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 / 266 · 86-不存在的戰區- Ep.14 Paint it black

第一章 匍匐泥中(Worm in Mud)

即使如此,他們至少還說不出「戰場上無人傷亡」這種離譜的話來。

『各位觀眾早安。齊亞德聯邦軍公關局向各位報導最新戰況──』

離蕾娜遭到軟禁的國軍本部高官宿舍有些遙遠,只能透過新聞鏡頭遠遠望見的聖耶德爾街景,除了建材的黑灰色與大雪的白色以外毫無其他色彩,宛如燒焦的遺骸遭受風吹雨淋,呈現出一種排外的陰鬱氛圍。

「小鹿」的慘劇與隨之而來的全戰線敗退,招致的聯邦全境亂象不只是讓聖誕祭草草收場,之後的新年也在無人慶祝的情況下結束,現在到了布置二月初贖罪祭的時期,如今的首都卻還是沒有節慶氣氛。贖罪祭是人們送冬迎春,在新春到來之前火燒驅除去年罪過的祭典。現在聖耶德爾受到軍方管制,往年經常在村莊或城市廣場點燃的盛大火堆固然不可能獲准舉辦,但就連各戶住家或街道都沒有掛起任何裝飾,路上也無人擺攤,顯示了全體國民的毫無餘力。

『北部第二戰線第八戰區自本月十一日起持續至今的「軍團」攻勢,於昨日凌晨平息。北方第二方面軍目前繼續對第二波攻勢維持戒備,並正在搶修陣地帶,關於人員傷亡的正確統計數字將在日後公布──……』

為了彌補自從上次戰敗到今天的龐大戰亡人數,聖耶德爾也在進行徵兵。大多數男丁與學生都被帶到營中,至於急需增產的軍需與食品工廠則是開始徵集女性與老人。城市裡沒有了居民,街上不分日夜都少有行人,可能是父親或哥哥姊姊的離家加上母親或祖父母的緊張情緒形成了壓力,就連孩童玩耍的身影都從街頭消失已久。唯有八條腿的多腳機動裝甲兵器機甲與跟隨的警衛人影像是某種異物佇立於各處,與好歹也是首都的景觀顯得格格不入。

黑白街景把硃砂色「破壞之杖」的「火焰豹」師團映襯得像是一團火球。維持鐵灰色的「鬼火」師團卻是有如潛藏在雪影之中。

聖耶德爾曾經一觸即發的緊張局勢,正是被這些大貴族麾下的機甲部隊憑恃露骨的威懾力量壓了下來。鬼火師團從「破壞之杖」上拿掉了部隊章,個人身上的軍服想必也是比照辦理,但火焰豹師團卻像是引以為傲般照掛不誤,讓人知道就連統治階級也絕非團結一致。一方是推進齊亞德「帝國」民主化的夜黑種領袖──諾贊家族,一方則是依然覬覦皇位,企圖促成聯邦復辟的焰紅種豪門──布蘭羅特家族。

『──各戰線皆成功完成防衛任務,「軍團」今天同樣並未入侵或滲透民眾居住地區。另外在此重申,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的人體炸藥化實驗對象「小鹿」已被證實全員死亡。請各位民眾切勿輕信人型「軍團」的滲透或「小鹿是感染病」等謠言,以冷靜的態度接收訊息──……』

嗓音低沉悅耳的主播也是一名焰紅種,軍服配戴著校官階級章,代表了軍人的身分。瑞圖的「屠殺」報導形成了契機,也或許是政府以此做為借口,新聞節目自此不分民營國營一律停播,現在最新消息僅由聯邦軍公關局或是政府發言人一併發布。

跟蕾娜坐在同一張沙發上,跟她一起傾聽戰況最新進展的阿涅塔自言自語:

「……看來今天也是一樣,至少關於西部戰線的戰果與損害,應該都沒有撒謊。」

「是的,潘洛斯少校。報導內容僅僅在用詞遣句上做過潤飾,不致讓『臣民』們過於悲觀看待。關於另外九條戰線,看起來也是以相同方式處理。」

蕾娜還來不及回答,獨自坐在單人沙發上的柴夏已先點頭回應,阿涅塔斜眼看向她。

「我先說一句,請柴夏公主殿下不要再把聯邦公民叫作臣民了。只有我們在的時候沒關係,但現在有『小孩子』在場耶。」

「失禮了,習慣改不掉。還有容我一再重述,我不叫柴夏……!」

上至主君維克下至蕾娜等人,甚至包括此時不在場的八六,每個人都是用「小兔子柴夏」這個綽號叫她。可憐的少校閣下一如往常地提出抗議,但阿涅塔充耳不聞,自顧自地說:

「與其說是沒想到軍事管制下的新聞報導還算公正,不如說這才符合軍方的目的。他們似乎想盡量以誠實而理性的方式提供訊息……但因為這樣而讓民眾興趣缺缺,真是諷刺。」

「話雖如此,若是扭曲事實迎合『公民』們的期望,又會損及今後軍方與政府所有發布內容的可信度。那樣就得不償失了。」

柴夏輕嘆一口氣,這番話突顯的現況讓蕾娜目光低垂。據實以報反而讓民眾難以接受,理性的言詞沒人愛聽。說穿了就是……

「想要有人來煽動他們,對吧……而且這麼希望的,正是民眾自己。」

民眾期望有人能煽動他們的危機意識。強調「敵人」的威脅性、惡毒與殘忍,證明他們與敵人對峙的正當性──亦即自己與大眾的「正義」。

那則渲染瑞圖射殺「小鹿」少女的瞬間片段、不完全符合事實的新聞,事後聯邦軍立刻報導案件真相,並且公布攝影者才是殺害友軍的兇手。新聞也有播出完整影片,讓觀眾能夠看清瑞圖槍擊少女的原因。但即使如此,第一個影片已經在民眾心中留下了強烈的衝擊。

讓他們認定八六就是惡人。

「自己以外的人」都是惡人,所以當然應該驅逐出境。

事後只有肯定這種想法的論調受到群眾歡迎。自從新聞節目停播以來,無論是非法泛濫的地下電台,或是避開軍方耳目在軍需、食品工廠或暗巷裡發送的「報紙」都不例外。

蕾娜請約納斯把沒收的報紙各帶一份來給她,從油墨汪洋中拿出幾份一一過目。

不只是人類與「人型」地雷的分辨方式或是「自爆病感染者小鹿」的特徵等讓人讀不下去的假新聞大集合,還有一些疑似出於被革職的媒體相關人員之手,文章「乍看之下」煞有介事。無論是前新聞工作者或是有志民眾,其實也有一些內容實在的「報紙」,但在路上發送似乎也沒人要拿,讀者不多。

──「軍團」遭受到毀滅性打擊,已經撤退。我方損害輕微,今天同樣無人傷亡。

──由無人機八六進行戰鬥,使得危險的最前線不再需要投入人力的國防理念化為可能,同時也證明了共和國講求人道而先進的戰鬥系統確實大有成效。

──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萬歲。願榮耀歸於五色旗。

……共和國的那些戰報……

現在蕾娜才明白,其實那也是共和國國民自己想看的內容。

因為希望政府能讓他們繼續漠視現實。

希望能不要讓他們察覺到眼前的困境、無可避免的毀滅,以及自己與同胞的罪孽。

共和國國民的期望,最後變成了那些脫離現實的報導。其中不包含半點真相,不斷重覆一些連稱之為樂觀都嫌不自量力的白日夢……只是一味迎合國民口味的謊話連篇罷了。

所以瑞圖那件事也一樣,是聯邦公民自己尋求獻祭山羊……一個可供發泄不滿、忘記恐懼的對象所導致的結果。就跟拿人型「軍團」或「自爆病」為表面說詞,將敵意極端指向屬地民、邊境民族或舊下級貴族等聯邦社會無形中受到歧視與仇恨的對象並無不同。

「…………」

把這些對象踩在腳下,可以讓人暫時紓發對困境的憤懣。欺凌他們時,可以暫時忽視迫近眉睫的毀滅。

由於目的是發泄與忘記,因此攻擊的對象不會是真正必須打倒的強敵,而是要找一個可以單方面踐踏的弱者,隔著無法反擊的牢籠輕鬆把人塑造成惡徒。為了掩蓋少之又少的罪惡感,還要給他們貼上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同胞、非我族類的標籤。例如「感染者」、蠻族、戰場禽獸野狼,或是壓榨者紅黑老鼠的手下──八六。

共和國第八十六區的人形怪物。

正巧就在這時,有人喊出了蔑稱之一「狼兵」──如今不再用來譏嘲戰鬥屬地兵,變成了指稱被留在各戰線的聯邦軍人的辭彙,遠遠就能聽見魯莽地在國軍本部的眼皮子底下開始進行煽動性演講Agitation的聲音:

「貪婪粗暴的狼兵、蒙昧無道的蠻族眷屬趁著居民離開,在戰場附近的村鎮恣意掠奪,甚至無情地放火!而同類蠻族現在打著避難的名義,湧進了我們的聖耶德爾。這些害獸有什麼理由不會做出相同的惡行?在心愛的妻小落入他們的魔掌之前,我們應當替天行道嚴懲這些禽獸──你這官差想幹什麼!大貴族鼠群的走狗,給我放手!」

可以預料的是,憲兵似乎立刻趕往現場逮捕了此人。直接跳過警告與斥責的一頓怒罵粗魯地蓋過演講者的抗議。

另外很遺憾的是,困在戰場上的聯邦軍士兵們為了填補不足的補給物資或是欺騙警戒管制型Rabe的對地紅外線感應器,有時甚至只是為了出氣而確實會做出放火與掠奪行為。另外在聖耶德爾還沒發生,不過在部分地方都市已經有避難的邊境人民氣不過當地居民的蔑視與排斥而企圖鬧事,隨即遭到鎮壓。

演講者似乎還沒忘記軍人專政以前的權利意識而大聲抗議,但叫囂忽然像是被人揍倒似的戛然而止……明明是自己先無視法紀慫恿別人動用私刑,這樣抗議是厚臉皮了些。更何況一個月前還存在於聯邦的自由二字,也不是愛怎樣就怎樣的權利。毫無節制地惡毒謾罵,還是得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然而……即使是這樣,言論管制仍然不是一件好事。

「……這真的很難。」

重新目睹這種場面,讓她深切感受到維持自由……所有人為了維持自由而懂得自律,實在是談何容易。

阿涅塔冷眼看著現在就連三流電影可能都不會用的「八六的真相!他們其實是共和國發明的『軍團』與原生海獸鯨魚的交配種!」這種大標題,像一隻厭煩的貓那樣繼續半睜著眼說:

「總之如果再有人辱罵侮辱他人,或是散播毫無根據的假消息,那就是活該挨罵。尤其是像剛才的演講那樣,散布謠言想對他人暴力相向的傢伙最該罵。」

「是這樣沒錯……可是辱罵與批評很難劃清界線。」

「……也是啦。」

柴夏帶著訕笑閱讀炒冷飯的山椒魚型地底人陰謀論,說:「當成短篇小說消磨時間還不錯。」聽到兩人的對話聳了聳肩。

「身為不願費力劃清界線而索性不準百姓做判斷的聯合王國貴族,我怕我說什麼都會變成譏諷,因此不予置評。」

「那麼廢除君主制,切換為民主制的帝國貴族約納斯少尉呢?」

「……請別為難我了。」

待在牆邊候命的約納斯搖了搖頭,臉上寫著:「妳沒聽到人家剛剛說不管講什麼都會變成譏諷嗎?」

約納斯現在已經被看出是外表故作冷酷其實本性純樸善良,儘管他好歹是軟禁期間的管理者,事事卻總是像這樣敵不過被軟禁的蕾娜她們。八六女王蕾娜、擔任王子直屬聯隊副長的才女柴夏,以及身為技術軍官頭腦動得快又伶牙俐齒的阿涅塔,經常把約納斯弄到無力招架。

而且約納斯到現在仍然討不到狄比的歡心,說成孤立無援都還算好聽了。蕾娜不禁有點同情起他來,勸了朋友一句:

「阿涅塔,妳真是的。少尉跟我們同年齡,也就是說他在帝國時期還是個孩子。拿帝國時期夜黑種做的判斷去質問少尉未免太可憐了。」

蕾娜用眼角餘光看到他鬆了口氣,若無其事地接著說:

「所以這次特別讓步,請約納斯少尉跟我們分享當時臨近成年的參謀長閣下的見解就好。」

約納斯的臉色變得更是蒼白,一個勁地猛搖頭。

還沒到懂事的年齡就為維蘭參謀長服務至今的忠僕,連這點芝麻小事都絕不願意背叛主人。

應該吧。

柴夏端起合成紅茶──這次不是,是裝了松針茶的茶杯喝一小口,無聲地放回茶杯碟上,開口發表意見。

戰線二度後退帶來了龐大損失,加上為了彌補如今已與外行人無異的補充兵戰力,正在大幅增產的軍需工廠佔用了多數資源、電力與人手,迫使其他許多業種的工廠不得不停工。同樣為了彌補農產品不足而進行增產的合成澱粉、合成肉與促成栽培蔬菜倒還好,但紅茶、咖啡與酒類等嗜好品,已經漸漸變成了前線才有的奢侈享受。

多虧約納斯說:「德根家未雨綢繆,首都別墅的庭院樹木全都是果樹或是茶類替代品。」帶來了手工乾燥香草,以及柴夏說:「中庭不就有松樹嗎?」拔了一堆松葉過來,才勉強不至於鬧茶荒。

「說到這位維蘭.埃倫弗里德勛爵,聽說他被調到國軍本部的戰史編纂室來了……其他戰線的方面軍參謀長與各位軍團長也一樣。」

即使蕾娜不熟悉聯邦軍的內情,也看得出來這不是單純的降職。

在目前的戰局與分裂之下──軍方與整個聯邦,甚至是一旦聯邦這個最大勢力淪陷的話勢必兵敗如山倒的鄰近諸國,都在眼下國難當頭時將方面軍參謀長或軍團長等級的將官免職,甚至把他們全數送進戰史編纂室喝茶看報紙。

所以這不是流放,而是隔離措施。是為了讓他們遠離進退維谷的狂亂戰場、民眾被逼入絕境的恐慌情緒,以及兩大貴族在軍事政府之下繼續爭權奪利,對政治與軍事造成的亂象。

聯邦軍在徵兵政策上撕裂國民認同,同時卻又為了避免暴動或內亂而忙於撲滅各種謠言與煽動言行,如今已經變得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所以才會將他們送進特別成立的「戰史編纂室」遠離這些混亂與迷失,藉以保持冷靜與餘力。

「約納斯.德根少尉,你身為維蘭參謀長的近侍與埃倫弗里德侯爵家族的家臣,請務必讓我們和他取得聯繫。」

聽到蕾娜直視自己如此說道,約納斯立刻收起被三名少女挖苦的少年神情,換上將領副官的神態與銳利的眼神點點頭。

「這是當然了,米利傑上校。況且維蘭大人也希望能與各位保持聯繫……畢竟上校您是機動打擊群的女王。」

對於他含糊的語氣,蕾娜也點了點頭。帶著戰士女王的嚴峻氣度,以及面對艱苦困境時,依然無畏地挺身反抗的女王應有的凜然正氣。

上級要他們保持冷靜,是因為「戰史編纂室」有一項不容許失敗的「任務」。要他們保留餘力,是因為這項艱鉅任務將會讓他們無暇為其他瑣事分神。

為了實行這項任務,「戰史編纂室」……維蘭參謀長現在最想要的必定是戰力。不是友軍之間相互背離,紀律盡失的聯邦軍各部隊。也不是那些如今頂多只受過射靶訓練,連簡單的機動動作或作戰行動都做不來的充員兵。而是紀律嚴明、在目前戰局下仍然士氣昂揚,擁有高度機動能力且慣於執行挺進作戰──像機動打擊群這樣的戰力。

是實力原本就堅強到列入「大君主」作戰的戰力,無頭死神所率領的八六戰神騎行Wild Hunt。

沒錯。

如今蕾娜已經知道,柴夏跟同步裝置一起偷偷帶進來的最後希望是什麼了。

「努力堅持到終戰!願那該死的光榮歸於第八六機動打擊群Fucking glory to 86th Strike package!」

即使處於這種沒日沒夜戰鬥到手忙腳亂的戰況下,整備中隊依舊秉持著專業與榮譽將軍械庫基地第一機庫整頓到最佳狀態。在這裡的一隅,不辭千里從鄰鎮學校搬來的黑板上有著可蕾娜龍飛鳳舞地寫下的舊日標語。

與基地相鄰的戰區似乎正在戰鬥。辛一面聽著在後方布陣的師團炮兵支援炮擊的轟隆聲遠遠傳來,一面看看用五色粉筆寫出的彩色標語。雖然「還」沒有加上倒數,相對地可蕾娜天天都會來更新日期。而且每次都會換一種可愛俏皮的不同字體。

「完工!」

可蕾娜一手拿著文字藝術書把日期改成了今天,滿意地點頭後注意到他。「啊,辛,我要去跟『購物組』會合了!」她活潑地揮手,辛舉起一隻手回應叫她路上小心之後,把意識轉回知覺同步的另一頭。

對方是支援機動打擊群的後勤部隊指揮官,為了維護機動打擊群這支附近唯一的機甲部隊,辛正在跟對方要求給予各種「方便」。

跟機動打擊群「名義上」的編配單位師團司令部一起,前線支援群幾乎都被留在戰場封鎖雷區──如今幾乎將所有戰線與聯邦國內區隔開來的地雷陣前方。

「容我重複一遍,前線本來就應該要收到糧食、彈藥與燃料。士兵不吃飯就動不了,沒有彈藥與燃料也不能打仗。我現在是在拜託你們不能只把這些最基本的必需品送來就了事,還有嗜好品與娛樂用品也『必須』送過來。例如零食、香煙、咖啡或最新出刊的雜誌等等。」

『…………』

對方回以不同意的沉默,辛明白其中原因,但很抱歉他管不了那麼多。辛裝作沒發現,擺出一副已經做出讓步的態度若無其事地接著說:

「至於酒類,現在的戰況沒空讓士兵喝醉所以不用。茶葉也是,我們自己找得到替代品。」

像是在第八十六區常喝的松針茶與蒲公英咖啡,還有夏天時不知是誰抱著輕鬆的心態在後院種下結果到處蔓延,產量豐富到差點採摘不完的薄荷。

「但是沒有替代咖啡……少了提神飲料咖啡因的話困擾的『是你們』,所以也請送過來。甜食與香煙也有助於恢複疲勞,再來為了讓士兵適度休息,娛樂雜誌也要最優先送到。雖說從鄰近城鎮也能弄到,但最新一期只能靠你們送來。」

『……後勤現在運輸能力已經到極限了,要再增加運輸物資就……』

「那得由後勤部隊你們去想辦法。身為前線戰鬥部隊人員,我說的都是提升士氣以維持戰力的合理要求。我們這邊後退與運輸都被『野獸壁壘』──戰場封鎖雷區Limes Brutalis所阻擋,但仍然在努力下工夫維持戰線。請你們後方也付出應有的努力。」

辛刻意不說「畢竟你們還能在安全的牆內高枕而眠」。

軍官呻吟了一陣。

『……………………好吧,不過你們會抽煙嗎?』

年紀差不多可以當他們父親的軍官,口氣好像在說「小孩子不該抽煙」。

辛同樣沒說「請問是誰把我們這些少年兵困在前線的?」只是點點頭。整件事並不能怪在這位軍官一個人頭上。

「有些人學會了。」

但香煙另有更大的「用途」,所以辛才會仗著自己是機甲部隊人員這樣強求。雜誌也是,並不是只有他們愛看。

「淺嘗可以,但抽太凶會長不高喔。」軍官最後叮嚀完就切斷知覺同步,似乎正在等他們講完話的蕾娜這時說話了。

同樣是透過知覺同步,來自遙遠的聖耶德爾國軍本部。

『辛,你不可以抽煙喔,對身體不好。而且我討厭煙味。』

辛中途就發現同步對象多了一個,知道她在旁邊聽,於是回答:

「我是沒打算學抽煙。」

據說抽煙會影響肺活量,況且辛在兩年前受過傷,認為自己最好避免。出於同樣的理由,尤德好像也被吩咐嚴禁吸煙……說到這個。

「雖說不是她們的錯,尤德私自脫離軍隊與『小鹿』同行,還以為他歸隊時會被斥責,結果大家都沒說什麼。」

尤德在「小鹿」自爆事件那段時期從療養院消失,直到全部戰線二度後退──十二月攻勢與哈魯塔利預備陣地帶爆發激烈防衛戰之後才回歸,目前就這樣重返機動打擊群。

日前的後撤導致第三機甲群Group瓦解裁撤,加上辛指揮的第一機甲群也死傷慘重到需要把七個大隊重組為五個,任何一名處理終端復歸原隊都值得感激,但就軍隊紀律而論似乎有欠公允。

『在其他戰區,也都是把後退前的陣地帶森蒂斯.希崔斯線的逃兵直接投入哈魯塔利線的防衛任務,沒必要只針對尤德一個人說三道四……況且傷亡人數實在太多了。我想軍方大概覺得只要能成為戰力,其他都不管了吧……』

蕾娜憂愁地嘆氣,辛也回以沉默同意。

包括軍械庫戰區這裡在內,無論是哈魯塔利防衛線還是聯邦剩下的九條戰線,每天都有大量老兵與第一、第二次大規模攻勢的補充兵戰死沙場,為了填補空缺而進行徵兵,才剛投入前線的新兵又在部署後沒多久就開始捐軀,情況慘不忍睹。

原本認為「送那些白吃白喝的去當兵就好」「誰教他們沒出息」的社會風氣,在所有人都有親朋好友戰死,或是遭到徵兵被送去死地之後終於日漸降溫,但這次卻換成了逃兵騷動或暴動頻仍。由於警察多半早就被徵調入伍,人手不足難以維護治安,一部分逃離徵兵的人開始結夥打劫,聽說有些村鎮開始在周圍搭起屏障,組成自警團不讓外人進入。

『獵捕異類小鹿的歪風也還在延燒,甚至有個糟糕的案例是有一群人為了逃避徵兵與奉承軍方而自稱為徵兵負責人,竟然強行帶走難民、少數民族或附近居民去「上繳」給軍方。不過那個集團因為人數多到可以這樣亂來,結果反而是他們被強制服役。』

「…………」

辛覺得除了結局之外好像在哪裡聽過類似的故事,應該說大概共和國也發生過這種「國民的善意幫助阿諛諂媚」吧。

辛一面心想「到哪裡都一個樣」忍著不嘆氣,一面提起他在至今多次戰鬥的空檔偶然聽見的事情。這件事對於他們八六而言「不是新鮮事」,所以辛自己並不介意,只是擔心結果會進一步損害聯邦其他將士的士氣或團結。

「說到屏障,有風聲說上面鋪完了戰場封鎖雷區,接著準備著手搭建要塞牆群鐵幕?」

政府真的會做出與共和國同樣的愚昧行為,刻意以肉眼可見的形式,突顯出國民對士兵抱持的隔閡,以及人們只顧自掃門前雪的獨善與惡意?

蕾娜似乎變得面帶愁容了。

『很遺憾,這是事實。正確來說不是重新建造,好像是把將近兩世紀之前國境的防衛用要塞群拿來重新運用。所以現在已經在運作了──例如西部戰線,軍方在要塞群「埃爾塔尼克連環要塞」部署了中央預備戰力的狂骨師團……』

諾贊侯爵家族的最終王牌,狂骨師團。

辛也有耳聞一些風聲,據說那群邪龍的強大火力在之前的撤退戰連「軍團」重機甲師團都照啃不誤,如今卻暴殄天物地……

『讓他們「對友軍」執行機動防禦。』

『琉拉.亞德.諾贊少校,將指揮歸還給夫君──好了,亞特萊大人,請您態度堅定點。』

「啊──我射家雞已經射到煩了,麻煩副長接下來一個月都不用還給我沒關係……開玩笑的,別瞪我,不要瞪了啦!妳的『羅剎女』準星是眼動追蹤而且還保有前部炮,炮口會轉到眼前來很恐怖耶!」

埃爾塔尼克連環要塞雖然老舊但畢竟是軍用混凝土製,加上正因為年代久遠──建於貴族獨裁製盛行的朝代,投入近乎奢侈的資材打造出了固若金湯的結構。以這座包括地下居住區塊在內過度堅固到別說崩塌,連一條裂縫都沒有的要塞作為總部,亞特萊率領的狂骨師團執行他們的任務。

內容為「對友軍的」機動防禦──說穿了就是看到勉強逃出戰場封鎖雷區的逃兵時加以因應。

雖說「阿茲.達哈卡」論整備性或續戰能力都是最低水準,無法隨時部署於前線所以無可奈何,但戰況已經緊迫到其他機甲部隊都必須正式編入前線部署,結果搞到整個西部戰線與南北第一戰線的逃兵全都歸給狂骨師團來處理。

換言之三條戰線總長度近一千公里的腹地這麼廣大的地區,只靠即使是戰時編製也「僅有」兩萬兵力的一個師團負責警戒,弄得他們名符其實地日日東奔西跑。也有的駕駛員被迫每天格斃哭喊饒命的膽小雞腦袋,都搞到神經衰弱了。

在座機「夜叉」的狹窄駕駛艙中,亞特萊用力抓抓頭唾罵道:

「真是煩死人了,我看還是別改成什麼第二帝制啦。要重新把老百姓訓練到懂得閉嘴服從命令乖乖赴死,實在太費工夫了。與其要白白付出這些勞力,維持民主制至少老百姓不用命令就會自己思考自己負責,確實是省事多了。」

雖然會省事很多……

亞特萊的黑瞳帶著厭惡眯細。

「但是女王陛下,就是因為這群家雞被不用受人使喚的民主制慣壞了,假裝有在思考其實根本沒在用腦,恣意妄為到最後才會演變成這種局面啊。與其這樣,倒不如直接禁止老百姓思考不是還好一點嗎……嗚喔!」

他屁股被踹了。

當然不是本人的屁股而是「夜叉」的後部,但副長的「阿茲.達哈卡」──戰鬥重量足足超過七十噸的機甲這一腳實在滿重的。

再附帶一提,副長機的「羅剎女」採用多炮塔規格而保留一般會拆除的前部炮,因此比包括「夜叉」在內的其他「阿茲.達哈卡」要重很多。

現在她用這絕不算輕的重量狠狠踹過來,即使是「阿茲.達哈卡」的緩衝系統避震裝置也無法完全吸收衝擊,亞特萊在猛力往前撲之後被四點式安全帶拉回來撞到後腦杓,隨後得到副長琉拉的低聲恫嚇:

『亞特萊大人,您當著我這個未婚妻的面說出其他女人的名字,請問是何居心?』

「現在在這裡講這個喔!」

平常明明那麼會裝正經,真不知道怎麼會在奇怪的事情上這麼愛吃醋。

聽完整件事,辛不禁呻吟出聲。

「畢竟有留下讓補給部隊通行的最基本通路,部隊規模或許有困難,但單一個人的話想逃出戰場封鎖雷區不是不可能,所以我也想過應該會配置一些威脅用的警戒人力……可是都蓋好了雷區與要塞牆,竟然還再搬出機甲來格殺勿論,簡直是亂來吧。」

『關於槍殺逃兵,就算是按照軍規也太過分了,但亞特萊勛爵本身只是在發揮他引以自豪的貴族性情罷了,所以是他活該。儘管在國民面前去暴露帝國貴族暴戾殘忍的本性吧。』

「…………」

講到狂骨師團團長兼諾贊侯爵家的繼承人亞特萊.諾贊,辛也在祖父居住的諾贊本宅見過他一、兩次。

而辛也聽聞過他跟蕾娜的談話內容,所以對他與狂骨師團處決友軍的任務並不特別同情……但蕾娜講起這件事時語氣非常嚇人,讓辛無法坦承自己跟亞特萊見過面。

蕾娜喘口氣消除掉聲調中殘留的少許火氣,然後接著說:

『西方方面軍的前線部隊尚未完全得知狂骨師團的存在。雖然這樣做等於是在威脅人……不過現在按例向各部隊公開索敵資訊時,已經一併告知魯莽撤退只會讓他們變成邪龍的食物了。』

自從戰場封鎖雷區將戰場與聯邦國內隔離開來後,不只是軍械庫戰區,辛一直在對西部戰線全境「自主」進行索敵。

這份索敵資訊除了送到西方方面軍總司令部,還會由蕾娜透過個人門路向能夠取得聯繫的各部隊公開,同樣地軍械庫戰區周邊部隊也從參謀那邊直接分享到資訊。目的自然是減少兵員死傷並維持戰線,以及為「大君主」作戰提前部署,替機動打擊群在各部隊間建立信賴與合作關係。

由於機動打擊群是附近唯一的機甲部隊,他們在防衛軍械庫戰區之餘也會出兵支援相鄰地區,剛才要求的嗜好品與娛樂用品,其實也是要分給價值不如機甲戰力來得高因此要什麼沒什麼的周邊部隊。一切說到底,都是為了至少和周邊部隊再次恢複聯邦軍該有的團結。

只不過缺乏經驗的補充兵過度依賴索敵資訊也很危險,所以除非情況萬分緊急,否則都只限定時聯絡。同樣地,為了戒備辛的異能無法感應到的休眠機,以及即使是跑慣了的戰場也要正確掌握地形與各種變化,機動打擊群目前依然在一板一眼地進行巡邏。

這裡不是共和國第八十六區的絕命戰場。

這次他們戰鬥到最後不是註定一死,並非身處在再怎麼掙扎都必死無疑的最終處置場,所以為了生存必須做盡努力……沒錯。

中了地形陷阱被斬首的凱耶……雖是死於當時的先鋒戰隊被迫服從的凶死命運,但就某種意味來說恐怕也是辛害死了她。因為如果他沒有落入認命的窠臼,而是派出斥候──事前查清戰場地形的話,那其實是能夠避免的不幸。

辛為此真心感到歉疚,所以不會重蹈覆轍。

「說到西部戰線的前線部隊,這半個月來,雖然不斷出現逃兵與比那更多的戰死者──但『軍團』的攻勢也沒想像中來得順利。想必是因為前線士兵被『軍團』與聯邦雙雙斷絕退路,每個人都變得不要命了吧。」

被逼入絕境的兵士,更是會力求絕地反攻。

所以斬斷所有退路其實是下策,但只懂得殺戮眼前敵性存在的「軍團」,無法在把敵人逼入死地之後展現半點或真或假的慈悲。如今聯邦國內已用戰場封鎖雷區、要塞牆與友軍處決部隊斷了士兵的退路,前線士兵就連才剛被送上戰場的新兵都發揮出這十年來創了首例的勇猛與巧思,在一進一退的狀態下勉強擋住鋼鐵海嘯。

當然,這在某種層面上是拿屍體堆來當路障,況且一旦氣力耗盡,不用多久大概就會被輾壓殆盡。

「站在『軍團』的角度來看,單純以蠻力進攻也太缺乏效率……我想,它們應該會再想點辦法來突破現況。我這邊一掌握到前兆就會跟大家分享,妳們那邊如果發現到什麼也告訴我。」

『是呀,多虧某某人跟以前不同,現在會認真寫報告書了。』

辛覺得自己總是被她拿這點來酸,忍不住苦笑了起來。

蕾娜輕聲笑個不停。

『從其他大隊長的報告書看起來,機動打擊群的情緒好像已經鎮定下來了。』

「一方面是大家早就習慣了,而且葛蕾蒂上校有第一時間極力控制狀況……葛蕾蒂上校從機動打擊群成立以前,就一直在為我們付出。這大家都看在眼裡,所以就算不相信高層也會信任上校,這點幫助很大。還有基地的各位人員也是。」

他們雖然見棄於聯邦軍高層,但辛明白並不是聯邦的所有人都拋下八六不顧。這點也有別於共和國的第八十六區。

「當然我們的女王陛下也是……沒有人當妳是自詡為聖女的城堡將軍Chateau General。」

辛帶著些許的回擊意味開個玩笑。這次換蕾娜故意鬧小脾氣了。

『討厭……最近跟部隊聯絡時,有少數人都開始叫我女王陛下了,戰帝陛下。聽說我們三個還被通稱為「三姬宮殿Domus Reginarum」呢。有越來越多部隊願意信任、配合我們了。』

起初因為被當成共和國人指揮官替八六死神做宣諭而引起了強烈反彈,但兩人鍥而不捨地繼續公開,終於日漸收到了成效。再來也是比起當初戰場封鎖雷區的鋪設給大家帶來見棄於祖國的巨大打擊,先不論是好是壞,將士們都漸漸習慣了被困在戰場上的現況。

「他們願意配合是很好……但總覺得有點懊惱。妳本來是只屬於我們的女王陛下啊。」

『懊惱什麼啦,真是……還有你托我幫忙的妮娜.朗茲小妹妹,你放心,我們已經把她接過來了。幫我跟你之前說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的馬塞爾說一聲。』

從「小鹿」的自爆事件與十二月攻勢的全戰線敗退以來,聯邦國內四處蔓延著排擠退伍軍人、難民與獵捕異類,加上對共和國人以及同類白系種的傾軋風氣。之前甚至聽說國內開始對共和國人進行強制隔離,馬塞爾擔心身為白銀種的妮娜會出事,慌張到魂不守舍。

「自從妳說會把她接過來之後,他已經鎮定多了,但我會跟他說的。」

然後辛知道她看不到,但還是低頭致謝。

「不過,先由我向妳道謝……謝謝妳,她是我一個陣亡的朋友最疼愛的妹妹。也算是為了那傢伙,我希望她能平安無事。」

『這個小妹妹真的很可愛,也慢慢跟狄比混熟了。』

「……慢慢混熟?狄比做了什麼嗎?」

辛對那個女孩的印象是乖巧怕生,應該不會對貓惡作劇,所以原因八成出在狄比身上。

『狄比一開始很怕你跟馬塞爾買給她的貓咪布偶。有一段期間牠都躲得很遠,只把前腳伸長去拍打布偶然後馬上逃走。』

結果似乎終於發現布偶只是個擺飾而不是另一隻貓。不過牠好像還是怕怕的,都儘可能不接近那隻布偶。

辛想像那個場面,忍不住笑了出來。

「……十噸重的菲多牠都沒在怕了,不過就是只能抱在懷裡的貓咪布偶……」

『我覺得可不可怕跟大小無關呀。像我也不怕菲多,但很討厭不到掌心大小的蟲子……對了,我還沒聽過你怕什麼呢。』

蕾娜繼續輕聲笑著幫狄比說話,然後用閑談的口吻繼續說:

『只是,最喜歡的布偶好像被這場騷動弄得脫線了,現在正在找人修補。所幸手邊有紅色的寶石Gemstone,但星形鈕扣與音色響亮的笛子還沒找到。』

「喔。」辛也像是回答閑聊那樣,語氣含糊地表示了解。

兩人一直利用包括狄比在內的日常瑣碎話題,當成「大君主」作戰的暗號。

雖說知覺同步不會被「軍團」竊聽,這項作戰即使在聯邦軍內部也還是秘密。絕不能因為將士輕舉妄動,讓「軍團」偵測到反攻作戰的存在。

「大君主」作戰在這場騷動中出了差錯。手邊的紅色寶石是有著焰紅種赤眼的芙蕾德利嘉,星形鈕扣是通訊衛星,笛子則是發信基地──辛聽出蕾娜那邊目前正試著與某位高官取得聯繫,以重新訂定「大君主」作戰並查明通訊衛星與發信基地的情報真偽。

沒錯,就是「大君主」作戰。

內容已經跟芙蕾德利嘉一起透露給葛蕾蒂知道,出於前述理由無法透過知覺同步給予詳細說明的蕾娜,也由被軍方後送的柴夏口頭告知。機動打擊群的部隊還不是所有人都知情,但等到那位高官證實了最基本必備資訊準確無誤之後,再向大家公開也不遲。

出於無奈待在首都中央司令部的蕾娜,為了請她跟同樣待在中央司令部,負責戰力分配的將官談判,有必要向她透露「大君主」作戰的內容,況且辛也一直想把這件事告訴她,現在總算能放下一個重擔了。蕾娜是他自共和國第八十六區以來長久並肩作戰的同袍……而且如果可以,他也不希望惹她生氣或是不開心。

帶著這份較為輕鬆的心情,辛開她一個玩笑以繼續「閑聊」。

「誰教妳這麼不擅長縫紉?連把線穿進針孔都不會。」

『……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啊!既然你擅長到可以來講我,那布偶送去給你好了!我甚至可以用長官身分命令你再做一隻喔!』

「先不說要不要再做一隻,妳如果拿來我就縫啊。既然要縫補,別忘了多帶些棉花跟新的縫線來喔。」

作戰需要追加兵力,而且總得讓聯邦軍恢複團結一心。

除此之外,也希望蕾娜到時候可以回到大家的身邊。

「……不過,縫線我這邊也可以想辦法。」

『知道啦!我會全部準備好再過去的!縫線也是!』

蕾娜氣呼呼地回話──資訊求證與兵力抽調可以透過蕾娜拜託中央高官,至於跟周邊部隊以及西方方面軍建立團結的事,則各自再加把勁。

辛點個頭正要回答時,蕾娜繼續用嘔氣的口吻說了:

『還有一件事!關於偷偷藏在菲多貨櫃里的「那本書」!』

辛稍微嗆到了一下。

這個說的也是芙蕾德利嘉──以前在追擊電磁加速炮型Morpho時,她曾經躲在菲多的貨櫃里──蕾娜這應該是在抱怨辛向她隱瞞芙蕾德利嘉的出身與「大君主」作戰之事,但該怎麼說呢?希望她別講得像是某種下流刊物似的。

『會藏起來很合理不能怪你,但我還是有點氣不過,所以請你回來之後在自己的背後放一隻蟲子。讓我想想,挑只大一點的蜘蛛好了。』

「…………」

芙蕾德利嘉的內情畢竟情況特殊,而且以守秘義務而論自然應該保密,但是被隱瞞還是讓蕾娜覺得自己被當成外人,心裡很難過。起碼讓她稍微出點氣吧。

辛明白蕾娜當然是這個意思,簡言之就是蕾娜可愛的撒嬌方式所以完全沒問題,但怎麼聽都還是像下流刊物被女朋友抓到,感覺相當有損名譽,而且連「讓我把蟲子放到你背後」都不是,換言之……

「……妳想泄憤但不想碰蜘蛛,所以要我自己動手放?」

『沒錯。』

「…………」

辛心想同樣是自己不想碰而用布偶代替的芙蕾德利嘉,或是純粹因為指揮官的事務太忙而叫蕾爾赫去找的維克都還算好多了。

不知道是怎麼理解辛的沉默,蕾娜柔聲說:

『……我不會叫你放毛蟲或蜈蚣那種摸了有危險的蟲子。』

但內容並沒有變得比較溫柔。

蕾娜的態度就像在說「看,我已經很寬宏大量了喔。你該怎麼回答我?當然我只接受『是,女士』或『遵命,上校閣下』喔」,氣場十足強大。辛心想,總覺得兩年前好像也面對過這種強勢態度……

「……嗯?」

忽然一聲悲嘆傳進耳里,辛望向了機庫牆壁之外──軍械庫戰區的遠方。

「登登──!辛提案的點心新品,玉米粉紅茶!」

打著待機時間的消遣名義,滿陽把一杯裝著紅茶──但以紅茶來說黏度高到幾乎像是固體的紙杯拿到尤德眼前,他戰戰兢兢地探頭看看。這杯香味聞起來似乎放了滿滿砂糖外加滿滿香料的紅茶,如果是用澱粉讓它凝固的話……

「記得……這應該叫做摟困軟糖吧。」

遺留在記憶角落的名詞,幸運地浮現腦海。

順便讓他想起有位親戚每次來到家裡總會帶上這種軟糖作為伴手禮,長相忘了,只記得嗓音很低沉。

那種軟糖味道濃郁甜蜜,香氣四溢,有著軟Q的口感,兒時的尤德很愛吃,也非常喜歡那位親戚。雖然他還是想不起來那人長什麼樣子。

聽到是辛的提案還以為是什麼未達食品標準的東西,沒想到是滿像樣的點心。尤德鬆了口氣,覺得是好事一件。

可是滿陽本人卻愣住了。

「咦,這有名字的嗎?」

尤德再次被嚇到。

「滿陽……妳有確認過食譜吧?」

「怎麼可能,就是辛臨時想到的呀。」

同樣正在待機的雷霆戰隊全體處理終端都立刻躲遠圍觀,莎奇跟大家一樣準備好隨時逃走,悄悄補充說:

「啊──是這樣的,辛說過『萬一哪天非得替西汀泡紅茶不可,等著瞧吧~我絕對要把砂糖故意放錯成玉米粉!』……」

「…………」

尤德覺得這話絕對不會是辛說的,不過如果心情這麼興奮的辛是真有其人的話,倒還真想親眼瞧瞧。

尤德毅然選擇逃避現實,接著又問:

「拿這個給我看要幹麼?」

不知為何,滿陽再次一愣。

「當然是要請你試吃呀。從這杯試作一號到成品,全部都要。」

「…………」

他有很多話想說,首先想問的是「什麼叫做當然?」。

「聖誕祭早就過了,目前狀況也不允許全隊一起過節,但正因為如此,才想說至少做些特別的點心來吃。我們從鄰近城鎮拿到了好多玉米粉、砂糖與香料,想做多少都行,尤其是戰鬥屬地民Wolflin的小朋友,我很希望他們可以開心過節……」

滿陽把湯匙插進稱之為摟困軟糖未免太具黏性的試作品,一邊費了不小力氣挖出一匙的量一邊接著說:

「……瑞圖說過等你回來要讓你吃吃看,聽你的感想。」

尤德沉默了片刻。

尤德在船團國群養傷時,瑞圖來探過病,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交談。

當時尤德從沒想過他會死……甚至認為不管在任何戰況下,唯有這個能夠輕鬆聊起未來希望、年紀小小的同胞總有辦法存活。

誰知道他竟然不是被「軍團」殺害,而是死在聯邦軍人的手裡。

可是,即使如此……

「不能讓自己快樂就輸了。所以就算是在這種時候,我們也要開心給他們看。」

滿陽邊說邊想起一段回憶。

不久之前,她看過船團國的節慶。即使身處困境,那些人仍然笑著舉辦祭典。

現在她懂了。

那是因為一旦低頭輸給痛苦,就會再也站不起來。會被痛苦、悲傷與絕望壓垮而動彈不得,被迫屈服於帶來這一切的某些人事物。

所以他們拚命地、盡其所能地歡笑。

證明自己再痛苦都不會輸,不能輸。

拚了全命。

「我不會因為瑞圖死了,因為是八六而被說什麼怪物或惡魔活該就苦著一張臉。不會因為再次被拋棄在戰場上就失去希望。我要笑著面對這一切,沒什麼了不起的。」

就算再次被關在「第八十六區」,被罵做人形怪物。

就算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想贏得的未來,再次被緊緊封鎖。

我跟大家,已經不會再被這點小事打敗了──……!

「所以尤德,你也要開心地吃了這杯『摟困?』並說出感想。而且要吃光。」

尤德淡淡地笑了。

他不知道的是,其實夥伴們私底下都在說他似乎變得比以前愛笑。

「……了解。只是試作一號就算了,從二號開始麻煩先確認過食譜再說。」

隨後尤德想起一件事,做了補充。雖然瑞圖並沒說過他想吃……

「滿陽,等戰爭結束後,我們去吃原生海獸的生肉怎麼樣?」

滿陽一聽,變得滿臉驚懼。

「才不要!而且為什麼是生吃!」

「聽說他們會把新鮮的海獸肉切成薄片,沾魚醬吃。」

「啊,你是說生魚片啊!早說嘛!而且原生海獸是可以吃的嗎!」

……瑞圖也是。

尤德想起當時他的反應也跟現在的滿陽一樣,不禁再次感到落寞。

依然配戴著的同步裝置發出虛幻的熱度。

霎時間,尤德與滿陽的表情換上緊迫神色,四目相交。同步對象是辛──因此通知的內容當然是……

「起動!」「諾贊──是『軍團』吧?」

在隔著水量與河寬都不小的河川與軍械庫基地相鄰的弗頓拉埤德市,安琪等手邊沒事的人員正在「購物」。

換言之就是從全體居民進行後送的空城,張羅食品、車輛與汽油等等。自從後退到軍械庫戰區以來,有半個多月都是以強化戰壕與防衛設施為優先,到這幾天才終於有空到鎮上調用物資。只是目前大半人力仍然用於巡邏、小規模戰鬥與備戰,因此只能派出最少人手過來。

「所以,今天要在尼尼利地區這裡進行物資的清點與徵用。大家要各自做好紀錄喔。」

「收到~」「好的~」「知道~」

畢竟人手極其有限,無法一次把這座頗具規模的城鎮逛完。他們已先將尼尼利地區進行精細分割,好讓有限的人力在確認時能夠無所遺漏,然後這天的採購班長安琪才率領小隊在負責的範圍內到處搜尋物資,一件件搬出來。

基本上都是從商店拿取,並做好紀錄以利日後居民回來時可以付清費用。同時盡量避免從民宅調用物品,以學校與宿舍做為營房的戰鬥屬地民只搬走了不夠用的床鋪類物品,之後就把房屋重新封好。

因為就算避難會帶上重要物品,回來時如果家中被人破壞,屋主會有多傷心可想而知。

「……話是這樣說,但種在院子里的蘋果之類總可以摘吧?留著也只會爛掉,況且又不是要把樹整棵砍倒。」

克勞德說得好像情非得已,但在某戶民宅的大院子里看到幾棵精心照料的果樹,倒是一顆顆摘得毫不客氣。

收穫量大到旁邊抱著籃子的蕾爾赫暫時離開去打開附近的卡車,旁觀的米卡還說:「這樣一個人摘不完啦。」過去幫忙。安琪也準備去提供支援時,已經跟她很親的吉祥物小女孩蹦蹦跳跳地撲向她。

「大姊姊,我也要!我也要摘蘋果!」

「好好好。」

被小女生催促,安琪讓她坐在自己的肩膀上,站在蘋果樹下。克勞德重新拿了個籃子來舉高,讓小女生容易放進去。

「克勞德,謝謝你的體貼,可是這樣手很快就會酸了喲。」

「妳放心,小傢伙摘不了那麼多,不至於讓我手酸啦。」

「難說喔──對不對,尤芳?我們多摘一點,讓克勞德哥哥喊重!」

「嗯,尤芳會加油!」

尤芳鼓足了幹勁,逗得難得展顏的克勞德哈哈大笑。

如同芙蕾德利嘉像是整個部隊的可愛小妹,達斯汀帶來的這個年幼吉祥物,也備受處理終端們的疼愛。

「好啊,加油喔。幫妳打氣──」

「喂──找到鑰匙了──!可以開卡車嘍──!」「好耶……不過這邊的汽車跟摩托車就不用了吧,把汽油抽走就好。」「了解,我去拿鐵桶。」

托爾從倉庫辦公室拿著一串鑰匙出來,不知為何還手持鐵撬。在道路對面,馬塞爾與達斯汀從停放的汽車油箱抽走汽油。

看到托爾他們滿不在乎地當起偷車賊……更正,是徵收車輛與汽油,白系種少年臉孔有些僵硬,欲言又止地抬頭看向身邊的人。

「那個……」

「哎,畢竟情況特殊嘛。」

一旁苦笑著搖頭的是神父,而少年則是密爾。

兩人待在逐漸載滿蘋果與其他物品,以及同樣屬於「徵用物資」的卡車旁,神父正在從商店倉庫里搬出大袋麵粉。看到神父把一般人「扛不動」的分量一袋一袋地往雙肩上堆,密爾正想說些什麼……

「……喂,密爾,不許偷懶!多得是東西等著搬喔!」

比神父慢了很多,抱著一袋麵粉跌跌撞撞地走出來的芙蕾德利嘉,一開口就訓了他一頓。

「汝不是因為無法幫忙鏟雪,才會一起來採購的嗎!還不乖乖送命……不對,余想想,是賣命幹活!」

「芙蕾德利嘉,不可以這樣講人家喲。」

「就一句話,男生都是死要面子的,妳得顧慮到人家的心情才行。尤其是在力氣活上幫不上忙,就算是事實講出來也是很傷人的。」

「呃,可是藍鈴花閣下這麼說也相當那個……」

蕾爾赫尷尬地說道,望著蹲下畫圈圈的密爾以及躺著也中槍而差點陣亡的幾個少年(神父畢竟薑是老的辣,不受動搖),「喔,抱歉抱歉。」米卡揮揮手應付過去。「死要面子?」尤芳不解地微微歪頭,「等長大妳就懂了。」對此安琪聳了聳肩。

「……不、不說這些了,芙蕾德利嘉,妳拿來的東西很可愛耶。是聖誕祭用的裝飾組吧。」

達斯汀勉強復活,望著麵粉袋上的一大箱金銀彩條與吊飾說道。芙蕾德利嘉則是得意地抬頭挺胸。

「這才是第一優先的採購物資。聖誕祭怎能少了裝飾嘛。」

好不容易活過原本的聖誕祭結果還是遭人砍伐,有點引人同情的大雲杉此時正站在基地廣場里等著被妝點。

「所以啦,密爾,汝能搬多少也快去搬!」被她這樣命令,密爾急忙跑向倉庫。

「哎,也是啦。雖然晚了很多,難得過節嘛。」

「馬塞爾說得極是!再說照維克那小子的家鄉習俗,聖誕祭似乎還沒到呢。」

「咦?」馬塞爾、托爾、克勞德與米卡齊聲驚呼。蕾爾赫點點頭。

「正是,因為聯合王國的曆法有別於聯邦。在我們聯合王國,聖誕祭是在一月。」

「還有據滿陽的說法,她家鄉的新年也還沒到喲。」

「是喔!那再來就是新年祭了。然後是贖罪祭!」

托爾大聲說出的話,讓同樣抱著各種物品從倉庫走出來的戰鬥屬地民孩童兩眼發亮。安琪肩膀上的尤芳也是。

「還有祭典?」「好多祭典喔!」

孩子們在無人城鎮探險,本來就已經夠興奮了。對他們來說,到這座城鎮避難與戰鬥的氛圍,目前或許都只是為日常生活帶來變化的特別活動而已吧。

就算不是這樣,過節就是難得,而且好久沒趁著挖戰壕與巡邏的空檔,上街「購物」了。

不玩個開心就虧大了。

「啊,尤芳好好喔──」聽到孩子們高聲稱羨,米卡與放下籃子的克勞德,還有達斯汀都紛紛讓孩子們坐在自己的肩膀上。蕾爾赫也想加入,但米卡說:「萬一小孩子爬上去時弄掉妳的頭就糟啦。」阻止了她。

「無妨,頭掉下來不會對下官造成影響。」

「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當場看到別人的頭掉下來對小傢伙們的情操教育有不良影響啦。」

「……對喔。」

「抱歉久等了──!」

忙於更新標語而晚到的可蕾娜匆忙跑來跟大家會合,正好碰上把「兩袋」麵粉與大量聖誕樹裝飾組堆得高過頭,還在肩膀上掛著金銀彩條,變得活像吉利服Ghillie Suit小精靈的密爾「嗚哇!」嚇得往後跳開。

「咦,是密爾啊!這是在幹麼啊,扮裝嗎?」

安琪輕聲笑著說。對,這才是真正的……

「不是啦,可蕾娜,這是男生的面子問題。尤芳也是,看到了吧。」

「對,可蕾娜……小姐。因為,我也是個男人……!」

「面子?咦,現在是在說什麼?」

密爾主要是被太重的麵粉袋壓得咬緊牙關這樣說道,不知道事情脈絡的可蕾娜東張西望,芙蕾德利嘉眼見密爾既看不見前面又差點把東西弄掉,忍不住幫他拿了幾樣東西。

「余是叫汝量力而為,豈有人像汝這般逞能多拿的啊!」

「那麼大一棵樹,掛多一點裝飾有什麼不好……!」

然後兩人開始噘著嘴吵架。芙蕾德利嘉自詡為正規資深軍屬,密爾則是對於與自己同年齡,又是女生的芙蕾德利嘉已經上戰場了感到有些自卑,弄得兩人的關係有點複雜。就像是小貓小狗互瞪。

安琪等人有的感到溫馨,有的則是傻眼地看他們拌嘴,再次扛著重如巨獸的大袋子走出來的神父以及隨便弄來個手推車堆滿罐頭的輔助教員老婦見狀,都不禁莞爾。

托爾看著兩人吵得不可開交,也有話要說。

雖然沒辦法讓機動打擊群全體人員一起過聖誕祭,也不知道何時才能舉辦新年祭或贖罪祭,但是……

「我們是八六。既然在第八十六區都能不放棄希望活下來,都能撐過那一次了,第二次也沒在怕的啦。」

「不知道是誰說的,但『笑不出來就輸了』這句話說得真好。」

「是兩年前先鋒戰隊的同袍……他叫庫丘。」

克勞德接著說完,換可蕾娜感觸良深地回答,克勞德深有同感地點頭。

「那傢伙,一定是個不簡單的人物吧。」

「嗯,機庫的標語也是庫丘留下的。」

克勞德眼鏡底下的銀瞳,看了一下她們。

看著回話的可蕾娜,與同樣名列機動打擊群最資深老兵的安琪。

「等可以說出來就要說喔……看到那個,大家都已經察覺了。」

察覺還有辦法,希望還沒斷絕。

大家也是因為這樣才能撐得下去,一定要在這份氣力耗盡之前說出來。

像是證明克勞德所言不虛,達斯汀、托爾、米卡與馬塞爾,甚至是蕾爾赫都直勾勾注視著她們,用眼神訴說「就等妳們一句話,我們相信妳們」。

所以請妳們也相信我們。

安琪微笑著點了點頭。

「當然。」

就在安琪正準備接著說「所以請再等一下就好」的時候……

「嗯?」蕾爾赫──聯合王國派遣聯隊指揮官的近侍最先發出低呼,接著在場的全體處理終端與管制人員都接通了知覺同步。

同步對象為他們各自的戰隊長或副長──為了不讓「軍團」發覺他們的出擊時機,每次敵襲均不以警報或廣播進行通知。

「辛……收到。我們立刻回去。」「馬塞爾少尉收到。我會帶著羅森菲爾特回去。」

聽著可蕾娜代表自己回話,安琪轉頭望向在場的非戰鬥人員。雖然沒有足夠的同步裝置可以發給他們,但他們跟自己同在一個基地,是照料大家「戰鬥以外事務」的重要同仁。安琪想盡量跟他們分享狀況。

「神父大人、校長,還有密爾。」

「嗯。」神父當先堅定地點頭。

「我明白,你們要出擊了吧──我們這邊留下的人會盡量繼續走,一判斷有危險就退回基地。原則我們都清楚。」

「我們這邊也會聽無線電,所以你們不用擔心。」

接著換老婆婆回應,最後是密爾與尤芳真誠地抬頭看著她。

「安琪小姐,還有各位……」「大姊姊,你們要小心喔……!」

「啊──……所以可以這麼說吧,『清道夫』活著不單是為了補給彈藥,菲多你說呢?」

「嗶!」

「依達,妳該不會是自以為幽默吧?」

自從基地與戰場變得緊密相鄰之後,菲多再次燃起一股拾荒熱……更正,是重返它在共和國的本分,率領「清道夫」從交戰區域搜颳了堆積如山的裝備回來。

看著這座垃圾山,西汀半是傻眼地說道,一旁的維克淡定地吐槽。

儘管「破壞之杖」當時第一個從森蒂斯.希崔斯線撤離,但在後來防衛哈魯塔利線時被迫進行不拿手的陣地防禦,結果仍不免損失慘重,殘骸都還掉落在戰場上。除了從這些拋錨的「破壞之杖」回收的重機槍或戰車炮彈,以及「破壞之杖」本身的部分零件,還有被棄置的迫擊炮、反戰車炮、多用途車輛與榴彈等。更誇張的連從「軍團」殘骸上扒下來的一四毫米機槍、七六毫米飛彈莢艙或是一二○毫米戰車炮彈都撿了回來。

雖說「軍團」也不至於連槍炮彈藥都做加密,但是西部戰線並未配備一四毫米機槍,而即使口徑相同,戰車型Löwe與「破壞之杖」的戰車炮彈規格不同因此不能挪用。至於友軍的一五五毫米榴彈,則是跟炮兵型「女武神」的火炮口徑本身就不一樣。

整堆破銅爛鐵的一隅有個陌生的物體,西汀像個不良少年那樣在它前面蹲下。

「還有這是啥啊?槍嗎?看起來不像……」

她拿起這玩意兒歪著腦袋,跟維克站在不同邊的奧利維亞湊過來看,回答:

「是火焰噴射器,屬於工兵裝備。還有這個是『一六五毫米』爆破炮Demolition Gun,也是給工兵用的。」

「啥,一六五?比重戰車型Dinosauria的主炮還大喔?」

「是啊……所以你們的『女武神』或我的『貓頭龍』都用不來,一開炮就會被后座力震翻。」

「我看只能用『破壞之杖』或『神駒』勉強射射看吧……齒輪工藝,你把這種東西撿回來做什麼?」

超乎想像的大口徑讓西汀嚇了一跳,奧利維亞表情為難地點點頭,維克則是擺明了一副傻眼表情。

「破壞之杖」搭載的一二○毫米戰車炮,后座力強烈到連戰鬥重量超過五十噸的機身都會被稍微震退。口徑更大但彈速較差的一五五毫米榴彈炮,運用上也必須將駐鋤Spade打進地面以承受射擊后座力,至於搭載一五五毫米「戰車炮」的重戰車型更是戰鬥重量超過一百噸。

當然換成一六五毫米炮的話,只有區區十幾噸的「女武神」根本別妄想開火。

「嗶!」

菲多自告奮勇,看來是為了搭載在自己身上才拖回來的,但菲多的重量跟「女武神」差不多,註定會翻車所以當然不行。真要說起來「清道夫」是回收支援機,根本就不具有射控系統。

「更何況你搭載這種東西,要怎麼支援諾贊?彈匣或能源匣都運不了,而且『軍團』們第一個就會打你。」

「嗶……」

確實是這樣,您說得對……菲多就像在這麼說,肩膀無精打采地垂了下去。

話又說回來,維克其實也沒閑著,先前率領著他那支聯隊的全體指揮管制官到附近農場,徵收了農業重機械、汽油與柴油等各類物資回來。還有主人與居民全數離開後,只能不知所措地彷徨於農地周圍的馱馬。

光榮的聯合王國王子殿下,竟然參與幾乎無異於掠奪或是趁火打劫的就地搜刮行徑。而且還有點開心。

但這可以諒解,畢竟王子殿下長年征戰沙場,但跟某國的第八十六區不同,置身的戰場都還算保有秩序,這場行動對他來說就像前所未有的體驗。在戰亂不斷的單調日子裡任何一點新鮮的小意外都很寶貴,西汀在第八十六區也是這樣度過的,能理解他樂在其中的心情。

所以……

「好吧……要是真用不到,拿來放煙火總行了吧。可以幫大家加油打氣也很好啊,菲多就別沮喪了。」

「嗶……!」

「……還真是奢侈的煙火啊。」

「再拿個巨無霸酒糖巧克力當炮彈好了,酒雨當頭澆下,就算是『軍團』也會醉倒吧。」

西汀隨口亂講也逗得菲多開心地閃爍光學感應器,維克不禁失笑,奧利維亞則是一本正經地說俏皮話。「好主意。」西汀笑得開懷……

然後望向完全不跟大家一起說蠢話的另外一人。

大概是帶來拆零件的吧,他眼神陰暗,瞪著手上槍管裂開的重突擊步槍──「裝甲步兵」的一部分裝備。是萊登。

這半個月來,萊登一直是這副樣子。

從不跟大家一起開玩笑或嬉鬧,只是皺著眉頭悶不吭聲,有時整天都在獨自沉思……只是沒講出口但也毫不隱藏,渾身散發酷烈盛怒的氣息。

西汀望著他,用鼻子嘆一口氣。

原因肯定是因為瑞圖那件事,以及隨後聯邦的背叛,西汀也懂他的心情,但現在不是時候,狀況也不允許他們把情緒形於辭色……對,「正因為她懂萊登的心情」……

正因為他們每一個人,其實都氣在心裡……

而且前一陣子,萊登本人應該才剛為了同一件事罵過辛才對。

不過嘛……這該怎麼解決呢……

西汀有些無奈地這麼想。

她知道在這種時候,臭男人總是不願對女人示弱。況且自己對萊登而言,也沒有親近到可以吐苦水。同樣屬於先鋒戰隊的克勞德、托爾或達斯汀他們想必也是一樣。

維克的話,她是覺得兩人或許意外地合得來,問題是誰都無法預測維克會口無遮攔到哪種程度,所以還是不行。如今機動打擊群少了柴夏、阿涅塔甚至是蕾娜,維克這個校官變成了寶貴人才,況且他原本還是將官。

這樣想來……恐怕還是只能找辛那傢伙商量了……

西汀百般不樂意地用力抓了抓頭。

並不是因為她跟辛合不來所以不想商量,是因為辛也是機動打擊群的高級指揮官之一,還負責進行異能索敵,西汀不想給他造成更多負擔。但他是萊登的直屬戰隊長,兩人交情又最長,就這件事而論確實是最佳人選。

賽歐被後送,在這種時候就困擾了──……西汀正這麼想時……

「……啊。」「──收到,立刻準備。」

奧利維亞按住現在大家都是除了睡覺之外隨時配戴的同步裝置,維克則是出聲回應。西汀見狀也察覺了狀況,一站起來就接到了現任大隊長的知覺同步──派遣聯隊在編製上與各機甲群同級,身為聯隊指揮官的維克與奧利維亞,會比組織重組後從本部支隊轉為第三大隊所屬的西汀更快接到通知。

『第三大隊,準備出擊。就是要集合了。』

「收到。」

與滿陽進行最基本的簡短通訊後,西汀暫時切斷知覺同步,接著也與歸她指揮的布里希嘉曼戰隊連上同步。

將每天越積越多的降雪切割後堆得高高的雪塊,是戰鬥屬地民少年兵們的「鏟雪」成果。

少年兵們把這些雪塊與彈藥箱堆上徵收的卡車、曳引機與馱馬拉著的雪橇,消失在周圍的森林裡。此刻輪班準備隨時行動的第四大隊先行出擊,第一機甲群的幕僚與管制官前往在地面挖洞埋藏指揮車、堆起沙袋做防護的指揮所。在這緊迫萬分的狀況下,處理終端們各自趕往自己隊伍的集合地點,以聽取作戰要旨簡報。

在其中一個集合地點──第一機甲群第一大隊使用的第一機庫……

「到齊了吧,聽令。」

面對整齊列隊的處理終端部下們,紅瞳戰帝平靜地宣告:

「現在說明狀況。」

『隊長,您怎麼又不等第一陣地我們聯絡就殺出來了啊!要是養成壞習慣,等到有個萬一就「危險」了,拜託您先做準備,等我們請求了再出擊啦!』

「班諾德軍士長,我昨天不就先告訴過你,敵軍本隊前次作戰的損失似乎已經補充完畢了嗎?現在本隊有動靜了,我這邊也得集聚戰力迎擊,否則會增加你們戰鬥屬地兵的傷亡。」

機動打擊群的負責戰區──軍械庫戰區的戰場包含他們基地作為據點的扎斯法諾庫沙森林,以及帶著森林往西逐漸下降延伸的丘陵帶。

在部署於這片第一陣地帶的戰鬥屬地兵當中,晉陞為步兵部隊指揮官的班諾德開口抱怨,但辛一如往常地隨便聽聽,在第二陣地帶「潰雪」讓「送葬者」趴下。

這是活用了丘陵地形的雙列反斜面陣地。以步兵為主體的第一陣地帶配置在扎斯法諾庫沙森林的邊緣地區,既能以「軍團」佔領區對面的西側丘陵群為盾抵擋敵軍炮火,又可將翻越山丘的敵軍部隊納入射界。

藉由堵塞從城鎮附近流至此處的河川,作為掩護的西邊丘陵群──將稜線稱呼為颶風統制線──對面的低地已化為整片泥濘地,後方通往稜線的攀登路線則撒滿了散布地雷。陣地帶本身結構也動員了戰鬥屬地民豐富的壕溝戰經驗與智慧,用上徵收到的所有重機,密集設下極具效果的火力據點與障礙物,還從鐵路與工地等處弄來鋼筋搭建出反戰車屏障。

若是小規模攻勢的話,以這條第一陣地帶「雷暴」與數量足夠的機甲炮兵大隊提供火力支援即可撐過。如果攻勢超過一定程度,則改以現在這種投入整個機甲群武力的第二陣地帶潰雪實行機動防禦作為基本戰術。

來自遠方,從國軍本部進行指揮管制的蕾娜透過知覺同步發布指示。

『第六大隊克諾耶少尉、機甲群炮兵大隊迦南中尉,瞄準目標──……』

目標是遠在盾丘群颶風幾十公里前方,「軍團」佔領區的長距離炮兵型Scorpion想必剛剛完成攻擊準備射擊部署的炮兵陣地。

『一齊射擊!』

前進至第二陣地帶正後方,藉此延長射程的炮兵型「女武神」先發制人。

以榴彈炮而論算小口徑的八八毫米榴彈,已足以讓裝甲薄弱的長距離炮兵型全數陷入沉默。接著來自比軍械庫戰區更後方的位置,負責這個戰區以及附近一帶炮火支援的師團炮兵兩個聯隊,開始對「軍團」戰鬥部隊實施反突擊火力。換完彈匣的第六大隊、機甲群炮兵大隊與各步兵小隊的迫擊炮不久也加入反突擊火力行列,鋼鐵暴雨毫不留情地灑在跨越盾丘颶風推進而來的「軍團」本隊身上。

當頭澆下的反突擊火力接連炸毀悲嘆集團,然而來自後方的叫喚又隨即補起這個空缺。踩過僚機的屍體,衝過火鐵驟雨底下的偵察部隊終於準備攀爬盾丘。

「羅康……」

『沒問題,諾贊,「已經看見了」──開火!』

輪值機甲大隊的火力支援班,與步兵隊一同部署於第一陣地帶雷暴的第七大隊隊長羅康回答,隨後開始射擊。

偵察部隊從稜線一探出頭的瞬間,戰車炮彈即刻到達該處,把推測為斥候型Ameise的集團悲嘆一併炸飛。

『好耶,迎頭痛擊!竟敢給我笨笨跑出來,「都被我們看見了啦」,這些臭鐵罐!』

「軍團」以超出高性能層次甚至堪稱荒謬的運動性能與高速為傲,換言之驅動與動力輸出系統的散熱量也不比一般。在這雪片飄飛的零下氣溫當中,其輪廓與散發的熱氣,都在紅外線感應器的黑色視野里顯現出清晰的綠影。就算躲在盾丘的稜線後方,頭上拖著散熱磷光照樣等於無所遁形。

『弟兄們,趁現在它們無處可躲多打掉幾隻!不停開火,給我痛扁它們!』

班諾德大聲激勵歸他指揮的戰鬥屬地兵。

開闊地是戰車的主場,但只限於兩軍在現場爆發衝突的情況。進軍時既無障礙物遮擋炮火也無掩體可供掩蔽的開闊地,會形成遭受敵軍集中炮轟的死亡行軍舞台。「軍團」們將全身暴露在燒光了樹叢矮林、名符其實變成焦土的盾丘東側斜坡上,只能讓屏障阻擋著慢慢下坡,被躲在第一陣地帶戰壕里的戰鬥屬地兵與「女武神」的橫刮彈雨接連射穿拋錨。

這群戰鬥屬地兵的光學偵察情報透過通訊網路傳來──經過確認的敵軍部隊全是以輕量級為主體的步兵級部隊。推測目的是在主力機甲部隊突擊之前,先讓我軍的炮兵與機甲部隊浪費彈藥。

『……所以很多應該都是近距獵兵型Grau Wolf嘍──被它們闖進第二陣地帶就麻煩了。第六小隊加入火力支援!』

『能波及到的話就連部隊的斥候型眼睛一起打,對吧安琪──「射手座」,全彈發射!』

多聯裝飛彈型「女武神」自各戰隊之中前進,一齊射擊。飛越第二陣地帶作為據點的山丘,甚至從背後越過第一陣地帶殺來的導引投射物飛彈到達「軍團」們的頭上,啟動外殼引信當場爆炸。從上空砸下來的自鍛破片燒紅的鐵雨,刺破裝甲較薄的機體頂部掃蕩敵軍。

即使如此,鋼鐵海嘯依舊翻越盾丘緊逼而來。絆腳的泥濘地帶與一次爆炸就能讓輕量級「軍團」拋錨的反戰車雷區被它們用僚機死屍鋪平,以戰車型為主體的「軍團」機甲部隊肆無忌憚地揮軍前進,到達第一陣地帶後開始強行搶攻戰壕與火力據點。

面臨裝甲、火力與機動力皆高於自己的無人兵器猛攻,人員多為步兵的第一陣地帶開始節節敗退。

『嘖……隊長,這邊「讓」敵軍通過第三路線!再來就拜託你們了!』

「收到,你們撐得夠久了。其他據點也不要硬撐。」

落入劣勢的步兵與「女武神」撤離戰壕,「軍團」先鋒入侵打開的突破口。它們跨越無人戰壕與背後的丘陵稜線,闖進綠意蔽天的森林深處。

隨後到達鋪設在稜線後方的反戰車屏障帶「雲霧」。

包括同樣以鋼筋組成的反戰車屏障、執拗地綿延的反戰車壕,以及從後方農地大量搶得的鐵絲網。這些障礙物藏在未經人手開拓的森林樹木之間,戰車型們維持著突擊速度衝進去,一頭撞向它們。極度堅硬的戰車正面裝甲不至於這樣就撞破,但為了打散它們不得不急遽減速,或是被自己的速度衝撞得暫時停住……

『第四大隊,開始射擊。』

來自嚴陣以待的第二列反斜面陣地──第二陣地帶的炮擊飛向敵人。再次由尤德擔任大隊長的第四大隊一齊開火。

為了攻克反斜面陣地,即使是戰車型也不免得將脆弱的底部短暫暴露給敵軍火炮。更何況它們還被無數反戰車屏障妨礙進擊。腳步被拖住,速度慢了下來,又被接連拋錨的僚機擋路,以速度見長的機甲部隊陷入致命的塞車狀況。

辛看準了這場混亂,下令:

「第一及第三大隊,隨我殲滅敵軍。」

自積雪與林木形成的陰暗角落,純白閃光迸射而出。

埋伏已久的兩個「女武神」大隊,由「送葬者」帶頭髮揮最大戰速向前疾馳。它們瞬時衝過暗藏在無數反戰車屏障之間的通路,從側面啃咬被難看地擋下的戰車型隊伍。

機甲部隊的長處,在於高速與速度造就的衝擊力──機動部隊將這項長處發揮得淋漓盡致,展開它們特有的機動防禦行動。機動打擊群被迫進行機甲部隊最不在行的駐守陣地任務,目前採用不合常規的機動防禦,亦即故意讓規模較大的敵軍部隊通過第一陣地帶之間,藉此將其從中切斷,再於第二陣地帶與前面的反戰車屏障帶雲霧以機甲大隊給予打擊。

此外突破堅固陣地帶的入侵部隊,換個說法就跟渡河打頭陣無異。部隊將會在戰力被分割的情況下深入敵陣。又因受到障礙物阻擋而難以得到後續部隊的掩護,連後退都有困難。更遑論入侵部隊「上鉤」突破敵方事前準備的狹小道路,還為了通行而將隊伍分散為小部隊單位。

而分散敵軍各個擊破,乃是戰術的基本。

兩個機甲大隊依照這個原則集中火力,衝破「軍團」機甲部隊,將它們撕成碎片。告死公主們瓦爾基里的狂獵騎行Wild Hunt疾馳而過的同時單方面屠殺鋼鐵魔物,少數死裡逃生的戰車型,也在擺動炮口追趕敵機的下個瞬間呆立不動,隨後頹然倒地。抓准它們大意地轉動炮塔露出脆弱背部的瞬間,可蕾娜即刻將其狙擊射殺。

『好耶!──打漏的繼續交給我!』

『隊長,第二陣即將通過第八路線。目前的形勢是?』

潛藏在森林某處的可蕾娜大呼快哉之後,剛好班諾德也提出了請求。辛用異能與肉眼分別確認剛被他們吃干抹盡的戰場,雙眸暗藏著戰意凶光點了個頭。

「沒問題,送過來吧。」

即使衝進敵陣的機甲部隊全機通訊斷絕,不知恐懼為何物的戰鬥機械依舊揮軍進攻。雙列陣地帶以從不停息的炮火與設下的無數陷阱攔阻這波怒濤,機槍將不堪一擊的輕量級掃射成蜂窩。雖然落伍但總比沒有好的火箭彈發射器轟飛戰車型的腿。四○毫米機炮與八八毫米戰車炮彈演奏出音階高低交錯的叫喚,安琪等人回去負責第二陣地帶的大面積壓制,多聯裝飛彈規格的小炸彈風暴四處吹襲。

而攔截「軍團」的武力,可不只限於地面能見的部分。

戰車型隨意踩破反戰車屏障帶後,冷不防炸成了碎塊。

這是一旦直接擊中,就連戰車也能轟個粉碎、強力無比的一五五毫米榴彈。他們將鐵絲網當成絆網埋設這些榴彈,炸破了敵機薄弱的底部。

火力強大無奈沒有火炮能發射的一五五毫米炮彈,被他們像這樣在引信上動手腳充當詭雷。除此之外,還有同樣無法適用於聯邦軍武的「軍團」一二○毫米戰車炮彈與一四毫米機槍子彈。

按照老派作風寫上「你好」或「失物招領」大量埋在雪地底下的一二○毫米炮彈代替地雷一齊引爆,把踏進雷區的近距獵兵型一網打盡。彈匣直接被改造成破片地雷的一四毫米機槍子彈,將衝殺而來的自走地雷逼退回去。

『──不具情感的木偶也會焦急?真是愚蠢。身為戰車可不該自己露出底部。』

戰車型輕忽大意地試著翻越存心要讓它們露出肚子的稜線,跟近距獵兵型的小隊一起被維克嗤之以鼻地炮轟。配備一二五毫米主炮、兩挺機槍加上雙排榴彈發射器的「神駒」武裝戰馬般的風範依舊,運用它特有的多重鎖定功能先同時擊毀支隊的兩架敵機。接著用機槍掃射與榴彈轟炸遮蔽其餘兩架的感應器,主炮一重新裝填完畢立刻轉身收拾掉活靶。

戰車型與近距獵兵型原本就因為感應器性能不佳與自身武裝死角過多,預想上需要以隨伴的斥候型補其不足。如今它們的斥候型在第一陣地帶就被擊毀,結果在反戰車壕張皇失措,後知後覺地踩中地雷,又被猛烈爆炸的炮彈癱瘓了感應器而原地打轉。擅長極近距離進行壓制戰鬥、配備霰彈炮的西汀「獨眼巨人」轟然開火,把這些丟人現眼的東西接連打碎。

『哈,這就是所謂的打鴨子吧!……喔。』

眼看戰鬥部隊被密度過高的障礙物阻擋而陷入苦戰,扮演戰鬥工兵角色的回收運輸型Tausendfuessler開始前進。然而……

『滾一邊去,你們這些死蜈蚣!』『就憑這種非裝甲Soft-skinned配備,少強出頭啦!』

伴隨著怒吼殺來的重機槍子彈,即刻打斷了它們的犧牲奉獻。

這半個月部署的迫擊炮從第二陣地帶後方區域不停送來彈雨,炮手是一群戰鬥屬地民的少年兵。以盾丘稜線前後到第一陣地帶前方為主要炮擊範圍,炮擊猛烈到炮管都過熱了。切割的雪塊就是冷卻劑,可說是構造單純因此也「比較」可以這樣亂來的迫擊炮特有的巧思。

相較於迫擊炮以盾丘為炮擊範圍,盾丘稜線颶風統制線以西屬於射程更長的後方炮兵聯隊的打擊區域。只是基本上都是直線前進的雷達電波會被丘陵群與地平線擋住,對空炮兵型Stachelschwein的妨礙也限制了高空觀測能力。而「軍團」們為了做為自己的掩體,也保留了綿延數十公里的樹叢、森林與田地──換言之無論是機動打擊群或師團炮兵,基本上都看不見盾丘另一頭的「軍團」進擊路線。不過……

『維納德聯隊,變更準星。地圖F座標二五─○二F─二五─○二!彈種,反戰車導引炮彈!──差不多要換路線了,通過的想必會是追加的機甲部隊,看就知道了!發射!』

不知道為什麼,蕾娜不可能看得見那條進軍路線,卻從變更時機到通過的敵機種類都看穿。

附帶一提,所謂的「看就知道了」說的是地圖。

雖說看地圖確實也能在某種程度上推測進軍路線的候補選項,「軍團」在今天這一刻會選擇哪條路線,一般來說從地圖上是判別不了的。更別說現在正要通過的敵軍部隊兵力結構,遠在聖耶德爾單憑一份地圖絕不可能知道。

照理來講不可能,但一支悲嘆與叫喚的集團卻準確無誤地行經她指示的座標附近,忽然就沒了聲音。趁著戰鬥之間的些許空檔,辛正拿起水壺喝一口水,面對這個狀況感到有點不寒而慄。雖說這半個月以來,也不是第一次這樣了。

附帶一提,辛感應得到「軍團」的進擊路線與包括長距離炮兵型在內的後方部隊動靜,也能從這些資訊推測出炮陣地的位置,但蕾娜說這樣會對辛造成負擔,戰鬥中應該也沒多餘心力指示大家,況且炮陣地的位置老實說她來抓會更準確,不用麻煩到辛。

還有蕾娜命令下得跟真的一樣,但師團炮兵的這兩個聯隊跟機動打擊群並非同一個部隊。只不過是因為有透過聯隊長,而且蕾娜預測得實在神准,對方才願意聽命。

『接著是迦南中尉,地圖D座標一六─一○D─一六─一○。彈種不變!』

『但那邊是隔壁杜漢支隊的戰區──收到。瞄準D─一六─一○,彈種多用途榴彈,開火!』

接著蕾娜對出任旅團炮兵──亦即指揮所直轄的炮兵大隊與底下新設三個大隊的指揮官之一迦南下達指示。迦南放棄吐槽覆誦命令,開炮。他們作為機動打擊群的炮兵,在軍械庫戰區炮陣地帶「豪雨」一地散開──位置比師團炮兵更前面,因此得以將交戰區域與「軍團」佔領區的更深處納入射程,主要目標為長距離炮兵型的炮陣地。「軍團」為掩護前線而在被掃蕩之後隨即追加投入的榴彈炮兵種,同樣才剛投入戰線就被鎖定轟碎。

不用說也知道「軍團」每次都會變更炮陣地位置,而且好歹跟聯邦炮兵火拚了十年之久,選擇與變更的模式不會單純,但蕾娜卻猜得異樣準確。

不只同為校官的葛蕾蒂與參謀們,就連維克都對白銀女王的傑出特才感到疑惑,辛也在心裡費疑猜,但仍結束短暫休息回到自己的戰場上。

未經人手開墾的扎斯法諾庫沙森林,除了維持自然原貌的地形起伏,還有許多老樹。

運動性能高超且重量較輕的近距獵兵型,爬上這些年高「輪」劭的頑強巨樹作為進軍之路。

「──看吧,喜歡往高處爬的笨蛋來啦!開始迎擊!」

然而前進路線卻被同樣機體重量輕盈,慣以龍牙大山的自然林作為戰場的死亡鳥群看穿,遭到伏擊。

一支「阿爾科諾斯特」部隊幾乎是以墜落的方式向下沖,與近距獵兵型錯身而過。近距獵兵型急速揚起光學感應器,但還來不及用高周波刀指向敵人,鳥群已先撲進它們的懷中,從極近距離開炮將其打落。

雖說雙方皆為高運動性輕量機型,且任務定位同樣以戰車作為假想敵,具備大型飛彈莢艙與高周波刀的近距獵兵型單機火力較高。然而正是因為如此,在枝葉縮小了空間的樹上戰鬥,「阿爾科諾斯特」的短管火炮式發射器運用起來會更靈活,瞄準更快。

榴彈炸裂的衝擊波即使是老樹也能折斷,巨大樹枝落下,樹榦斷裂使得立足處倒塌。「阿爾科諾斯特」輕巧地跳到其他幾棵樹上,一支近距獵兵型的後續隊伍發揮戰鬥機械獨有的反應速度追上去……

隨後突然被強制結束動作。近距獵兵型在跳躍的軌道上忽然被隱形牆壁擋住,甚至六條腿的動作全數失靈,空虛地從樹上墜落。

原來連樹上都拉起了「鐵絲網」。憑著在雪天與綠蔭中難以看見的暗色系,密度高到足以擋下近距獵兵型的突擊,金屬蛛網纏住了全身多處突起的此種機型,將其一網成擒。

蕾爾赫俯視著敵機束手無策地墜落的軌跡,同時嗤笑。

「呵呵,霧網捕到的不是鳥兒,是亡靈啊──亡靈可不能吃,燒了吧!」

號令一下,一○五毫米火炮式發射器放聲咆哮。

『彈種不變,地圖C座標──』

『不,上校,阻電擾亂型Eintagsfliege要降落了!這裡僅由長弓對應,其他戰隊聽從上校指示!彈種變更,反人員霰彈!』

資訊量較大的光學情報對通訊網路造成的負擔較重,更別說即時影像,就算處於同一個戰區也無法互相傳遞。所以遠在首都的蕾娜有時也會看不到一些戰局。

可能是想為持續苦戰的僚機提供光學迷彩,阻電擾亂型似乎從上空降落到森林裡了,迦南暫時讓麾下的戰隊脫離蕾娜的指示。蕾娜予以默許追認,繼續剛才中斷的指示:

『地圖C,座標○六─一四C─○六─一四──薩費拉赫聯隊,高射炮彈幕太薄了吧!這是歸你們那邊管的,都在幹什麼!』

順便還毫不客氣地對必須重申屬於其他部隊的薩費拉赫炮兵聯隊斥責一句。從知覺同步聽見整段對話,待機中的亨利帶著苦笑佩服地說:

「鮮血女王陛下還是一樣,下指示都沒在客氣的。」

「不……這已經不只是沒在客氣了吧。」

「明明有位這麼誇張的指揮官公主坐鎮,共和國怎麼還會打敗仗啊……」

亨利坐在改造成工兵車的重機駕駛座上說道,同袍尼諾中尉與卡萊里中尉驚悸地回應。

為了因應戰壕或反戰車壕在戰鬥中損壞需要修補的情況發生,他們在炮兵陣地帶豪雨等著出動。乘坐的是前方配備推土刀並隨便加裝了一些鐵板,算是比赤手空拳多一點防護的推土機。

『是,失禮了──高射炮,女王在嫌你們煙火放得不夠多了,開火開火!把陛下眼前的飛蟲全部燒死!』

大概是習以為常了,薩費拉赫聯隊心平氣和地回應後叫部下多加把勁,而亨利漫不經心地聽著這段無線電,不禁嘆了口氣。

蕾娜也是,八六們也是,士氣都高昂地好像沒被聯邦背叛似的。簡直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就像退路與未來都被堵死並非事實,他們就像這樣互相說笑,奮戰到底。

遭到一度以為能夠作為家園的國家背棄,卻連這種絕望都能扼殺。

「笑不出來就輸了,是吧?」

自從被困在戰場上以來,少年少女將這句話掛在嘴邊,彷彿當成一句暗語。一句讓他們能夠扼殺再次受制於他人惡意的絕望,繼續戰鬥到底的暗語。

那種堅強──與凄慘,震撼了亨利的內心。

與軍械庫戰區南北相鄰的諾亞基斯戰區與杜漢戰區,目前也正在戰鬥中,而且兩地的戰場都是與扎斯法諾庫沙森林相連的森林與丘陵帶。在不可能有路標的南側界線附近,不該出現「軍團」的位置忽然傳出接近警報,辛反射性地將視線與「送葬者」的炮口轉過去。

扎斯法諾庫沙森林是針闊葉混生林,即使正值冬季也有常綠樹的樹葉作為掩體。但也因此而容易意外遇敵,對裝甲較薄的「女武神」來說絕非安全的戰場。

然而眼動追蹤的標線對過去一看,出現在光學熒幕里的,卻是枯骨色烤漆,長著四條瘦弱細腿的……

「『破壞神』──……?」

勉強維持運作的敵我識別器IFF發出的回應是……

「諾亞基斯支隊──這裡是軍械庫戰區!未經事前聯絡的入侵容易導致友軍誤射!」

『喔,抱歉!不過你們就讓一下嘛,你們機甲部隊的腳程比較快啊!』

諾亞基斯支隊的士兵拉大嗓門隨便回答辛的警告,看來似乎是正在轉換陣地的炮兵。對方好像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費,邊說邊牽引著看起來頗為沉重的八八毫米反戰車炮。

用共和國兵工廠M1A4「破壞神」──第八十六區的鋁製棺材拖著走。

大量回收來作為馱馬之用的「破壞神」由於炮彈不相容的關係,在聯邦無法使用自備的五七毫米主炮。至於部署於聯邦各戰場的八八毫米反戰車炮,雖說是攻擊距離較短的直接瞄準式火炮,身為炮手還是會想盡量轉換陣地。對於未穿護甲的步兵來說有點裝甲總是多一層安慰,「多達」兩挺的重機槍也很有吸引力。

結果這種八八毫米炮牽引「破壞神」於焉誕生。

當然,八八毫米炮對它軟趴趴的驅動系統來說太重了,走都走不動只能用爬的,而且低規格的控制系統也不可能追加得了外國的火炮控制程式,裝彈似乎都靠手動──但至少是士兵們被丟在戰場後的奮力一搏。

目送過去的搭檔活像只不會飛的蠶一般在戰場上扭動前行,辛說了一句話。反正它現在別說跳躍,連走路都走不動了。

「需要我教你怎麼解除驅動系統的安全裝置嗎?多少可以提升點動力輸出。」

『謝啦!晚點再問你!』

包括諾亞基斯與杜漢兩個步兵支隊在內,目前聯邦軍的步兵部隊大多為原有的裝甲步兵,以及無裝甲的補充步兵整合而成。

武力低微的他們,不具有機甲部隊的強大火力。搬運能力也不如隊內包括戰車救濟車與燃料運輸車的機甲部隊。

正因為如此,他們為了求生會比機甲部隊下更多工夫。

散布地雷與一五五毫米炮彈的地雷陣不用說,還有猛往地底挖的反戰車壕、以瓦礫與鋼筋搭成的反戰車屏障、密布四周到變得像是深灰色樹叢的鐵絲網,以及用整桶汽油排成的火戰壕Fire Trench。他們用重機硬是從「破壞之杖」或戰車型身上扒下裝甲模組來強化碉堡,燒焦的「破壞之杖」炮塔與冒險從交戰區域回收的八八毫米反戰車炮射界相互重疊。即使是力氣小的步兵也容易奪取到的外接式近距獵兵型七六毫米反戰車飛彈,砸回到其他鋼鐵亡靈的身上。

不同於沉重堅固的戰車炮,以火箭助推自行加速的飛彈不會太重,射擊后座力也較少,就這點來說也利於步兵運用。畢竟是在無法啟動鎖定功能的狀態下勉強擊發,實質上等於是無導引推進彈火箭,但火力比手無寸鐵要強大太多了。

真的沒辦法了,甚至還能……

「──這~是你的包裹────────!給你這王八蛋好看!」

伴隨著怒吼,支隊應該沒有配備對應火炮的一五五毫米榴彈在遠方爆炸。

他們居然把絕不可能用人力投擲的好幾枚一五五毫米榴彈綁起來,利用從後方無人農場搶來的「怪手」旋轉平台把它甩了出去。原來是對引信動手腳外加運用鋼索,用木箱與布料裝個幾枚炮彈像中世紀投石機那樣拋出去。戰爭打到末期都不見得這麼誇張。

即使如此……

「──還是比第八十六區輕鬆多了。」

想必是這個機甲部隊的指揮官吧,辛一邊逼近臨死尖叫格外強烈的「牧羊人」重戰車型,一邊喃喃自語。此時他正在展開隨機機動衝刺,鑽過一五五毫米主炮、七五毫米同軸副炮與兩挺重機槍的彈幕。

「女武神」這般優越的機動能力絕非第八十六區的「破壞神」所能比擬。況且還有經驗豐富的戰鬥屬地兵擔任步兵、數量充足的火炮支援,以及值得信賴的指揮官發號施令。

更何況現在,他認為自己必須力戰求生──願意相信戰爭結束後的未來,給了他不同於憤恨或憎惡的力量。

辛入侵敵機被自己龐大身軀造成的重機槍死角,接著是主炮與副炮最小引爆距離設定Minimum Range的內側。眼看敵機揮動近似鐵樁的腿部踢過來,他將鋼索鉤爪射進地面,橫向滑行著躲過。然後不等鉤爪完全收回就讓「送葬者」一躍而起。

機體降落在重戰車型的頂部裝甲上。武裝選擇切換為腿部破甲釘槍。

擊發。

被電磁貫釘刺穿的重戰車型激烈痙攣,如今似乎成為「牧羊人」標準配備的中央處理系統逃跑功能跟著啟動。流體金屬蝴蝶從裝甲開出的縫隙湧出,振翅乘風飛起。

辛以眼角餘光盯著它們,扣下早已切換為主炮的扳機。

瞄準上方,彈種為成形裝葯彈HEAT,引信設定為定時模式。

試著從空中逃離戰場與死亡的「牧羊人」蝴蝶,自己飛進了前方成形裝葯彈的自爆火焰。蝶群被衝擊波磨碎,連同翅膀在火中化為灰燼。

辛並未靜待陌生的「牧羊人」悲嘆完全消失,就讓「送葬者」跳下了重戰車型的屍骸。

不同於被當成隨時可以踩爛的弱小勢力而延後處理的共和國第八十六區,聯邦的戰場一旦「軍團」發動攻勢,就不是一兩天能平息的。

所以能休息的時候就該把握,辛等第一機甲群人員趁著戰況暫趨平穩時與梅霖指揮的第二機甲群換班。蕾娜也把管制工作交給柴夏。

亨利等工兵也準備趁現在盡量搶修戰壕與地雷陣而開始前進,之所以鋪設雙重陣地帶也是為了這個目的。盾丘後方的泥濘地,只要國內不堵住上游就能維持住。地雷陣也是散布式的。但以人造物體為主的反戰車屏障帶每次戰鬥後都需要修復──說穿了,即使在泥濘地帶與地雷陣也得挖除可作為踏腳石的「軍團」殘骸,或是重新挖掘第一陣地帶的戰壕,「清道夫」與工兵在戰鬥中一樣有事要忙。

辛路上與第二機甲群、加入他們的奧利維亞等教導隊人員以及工兵們的重機擦身而過,跟迫擊炮手少年兵們會合後回到基地,發現機庫旁有幾個身影在等他。

是沒有特定職務所以幫忙打雜的密爾與尤芳,還有一名年輕的白系種女性。他們端著滿載紙杯的托盤,把薄荷茶發給每個將自機交給整備人員的處理終端。

就是那位女性把瑞圖帶回來的。

「戰隊長大哥,辛苦了。」

「謝謝。」

她也來到了辛身邊,辛道過謝拿了一杯,直接一口氣灌掉。

淡綠色的茶似乎在泡好後用雪冰過,為戰鬥後還沒退燒的身體帶來一股涼爽。

雖然次數沒有頻繁需要整備的機甲部隊那麼多,不過以戰鬥屬地兵為主的步兵們也會輪班回宿舍休息。他們似乎還順便打獵,帶了處理好的肉過來。

附帶一提,打獵地點就在他們居住的弗頓拉埤德市。

自從森林完全成了戰場,動物開始逃進基本上被當成軍營還算安全,而且幾乎杳無人煙的城市。另外附近被棄置的農場也有家畜被放生或逃走,想念人類而來到這裡。

「然後呢,煮出來的這個好像是副料理長家鄉的傳統料理。請用。」

「好,謝謝。」

班諾德似乎正好輪休,看辛回到基地處理好各種事務後來到餐廳,就把那道料理連同餐具用托盤整份端來。傳統料理是一份湯品,說是部分調味料換成了從城裡弄來的香料。

班諾德用眼角餘光看見伙房準備把這道富含油脂與香料,在冬季戰場上喝了能夠暖身的珍貴佳肴送去前線,直接在辛的對面坐下對他說:

「現在累積了不少毛皮、獸角與雞毛之類的,用得到嗎?」

辛稍微思考了一下。毛皮或鴨毛是可以用來禦寒,但是……

「獸角跟雞毛能用來做什麼?」

「還能做什麼,當然是用來替族長提高威嚴啊。做成披風或首飾等等。」

被他講得好像理所當然似的,辛又思考了半晌。

「……你的意思不會是說,我是族長吧?」

「當然是啦,陛下可是假戰鬥民族八六族的國王喔。」

「那蕾娜就是女王陛下了?」

辛聽出「假」這個字的含意,跟著瞎攪和。班諾德直接閉嘴。

「啊,還是算了。覺得對上校不太好意思。」

「先不開玩笑,你們戰鬥屬地兵應該很缺寢具或被褥吧?拿回去做成禦寒用具吧。」

宿舍是還好,但教室並非設計為居室之用,恐怕很容易受涼。萬一孩子們得感冒就糟了。

「也好,雖然最低限度需要的都搬過去了,那就不客氣了。」

「還有獸角之類的,可以做點加工送給小孩子當紀念品。實際參戰對戰鬥屬地兵來說是一種榮譽,對吧?」

「將來想找個好人家出嫁或入贅的話,這可是很好的彩禮。你們如果找不到結婚對象隨時來找我,我們家熱烈歡迎你們。喔,還有,可以的話麻煩戰帝陛下幫我家小蘿蔔頭的紀念品簽個名,沒有比這更棒的嫁妝了。」

身經百戰的軍士長不可能不明白目前的戰局與聯邦的現況,但他卻也一樣,理所當然似的講起孩子們的將來──未來的希望。

安琪與托爾等一些愛下廚的處理終端也好像已經開始動腦猜食譜──因為可以為他們解惑的副料理長似乎還沒忙完──看到本來應該會加入行列的另一個人獨自默不作聲地收拾托盤,辛皺起了眉頭。

戰鬥剛結束而處於全力運轉狀態的整備班似乎輪班來吃飯了,葛倫、藤香以及加入整備行列的研究班班長海因里希出現在餐廳里。

然後看到臨時加入的湯品,都高興得不得了。

「唔喔,暖到心裡……!」

「這樣說對努力備餐的食勤班不好意思,但菜色有變化真的很令人開心。」

「而且好久沒吃到重組肉以外的肉了──」

物資補給目前除了一部分空運以外,都必須通過戰場封鎖雷區之間極其細窄又九彎十八拐的道路。當然軍方這麼做,是為了避免出現集體逃兵。

礙於這種狀況,供應的食材分量是還好,但品項只滿足最低限度所需,導致食勤班無論如何只能一連好幾天做出類似的菜單。

葛倫他們都十分清楚食勤班的苦衷,講這些也只是開玩笑,所以伙房也僅以苦笑帶過。「那明天附個點心好了。」擔任食勤班班長的中尉捶了一下手心。

「所幸我們從商店大量補給到了砂糖與麵粉等物,還拿到了食用油,就趁麵粉壞掉之前做成蛋糕或餅乾好了……小妹妹你們那邊的新品點心如果食譜擬好了,也跟我說一下作法喔。」

「好喔!不過暫時還是得期待尤德的寶貴犧牲!」

「………………已經預設之後的一連串試吃都會讓我『再次』犧牲了嗎…………?」

尤德不知道在呻吟些什麼,坐在後面的達斯汀拍拍他肩膀表示同情。

知覺同步連上,蕾娜說了:

『各位剛才辛苦了,現在正在吃晚餐嗎?』

通訊對象是以先鋒戰隊為主的幾個朋友──換言之只是閑聊。聽著西汀與可蕾娜各自回應「蕾娜也辛苦啦」或是「嗯,正在吃~」,辛總之先說了句:

「蕾娜,班諾德說妳是八六族的女王。」

「喂,上尉你別這樣啦!」

『嗯?要穿毛皮禮服嗎?羽毛披風搭配獸牙王冠?』

蕾娜有點反應不過來地問道,班諾德匆匆開溜。

『……怎麼,你們今天去打獵了?』

『先別說這個,我想問殿下今天也沒惹出什麼問題吧?比方說再弄出一棵枝葉發出七彩光芒的樹?』

接著阿涅塔與柴夏也加入了對話。維克呻吟著說:

「……柴夏,妳怎麼一開口就問這個?」

「而且是『再』弄出一棵?還有前科的喔?」「樹枝會發光是什麼意思啊。」

班諾德逃得遠遠地說:

「喔,對了上尉,聖誕樹!我會教你怎麼用動物的骨頭或角作雕飾,你可以拿來掛在樹上!而且正好給你們留作今後的紀念!」

「好主意,麻煩你了。應該會很好玩。」

「快答應讓余用小刀!」

見芙蕾德利嘉蹦蹦跳跳地撲過來,辛一面把湯碗推開一面抓住她。

「也好,應該可以了。」

「然後也准密爾用吧,這又沒什麼。畢竟也要顧及男兒的面子嘛。」

辛詫異地歪了歪頭說:

「這還用說嗎?」

「……!為何密爾那小子行,余之前就不行啊!」

那當然是看當事人原本會不會用了。主要是菜刀之類的。

替大家上餐的密爾偷偷得意地握拳,芙蕾德利嘉發出唔唔低吼。

聽到機動打擊群馬上就熱鬧了起來,蕾娜也輕聲笑個不停。

『好像很有意思。等我回去之後,也要教我喔。』

「當然好。雖然做不了獸牙王冠,但可以用獸角做個披風別針。」

「怎麼還在講這個啊!」班諾德發出哀號。

知覺同步的另一頭,彷彿傳來了狄比閑適的『喵~』一聲。

一般的晚餐時間已經過了,但前去支援其他戰區的第四機甲群這時才回來,基地還是一樣吵吵鬧鬧。在基地里的這間宿舍,也聽得見戰火不息的炮擊聲。

走在每次炮聲傳來都會震得窗玻璃啪啪響,在燈火管制下一片昏暗的走廊里,一位老婦人嘆了口氣。

年事已高、閱歷豐富的她早就看出來,八六的開朗歡快只是在虛張聲勢。

一旦停下腳步就再也無法前進,低下頭去就會直接倒地。這些孩子們自己最清楚,所以才必須拚命歡笑要求自己走下去。老婦人全都看在眼裡,有時令她心痛不已。

因為老婦人知道孩子們在硬撐,而她卻什麼忙都幫不上……

「校長婆婆。」

聽到有人在叫自己,她轉過頭,看到了一名處理終端。這個金髮綠瞳的高挑少年名叫托爾。

托爾抱著兼做講義與筆記之用的資訊裝置,以一種迫切的眼神望著老婦人。

「我念書有些地方不懂,想請妳教我……也想請妳再開班上課。」

聽到這句意想不到的話,老婦人回望著托爾,看到他更加用力地抱緊資訊裝置。綠色雙眸帶著不甘,彷彿快要掉下眼淚似的緊皺著。

「他們叫我要掌握幸福。」

托爾忿忿地說了。

他們叫我掌握幸福。

要求我追求幸福,對未來抱持期望。

讓我明白──我可以抱持期望。

「是聯邦自己跟我們說的,叫我們學著抱持期望。怎麼可能因為他們現在翻臉不認人,我就死心放棄?我已經決定等戰爭結束就要重現爺爺的味道了。既然已經決定了,說什麼都不放棄,說什麼都不讓人剝奪我的希望……!」

老婦人霎時間呆住了。

有股力量從心底深處激蕩而起,使她堅定地點了點頭。

「──好。」

對,沒錯,他說得對極了。

就算只是硬撐,只是虛張聲勢──這些孩子是為了邁向未來而戰。

面對這些孩子,自己身為大人怎麼能夠鎮日悲嘆,敗給絕望呢?

自己必須戰鬥,跟他們一起反抗。因為自己還有這份能力。因為就在這一刻,這個孩子讓她知道自己還能幫得上忙。

「好,當然了……還有沒有其他孩子念書遇到困難?找大家一起來上課吧。把握空閑的時間,能教多少就教多少吧。就跟以前一樣。」

談話室現在正在臨時開辦骨彫教室,晚餐才剛聊到就急著開始學了。其他還有編織、木雕與刺繡等等,擅長這些手藝的人似乎當起了小老師互相教學。一切都是為了把握戰鬥之間的少許空檔,讓日子過得充實快樂。

同樣地……

「我們來學習吧。正因為處於這種狀況──才更該為了終戰的日子做準備。」

為了讓你們這次終於能夠過得幸福、和平的日子做準備。

「──為此,『大君主』作戰非實施不可。萬一召集不到戰力──聯邦社會繼續分化的話,最不濟就我們機動打擊群自己來實行。」

總戰隊長辦公室已經屏退旁人,但辛講話依然保持安靜。現在就寢時間快到了,因此沒有其他人待在共同工作空間,就算撇開這點不說,基地現在也只能用少許餘力處理最基本的文書工作,所以即使在白天,這間大隊長級以上專用的玻璃牆個人辦公室四周也少有人影。

「話雖如此,那也只是說『萬一召集不到』。現在前線後退,挺進作戰的距離延長到比預定計畫超出太多,單靠一個機甲旅團去執行太過有勇無謀。我想儘可能增加戰力──多找一些部隊協同作戰。」

萊登隔著辦公桌站在辛的面前,一言不發。辛坐著將雙肘支在桌上,沉靜地抬頭看著他那嚴峻的雙眸。

「所幸接受我們支援的步兵部隊與炮兵聯隊,對我們的敵意都在減緩。我提供索敵資訊的西方方面軍其他戰區也有同樣的傾向……加上蕾娜說正在試著跟國軍本部的高官取得聯繫,戰力抽調在某種程度上可以交給那邊處理。還有發信基地與人工衛星的準確度也讓他們去確認。」

行動內容為壓制「軍團」佔領區內的指令發信基地,經由通訊用的人工衛星命令「軍團」全機停止戰鬥並自我毀滅。這是被逼入瓦解邊緣的聯邦,以及一旦聯邦這個大陸最大勢力淪陷的話勢必一同亡國的其餘各國,為了求生而採取的最終起死回生手段──「大君主」作戰。

雖然只是一小步,畢竟是前進。然而萊登聽到他說這些,表情當中卻毫無喜悅或安心。

鐵青色的雙眸,此刻已表露出明確的反抗與憤怒。

「辛──做這些真的有意義嗎?」

『──啊,對了對了。安琪、可蕾娜,方便打擾一下嗎?』

晚餐時間閑聊完切斷的知覺同步忽然被阿涅塔連上,趁著睡前稍微完成一點作業的可蕾娜與安琪愣了一愣。

「咦,阿涅塔?」「可以呀,怎麼了?」

阿涅塔顯得好像有點開心,或者說感覺像是個惡作劇成功的小孩。

『嗯,忘記說一件事了,一點小驚喜啦……其實聖誕祭的禮物正要過去你們那邊,應該就快到了,去迎接他們吧。』

兩人面面相覷。聖誕祭的禮物?

毋寧說……

「咦,什麼意思?」「過來這邊……?禮物自己走過來?」

一瞬間。

深紅與鐵青的雙眸,起了正面衝突。

鐵青色顯得怒火中燒。而那深紅,則帶著冷刃般的透徹正眼盯著它們。

辛緊盯著萊登,正準備要開口……

突如其來地,他的視線流向別處,「咦?」低呼了一聲。

萊登一時沒了發怒的對象,連連眨眼。

「……怎麼了?」

「沒有……」

萊登用有點泄氣的聲音一問,辛詫異地皺著眉頭。他沒發出聲音,只用嘴唇的動作喃喃自語。這聲音是……

「……………………………………瑟琳?」

「嗨,大家好啊。雖然時常有聯絡,但好久沒跟大家見面了。」

眼前是一群在第一次大規模攻勢的共和國防衛戰受傷,雖受到聯邦保護但未曾入伍,或是加入機動打擊群後至今因為受傷而離開前線的處理終端。

站在這個人數不少的男女生集團前面,賽歐舉起斷掌的左手說道。辛等人急忙來到軍械庫基地的正門前,看到他像只壞心眼的貓咧嘴笑得開懷。

他們本來應該留在聖耶德爾或那附近的基地與城鎮,現在竟跨越了隔開戰地與國內的戰場封鎖雷區……

「個人代號『笑面狐』──賽歐特.利迦少尉,自今日起重返第八六機動打擊群的崗位……好吧,其實就只是我自己偷偷溜出首都基地跑來而已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