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6 / 266 · 86-不存在的戰區- Ep.12 Holy blue bullet

第二章 瑪麗蘇的行進

從冰塊縫隙回到海里,音探種幼體沿著海面想找到一條路返回碧海,卻受到遍及各處的厚重流冰阻擋,途經遭到棄置的港灣誤入一條大河川。

這條河寬達數百公尺,足夠讓長達數公尺的音探種悠然自得地游弋其中。雪色人魚在和緩的河水中逆流而上,河裡魚兒不帶感情的眼睛瞥了牠一眼就擦身游過。

音探種沉甸甸地浮上水面,放眼四顧。

時值北方大地的晚秋季節,隔著酷寒濃霧可以朦朧地透視河畔的紅葉。萬赤千紅、橙黃斑斕的片片樹葉形成色調玄妙的馬賽克圖案,覆上一層冷冽的白霧紗簾。宛若巨大蜘蛛的自動機械形單影隻,半藏身於霧氣中踏過北岸,南岸放眼望去則是鋪滿有如鐵灰色磚瓦的成群多腳戰車。

一條從濃霧深處延伸而出、從北岸進入河流的全新水道,一艘船從那裡順著水流無聲前進。

僅僅四個運輸中隊的叛逃,迅速上報給北方第二方面軍的司令官。

「──那些叛逃者從拉什核電廠搶走的是……」

「一如事前所擔憂的,是核廢料。設施管理人已經作證,他們從用過正在冷卻的燃料當中運走了一束燃料組件。」

「核燃料……雖說運輸網在大規模攻勢下導致運量爆滿,但沒想到這種東西還繼續留在前線附近。」

北方第二方面軍參謀長如天鵝般優雅地微微偏頭。

綁好盤起仍然長長地流瀉下來的頭髮,帶著絲綢摩擦的細柔音色滑過軍服的背後。

「拉什核電廠是在十一年前廢爐。在冷卻完成之前,燃料是運不走的。」

司令官嘆一口氣。

「我知道。建設拉什核電廠是家祖母的功績,那些叛逃者都是拉什核電廠所在地的當地居民吧。」

「是第九二支援聯隊第三運輸大隊第二中隊,部隊人員主要為瑪莉勒蘇里亞市居民。」

參謀長的周圍展開了無數全像視窗。她轉動手掌,放大其中幾份叛逃者包括大頭照在內的人事檔案。四人都是下級軍官,容貌猶存少年少女的稚氣。

「中隊長是瑪莉勒蘇里亞市鄉紳諾艾兒•羅西,據研判是此次叛逃的主謀。其他人是同大隊第四中隊長盧克村鄉紳寧荷•雷加夫、第二運輸大隊中隊長科瓦地區騎士子嗣瑞克斯•索爾斯、蘇爾村鄉紳琪露姆•雷瓦。麾下兵力為各自指揮的一個運輸中隊。」

『簡言之就是莊園主與他們的人民吧。所以是一窩子農奴(家雞)了。』

機甲軍團長透過通訊迴路,不屑地說出用來嘲諷農奴階級只能靠成天翻土填飽肚子的蔑稱──北方第二方面軍的眾將官如同其他戰線,都是領有構成戰線的戰鬥屬地與其背後屬地的大領主家族成員。不管是農奴還是管理這些人的「准」貴族莊園主(看門狗),對他們來說都只是家畜。接著步兵軍團的參謀問道:

『全是支援部隊而沒有戰鬥部隊,加上沒有一個是士官……我懂了,原本分發的士官都是其他領地出身吧。所以是這些士官留在軍中,檢舉了脫逃行為……那麼沒有戰鬥部隊以及自己領地出身的士官,原因又是什麼?』

「這兩個問題的答案都一樣──因為他們能力不足。他們沒能修畢入隊後的義務教育課程,因此既不能分發到戰鬥部隊也沒能升上士官。」

在運用的器材與戰術日益複雜的現代戰爭當中,即使只是一個小兵,也被要求具備中等教育程度的知識水準。無論是以時速一百公里駕馭戰鬥重量五十噸的「破壞之杖」的駕駛員、轟炸地平線後方目標的炮兵,或是一身裝甲強化外骨骼,馬力足以打爛汽車的裝甲步兵都不只需要體力,也必須具備物理與數學等學科的基本素養。

後方支援部隊的軍務其實更是需要教育水準與知識──然而多年以來的戰爭導致目前兵員不足,無法多奢求。如果任務內容只是聽從指示把物資堆到車上,做過安全檢查後跟隨大隊長在後方運輸路線往返,只靠體力也還勉強做得來。

只是也不能一概而論,全都怪在叛逃部隊的基層士兵頭上。

在帝國只有貴族、他們的家臣與受到他們庇護的研究機關能享有受教育權,屬地的農村從來沒有這份權利。農奴階級世世代代過著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甚至從來不用閱讀的人生,這種價值觀不可能在聯邦成立後的十年內就產生變革。仍然有很多曾為農奴的人輕視、排斥讀書寫字這種「米蟲的業餘愛好」,以及毫無意義只是活受罪的學校教育。

『搞了半天原來是軍校「跳級」組──棄子笨狗率領一窩雞組成的部隊。夾在中間的士官們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原來如此,難怪諾艾兒•羅西他們沒被分發到主人領地的聯隊。聖母青鳥聯隊是米亞羅納家的王牌部隊,不可能託付給連軍官候補生都當不上的偽貴族。』

如同特別軍校出身的少年軍官,舊有軍校也已經讓部分候補生提前畢業從軍,替人員消耗嚴重的下級軍官補充兵源。不過選出的並非資優生,而是成績較差者,為了爭取時間提供有天分的候補生充分的教育與訓練,將他們當成棄子。

聯邦軍的軍官,很多都是貴族子弟。這個階級以身為戰士為傲,尊崇尚武精神。

連入門的軍官學校都念不好的「貴族」,算不上同樣流著藍血的同胞。

參謀長發出嗤笑。憑著身為在帝國屬於少數民族的沙漠褐種,卻力爭上遊成為大貴族的豪門背景所具備的自負與傲慢。

「這個羅西家的千金大小姐剛才已經發出聲明──請各位做好心理準備別被活活氣死,聽聽她怎麼說。」

聽到無線電發出尖銳的嘎嘎噪音,裝甲步兵疑惑地看看它。地點在北部第二戰線交戰區域的一處戰壕。

「嗯?有同步訊息嗎?有沒有人連上?」

對於這個問題,躲在戰壕里的分隊所有人員都回以否定的手勢──穿著裝甲強化外骨骼「狼戰士」的期間,頭盔的形狀讓人很難做出點頭動作。說個題外話,其實雙手也因為裝有連指手套型的外裝而做不了細微手勢。

在去年第一次大規模攻勢時來不及提供夠多的同步裝置,不過現在生產線已經整頓完成,各戰線早在很久以前就得到充分的配備。這個知覺同步裝置沒接到通訊,卻只有如今只是作為備用的無線電對講機收到訊號,可見八成不是軍方的正式聯絡。

眾人帶著猜疑與戒心低頭看著無線電,機器忽然傳出楚楚可憐的年輕女聲:

『──北部第二戰線各位親愛的戰友。』

這份宣言的對象不只是北部第二戰線的所有部隊,聯邦首都的大總統官邸也必須聽到。諾艾兒用上能夠通訊的所有無線電頻率,將無線電設定為最大功率,緊張得不禁捏緊了原稿。

這場演講將會喚醒軍方、大總統閣下與聯邦首都大貴族們的意識,是一場恐怕會名垂後世的演講。一想到這點,她就緊張到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北部第二戰線各位親愛的戰友,我是救世義勇聯隊『萬福瑪莉亞』的聯隊長,諾艾兒•羅西少尉。」

值得慶幸的是,聲音沒有發抖。她發出的聲音鎮定、悅耳得連自己都吃驚。

這讓諾艾兒鬆了口氣。同志們都在一旁支持她,尤其是摯友寧荷以她為傲的笑容,以及珍愛的領民們投來的期許目光,都讓她感覺到一份自信與力量重新湧上心頭。

還有靜靜注視她的梅勒,與她同年齡的青梅竹馬,那雙淡藍的眼睛。

諾艾兒從小就喜歡他那天空色的眼睛。在茶系種佔了人口大半的屬地謝姆諾,瑪莉勒蘇里亞特別市的居民幾乎都是琥珀種,他那天青種混血的藍眼顯得特別稀奇。

就像故鄉的天空;像北方山脈背後的海洋;像核子反應爐搖曳的光芒,是這世上最美的藍。

「我們萬福瑪莉亞聯隊不是卑鄙的逃兵,也不是膽小的叛徒。我們是為了拯救北部第二戰線、聯邦,甚至是全人類,挺身而出的正義使者。」

正義。對,就是正義。

威脅我們與聯邦的「軍團」是惡勢力,挺身而戰的我們是正義的一方。因為是正義的一方,所以我們是對的。我們是對的,所以不可能會輸。

諾艾兒態度堅決地昂首,下意識地挺胸,睥睨著還看不見的聽眾。

你們聽好了。

「我們的手上有決勝王牌,是即將誅戮臭鐵罐的聖火。我們握有最先進科技的鐵鎚。」

諾艾兒知道那個東西。身為領有技術與科學的聖地──瑪莉勒蘇里亞特別市的羅西家的女兒,她知道那個東西。

知道能夠從燃料提取出無限能源的核子反應爐有多麼令人讚歎。

也知道「那種武器」使用同樣無限的能源,能夠發揮多強大的破壞力。

「也就是從我的領地拉什核電廠回收的聖遺物──核燃料。從這種能夠源源不絕生產能源的夢幻反應爐所使用的奇蹟般燃料,可以製造出偉大的制裁之雷。我們會把它做出來。首先我們會在北部第二戰線這裡打下豐碩的戰果──為大貴族啟蒙。」

然後,眾人可以起而追隨,追隨我,與我們同行。

看到我們打下的輝煌戰果,希望大家能夠取回希望。

「藉由即將燒盡『軍團』,人類最強大的藍色火焰──核武。」

萬福瑪莉亞聯隊使用的無線電,電波強度沒大到能送往遙遠的聯邦首都。錄音送來的內容聽到這裡,恩斯特暫停播放,嘆一口氣。

帶著難掩的厭惡。

「……她說要用核武?」

雖說該處如今已落入「軍團」手中──竟然要用在自己國內?

「說什麼蠢話。」

那個什麼萬福瑪莉亞聯隊的一席話,聽得裝甲步兵們一陣鼓噪。他們出身於連個小學也沒有的屬地荒村,讀書寫字等軍務所需的能力全是入伍以後才學的──沒有多餘心力學習必備技能以外的知識,猜也猜不到那個什麼核武是啥玩意兒。

連「軍團」都可以燒得一點不剩?

「有這麼厲害的武器喔?是不是先技研開發的某種新軍武啊?」

「說是能夠輕鬆戰勝『軍團』耶──那搞不好聖誕祭的時候戰爭已經結束了?」

幾人帶著期待轉頭看去,發現經驗豐富可靠的軍士長,與雖然還年輕但有學問會動腦的中隊長,都一副有苦難言的態度陷入沉默。好像都能隔著護面罩看見他們苦著臉了。

「……軍士長?」「中隊長閣下?」

軍士長與中隊長異口同聲說了:

「……聽她在胡說八道。」

播完了同一段廣播的聲音檔,北方第二方面軍的眾將官沉默良久。

「……什麼不好講,竟然說要為大貴族啟蒙?真佩服一個無知的小丫頭敢講這種話。」

不是出於戰慄或期待,是傻眼。

「再說如果用上核武,就連重戰車型的確也是不堪一擊,但是──就算能打倒幾隻『軍團』,也滅不掉所有『軍團』,才會到現在都沒用過核子武器。」

的確,核能是人類手中最強大的能源。

但是核武與核能仍然不是可以立刻解決所有疑難雜症的銀彈。

「就算想除掉自動工廠型(Weisel),問題是無法抓出它們位於支配區域深處的哪裡。但又不能對著支配區域全境用核武進行無差別轟炸。假設真的做到這種程度把自動工廠型全數摧毀好了──前線的戰鬥兵種一樣還在,戰鬥不會結束。」

就像過去在航空器黎明期曾經有人提過戰略轟炸,但很快就作廢了。

就算能轟炸遠離前線的後勤基地摧毀敵軍的生產能力,也不會立刻對前線造成影響。因為這麼做並不會損耗已經運送至前線的物資與戰鬥部隊。同時期望造成的士氣低落效果,也不可能發生在不知恐懼為何物的「軍團」身上。

更何況能把核彈頭送往支配區域深處的導引投射物或航空器(平台)都受到阻電擾亂型(Eintagsfliege)的干擾而無法運用,只要無法分辨「軍團」支配區域與未經確認的人類生存圈,這麼做只會殃及其他國家。再加上金屬制的「軍團」具有高度抗熱線與衝擊波的性能,殺傷圈比起反人員,用途會大幅縮小。

在燒盡「軍團」之前,放射性落塵(Fallout)與日照不足會先讓聯邦陷入險境。

『說起來……她說要做出核武?用他們搶走的用過核燃料?』

步兵軍團的參謀不解地問了。這並不是不可能,只是……

『他們有加工設施嗎?拉什核電廠並未附設再處理設施──附近有這種設施嗎?或者是暗中新建設施的跡象?』

「沒有。想新建設施也沒有資金與時間。而且同夥當中,沒有任何一人具備相關技能。」

『也就是說,難不成──這些傢伙不知道儘管核燃料與核武用的同樣是鈾,濃縮比例卻不一樣?』

核燃料與核武都是由鈾的同位素之一──鈾-235濃縮製成,但是核燃料程度的低濃縮比例不會發生構成核武原理的急速核分裂連鎖反應。而為了提升濃縮比例,需要大規模的工廠設施。假如再處理的是用過核燃料,還必須對隨時放出的大量衰變熱與強烈放射線做好對策。

然而,他們卻在無法進行這些濃縮作業的狀況下高喊著「核武」製造……

「……這下反而難辦了。」

司令官低聲呻吟。

「不具備專業知識,反而無法預料他們的行動。如果指揮官根本不知道製造核武需要用到什麼,那些士兵恐怕連放射線的危險性都不知情。」

「而且也有可能被『軍團』搶去。雖然據說核武本身受到禁規(防護設定)限制──但放射性廢料就不確定了。目前已經確認發電機型(Admiral)以及警戒管制型(Rabe)的部分個體配備了核子反應爐,並曾經使用過貧化鈾彈芯。換言之,『軍團』『有辦法進行鈾濃縮』。」

貧化鈾是鈾濃縮過程的副產物。既然能把它用來製造彈芯和裝甲……

「也就是說雖然核武受到禁止,但『未達核武標準』的相關規定就不明確了,是吧──而且對它們不管用的武器,對我們人類卻很管用。」

無論是核武,或是「未達核武標準的武器」都一樣。

司令官點個頭,趁著狀況尚未進一步惡化之前下達指令。

「繼續收集情報──迅速進行鎮壓與回收。」

直到最後一刻才通知派遣預定地點,似乎果然是防諜措施的一環。「竊聽器」的檢舉與保護告一段落後沒多久,機動打擊群就接到了前往北部第二戰線的命令。

北部第二戰線位於聯邦疆域的北部中央到西部,戰前這個地帶與船團國群相鄰。辛被調派到這裡的機甲師團各基地群,沒有翻越它們作為炮擊壁壘的連綿丘陵,而是繞過山麓,俯瞰北部第二戰線的戰場。

對,是俯瞰。

「……整個戰場是一個盆地?」

從位於戰場南方的這片奈西科丘陵地帶沿著緩坡往下看,眼前儘是泥地、矮草與零散原生林構成的荒野。北方第二方面軍的防衛陣地帶──洛畿尼亞線橫陳丘陵的北麓。然後是將戰場與視野在西側做個分隔、南北縱走的錫哈諾群峰,以及從這裡相隔太遠看不見,但同樣圍住戰場的東部山嶽地帶與北方「軍團」支配區域後方的低山帶。

「錫哈諾山嶽橫越旁邊的北部第一戰線,與我國和聯合王國的國境龍骸山脈相連,北方低山帶的後面就是船團國群了。順便講一下……」

由於到鄰接此地的船團國群參加過作戰,梅霖說關於北部第二戰線的戰況他也有所耳聞,補充說道:

「直到第二次大規模攻勢之前,這個盆地好像都還設置了宿營、基地什麼的。聽說戰前這裡是一片田園,以前用來布署後方支援部隊很方便,但現在要當成戰場就不適合了。」

開闊地是機甲兵器──戰車型(Löwe)或重戰車型的專屬舞台。

儘管遭受炮彈衛星的轟炸後,每處戰線都必須放棄原有的防禦陣地進行後撤;可是這裡的後撤地點偏偏是原為農地的開闊地,防衛起來想必很有難度。

「所以才會派我們過來,是吧?──竟然要把一度放棄的河川改變位置重新當成防衛線,這作戰聽起來也太亂來了。」

聯邦極度缺乏戰力,以至於非得從外國難民召募義勇兵不可。

縱然是外國王族的直屬部隊,坦白講他們大概也不想把寶貴的機甲兵力閑置不用,維克自己也不想白吃白喝人家的。奧利維亞與來自盟約同盟的派遣教導部隊也一樣,從這場作戰開始,將會再次作為機動打擊群的戰力上戰場。

視野下方的洛畿尼亞線位於人為抽干河水做出的窪地狀地帶。這條戰線與後撤之前的北方第二方面軍防衛線──希阿諾河正好互相平行,由西往東穿越盆地。

蕾爾赫照常待在佇立的維克身旁候命,微微歪頭。

「這條洛畿尼亞線也是,希阿諾河也是,河川還真是流過了最恰當的位置呢。」

巨大得能夠在國境附近阻擋「軍團」侵犯長達十年的河川,竟然正好流過將「軍團」與聯邦勢力圈完全分割為東西兩側的位置。

「不是正好流過,是開挖出來的。他們把原有的大小河川改道進行圍墾,同時也讓它們匯流到國境這邊作成防衛用運河,就成了希阿諾河。看,有很多舊堤防的遺迹。」

蕾爾赫也順著他的視線方向看去,但在她看來就只像是不值得注意的田間小道,儘是些樸素的土堆罷了。這些無數土堆穿過盆地各處,很多地方被戰壕或炮擊遺迹切斷破壞。

「……所以是數不清的大小河川形成網狀的地勢?然後竟然能改造得如此……想必耗費了大量的時間與勞力吧。」

「這附近一帶原本是高沼地,屬於水源從四面八方流入的地勢。他們花了一百多年建造圍堰,把這裡改造成農地。這條洛畿尼亞線也只是把水抽干,原本同樣是兼具圍墾與防衛功能的運河。想到這些歷史,祖先耗費的勞力當然令人惋惜了,只是──」

維克輕嘆一口氣。

「無論是現在的狀況還是此地的戰況,恐怕都不允許他們感傷惋惜吧。」

熟悉的「鏗啷鏗啷」惱人的腳步聲岔進來,眼睛轉去一看,在第八十六區看到厭煩的枯骨色機甲正從奈西科丘陵下到盆地來。

M1A4「破壞神」。共和國引以為傲的鋁製劣質機體怎麼會來到聯邦的戰場?

辛不禁沉默半晌。

「……難道說,那個也是之前就有了?」

結果梅霖也是一臉怪表情。

「不是,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那玩意兒。我是說在這裡。」

順便再補充一下,好像也不是照舊當成機甲兵器運用。

它扛著堆積如山的沉重迫擊炮還有攜行式反戰車飛彈等等,與裝甲步兵一同行軍。不然就是拖著一五五毫米牽引榴彈炮或八八毫米反戰車炮,與炮兵一起前往陣地。

「破壞神」名義上好歹還是機甲兵器。

雖然單薄得可以,既然配備了裝甲,又背負著火力再弱也還是戰車炮的武器移動,自然具備應有的馬力。而現在這個馬力被用來……

「大概就是力氣比較大的裝甲步兵吧……」

「想起來了,上次避難作戰就把它們從共和國運出來了,說是要用來搬運資材。」

但話又說回來,過去曾經與「破壞神」聯手對抗「軍團」的辛他們看到夥伴走上這種末路,該說有夠可悲嗎?還真覺得有那麼點可憐。

竟然淪落到當起馱馬來了。

「──就像你們說的,我們將接收的『破壞神』當成四腳非人類型的重裝甲強化外骨骼來運用。」

一種略帶磁性的甜美女聲對他們說話。轉頭一看,是一位身穿機甲戰鬥服(Panzer jacke)的女軍官。

她有著煙晶種特有的煙熏般的咖啡色頭髮,將華麗的大波浪卷綁成馬尾,亮麗的五官略施粉黛。基於作為野戰將士該有的戒心,階級章當然摘掉了,不過兵科章跟辛他們一樣都是機甲部隊的八腳悍馬。

「作為裝甲強化外骨骼還算優秀。裝甲與火力高過『狼戰士』,搬運能力更是格外強大。所以其實當初拿來當成機甲兵器運用就是錯的。」

女軍官踏過開始枯黃的秋日野草走過來,隨和地舉起一隻手。微笑充滿自信,有著個頭比辛高一點的修長身材與美貌。

「幸會,機動打擊群的諸位。我是北方第二方面軍第三七機甲師團第一聯隊『聖母青鳥』隊長妮雅姆•米亞羅納中校。在進行叛逃部隊『萬福瑪莉亞』鎮壓作戰的期間,你們的主要任務就是與我的聯隊共同行動。」

「──你們機動打擊群受派來此,是為了參加戰線西端錫哈諾山嶽的系列水壩破壞作戰。」

作為機動打擊群據點的第三七機甲師團基地才剛於大約一個月前重新設置完畢,對長久轉戰外國沙場的少年兵們來說反而很陌生的一系列統一規格避難所模組迎接機動打擊群的到來。這種摺疊式基本模組有利於大量運輸,設置與撤除都很容易,需要多少就連結多少,還能藉由追加不同功能的模組轉用為兵舍、會議中心、餐廳、機庫甚至是醫療設施,是聯邦軍制式的多用途居住設備。

在經過反覆使用而有點折舊的大會議室模組裡,米亞羅納中校在全像熒幕顯示的戰區地圖與並排而坐的處理終端們之間來回踱步。

「正確來說是在工兵破壞錫哈諾山嶽卡杜南河道上的防洪壩時,由你們壓制河道周邊維持安全。我們將藉此把整個烏米沙姆盆地變回圍墾之前的高沼地,為『軍團』打造一座泥濘陷阱。」

地圖上的卡杜南河道與系列水壩亮起紅燈作為標示。分別是由南至北流經錫哈諾山嶽的人工河川,以及並排於流道上的二十二座水壩。完全擋住了大小河川的水壩以下僅有乾涸的河道痕迹,延伸到東邊鋪展的烏米沙姆盆地。

如果恢複這些河川的所有水流,整個盆地確實會變成阻擋機甲兵器入侵的沼澤地,沉重不堪的重戰車型別想在這裡正常行動。

「同時方面軍本隊將破壞位於卡杜南河道起點的洛畿尼亞水壩,封鎖位於塔塔梓瓦新河道起點的塔塔梓瓦水門,將洛畿尼亞線恢複成河川。也就是代替向『軍團』投降的希阿諾河,由洛畿尼亞河來阻擋臭鐵罐們的行進。」

熒幕顯示出橫貫戰場東西、預定恢複到舊有狀態的洛畿尼亞河。順便一提,塔塔梓瓦「舊」河道是過去讓奈西科丘陵地帶以南河川改道,流入當時的洛畿尼亞河棄而不用形成的河道,後來將它延長連向希阿諾河,就成了塔塔梓瓦新河道。

「你們機動打擊群的作戰區域,在洛畿尼亞水壩到卡杜南河道終點的雷卡納克水壩,南北六十公里以內的範圍。除了從優沙水壩到雷卡納克水壩之間的十五公里將在『軍團』支配區域內作戰,其他大多都是在交戰區域內作戰。對於至今遂行過無數次支配區域深處挺進作戰的機動打擊群來說,也許會覺得有點缺乏挑戰性?」

米亞羅納中校用促狹的口吻作結,說了:

「只是──這個小兒科的作戰(Piece of cake)很遺憾地,現在也得暫緩了。」

嗯?辛抬起頭來。戰況有時會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生變,但弄到作戰延期,聽起來就不太穩當了。

米亞羅納中校目光飄遠,似乎顯得有些自暴自棄。

「整件事情太蠢,我就不講得太詳細了。是這樣的,在你們趕來這裡的路上,有一群自稱萬福瑪莉亞的白痴從北方第二方面軍叛逃,講出要製造核武之類的鬼話,從核電廠搶走了用過核燃料,現在潛伏於交戰區域里下落不明。」

「……啥?」

辛不禁怪叫了一聲。

身旁的萊登以及處理終端、整備組員當中的少數幾人也做出類似反應。

大半八六都一臉疑惑,葛蕾蒂、維克還有奧利維亞是沒叫出聲來,但也都悄悄仰望天花板或是按住額頭。

米亞羅納中校不住點頭。

「謝謝上尉令人滿意的反應。竟然能讓遠近馳名的機動打擊群死神兼八六戰帝辛耶•諾贊上尉發出『啥?』一聲,這下多個聊天話題了。」

辛從未造訪過北部戰線,只有傳聞似乎傳得特別快。

初次聽到這個誇張的綽號,讓辛猜想那些傳聞八成經過一番加油添醋,而且還是荒唐無稽地誇大成拿鐵鍬揍倒「軍團」,或是從頭開始生吞活剝之類的奇談怪論。

太扯了吧,我又不是神父。

「萬福瑪莉亞聯隊本身只是小規模戰力,但講到核燃料就不容忽視了。況且現在是要將舊河川恢複原狀,這就更不能不作提防。換言之,在核燃料全數收回之前不能實施水壩破壞作戰。目前會暫時請你們進行機動防禦。」

用過核燃料的放射線,強度衰減所需的時間非常漫長。萬一沒收回就被水沖走,廣大盆地將會直接化為放射線的地雷陣,但是收回燃料所需的搜索行動又需要人力。分配越多人力做這件事,戰線維持所需的戰力就越是不足。更何況北方第二方面軍原本就缺乏兵力,不可能有那餘力將機動打擊群閑置不用。

「我想你們不會知道如何處理核燃料,因此搜索任務與萬福瑪莉亞聯隊的鎮壓任務都不會輪到你們機動打擊群。只是,萬一那群白痴把燃料引爆,我會立刻下令避難,屆時請你們即刻照做……這位黑眼睛散發神秘魅力的小姐似乎有問題要問?請說。」

「我是歷•滿陽少尉。請問如果把核燃料引爆了,是不是就會變成核彈呢?就是……在怪獸電影里出現的那種?」

米亞羅納中校很快地想了一下。

「跟核彈不一樣,我想想……這樣說吧,就先想成類似的東西沒關係。兩者的共通點是都對『軍團』效果有限,但對電影里的怪獸、我或你們具有高度危險性。」

「?您是說,只對我們有危險性嗎……?」

維克用一種頭痛難忍的表情補充。那副傻眼透頂的態度不是針對滿陽,而是受不了話題中的叛逃部隊想做核武,卻有可能做出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東西。

「歷•滿陽,妳說的那個是放射性散布炸彈(臟彈),威力不如電影或現實當中的核武。就只是個散布的污染物質對『軍團』沒意義,卻會毒死人類的炸彈罷了。『女武神』是做了某種程度的防護,但不夠完全,所以還是需要避難……就現況而論,總之先有這點了解就夠了。細節說明起來太長,而且跟我方的作戰無關。」

滿陽眉頭皺得更緊了。不是因為聽不懂維克的解釋,也不是跟作戰無關的內容被省略讓她不服氣,重點是……

「既然這種炸彈對『軍團』無效,只會危害到我們──那麼那些人為什麼要拿它去對付『軍團』?」

機動打擊群只負責機動防禦的任務,而沒被找去鎮壓萬福瑪莉亞聯隊,會不會是考慮到他們不習慣對付人類?

「……太亂來了吧,什麼叫要製作核武?當這是在做歐姆蛋啊?」

「就是以為跟歐姆蛋一樣簡單,才會快要做出臟彈(Dirty bomb)來吧……我看他們大概連核武的基本原理都沒弄懂。」

核武的原理是引發急遽的核分裂連鎖反應或是核融合,將原子核內藏的特強能量作為破壞力釋放。不可能把炸藥跟低濃度鈾當成蛋汁加鹽打勻就激發這種反應。

現在竟然被一群連這種基本知識都沒有的傢伙搞到水壩破壞作戰要延期,萊登與辛都覺得厭煩透頂。

萬福瑪莉亞聯隊的主張,似乎是要拯救北部第二戰線。

但實際上,他們才是真正害戰線陷入了危機。只要他們繼續帶著核燃料潛伏於交戰區域內,部隊就不能著手破壞水壩將防禦河川恢複原貌。在這段期間,只能靠士兵們來彌補防禦陣地的不足。在最適合機甲兵器發揮實力的開闊地,用他們的性命與血肉去彌補。

正是因為萬福瑪莉亞聯隊搶走了核燃料,才會造成更多人員傷亡。

「再說……」萊登用鼻子嘆氣。避難所模組互相連結、通往隊舍的走道天花板比隊舍或大會議室更低,看在高個子的萊登眼裡顯得非常狹窄。

「就算真能做出來,也派不上用場吧。還沒把『軍團』殺光,人類就會先滅亡了,況且只把前線的『軍團』炸掉也不能進行後續佔領啊。」

核武的爆炸中心地會暫時受到放射線污染。還沒等到放射線衰減到能讓士兵安全進入,後方的「軍團」就會重新進佔該區域了。

跟著走在他們後面的班諾德低聲說了一句:

「我想他們的腦袋裡大概根本沒有佔領的概念吧。」

他對著回過頭來的兩人聳了聳肩。雖然以這年紀來說累積了異常豐富的戰鬥經驗,但這兩位少年長官畢竟還年輕,其他方面的經驗就跟年紀一樣淺。

「他們大概以為反正把眼前看到的『軍團』打倒就贏了,就跟電影里的怪獸一樣。」

「不是……沒這麼誇張吧?」

「至少那個主謀……好像叫諾艾兒•羅西?她是正規軍官吧?應該不可能連這點知識都沒學過。」

現代軍人的職責不是只要見一個殺一個,誇耀敵人首級的數量就好。

該打倒的僅限有助於政治、作戰、戰略與戰術目的之敵人,其他敵人打倒再多也沒意義。這種基本知識就連身為特軍軍官的辛或萊登──兩個受訓不過半年的臨時軍官,也都學過並懂得其中道理。

上了幾年教育課程從軍校畢業的正規軍官,豈有可能不知道這點常識?

「以前我就說過,勸你們還是別拿自己當看事情的標準比較好啦。我指的不是共和國的那種爛標準……我是說他們那種人不像我們或貴族老爺小姐生來就是戰爭專門戶,也不是你們八六這種特殊族群,就只是些戰鬥人員或支援人員都當不了,只能勉強指派一些簡單工作的傢伙。他們只有那點程度,聽說核武好像是很厲害的武器,就想說拿來用而已啦。」

「會不會太沒邏輯了……腦袋裡在想什麼才會得出這種結論?」

野戰軍靴的跫音「喀」一聲靠近他們並駐足。

「那當然是因為戰況快要撐不下去了,看到好像很聰明的一招逆轉勝手段就想抓住不放啊。是說這個道理,你們幾個應該最明白吧?」

辛等人回頭一看,那人對他們舉起一隻手打招呼。只見來者一頭被海風吹到褪色的金茶發,外加一雙翠綠眼瞳與火鳥刺青。

「被『軍團』追打到搞不好明天就沒命讓大家都很害怕,就會有一些傻蛋因為太害怕不想面對現實,開始依賴起某些奇怪的念頭嘛。」

就如同長達十年來共和國都把對「軍團」的恐懼與屈辱轉換成對八六的蔑視,用迫害掩蓋真相。

「以實瑪利上校……你平安無事啊。」

「托你們的福。」

身上穿的不是船團國群的碧藍海軍制服,而是聯邦的鐵灰色野戰服,難道是作為義勇兵加入聯邦軍了?

彷彿回答辛內心的疑問,他咧嘴一笑,拉了拉野戰服的衣領。

「不光是我,征海船團的倖存者與陸軍的避難路線開路組全都加入了。要讓聯邦接納我們的所有國民,當然也得給點即戰力(伴手禮)嘍。」

看來他沒加入爭取避難時間的阻滯作戰部隊,而是被分到疏通、維持民眾避難路線的部隊,然後就跟難民們一起寄身於聯邦。如同他所說,為了讓聯邦接納船團國群的全體非戰鬥人員,目前先提供即戰力作為回禮。

背負著對那些阻擋「軍團」追擊而戰死的阻滯作戰部隊「見死不救」的臭名。

「……如果我這個艦長都死了,我拿什麼臉去見先走一步的弟妹?反正活著丟人現眼也不是第一次了,先想辦法活下來再說啦。」

聽到這番話,辛敏銳地發現到一點。

沒看到在船團國群總是跟隨他左右的副長以斯帖。

他悄悄地倒抽一口氣,但以實瑪利只是哈哈大笑。

「上尉啊,雖然說年紀輕的時候沒來由地充滿自信反而剛剛好,但你這反應就太自大了喔。我想說的是,你沒保護到的那些都不是你的責任──關於以斯帖或是上次的作戰都是,無論是以前或以後都一樣。」

你別想來替我背負。

別想把我的寶貝弟妹搶過去。

辛輕輕點了頭,看著眼前此人磊落的威儀。

看著這位長久統領征海艦隊與氏族的族長。

「是我失禮了,艦長。」

「很好。」

以實瑪利拿出他那統領征海艦隊的威儀磊落地回應後,維持同一張笑臉問道:

「話說,上尉,龍涎香你用了沒?以斯帖應該有把它拿給你們隊上的銀發美女吧,想說等你跟米利傑上校變成一對了就送給你們。」

他說的是安琪吧……原來蕾娜的龍涎香是從她那裡來的。

總之辛先做回應。他停頓了慢慢眨一下眼睛的時間,說道:

「我要行使緘默權。」

「可是我身為提供人很想聽聽感想耶,要弄到那玩意兒可不容易喔。」

辛和顏悅色地微笑。

旁邊的萊登與守在一旁的班諾德都嚇得半死,往後退開。

「上校閣下……您神經太大條了。」

以實瑪利滿不在乎地聳聳肩。

「說得也是,抱歉。」

為了逃過聯邦軍的追捕,萬福瑪莉亞聯隊分成幾個分隊,潛伏於交戰區域各處零散分布的原生林內。

「──好,這是最後一個了。」

在森林深處殘留的燒炭小屋廢墟里,核武製造分隊之一的士兵們把有點重量的核武組裝好了放下來。他們強行撬開每個製造分隊分到的燃料棒護套,把裡面指甲大小的顆粒跟塑膠炸藥一起塞進容器里,手作的「核武」就完成了。

士兵們目不轉睛地盯著這些在大陸北方秋季的寒冷氣溫下散發奇異熱度的東西。雖然外殼只能拿金屬水桶來用滿遜的,但更怪的是……

「聽說核武是很厲害的炸彈,可是好小一個耶,而且做起來還真簡單。」

護套細管是有點燙,但讓他們多少費點心思應對的也就這點小事了。護套管比小孩子的手指還細,拿工具一切就斷。

簡單到讓人白緊張了一頓,消滅「軍團」的藍焰鐵鎚竟然就這樣完成了。

「管他的,有什麼不好?去跟琪露姆小姐報告吧,我們如果是製造分隊中第一個完成的,她一定會很高興。」

他們一面想起指揮官──蘇爾村鄉紳琪露姆•雷瓦的溫柔微笑,一面伸手去拿無線電──萬福瑪莉亞聯隊沒在使用同步裝置。琪露姆小姐跟他們說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很詭異恐怖,所以不用沒關係,士兵們聽了都很高興。

不知道為什麼喉嚨有點刺痛,不過他們以為是感冒了,就沒放在心上。

入夜之後用過晚餐,奧利維亞注意到可蕾娜獨自走出基地的避難所,便跟了過去。在掩蓋了基地的奈西科丘陵地帶背後,大概是用來代替晚秋時節已然枯萎的花卉,見她把帶來的鮮艷紅葉樹枝拿來祭拜某人,奧利維亞呼喚那背影。

「……庫克米拉少尉?」

「聽說在船團國群認識的一個人──以斯帖上校過世了。」

為了讓「海洋之星」自行沉沒以免被「軍團」虜獲,她留在艦上指揮自沉作業。

像征海艦這樣的巨艦,自沉也需要時間。這是為了預防其間發生意外狀況──而當船艦完全沉沒時,他們也已經被「軍團」擋住,追不上難民。

「本來想告訴她,我已經沒事了……本來想讓她看看現在的我。」

「隊長──這裡的『牧羊人』是八六嗎?」

「還沒辦法分辨,但我想大概不是。」

在把「女武神」搬進機庫時,對於瑞圖忽然拋來的問題,辛搖搖頭。

聯邦與共和國使用的語言很相近,從遠方指揮官機嘹亮的悲嘆聲無法分辨差異,不過遣辭用句不像是八六。講話帶點古風,很可能是舊帝國貴族階級。

然後,辛低頭輕瞥了一眼瑞圖。他在共和國戰鬥、誅殺的那個……

「想起阿爾德雷希多中尉了?」

「只是覺得假如有必要,我很想用同樣的方式幫助他們。不過如果可以,還真不想再做那種事了。」

如果八六最後淪為「牧羊人」,他會想幫助他們解脫。

但就算是「牧羊人」,其實他並不想殺害八六同胞。

瑞圖緊閉雙唇。瑪瑙色的眼瞳顯得沉痛。

「我其實也不想那樣對待阿爾德雷希多中尉。既然都戰鬥到獻出生命了,就離開第八十六區去跟老婆還有女兒團聚啊……要是中尉能這樣想,該有多好啊。」

站到視野遼闊的山丘上,在戰場上不啻於自殺行為。維克從視野不開闊的低地遠望錫哈諾山嶽,蕾爾赫站在他的身旁。

遠望位於此地遙遠西方的聯合王國作為守護的天險──龍骸山脈綿延至此的山嶽陰影。

「……殿下。」

「父王與扎法爾哥哥都沒事,只是鮑里斯哥哥似乎戰死了。」

與扎法爾王太子爭奪王位繼承權的異母第二王子,曾經拿鮑里斯當成手裡的棋子。

即使是哥哥,維克對他的死無動於衷,只是……

「聽聞他為了不讓王室背負敗戰的責任,和王妃一起留在淪陷的戰陣了。這就證明鮑里斯哥哥終究還是獨角獸家族的成員之一。」

為了把王室繼失去龍骸山脈之後,連作為國家命脈的產糧地也失守的大敗轉換為王室也有一人死於可恨「軍團」手裡的美麗悲劇。

藉此把民眾對戰況的不安與今後的苦境替換成對臭鐵罐的血海深仇,敷衍一時。

只是建國以來不過十年歷史的聯邦,在這方面晚了一步。與外敵──「那些東西」對峙了千年之久的聯合王國獨角獸王室不會輕易就淪於被動。

「雖然第一步走錯了……就讓我們看看『帝國貴族』會怎麼對付那些突然出現的蠢材吧。」

製造分隊的傢伙們才剛完成製造核武的大任,好像就沒人管了。

他們似乎喝酒喝到爛醉吐得很嚴重,所以由諾艾兒指揮、把聯邦軍棄守的倉庫堆積場當成據點的本隊只得派出凱西去拿東西。

「……真要說的話,我早就覺得那個混帳大總統不可信了。」

凱西坐進卡車的駕駛座,對從小一起長大的莉蕾與米爾哈不屑地說。麥黃色的頭髮兩邊推高,薄黃雙眸緊盯入夜的原生林。

十一年前,凱西也曾經對恩斯特•齊瑪曼率領的革命寄予期待。

因為爸媽、鎮長跟很多大人都說民主制是好東西,都說這下大家可以獲得名為自由與民主的美好事物。這份狂熱也讓凱西跟著興奮了一陣。

結果呢?

革命成功,聯邦成立之後,凱西的世界每況愈下。

自由與平等一點都不美好,除了煩擾與悲慘之外什麼都沒有。

本來交給鄉紳老爺小姐或鎮長去做就好的麻煩決定,現在卻說是「自由」強迫他們選擇。

明明就用不到也沒必要背,只是浪費精神的讀書寫字也說是「平等」強迫他們學習。

搞到最後竟然還……

「我是特別市(鎮上)年輕小夥子的大哥,實際上鎮上打架也是我最強……結果我到了軍中,卻連一件像樣的工作都分不到,這不就表示聯邦或軍隊都有問題嗎?」

凱西的志願明明是機甲科,自己這個打架好手駕駛「破壞之杖」一定會大有表現。可是軍方卻蠻橫地拿跟操縱機甲無關的學科考試成績為由,單方面把他攆了出去。

就連裝甲步兵也還是因為毫不相干的學科考試沒過而當不上,結果叫他去做什麼運輸科的卡車司機。就只能像一群蠢鴨子那樣排成一排,在後方的運輸路線來來回回。

那哪裡是軍隊的工作?

什麼運輸科,不配讓我……讓曾經是鎮上大英雄的我來做。

莉蕾答腔了。她那在瑪莉勒蘇里亞特別市很少見的瑪瑙種栗色頭髮讓人印象特別深刻。

「就是這樣梓梓利、努卡夫跟金納才會死啦。而且聽說西斯諾光是學科考試通過就跟小姐一樣當上軍官了,拉欽那副德性還能當裝甲步兵咧。真是見鬼了。」

「妳說那個眼鏡瘦皮猴啊。就是因為把那種貨色放到前線才會輸,真是不懂他們為什麼不明白。」

「我們都被騙了啦。革命也好軍隊也好,都在讓我們當冤大頭。」

米爾哈用他平常那種嘔氣的語調不屑地說。在凱西的幾個小弟當中,就屬這個青年個頭特別瘦小。

「核能發電還有正當的評價都被他們偷走,然後硬把我們不要的東西塞給我們……我們都被壓榨了啦,還不就是為了讓那些將官啊長官的過爽日子。」

「是啊。不過,我們很快就會結束這一切了。」

凱西露齒而笑。在樹林的後方,已經可以看見藏有決勝炸彈的民房了。

只可惜不是光輝燦爛的寶劍,也不是機甲,而是帶在身上不怎麼帥氣的炸彈。不過……

「這樣一來,什麼都會恢複原狀,什麼都會恢複到對的狀態。」

讓我變回英雄。

讓我得到只有我才配享有的地位。

北部第二戰線的盆地戰場,瀰漫著晚秋這個季節特有的濃密朝霧。

視野嚴重模糊的厚重濃霧與黎明的陰暗天色,對進攻的「軍團」來說剛好成了掩蔽。再加上這個盆地直到一個月前,都還是北方第二方面軍的基地設置地點。這些建造為兵舍或倉庫,又在撤退時被棄置的設施,也在霧氣形成的白色黑暗中朦朧浮現,為無聲前進的成群鐵青機影遮蔽了外人眼光。

而將各感應器設定為被動偵測(Passive),悄悄埋伏的純白骸骨也得到了同樣的恩惠。

「──開火。」

等到隊伍最尾端都進了獵場(殺傷區),它們對著前頭的偵察小隊與後衛的近距獵兵型(Grau wolf)中隊展開炮擊。由辛的異能預測前進路線,埋伏等候的「女武神」各戰隊從掩蔽物後方跳出,撲向進退不得的「軍團」部隊──這一批兵力用人類軍隊編製來說相當於步兵大隊,以輕量級的近距獵兵型為部隊主體,戰車型做護衛,偵察與側面警戒交給斥候型(Ameise)負責。

第一個先破壞負責索敵的斥候型。這樣一來,感應器功能不強的戰車型與近距獵兵型就失去了大半的索敵資訊,但「女武神」同樣被霧氣遮蔽了視野。它們將雷達設定為主動探測(Active),光學感應器切換至紅外線檢測模式,在霧氣形成的白色黑暗中一邊探路一邊疾馳。

在光學熒幕里,戰車型一檢測到瞄準雷射立刻把炮口轉去。

從捲動霧氣旋轉的炮塔「後方」衝出,辛讓「送葬者」跳上那炮塔。會被檢測到是意料中事,他與故意用「狼人」的雷射照射敵機的萊登聯手出擊。辛聽得見「軍團」的悲嘆,置身於這片大霧一樣不需要雷達──由於不會發出電波,索敵能力低落的戰車型完全看不到他。

這個突襲來得猝不及防,戰車型完全無法做出反應。「送葬者」取得毫無防備的炮塔後方位置,同時啟動破甲釘槍。打進機體內的電磁貫釘把戰車型的中樞處理系統燒到沸騰。

戰車型沉重地頹然倒地。辛跳下來,讓「送葬者」旋轉機頭尋找下一架敵機。

「──真是驚人。」

與辛指揮的部隊隨行的裝甲步兵也看到了那個場面。

如同步兵部隊會作為護衛與戰車隨行,機甲部隊也不會僅以機甲兵器組成,按照慣例都會讓負責斥候、周邊戒備或排除敵方步兵的步兵戰力隨行。尤其機動打擊群是首次派遣到北部第二戰線,「女武神」又是首次在此地運用,讓值得信賴的老兵裝甲步兵部隊隨行是很合理的判斷。

這個判斷應該沒錯,可是隨行的裝甲步兵簡直毫無出場機會。

身上的裝甲強化外骨骼「狼戰士」具備要害部位連重機槍子彈都能撐過的裝甲,且能夠以個人臂力運用一二•七毫米重機槍,性能足以對抗斥候型、近距獵兵型,甚至有時是戰車型,但這種高速戰鬥卻令他們望塵莫及。

「不過……」裝甲步兵的隊長在遮起整張臉的護面罩下喃喃自語。機動打擊群菁英們的戰果與起源,他早就有所耳聞。讓從小在只是多出個核電廠的屬地郊區城市平凡長大的他來看,機動打擊群的少年兵們簡直有如故事中的英雄,可是……

「他們明明這麼厲害……」

機動防禦指的是當敵方部隊突破以步兵為主體的第一排時,全數預置於後方的機甲部隊活用其機動力迅速趕向前方,藉由強大火力擊毀敵機的防禦戰術。

一旦容許入侵的「軍團」後退,有可能導致第一排的裝甲步兵部隊背後受敵。辛環顧名符其實地殺個一隻不剩的「軍團」殘骸,這才終於在「送葬者」里稍微鬆一口氣。

以步兵、反戰車障礙物與反戰車炮陣地組成的第一排,此時仍然有反戰車地雷代替警報聲,斷續性地讓裝甲步兵與反戰車炮得知倒楣敵機的位置。在「女武神」戰鬥時退避他處以免扯後腿的工兵部隊再度前進,接續進行隊舍或倉庫的解體工程。

光學熒幕的邊緣有個工兵望了一眼瓦礫縫隙,划了十字手勢。

進入到一半的重機暫時駐足,一邊戒備可能設置的陷阱一邊靠近,把他們拖出來。是一對男女的遺體──不,男性懷裡還抱著另一具孩子的遺體。

住在這附近地區的戰鬥屬地民早已在幾年前疏散完畢,這幾人應該是來自船團國群的難民。不知是不是跟避難本隊走散了,大概就只有這三人一路逃到這裡──沒能抵達安全地帶就力盡身亡了。

辛不慎看到孩子的遺體抱著一小隻布偶,便把視線轉開。

都已經死裡逃生正在避難了,卻還是抱著心愛的布偶不肯放手。就連如此天真無邪的……本來可以天真無邪的幼小兒童,都得不到救援與保護而遭到殺害。

這項事實,令他感到無比哀痛。

為了解救北方第二方面軍與北部第二戰線,機動打擊群受派而來,幸運的是他們一樣隸屬三七機甲師團。即使滿身戰場塵土,純白機影在機庫里仍然顯得凈亮美觀。

「──檢查表核對完畢。葛倫,再來就拜託你了。」

「好,辛苦啦。」

對方似乎是負責整備的隨機人員。維約夫•加圖崇拜地看著與那名高個子眼鏡青年講話的機動打擊群總隊長。西部戰線的無頭死神,八六的戰帝,辛耶•諾贊上尉。

他有著夜黑種的漆黑頭髮,與焰紅種的深紅雙眸。大貴族血統的白皙容貌五官端正。駕駛聯邦軍的最先進機甲「女武神」,是率領精銳部隊機動打擊群的活生生的英雄。

據說他受派到瀕臨滅亡危機的各個國家,一個不剩地解救國難。

聯合王國、盟約同盟,然後是聯邦。據說這個特務部隊集結了各國的精銳戰士。

這個傳聞他也聽說過,但像這樣實際見到機動打擊群本人……

「──果然不同凡響耶,太帥了。」

雖然北部第二戰線這裡也被臭鐵罐們逼入絕境,瀕臨毀滅危機,但機動打擊群已經來了,所以他跟大家都有救了。

既然他們這些英雄已經來了,所有事情一定都能迎刃而解。

「我也得多加把勁才行。」

為了突破遭遇困阻的戰況,他們即將往「軍團」支配區域進行挺進作戰。

換個說法就是「軍團」施加的壓力迫使他們非得進行有勇無謀的挺進作戰,這種狀況與半年前,在飄雪夏季的聯合王國從事的龍牙大山攻略作戰有些相似,只是……

「還是沒聽見疑似重戰車型的聲音──感覺不到重機甲部隊進入前線腹地的氣息。」

正好在同一時刻,辛在從聯合王國派遣聯隊機庫通往兵舍的走道上,碰見了似乎回來準備進行補給與換班的維克與蕾爾赫。

為了突破人類軍的戰線,「軍團」曾經投入以重戰車型與戰車型為主體的重機甲部隊。聯合王國那次,它們混入補給運輸部隊進入前線腹地,摧毀了聯合王國軍的機甲部隊,造成機動打擊群孤立無援。辛這次當然對這有所戒備,維克也一樣。他們可不想再度一頭栽進吃過一次虧的陷阱。

「只是,前線的機甲兵種也少得不自然。既然其他戰區有『破壞之杖』出動進行機動防禦,表示地盤應該沒脆弱到戰車型無法行走。最合理的推測是讓它們在後方待機以保存兵力吧。」

「既然你聽不見就沒辦法了,那就商量一下讓斥候出動吧。」

維克看都沒看一旁待命的蕾爾赫就如此回應,蕾爾赫對著代替他瞥來一眼的辛優雅地行禮。玻璃工藝的翠綠雙眼像是在笑著說「交給下官吧」。

「重機甲部隊這樣的兵力,可沒那麼容易藏身……我們向來都是在沒有你這種廣域探查異能者的戰場上戰鬥,要推測出它們的潛伏位置不難。」

「謝謝……我想順便問個問題。」

帝王紫眸的視線請辛直說,他回望著那雙眼睛提問。關於「這點」,辛猜也猜不到,就看他們知不知道了。

「那你知道重戰車型既不是自走,也不是讓回收運輸型(Tausendfuessler)牽引就能進入前線,用的是什麼機關嗎?我確認過運輸部隊的動向與數量,但這次似乎沒有敵機混入。」

辛的異能無法聽見休眠狀態的「軍團」悲嘆,但「軍團」也無法在休眠狀態下行動。就算是讓回收運輸型牽引前進──先不論拖不拖得動戰鬥重量一百噸的重戰車型──回收運輸型的聲音也會傳進辛的耳里。更別說要移動整個部隊,辛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掌握不到行蹤。

維克眨了一下眼睛。

「『知道』。應該說,其實也稱不上什麼機關。不過就是個雖然多少需要依賴地形,但遠比航空器或鐵路更有歷史的大量運輸方法罷了。」

維克在祖國作為方面軍指揮官十分了解後勤部門的運輸方法與路線,身為一國王子當然更該熟悉自己國內的物流與相關歷史,這個方法對他來說太常見了。

這時他像是想到了什麼事情,用鼻子哼了一聲。

「……萬福瑪莉亞聯隊的愚蠢行徑,連帶著導致本來應該保密的機動打擊群(我方)存在被『軍團』掌握得清清楚楚。是『軍團』迫使我們進行挺進作戰,而且也派出斥候確認過進擊路線,所以一定對需要壓制的目標很有把握。既然如此,不如把這也拿來當成誘餌怎樣?」

「有利用價值的話當然可以,但請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我會寫在報告書上,你到時候再看。比起這件事……」

被辛白眼瞪著,他用一種擺明了挖苦人的態度揚起嘴角。

「本來還擔心米利傑不在會造成影響,想不到還挺冷靜的嘛。」

辛繼續白眼瞪著維克,但結果也只是瞪個兩眼就老實回答了。反正不管說什麼都不能讓這條蛇受到教訓。

「就是因為她不在。既然蕾娜不在,她的職務在某種程度上必須由我代理,我不想搞砸以免之後對她造成心理負擔。」

關於指揮權的接替,機動打擊群是破例由作戰參謀接手作戰指揮官的職務,但比方說與其他部隊的交流或是指揮官之間的社交活動,如果外貌與戰果雙雙引人注目的蕾娜不在,當然就會找上在聯邦屬於難得一見的夜黑種與焰紅種混血,性質特殊的總隊長了。

這種事情也不便推拒,況且辛也希望自己能變得夠有耐力應付這種場面。

如同蕾娜至今做過的那樣……如同理查少將的遺言。

我不會叫你們只為了這一件事而活,只是妳必須為了妳的歸屬,運用妳的才能與勝利爭取利益。

大概自己是真的有這必要學習。作為聯邦軍的一名成員,也作為具備的價值觀無法完全融入聯邦軍的八六。不用只為了這一件事而活,但還是要學會在聯邦軍……在聯邦過活所需的處世之道。避開不必要的摩擦,甘願承受無法避免的對立,然而為了迴避致命性敗局,也得多次進行磨合與讓步,各自持續尋找道路──尋找組織、社會當中所謂的政治手段。

況且他並不想害療養中的蕾娜擔心,不想讓自己的言行舉止連累蕾娜的名聲,也不想老是讓她看到自己太難看的一面。

「因為,我不想永遠當個孩子……我也會拿你做參考,王子殿下。」

「這是無所謂,但你別變得不可愛到害我挨米利傑罵喔。我可不希望先是被你敲破腦袋,然後還被米利傑追著跑。」

「你怎麼會知道……不對,我沒想過要敲破你的腦袋。只是曾經試圖用磨利的鐵鍬把你解決掉扔進海里而已。」

「……在『海洋之星』上感覺到的寒意果然是你……」

「這倒提醒我了。關於『蟬翼』……」

聽說不只是蕾娜,安琪與可蕾娜也深受這傢伙所害。

「這下子打草驚蛇了……蕾爾赫,交給妳了。」

「什麼!殿下,您這是要整死我了!」

維克逕自快步離去,留下蕾爾赫驚慌失措。

她帶著相當悲愴的神情,轉回來面對辛。

「不得已……死神閣下,請收下下官的項上人頭,作為此事的補償吧。」

「錯全在維克身上,我不會拿妳出氣,只是……妳的頭本來就能拆下來,好像不能當成補償吧?」

蕾爾赫猛地一驚,用一種悟出真理的表情倒抽一口氣。

「……對耶。」

「別一副大徹大悟的反應。」

「我明白妳的建議了,葛蕾蒂•溫契爾上校。」

北方第二方面軍參謀長是一位態度柔和的女少將,葛蕾蒂心想:同樣是參謀長還差真多。不過純粹只論表面上的態度。

「關於敵方機甲部隊比預料中少的問題,我們這邊已經掌握到了,也派出了偵察兵。除了自走索敵機之外也有派人盯住,我想不會看漏太多的。」

聯邦軍運用的無人自走索敵機,雖然能減少危險偵察任務的人員損耗,但也有很多缺點。只能在陸上移動使得攝影機拍攝範圍狹窄,而且有些地形無法進入。遠端操作與資料傳送也屢屢遭受阻電擾亂型的電磁干擾。既然無論如何都比不上老練偵察兵的直覺判斷,不管怎樣還是需要人類進行偵察。

至於前往交戰區域深處的偵察行動,合於難度的人員損耗是無可避免的。北方第二方面軍自第二次大規模攻勢以來戰死者日益增加,非到不得已必然不會想付出這種代價。

換言之,作為斥候進入區域的大半人員都不是聯邦軍人,而是船團國群義勇兵團的……

葛蕾蒂心裡感到苦澀,但不會說出口。拿這事責怪參謀長也沒用,況且為了讓聯邦接納全國國民,他們想必也有付出代價的心理準備。

「機動打擊群這邊也可以調動『阿爾科諾斯特』偵察隊,就等您的命令。」

「我會考慮的,謝謝妳──要不是萬福瑪莉亞聯隊鬧出這件事來,機動打擊群的存在本來可以保密到水壩破壞作戰開始。」

參謀長說道。水亮的暗色雙眸發出伶俐、冷酷的光芒。

「很遺憾,還真的有些人是不幫倒忙就不錯了……派不上一點像樣的用場也就算了,一旦開始擅作主張,又凈會成為身邊其他人的絆腳石。」

托爾跟人員交接機動防禦的任務回到基地,到了晚餐時間卻還是沒什麼胃口。

「啊,瑞圖那傢伙又多拿到肉了。」

「托爾你別管瑞圖的閑事,吃你的飯就對了。」

他呆望著別桌一說,坐他對面的克勞德立刻對他皺起眉頭。

辛與萊登,還有滿陽、瑞圖等幾名大隊長接受隨行步兵部隊的邀請,去跟他們同桌用餐。

就從旁聽到的內容來說,似乎是在針對今後的聯合行動做確認。像是「有希望我們怎麼行動嗎?」或是「下次用這種作戰方式如何?」之類,戴眼鏡的青年隊長很有熱忱地問了很多。還有一些基本上都很強壯的裝甲步兵大叔跑去逗他們說:「你們正在發育,要多吃點。」「要不要再多來點肉?吃肉。」諸如此類。

其實也是,他們行動時幾乎都不會顧慮到這些隨行人員,所以是需要對方多費點心,為了建立良好的合作關係也的確需要這類社交往來。這道理托爾也懂。

……可是,做這些真的有意義嗎?

托爾忍不住這樣想。

因為,明明都打輸了。

因為我們……明明都已經輸給「軍團」了。

他已經有所自覺。

實在是無法再繼續自欺欺人了。

受派到北部第二戰線來,看到的景象也是千瘡百孔、滿目瘡痍。被指派的任務,也是每次被敵軍攻擊防線破孔就東奔西跑到處補洞。

自從來到聯邦,第一次遇到這種一無所獲的作戰。戰鬥的目的,不過是勉強維持住隨時可能土崩瓦解的戰況。

戰況已然艱困到就連成立宗旨應該是作為攻性部隊深入敵境、破壞主要據點的他們機動打擊群,都不得不被轉用為防衛戰力──走到這一步,托爾與八六們終於是徹底明白狀況了。

不只是聯邦。聯合王國丟掉了龍骸山脈,盟約同盟也被迫後撤到最終防衛線。南方諸國、聖教國與極西諸國也未曾恢複聯絡,這次確定淪陷的共和國,也已經沒有任何通訊回應。至於船團國群的難民,後來找到的也都是遺體。

就好像托爾他們機動打擊群至今的奮戰都只是一場空。

就好像毫不客氣地讓他們知道,從第八十六區生還的他們以為自己能夠開拓未來,其實只是自以為而已。

「……托爾,就叫你吃飯了。你手又停下來了。」

「嗯。」

托爾含糊地回答,拿起湯匙往嘴裡送。吃的是麵糰里包著絞肉,放在湯里煮的鄉土料理。他漫不經心地一口口吃下去,卻吃不太出味道。

他吃得出來是香辣口味,卻嘗不出撒在清澈麵湯上的香草香味。湯用的是哪種高湯?絞肉是豬肉、雞肉還是羊肉?即使送進嘴裡時特別留意,咀嚼的動作還是一樣機械化,不知不覺間就糊裡糊塗通過了舌頭與喉嚨。

就連本來要指派給他們的水壩破壞作戰,托爾也覺得提不起勁。

把用來圍墾烏米沙姆盆地地區的卡杜南河道上的水壩全數毀掉,就表示要把這整個地區從現在的農地變回原本的濕地。那豈不是……

坐同一張餐桌的芙蕾德利嘉像是再也憋不住般喃喃自語:

「這裡出身的士兵們,勢必是得放棄自己的故鄉了……」

話中凝重的語氣讓同席的所有人陷入沉默。

坐在對面的西汀飛快地伸出手臂,用中指彈了一下芙蕾德利嘉的額頭。

「哇呀!汝做什麼呀,西汀!」

「別擺出這種表情啦,小不點。以實瑪利大叔好像說過,『你沒保護到的那些都不是你的責任』。」

我覺得他說得對──西汀說了。

「首先得保護好自己,然後才是身邊的人。幫不到的就是幫不到,沒辦法。那些人自己保護不了自己,如果那不是他們自己的錯,也不會是我們的錯。」

有些事情即使每個人都在拚命努力,也還是無力回天。

那不是任何人的錯。

不是任何人的錯,沒有任何解決之道──有些事情只能這樣去接受。

「我想這裡的人大概也拚命試過了,但還是保不住故鄉。這不能怪這裡的人,也不是我們或小不點的錯。所以妳別一臉鬱悶了啦。」

然而,芙蕾德利嘉還是皺起臉。

「……什麼都想拯救,難道不行嗎?」

西汀用叉子叉起肉卷往嘴裡送。老舊的叉子滿是刮傷。

「是沒有不行,但妳不覺得一個人要保護身邊的所有人,甚至連視線範圍以外的地方都要顧到很奇怪嗎?當自己是神仙啊。只有共和國的白豬才會叫我們去做那種事啦。」

「可是……」

也不是代替陷入沉默的芙蕾德利嘉道出心聲,托爾兀自低聲說了:

「說得也沒錯,我們在這裡接下的作戰,就是要割捨掉一些什麼。」

一旦把洛畿尼亞河恢複原貌,「軍團」確實無法渡河,但聯邦軍也一樣到不了北岸。

事實上採取這種作戰,就是不打算收復洛畿尼亞河以北了。雖說他們正在設法避免那個什麼放射線污染的,可見並不是打算永遠不回去。

「總覺得……跟第八十六區有點像。應該說就像在漏雨漏不停的房間里,到處放水桶嗎?就好像在第八十六區不管再怎麼戰鬥,『軍團』還是繼續攻打過來,明明改變不了這個事實,卻還是得繼續戰鬥。」

只不過是勉強活過今天,不代表明天就有希望,那種達不到根本性解決的戰鬥。就跟只不過是勉強撐過「軍團」的攻勢但不足以徹底擊敗它們,只能等著有一天自己被磨耗殆盡,共和國第八十六區的那種戰鬥一樣。

托爾緊閉雙唇。他知道這話不該說,但還是忍不住脫口而出:

「我們是真的……打輸了,對吧。」

明明這種絕望,在第八十六區應該早就習慣了。

為了讓世人見識到核武的威力,必須在聯邦軍的眼前把「軍團」炸成灰燼。

但是考慮到核能的破壞力,又不能在太靠近洛畿尼亞防衛線的位置引爆。

要選在離洛畿尼亞線有一段適當距離,但是附近有「軍團」展開部隊,兩軍爭奪的地點。在這種條件下,諾艾兒挑中了交戰區域內的一處交叉路口。

原為戰鬥屬地的烏米沙姆盆地內難得一見的鋪裝道路,在此處形成交叉口。既是「軍團」機甲部隊的移動路徑,也是聯邦軍反攻之際的進擊路線,對兩軍來說都是重要地點。

「先取回這裡吧──瑞克斯,準備好了嗎?」

「好了,諾艾兒。」

同志瑞克斯•索爾斯少尉悠然點頭,回應諾艾兒的詢問。留著巧克力色齊切短髮的他,在萬福瑪莉亞聯隊是唯一一名世襲騎士家族的子弟。

他說騎士理當跟隨美麗的公主,論家世是他為上,卻將聯隊長的地位禮讓給她。

讓車斗載著一個核武的卡車炸彈開走,瑞克斯的領民們回來了。他們把方向盤與油門固定好,使無人駕駛的運貨卡車在森林裡向前沖。確定他們回到了瑞克斯坐來的卡車上,諾艾兒也坐進了自己那輛卡車。兩輛卡車載著兩名指揮官,隨即啟動引擎。

「麻煩你觀測了。只是,務必保持足夠的距離。它的威力可是相當強大的。」

「知道啦,我有考慮到躲避的時間,定時裝置都設定好了。不用擔心。」

兩輛卡車疾駛而去。載著核武的卡車炸彈與他們逆向行駛,穿過森林沖向「軍團」部隊。

『蟲二三九呼叫螢火蟲。發現卡車炸彈攻擊。推測車上裝有輻射彈(Dirty bomb)。』

接到交戰區域部隊上報的內容,於北部第二戰線與敵軍對峙的「軍團」指揮官機重戰車型沉默片刻。

『螢火蟲收到──用意不明。』

如果是核武還能理解,但使用的是輻射彈。

這種武器對於渾身包覆裝甲的金屬制「軍團」沒有太大效果。而且放射線不分敵我,使用輻射彈反而會縮小人類的行動範圍。

所以,這讓指揮官機一時難以做出判斷。

敵軍使用輻射彈的目的是什麼?

欺敵行動?聲東擊西?或者是某種實驗?──「聯邦軍」的目的是什麼?

『為收集情報,追蹤輻射彈運用部隊。在掌握聯邦軍的用意之前暫停進攻。』

核武似乎是爆炸了沒錯。轟然巨響擾亂了森林的安寧,衝擊波把樹梢搖晃得沙沙作響。

就這樣。

既沒有燃燒視野的火球,也沒有衝上半天高的柱狀烏雲。諾艾兒錯愕地回頭,望向森林對面的爆炸中心地預定位置。

但爆炸聲實在是太輕微了。衝擊波豈止沒有把樹林掃倒,就只是搖響了一下樹梢。

不應該是這樣的。

所謂的核武應該是光用雙手大小的鈾就能讓森林蒸發,就連機甲兵器也能燒得不留灰燼。小時候妮雅姆小姐放給她看的,米亞羅納家與帝國軍的實驗紀錄影像內容就是這樣。

這次她用炸藥同樣引爆了一整塊鈾,當然應該發揮同樣的威力才對。

「怎麼會這樣……為什麼!」

關於核武的極大威力,瑞克斯只聽諾艾兒說過,所以沒像她那般受到打擊。他讓卡車掉頭開回原路,想去看看是哪個環節出錯了。

那點程度的爆炸應該是幾乎傷不到「軍團」,但不知為何連一架斥候型也沒出現。直到卡車開到應該擠滿了「軍團」的爆炸中心地,都沒有遇到任何一架敵機。

果不其然,破壞的痕迹很少。

卡車是炸碎了沒錯,但是用滿滿一桶高性能炸藥也能達到相同威力。

「嗯──……可能還是有哪裡做錯了吧。」

他歪了歪頭。眼睛看到閃動搖曳的火焰,於是走過去看看。

那火焰的顏色鮮艷得古怪。火焰在水桶的殘骸與核燃料丸上搖曳燃燒。

他覺得很美,沒多想就把手伸了過去。

原本用途是偵測核電廠事故的伽瑪射線監測站,捕捉到輻射量的增加。接著副官上報「軍團」自「核武」爆炸中心地撤退的消息,聽得米亞羅納中校皺起修得漂漂亮亮的眉毛。在串聯起避難所模組蓋成的師團基地里,這裡是供她專用的辦公室。

「如果是夠強烈的伽瑪射線,或許對它們也會造成影響?不,也可能純粹是想謹慎行事。」

陶瓷與金屬等材質不容易受到輻射影響,而「軍團」的中央處理系統是流體金屬制,恐怕受到的影響沒有容易被輻射傷害的腦神經系統或半導體來得大。

「目前已經放棄進入引爆地點,不過在附近發現了瑞克斯•索爾斯與他的三名部下,已經捉拿歸案。從污染程度來看疑似入侵引爆地點,並在歸返途中變得無法動彈。」

「不進入該地點的判斷是對的,西斯諾。要替『破壞之杖』除污也是很費工夫的。至於索爾斯少尉與他的部下……」

米亞羅納中校抬頭看了一眼副官。

「能進行審訊嗎?」

「目前由於輻射病發作正在嚴重嘔吐──等癥狀減輕之後就能問話。」

「……是嗎?」

畢竟是把沒有外殼的用過核燃料直接用高性能炸藥四處散播,「核武」的引爆地點變成了大量放射性物質毫無遮蔽隨處擴散的高輻射量地帶。

而「軍團」不像人類會受到輻射的嚴重影響。結果導致聯邦軍無法靠近的引爆地點一帶被「軍團」機甲部隊再度入侵佔據,白白讓它們在兩軍爭奪支配權的交戰區域中央毫無困難地設置了進攻據點。

聽到這件事,八六們只覺得煩不勝煩。先不論他們也不太了解的「核武」,丟失部分地區的支配權加上被「軍團」設置進攻據點,導致他們忙著維持防衛線,卻因為其他人的脫序行為造成防衛線本身受到威脅。

更何況他們受派來此準備進行的水壩破壞作戰,也是被萬福瑪莉亞聯隊搞到延期。「核武」引爆造成的影響,又使得現在必須調整作戰範圍、變更移動路徑,並且替隨行工兵與偵察兵等等做好輻射暴露對策,諸如此類的作戰準備都得重新來過或是追加工程。

瑞圖不禁要發牢騷。原本就是只能應付一時的防衛戰鬥,心情已經夠壞了……

「同樣都是聯邦軍人,為什麼要這樣扯我們的後腿……?」

「可是辛,你看起來好像意外地還好?」

「……目前還過得去。」

辛覺得沒必要加什麼「意外地」,但過去的自己也無法完全否定這幾個字。況且總是不忘留心他人狀況的安琪,大概早就注意到辛的脆弱,也一直有在關心他吧。

「……我自認有在快撐不住前消除壓力。不然如果我第一個沮喪,其他人會更沒幹勁。」

辛是機動打擊群的一名總隊長。尤其蕾娜現在不在,他的言行舉止會影響到全體隊員。

所以面對應付一時的防衛任務或是看到原本的作戰計畫決定延期,他依然鎮定如常。甚至不讓人感覺出半點氣餒,只是淡定、堅毅地執行任務。這些都是刻意為之。

然而安琪聽了,神色顯得更加憂心。

「人家說你是什麼戰帝──你會不會很介意?或者是在救援共和國時聽到的那些?」

「?噢……」

她是被你們害死的。你們為什麼不肯保護她?

辛想了一想,搖搖頭。

「這倒不會……我沒義務去回應其他部隊甚至是共和國人自以為是的期待,也不覺得有做出什麼回應。我沒那麼自戀,我……」

我有蕾娜,還有……

「光是要顧好你們這些戰友就夠忙了……誰叫我是個沒辦法獨自戰鬥的弱小死神呢?」

聽他半開玩笑地這麼說,安琪也微笑了。

「這樣啊,那就好。」

「別光顧著說我,我看安琪妳好像也沒在沮喪……妳沒有在硬撐吧?」

把達斯汀留在基地,又被迫目睹共和國的滅亡。悄悄期盼的戰爭結束的未來也離自己遠去──跟辛有著這麼多共通點,但安琪也……

「嗯──……不能說完全沒事。可是,芙蕾德利嘉都那麼灰心了,所以就跟辛你的做法一樣,我也不能一臉灰暗,對吧?……雖然說達斯汀不在,是讓我很寂寞沒錯。」

安琪爽快地說出辛吞回去的男朋友的名字。一看,她還遊刃有餘地故意聳了聳肩──真是敗給她了。

繼而,她的柳眉忽地蒙上陰霾。

「對,芙蕾德利嘉……她看起來有點怪怪的,好像心事重重。我知道你必須以作戰為優先,所以也不是要你為她做點什麼,這個讓我、可蕾娜還有萊登去想辦法就好……但你還是稍微多關心她一點吧。」

為了確認陌生生物,「軍團」們尾隨追蹤音探種。音探種潛入水底躲開它們往前游,在希阿諾河溯流而上,來到位於頂端源流的人工河川卡杜南河道的入口。

海拔南高北低的錫哈諾山嶽與北方的亞孜低山帶在此會合,成為幾乎近似懸崖的陡坡,三面圍繞這塊地。流經半山腰的卡杜南河道豐沛的水量,滾滾落入盆地里的希阿諾河形成瀑布,音探種勉強從這裡往上游。

惱人的「軍團」也沒再追上來了。前方不遠處有個湧出滔滔潮水的灰色水泥出水口(閘門)。頭頂上方的低斷崖也有個東西在反光。

那是一座灰色的碉堡。是站在它旁邊的生物眼睛在反光。

那個細小得古怪的雙足步行生物睜大眼睛俯視著牠。

音探種用色彩如孔雀的眼球仰望過那生物後,繼續沿著戰場大河溯流而上。

「軍團」雖然在交戰區域一隅設置了進攻據點,但無法理解萬福瑪莉亞聯隊使用臟彈的用意,似乎反而提高了它們的戒心。

第三七機甲師團負責的戰區內,「軍團」攻勢暫時停頓,減輕了聖母青鳥聯隊追捕叛逃者的行動難度。他們從引爆地點鎖定行動範圍,並藉由從俘虜口中問出的情報,兵分幾路追蹤潛逃的萬福瑪莉亞聯隊。

同時由於「軍團」連進攻的徵兆都沒有,使得負責機動防禦的機動打擊群在這段時間閑閑無事。

既然有時間,在隊舍進行的任務報告也就比平時更仔細謹慎。辛環顧在場的第一機甲群大隊長與戰隊長,最後問道:

「有其他要確認的事項嗎?」

確定沒有人要提問或報告後,瑞圖舉手了。之前人家說這跟作戰沒有直接關聯,所以他暫且擺著沒問,滿陽他們一定也是這樣,但既然現在有時間了,那就……

「請問隊長,我可以問個跟任務報告無關的問題嗎?」

「如果是需要跟在場所有人分享的問題。」

「啊──……我想應該算。」

對,比方說在回到這座兵舍之前,米亞羅納中校說過「女武神」盡量別靠近污染區域比較好,所以要他們在基地候命,辛還有萊登都是毫無疑問地直接點頭。

就像是某些相關知識,讓他們可以毫不猶豫地點頭接受瑞圖不懂原因的指示或警告。

「我想問一下核武到底是什麼……就是它可以用來幹嘛,有什麼危險性?」

被問到的辛整個丟給同席的維克去解釋,維克又整個丟給柴夏讓她差點沒翻白眼時,西汀離開了簡報室。

關於核武,西汀就跟很多八六一樣不甚了解。

既然不了解,趁這個機會留下來聽聽也沒什麼不好。實際上滿陽似乎就打算這樣,離開簡報室去找手邊沒事的隊員一起來聽。可是……

她就是不爽問辛。

要是蕾娜在就能問她了,無奈她現在不在。葛蕾蒂或幕僚想必知道這些知識,但現在這種作戰空檔才是他們最忙的時候。

還是說,晚點向奧利維亞上尉求教好了?

正在盤算時,就看到米亞羅納中校往這邊走來。可能是有事回來一趟。

關於核武的指示都是她下達的,她一定懂得很多,那就……

「中校閣下,不好意思,可以請教一下嗎?」

「嗯,可以啊。有什麼疑問嗎,依達少尉?」

咦?西汀睜大雙眼。米亞羅納中校有事都是跟旅團長葛蕾蒂或幕僚聯絡,不然就是總隊長辛或梅霖他們。至今她從來沒跟只是一名戰隊長的西汀說到話。

可是她居然記得我的長相與名字?西汀大吃一驚的同時接著說:

「就是……萬福瑪莉亞聯隊擅自帶走,引發問題的核燃料、核武還有輻射什麼的……說到底,核能究竟是什麼啊?」

米亞羅納中校一聽,猛地轉過頭來激動地逼近她。

「妳妳妳妳有興趣知道嗎!」

西汀不禁嚇得倒退。而且大個頭的西汀很少被人低頭俯看,這也嚇到了她。

「呃,不是,與其說是有興趣,應該說我只是完全不了解所以想知道一下……」

「這樣就夠了真是有心向學!不了解所以想知道、想學習!有這種想法最重要!」

看到米亞羅納中校握拳極力主張,西汀只覺得敬謝不敏。真是失策,早知道會這樣,或許再不爽也應該去問辛才對。

米亞羅納中校猛一回神,總算恢複理智。

「所以……呃,妳要問核能對吧?這個嘛……如果由我來解釋,可能會講得太投入把妳嚇到吧。」

很遺憾,西汀早就被嚇得退避三舍了。大概是經常引來這種反應吧,米亞羅納中校並不顯得介懷,笑容可掬地繼續說:

「還是先從簡單好懂的動劃開始接觸吧。我們研究所製作了導覽影片,我先把那個借給妳,你們幾個有興趣的年輕人就一起看吧。內容再深入一點的資料我會在這次作戰期間讓人準備好,有興趣的話可以帶回你們的基地慢慢研究。噢,對了,如果對動畫的內容有疑問,都可以問我背後的這個男生。」

一旁候命的青年軍官部下把臉轉向旁邊,已經在小聲地透過知覺同步指示某人準備相關資料了。「還要那個、這個跟那個。」米亞羅納中校似乎又追加了幾個書名。

無論如何,意外熱情周到的態度讓西汀當場嚇傻了。本來只是隨口問問,沒想到中校會這麼認真地想幫她解惑。

西汀有點慌張地低頭道謝。

「謝謝中校幫忙。」

「沒什麼,我們米亞羅納家本來就是專門研究核能。我很高興聽到妳對核能感興趣。核能啊,可是很美喔。雖然危險但魅力十足,希望你們可以用自己的步調去發掘其中的樂趣。」

就跟她自己說的一樣,米亞羅納中校欣喜地笑著。

「容我老話重提,不了解所以想知道、想學習,能夠產生這種想法真的是一種非常重要的天分。希望妳能順從這份意願,抱著輕鬆的心情開啟各種學問、技術的大門一探究竟。從這些學術當中,一定可以找到讓妳真心喜歡的項目──然後……」

就像香氣馥郁的大朵玫瑰那樣華麗嬌艷。

「如果是我們美麗的核能獲得妳的青睞,那我就太高興了。」

與西汀道別後,米亞羅納中校心情相當好。

「哎,我真是太高興了。她真是個優秀的人才。八六一定都是像她那樣吧,那麼假如我企劃一場新型核融合反應爐的參觀活動,戰後好歹也能招攬到一個人到我們研究所……」

跟在身邊的部下露出苦笑。這個比她年長的部下,在她的「破壞之杖」擔任駕駛員。這名青年出身於米亞羅納家領地──屬地謝姆諾的鄉紳家族,才華受到她的哥哥賞識,既是哥哥的同窗好友也是長年以來的心腹。

後來哥哥派他來保護在前線指揮聯隊的妹妹,現在陪在她的身邊。青年與她敬愛的哥哥同年齡,當她還是個小女生時,甚至對青年懷抱過淡淡的憧憬之情。

「小姐,看妳高興成這樣。」

「當然了,得到學習的機會而且懂得把握,是多麼令人高興的一件事啊。」

雖然可能也是必須如此,才能在傳聞中猶如地獄的第八十六區存活下來。

米亞羅納中校心痛地想。

為了在第八十六區求生存,為了戰鬥到底。

恐怕是因為這樣,才讓八六們不得不勤於學習、思考,然後憑著學到的一切下各種決定,清楚知道自己必須為自己的判斷負責。是因為把一切所學變成武裝善加運用,他們才能存活下來──其他辦不到的人只能一一死去。

不肯學習如何與「軍團」交戰的人……不肯根據每一場戰鬥改變作戰方式的人……無法自行決定選擇的裝備、躲藏的地形、必須優先解決的敵機的人……明明身處於誰都不能替自己做的判斷負責的戰場,卻還是無法下定決心奮力求生的人,都會一一死去。

當然就算這些都做到了,有時候還是會送命──但既然能夠在那種環境存活下來,可見機動打擊群的所有八六必然都具備了這種天分。

學習、思考、決斷,然後為此負責──即使一個人民、一塊領土也沒有,他們確實具備了孑然一身卻能統治自己的王者資質。

忽然間,她那煙熏般的咖啡色雙眼厭惡地歪扭。

「……我當然高興了。尤其是在看過不肯學習、不肯思考、自己做不了決定,無法下定決心為自己負責、丟人現眼的雞群之後。」

聖母青鳥聯隊趕往叛逃者們的一處據點進行鎮壓時,沒受到任何一點迎擊。

此處似乎曾經是「核武」的製造據點。如同他們擔憂的那樣,這些人似乎想都沒想到輻射毒害的問題就把燃料棒撬開了。附近地區遭到外泄的放射性物質污染,帶有能致人於死地的高強度輻射。

聖母青鳥聯隊早就料到這個可能性,在鎮壓萬福瑪莉亞聯隊時只投入重裝甲的「破壞之杖」。裝甲強化外骨骼或是「女武神」的輕薄裝甲,無法完全抵禦來自機體外的伽瑪射線。這點程度的知識,在帝國負責核能研究的米亞羅納家領地聯隊的這些隊員不可能不知道。

相較之下,萬福瑪莉亞聯隊的士兵們只知道核能好像是一種很棒很夢幻的能量,就這樣毫無防備地任由大量輻射長時間照射自己的身體。

輻射無法用肉眼看見,不會痛,也不會燙。

會在不知不覺間,暴露在致命的大量輻射下。

叛逃者全都渾身無力地倒卧著。一架「破壞之杖」將光學感應器朝向配戴軍官階級章的一人。是萬福瑪莉亞聯隊的指揮官之一──琪露姆•雷瓦。

『這傢伙也得了輻射病──好歹也是屬地謝姆諾的鄉紳,竟然搞到自己被輻射毒害?』

聽了陸續來報的各據點鎮壓過程,米亞羅納中校連嘆氣都嘆不出來。

「還沒把『軍團』燒光,就先用輻射把自己害死了──看來諾艾兒•羅西直到最後,都沒學到半點像樣的知識。」

她好歹也是臣服於米亞羅納家,領有拉什核電廠的羅西家繼承人。主人家族的研究內容或領地財產的相關知識,怎麼會什麼都沒學過?

米亞羅納中校作為大領主家千金,從小就會跟世襲騎士及鄉紳等部下的子女有所往來。這麼做是為了及早發掘、選拔天資聰穎的孩童並提供教育機會──而諾艾兒屬於沒那個資格的一群。當時她就覺得,憑這個女孩的資質恐怕連鄉紳都當不來。

結果一如舊時印象,聽說回收的「核武」竟然只是拿金屬水桶裝滿燃料丸,連一塊護罩都沒蓋就直接用卡車車斗載走。

「……雖說大總統閣下只顧著掀起革命,沒讓人民接受足夠的教育……」

但諾艾兒與她的部下在軍中都有足夠的受教育機會──米亞羅納中校心想。即使是同一個屬地的前農奴出身的士兵,大多數人也會試著學習最低限度的必備知識。也有人努力自學獲得士官的陞官資格,甚至還有人升上軍官。

屬於其中一人的副官少尉平淡地繼續報告。這位女軍官出身於瑪莉勒蘇里亞市,米亞羅納中校問過她需不需要暫離現職,但她堅強地請長官不用介意。

「經過審訊的製造分隊,所有據點就此鎮壓完成。實際行動部隊的鎮壓也有進展。基層士兵已全數進行處分──我們捉住了琪露姆•雷瓦,作為代替瑞克斯•索爾斯的情報來源。」

於「核武」引爆地點落網後,瑞克斯•索爾斯與他的部下一時恢複到可接受審訊的狀態──大概以為自己病情好轉了,但現在已全員死亡。

輻射病──急性放射線症候群在經過初期的身體不適後癥狀會暫時減輕,然而並不代表已經痊癒。容易受到輻射影響的骨髓、消化器官以及保護體組織不受外來傷害而暴露在更多輻射下的皮膚,不用多久就會顯現出病變。

從推測照射到的輻射量來看,她早就知道這些人沒救了。

再說,米亞羅納中校也無意把前線的寶貴醫療資源用在逃兵身上。

無論是那些連審訊的價值都沒有的小兵,還是剛剛逮捕到案的琪露姆•雷瓦都不例外。

「讓諾艾兒•羅西與寧荷•雷加夫招出本隊的位置。如果在她們吐實之前先找到地點,就處理掉沒關係。」

本來應該能炸飛附近所有的「軍團」,憑著這場鮮明強烈的戰果喚醒北方第二方面軍與聯邦意識的核武,結果只把一輛卡車炸成碎塊就沒了。

光是瑞克斯的這個報告就足以讓諾艾兒驚慌失措,分分秒秒都在惡化的狀況又進一步加劇了恐慌情緒。

留下來確認核武戰果的瑞克斯和他的部下,上次報告結束後就再也沒回來。

製造分隊做完核武之後全員倒下,沒有一個人活下來。

抱著這些核武分頭潛入交戰區域各處,等待諾艾兒一聲令下的行動小隊──如今也被聯邦軍的追兵接二連三驅逐殆盡,無情地遭到鎮壓。

「怎麼會……不應該是這樣的,什麼問題應該都能得到解決才對……!」

我又沒有做錯什麼。

我是對的,所以什麼事情都應該進展順利才對。

諾艾兒還在狼狽不堪的時候,別動隊仍然被繼續鎮壓。跟幾個部下一起回來的寧荷鐵青著臉,告訴她最後一處製造據點也已被攻佔,琪露姆被追兵逮捕了。

領民們聽得大氣不敢喘一個,從小就比較懦弱的悠諾都快哭了。

「小──小姐,他們說大家……除了我們以外都死掉了……!」

「這麼做……這麼做真的會成功吧,小姐!核武是真的可以幹掉『軍團』,保護我們不被聯邦軍欺負──拯救我們的,對吧!」

「這……」

應該會成功才對。

本來應該會成功的,可是並沒有。失敗了。不對,不可以承認我失敗了。尊貴的帝國貴族,絕不能就這樣接受敗北。

「……當然了!這次我一定會用瑪莉勒蘇里亞的藍火拯救你們!」

領民們的表情頓時如釋重負。

沿著樹林之間聯邦軍過去鋪設的道路,「破壞之杖」的一個小隊一躍而出──是聖母青鳥聯隊的追兵。他們從分隊各據點的配置,以及少許殘留的卡車輪胎痕迹的行駛方向等跡象,抓出了萬福瑪莉亞聯隊本隊的潛伏位置。

「──大家快逃!」

她叫得嗓子都啞了。呆站原地的領民們一齊拔腿就跑。

他們衝進陰暗的原生林,踩踏枯葉,腳底打滑一路狂奔。在尚未從樹梢脫落的葉叢薄暗下,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跑向樹林另一頭的明亮空間。

「啊……」

一回神才發現,眼前是一條河。

諾艾兒等人被斷了去路,呆站原地。那是從錫哈諾山麓流出注入希阿諾河的人工河川──塔塔梓瓦新河道。

流速徐緩但對岸相隔數百公尺,實在難以游過。在這晚秋時節水溫極低,人體轉瞬間就會失去體溫。

鋼鐵機影撥開樹林飛馳,追得叛逃者無處可逃。不只是最早出現的小隊四架機體,一個中隊十六架機體發出動力系統的尖銳叫喚,上前包圍他們。

「該──該死……!」

彷彿以抱頭鼠竄為恥,凱西到了這時候才舉起突擊步槍,挺身保護渾身發抖的悠諾與米爾哈。梅勒悄悄地站到呆立不動的諾艾兒前面。

現在不是時候,但她胸口仍產生一股甜蜜悸動。

「梅勒──我,我其實……」

「破壞之杖」的機槍轉向他們,動作當中已不帶有呼籲投降的意味。

繼而……

藍色光芒橫掃了蒼穹。

那道光也映入中斷偵察任務避免輻射暴露,轉為輔助工兵執行任務的船團國群義勇兵眼裡。

既不是穿透迷霧的陽光,也不是雷鳴。是藍白色代表高溫,集聚的線狀火焰。

令他們懷念又忿恨,在故鄉戰場看慣了的火焰。

以實瑪利不由得低聲呻吟。怎麼會在這種內陸戰場──怎麼會?

「喂,跟我開玩笑的吧……」

那個火焰是……

聽到那個報告,就連北方第二方面軍參謀長也不禁臉色大變。

「萬福瑪莉亞聯隊餘黨以及主謀諾艾兒•羅西、寧荷•雷加夫雙雙逃亡──報告指出,前去鎮壓的聖母青鳥聯隊第二機甲中隊已全數潰敗。」

雖說只是一個中隊,聖母青鳥聯隊的精兵不可能讓區區農奴溜走,還搞到部隊全員敗亡;然而這並非參謀長臉色鐵青的原因。作為大貴族成員之一自幼就被訓練控制情緒的她,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失去笑容。

連這樣的她都感到驚恐的是……

「原因是出現在塔塔梓瓦新河道的──原生海獸的攻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