合成糧食煮成的燉菜。』──呃,怎麼劈頭就是沒辦法弄到手的材料?」

在當天晚上的聽眾來信單元,主持人念出投稿開頭後用嚴肅過頭的語氣提出抱怨,配合一陣罐頭笑聲後慢慢念下去:

「『合成糧食是共和國引以為傲的完美食品,如果能依個人喜好搭配其他肉類、蔬菜或調味料的話會更可口。個人推薦搭配野化豬肉以及從荒廢城鎮撿來的醬油與砂糖。如果弄得到,加點馬鈴薯也不錯。』──聽起來不錯。『首先,把我們廚藝超爛的戰隊長從伙房攆出去。』」

又是一陣笑聲。

「『接著把肉切成一口大小,用大鍋子炒至變色後加水,馬鈴薯的話因為比較難熟,要這時候放下去一起煮。聽見沒,戰隊長?馬鈴薯要先放,不是後放。還有,拜託你別整顆丟進去,至少要對切。』──看來這位隊長廚藝是真的很差喔。」

笑聲。

「『趁著煮肉與馬鈴薯的時間,把合成糧食切碎。帶著對「軍團」的憤恨儘可能剁碎。』──很好。『等肉與馬鈴薯煮好後用醬油與砂糖調味,盛盤,最後把切碎的合成糧食狠狠倒進垃圾桶。』──怎麼會這樣?」

聽得見身體前傾撞到桌椅的聲響,背後還傳來一點工作人員的真實笑聲。

「所以合成糧食只是用來打發時間等東西煮好嗎!我看一下……『順便一提,合成糧食的味道就像塑膠加炸藥,不小心加進鍋子里會糟蹋掉難得的好菜,因此就算撿到也絕對不要亂加,丟掉就對了。』──原來如此,了解……以上就是八六介紹的第八十六區燉菜作法。下一集開始徵求聽眾來信介紹家裡的私房燉菜食譜。順便講一下,我家最常做的燉菜是茄子絞肉。歡迎大家踴躍分享。」

聽到這裡,本身就是八六的賽歐等人已經笑翻了。在夜裡的軍械庫基地,處理終端們聚集在第一隊舍的談話室里。

「不是,這到底誰寄的啦!」「把合成糧食……狠狠倒進垃圾桶!」「就一句話,不能同意他更多!」「塑膠炸藥應得的下場!」

最後達斯汀帥氣地舉手發言:

「是我寄的。」

「是達斯汀喔!」「是無所謂啦,但會不會有點太厚臉皮!」

「當然是騙你們的。」

一如預期地引發的第二場大爆笑讓達斯汀笑嘻嘻地把手放下,接著換芙蕾德利嘉擺出可愛的姿勢說:

「其實是余寄的!」

這次就沒人上當了,吐槽風暴吹襲而來。

「聽妳在騙!」

「騙汝等的!」

「所以就這樣,是我啦~!」

托爾豎起雙手的大拇指指著自己。

「什麼嘛,是托爾喔。」「我就知道。」「請問所以就這樣是怎樣?」

「為什麼是這種反應!」

可蕾娜不理他,問道:

「……說了半天,到底是誰寄的?」

「托爾那邊的戰隊長是克勞德,但克勞德的廚藝沒差成那樣嘛。」

「什麼叫做沒差成那樣?我得聲明,我比起你們的戰隊長還差遠了咧。」

聽到安琪接話,克勞德不服氣地回嘴,但他的回答點醒了所有人。

「對喔!」「那就是說……」

在場眾人的視線聚集到一個人身上。

「……是我啦。」

帶著些許難為情與尷尬,萊登低垂視線回應了。

所有人不知為何,都覺得如釋重負。

然後大家輕鬆地相視而笑。

「的確,那時辛就算待在伙房也幫不上忙。除了切洋蔥以外。」

「現在也一樣,辛好不容易才學會怎麼去掉蛋殼呢。而且還是一樣打不好蛋。」

「什麼,還卡在那裡嗎?完全沒進步……」

在無法花太多時間燒飯的第八十六區,不幸吃過半生馬鈴薯的可蕾娜、安琪與賽歐七嘴八舌地說道,關於辛的料理只略有耳聞的西汀等人也嘰嘰喳喳地聊起來。

「話又說回來,燉豬肉的話應該加番茄吧?」

「加蕪菁或豆子也不錯吃喔。」

「我們那隊是蘋果跟撿來的葡萄酒啦……只是這個哏應該只有八六懂,其他聽眾不會覺得無聊嗎?」

「對耶,不知道大家聽了喜不喜歡。」

聽到莎奇的疑問,可蕾娜微微歪頭,但萊登聳了聳肩。

「沒差,只要讓大家知道我們現在都能拿來說笑就夠了。反正其他屬地的歌曲、童話或笑話,也夾雜了不少本地哏或圈內笑話嘛。」

「再說。」萊登把眼睛闔起了一半。

「……我們搶先像這樣宣傳合成糧食有多爛,國內應該就不會惡劣到決定重現並配給那種東西了。萬一開始配給那種爛東西,這場仗就真的不用打了,直接投降更快。」

「的確,要是再叫我們拿那個當主食,我第一個就去把它塞進作決定的高官嘴裡,直到他們哭著撤回命令。仗也不打了。」

「什麼,尤德,原來連你也吃不下去啊。」

「這世上沒人能忍受得了那種毫無味道、連食物都稱不上的東西,就是這樣……」

托爾不知為何好像有點吃驚,滿陽目光厭倦地飄遠,奧利維亞雙臂抱胸說:

「那好,下次我來投稿盟約同盟的牛肉乾大麥湯吧。起司火鍋也值得考慮。」

「還有高麗菜湯,這在聯合王國是不可或缺的。」

「高麗菜的話,在我家都是做成酸菜Sauerkraut,然後加香腸Wurst或腌豬肉Eisbein一起煮。」

維克講起聯合王國的湯品,馬塞爾則是分享聯邦中央地區的常見家庭料理,於是安琪也問問看在場的共和國人怎麼說。

「達斯汀,那你家呢?都會煮什麼燉菜或湯?」

「焗烤洋蔥湯吧,那時候還能弄到促成栽培的蔬菜。」

「老哥──你記得老媽煮的那個嗎?有魚有蝦的。」

「當然,連煮法都記得。」

「咦,是海鮮湯嗎?能不能教我作法?我想重現爺爺的味道!」

「廣播主持人說的茄子絞肉聽起來也很好吃耶,不知道伙房能不能煮給我們吃。」

「啊,如果可以點菜的話,我想吃吃看剛才聊到的馬鈴薯燉豬肉。」

萊登講那些話沒在挖苦誰,所以密爾也沒把它解讀成挖苦,「喔。」聽他這麼說,萊登跟賽歐都笑了。

「好,哪天獵到豬了就煮給你吃。」

「難得有機會,你想不想從屠宰的部分開始幫忙看看?」

「……我做!」

密爾遲疑了一瞬間,但看到芙蕾德利嘉退後了一小步,立刻堅定有力地點頭。

「烤整隻乳豬也很好吃喔!」沒有完全聽懂聊天主題的尤芳活力充沛地蹦蹦跳跳,用她的主張為話題作結。

先不論食譜寫得有多隨便,這段讓人感受到烹調與用餐時的熱鬧情境的投稿,無意間勾起了戴眼鏡的炮兵指揮官的回憶。

當年她還是個吉祥物時,隊上同袍家人曾經在附近的河裡抓到鯉魚,做成燉湯給她喝。

「那個真好喝……現在想想,我還是第一次喝到那種湯。」

畢竟身在戰場,魚沒有處理得很乾凈所以土味滿重的,但就連那味道都教人懷念。

懷著湧上心頭、苦中帶甜的感傷,她強忍著某些激動的情緒,仰望降雪的陰天。

雖然他們愛過的祖國,如今變得四分五裂……

「各位哥哥、各位爸爸……我現在還在戰鬥喔。」

在你們已然遠去的這個戰場上。

為了守住你們保護過的祖國。

「古拉什吧……放一大堆辣椒粉代替甜椒粉。」

「所以你家的古拉什,才會辣到異常的地步……」

看到海因里希將視線投向半空中,葛蕾蒂癟著嘴,自己也想了想。雖然跟「家裡的口味」有點不同,說到回憶中的風味……

「應該是陶罐燉雞吧,奶奶親手燉的奶油湯。」

「喔,妳說前任董事長的拿手菜啊。那個真的很好喝──每次去別墅玩,她都會煮給我們當晚餐。」

「呵呵。」葛蕾蒂笑了出來。

「真令人懷念……就連我們倆一起玩『開發秘密武器』遊戲挨奶奶罵,現在回想起來都挺有趣的。」

「………………不是,葛蕾蒂,我跟妳說。會挨罵主要是因為妳不但從那時就莫名執著於高機動戰車,還做了機器蠅虎、機器蚰蜒或是廚房那種害蟲的機器版……」

雖說處於自家軟禁狀態,但電視與廣播都並未受到限制。恩斯特待在寬敞得不適合獨處的客廳,露出苦笑。

「不是我要說你,萊登,要介紹怎麼不介紹泰蕾莎的料理呢……枉費她還花時間研究共和國傳統料理的食譜呢。」

因為她認為就算無法把共和國當成祖國,兒時吃過的口味仍會讓人一輩子難以忘懷,所以跑了圖書館好幾趟,試做了一遍又一遍。

她的努力沒有白費,恩斯特回想起當時少年少女們把滿桌的菜肴眨眼間一掃而空,眼鏡底下的炭灰色雙眸變得溫和了些。

廚房裡的泰蕾莎似乎也在收聽同一個廣播節目,聽得見她發出安心的嘆息。

「很高興聽到你們沒事……但願你們今後也能平安。」

「順便問一下,約納斯少尉,那你喜歡什麼湯或是燉菜?」

隨著戰場封鎖雷區的鋪設,內地與戰場之間也斷絕了郵件往來,所以那份食譜是萊登透過知覺同步,拜託蕾娜她們抄下來投稿的。

聽蕾娜轉過頭來這麼問,守在牆邊的約納斯目光閃爍,顯得十分困窘。

「我說了請您別笑我,米利傑上校……用莓果汁或蘋果汁加果乾煮成的甜湯。」

「有什麼好笑的?大家早就發現少尉是螞蟻人啦。」

「尤其是對於鬆餅,更是似乎有著一套獨門見解呢。」

柴夏平淡地落井下石,然後微微歪頭。

「我自己是覺得鱘魚湯鮮美無比,但在聯邦很難弄到材料呢。」

「啊──我喜歡吃的也是。在基地打獵時煮的燉鹿肉好吃到不行,可惜很難再吃到了。」

「以前我很喜歡薄荷風味的蠶豆濃湯,可是不知道配方……」

妮娜很有活力地舉起雙手。

「那就介紹阿姨的南瓜湯!我都有幫忙,而且哥哥也很愛喝,所以我知道怎麼做!」

「就是它了。」「予以採用。」「立刻來投稿吧。」「那麼我再來安排。」

約納斯不小心跟著點頭,引來蕾娜她們的一小頓白眼。連這個的投稿你也會負責安排啊?

我們不是被軟禁了嗎?

維蘭等「戰史編纂室」成員用收聽廣播節目的方式確認國民的精神狀態,聽到主持人以目前戰況來說略嫌樂天過頭的發問,卻不禁放下手邊的工作想了想。

「這個嘛,我喜歡包裹燉煮的羊肉。」「小扁豆咖哩吧。」「養胖了的睡鼠。」「蛋花湯。我家堅持把蛋白跟蛋黃分開做成雙色。」「我的話是兔肉醬。」

某位人士鬼扯著:「任何東西淋上辣椒醬都能吃!」怪不得沒有一個人要理會。雖然那是長期食用軍用口糧時的老式作法,但就是這樣才討厭。

「……說到軍用口糧,茄汁焗豆意外地還不錯吃耶。」

「那個為什麼會停產啊?明明就很好吃。」

「就是說啊,加了辣椒醬後更是美味!」某位學不乖的人士還在講不停。

梅霖的第二與翠雨的第四機甲群,還有迦南底下包含眾多前第三機甲群隊員的旅團炮兵第一大隊,全都跟第一機甲群不住同一間隊舍。這時候他們有的正在等著出擊,有的則是剛戰鬥完回來準備睡覺。但他們也不例外,各自盡情聊起自己部隊的料理回憶聊得起勁。

「嗯──我喜歡雞勝過豬,因為比較好殺。」

「馬鈴薯很不錯,水煮、火烤或壓成泥都好吃。不過整顆煮就太誇張了。」

「對耶……我們那邊還用醬油烤過合成糧食,那次有夠可怕。」

儘管隊舍、輪班與以前戍守的戰區都不同,大家依然各自想起在第八十六區僅有的歡樂時光,思緒也跟著飄遠。

戰鬥屬地兵也有領到收音機,班諾德在戰壕里隨便放著聽,沒多想就回答了。與其說是自己家裡,講到他們那個族群的必吃火鍋,當然是……

「把整頭羊從肉、骨頭、血到內臟全部放下去燉的那種。」

「啊──就是我們家鄉的節慶菜肴嘛。」

「那個是真的好吃,能暖身,還能補氣。」

想了一下之後,班諾德說了。該死的精神擾亂型,用那種手段對付強打起精神努力奮戰的小鬼頭們未免太過分了,而且小鬼頭們即使如此還是掙扎著想戰鬥,所以……

「趁著還有羊的時候來煮一鍋吧。當作是預祝作戰順利,也可以慶祝隊長身體康復。」

「這種時候我要是能回答『妳親手煮的湯』該有多好啊,副長。」

「不知亞特萊大人這話是什麼意思?把一鍋燴Eintopf弄到整鍋爆炸亂噴的亞特萊大人,有何資格來指責不過是把起司濃湯燒成黑炭的我呢?」

雙雙不諳廚藝的亞特萊與琉拉一面像是情話綿綿般相視微笑,一面互瞪……

「我老婆親自煮的啤酒燉牛肉!老婆我愛妳──!」

「中校閣下,約施卡小少爺,請您快醒醒吧。」

看到約施卡準確無誤地對著妻兒所在的故鄉方向吶喊,從小時候就跟他有交情的年長部下投去冷眼……

「當然是春天的蕁麻湯了,哥哥!也教教那些平民百姓怎麼煮吧!」

「以後有機會我們再去摘吧,公主殿下……那麼……」

身在前線沒辦法寄信,該怎麼投稿呢?吉爾維斯稍作思考,說出一個想到的方法。雖然機動打擊群作為諾贊家的秘密部屬,大概不用他這麼做也收得到。

「等下次運輸部隊過來,就讓人家把食譜帶過去吧。」

「是,哥哥!然後也要問問那些運輸人員喜歡吃什麼,我親自幫他們寫下來!」

以實瑪利一本正經地點頭說道。身上的野戰服早已被沒完沒了的戰鬥與戰壕修補工作染成了污泥色,但征海氏族下一任族長的威嚴並未喪失。

「船團國群可不是只有原生海獸可以拿出來講!所以就是咖哩啦。」

「結果還不就是征海艦隊的傳統料理嗎,哥哥?」

「真要說的話,那個每艘船的食譜都不一樣,而且大家都認定自己船上的最好吃。一個弄不好就要搞到征海氏族爆發內戰了。」

「作為愛好和平的船團國群陸地人,希望大家不要忘了還有名產干菇湯──」

弟弟妹妹與同胞也都被戰場的血水泥巴弄得滿頭滿臉慘兮兮,卻還是笑得開懷,讓以實瑪利也好久沒笑得這麼愉快了……他們都是遭到聯邦人的強烈敵視,被指為不能信任的外人與幫不上忙的蠻族,所以聽到廣播立刻就明白了。

這篇投稿,無論是食譜或相關笑料,全都是八六做出的抵抗。即使身陷困境也要繼續歡笑,笑著把惡意帶過。然後讓大家知道我們是誰。

讓大家知道,我們也只是普通人罷了。

會歡笑會享樂,有喜歡吃的東西也有不擅長的事情,不過是隨處可見的普通人罷了。讓大家知道我們並不是什麼怪物,也有一顆肉做的心,被人隨便當成恐怖怪物受到厭惡,會讓我們傷心難過。

所以你們把我們當成怪物排擠在外,是不對的行為。

對,這篇投稿就是為了以幽默代替憤怒──表達他們的心聲。

廣播後來又介紹了幾篇投稿,最後進入歌曲單元。儘管軍方配給品的廉價量產機型讓旋律帶點雜音,但可蕾娜他們聽了,都不禁你看我我看你。

「……這首歌是……」

「我聽過耶。哇,好懷念喔……!」

是一部懷舊動畫的主題曲,題材是超級英雄。在「軍團」戰爭爆發前,那時可蕾娜他們還沒被趕進第八十六區,都很迷這部動畫。

廣播節目是知道他們一定會覺得懷念,知道早在十年前就被關進強制收容所的八六沒機會接觸後來的歌曲,所以特地選了這首播出。

可蕾娜一邊聽得入迷,一邊開口。她的臉頰就像為動畫著迷的兒時模樣般泛紅,眼睛欣喜地閃閃發亮。

「……好貼心喔。原來如此,這就是做廣播節目的意義……!」

儘管戰地與後方相隔千里,人與人的連結還在。

那邊有人對他們伸出手,彷彿在說:我們惦記著你們。

這份實際感受──在這遭到惡意封鎖的戰場,宛如傷口得到護理般讓人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