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 / 266 · 86-不存在的戰區- Ep.11 Dies passionis

星曆二一五○年 九月二十九日 D-2日

獻給辛耶•諾贊中校

芙拉蒂蕾娜•米利傑《回顧錄》

「上次提到的那個對『軍團』司令據點群發動的反攻作戰,目前只決定了時期與作戰名稱,好像是要用歷史典故取名為『大君主作戰Operation Overlord』喔。」

邁卡侯爵家一名比辛年長大約十歲的青年親戚一邊沖泡紅茶一邊閑聊般說道。他同樣也是齊亞德聯邦軍軍官當中身懷異能的特技兵。

勤務兵與副官都已先聽令退下,在這西方方面軍聯合司令部基地的一間辦公室當中只有辛與他兩個人。約施卡•邁卡中校手上端著茶具走回來,他從不久之前就跟辛進行過多次面談,對辛的異能控制提供幫助。

「這……該怎麼說?取得還真是簡便。」

「是吧。應該說,就不能找個更輕而易舉大獲全勝的作戰當典故嗎?那場作戰雖說是贏了,但據說搶灘過程死傷慘重,而且聯邦好歹也是民主共和國,取名叫大君主感覺很不對耶。」

這人十足軍人風格地剃短一頭紅髮,身材高挑,有著肩膀寬闊、胸膛厚實的強健體魄。然而相貌五官卻恰恰相反,有些娃娃臉,深紅雙眸眼角下垂。約施卡無聲地喝一口自己泡的紅茶。

辛也將對方端給他的茶杯湊到嘴邊作為回應。輕薄如紙的白瓷杯上有著東方風情的金緋彩繪。茶杯內側同樣精緻的瓷繪,隔著透明的赤色茶水閃耀彩光。

「至於作戰進行時期嘛,畢竟是聯邦軍全體出動的大型攻擊行動,我看八成會跟聯合王國軍還有盟約同盟軍進行協同作戰吧。最快應該也是四個月後的──二月的贖罪祭期間,或者為了保險起見延到半年後的復活祭前後。」

聽到對方告知的作戰預定計畫,辛回想起第八六獨立機動打擊群Strike package當中,自己所屬的第一機甲群的任務與休假周期。

第一機甲群已在這個九月受派前往聖教國,服勤到此告一段落,經過兩個月的休假與訓練之後若是要再出任務,按照慣例會是十二月與明年一月。姑且不論四月的復活祭前後,如果在二月的贖罪祭確定進行作戰,就會跟下一次假期重疊,不過……

「無論選在什麼時候,機動打擊群都會全員參加。」

聽到辛淡然回答得理所當然,約施卡苦笑著說:

「那當然啦。你們機動打擊群本來就是負責這種任務的部隊,上級也早就知道你們會這樣說了──機動打擊群暫時不用服勤。這一個月你們可以先好好休息,然後緊鑼密鼓地加強訓練直到作戰開始。」

說著,約施卡忽地咧嘴笑了笑。

「我聽說嘍。你們上次作戰的時候翹課了對吧?」

辛的喉嚨發出咕的一聲。中斷休假與那段期間專門學校課程的是第三、第四機甲群,並不是辛他們第一機甲群,但到最後總隊長四人還是全體出面被葛蕾蒂訓了一頓。

聽到她說下次再犯就不客氣了,辛雖然明白她說得對,況且連帶責任向來是軍隊的基本做法……還是覺得自己有點無故遭殃。

約施卡這會兒表情變成了賊笑。

「這樣不應該喔,就算說是特軍校出身,你們這些特軍軍官毛頭小子的本分就、是、念、書。你們這一個月可得乖乖去上學,聽老師講課、寫功課、到圖書館看些無聊到家的書,然後再跟朋友亂找樂子,為了男生女生愛來愛去的事情好好煩惱就對了。」

「最後兩個不太對吧?」

雖然第三個好像也有點怪怪的就是了。

「哪裡不對了?這些全部加在一起,都是你們該學的事情啦。」

比辛大了十歲的親戚背靠會客沙發組,一手端著茶杯的舉止堪稱優雅大方,臉上卻笑得不懷好意,絕妙地呈現一副沒品的表情。

「然後如果在戀愛方面煩惱過頭走不出來,就來找我這個可靠的大哥談心事吧……要等到你能找我聊這點小事,我才有辦法教你怎麼控制異能。」

「…………」

早在三個月前初次見面時,約施卡就這樣對他說過了。當時另外幾名同席的邁卡家異能者也說過同樣的話。

『──每個世代總會有幾個孩子無法掌握開啟關閉異能的方法。一般來說,那樣的孩子都會有父母親或類似監護人的家族長輩來教就是了。』

那時在邁卡侯爵家位於帝都的宅第安排了聚會讓大家見面認識。他們在邁卡女侯爵引以為傲、滿室蘭花的溫室Orangery擺下桌椅,幾名年紀相仿、身穿聯邦軍服的親戚同桌而坐。

代表眾人開口的約施卡一頭剃短的紅髮。

『能力的控制技巧本身,難度其實跟翻單杠或是騎腳踏車沒差多少。掌握到訣竅就很簡單,現在只是沒掌握到那個訣竅而已。所以只要找個會控制的傢伙跟你維持同步狀態幫忙開關,大多數的人一次就能學會,就算是悟性再差的傢伙,多試幾次就會學起來了。老實說,簡單到根本稱不上訓練。』

保持沉默或是面帶微笑把事情交給約施卡來談的親戚們,男性女性都有,而且所有人果不其然都有著深紅色的頭髮與眼睛,辛覺得看起來就像南國的花卉。配合運自遙遠異國的蘭花,茶杯用的是帶有南國艷麗色彩的造型。

『替桌上茶點增添香氣的香草也是蘭花的一種喔。』聽說論輩分是辛的表姐,一名二十來歲的女性這樣告訴辛。

『那麼說到為什麼要特地只挑家族成員,這是因為跟懂得控制的人進行同步會比平常的同步再深一點。具體來說就像──呃,比方說聽見「聲音」時比你平常所在的位置再更後面一點,這樣說你懂嗎?有個大概的感覺就好。』

『──我懂。』

雖然就如同約施卡所說,只是大概有個感覺。

看到辛點頭,約施卡不知為何露出明顯開懷的笑容。

意思是:這樣啊,果然我這樣講你就懂了。

你果然也是我們的家族成員。

從原本儘管親暱但還有少許距離的禮貌性笑容變成整張臉擠出皺紋,不再含蓄的燦爛笑臉。

『雖說並不會因為這樣就看透你的想法或記憶,甚至是感覺到你想藏在心底的舊傷什麼的,可是感覺就是不太好,對吧?要在一個不太熟、信不過的人面前潛入那麼深的地帶……換作是我就會不願意,會覺得很可怕。』

所以──

『總之這陣子就先像這樣,放輕鬆聚在一起喝喝茶就好。我們可以先閑話家常,如果有什麼想商量的事情也可以來找我們。就算是跟異能毫不相干,讓你覺得拿這種事找人商量好像很怪的無聊小事也沒關係……然後呢──』

說完,約施卡……以及邁卡的青年們各自露出了易於親近、無憂無慮的笑容。

『我們當中的哪一個都行,等你到最後甚至願意聊起你喜歡的女生……控制異能的技巧練習起來應該就會比較沒有抵抗感了。』

就這樣,這三個多月來,辛趁著上學與訓練等等的空檔,或是在服勤期間如果有需要來西方方面軍聯合司令部辦事,都會順便找機會跟他們之中的人講兩句話。

最後辛之所以請約施卡陪他進行控制訓練,是因為他最「不像」哥哥。

邁卡家族的青年們都和哥哥同樣有著一頭紅髮,血緣關係又使得他們外貌總有幾分相似。辛總是在無意識之中從他們身上尋找雷的昔日面貌。他覺得因為聯想到哥哥而感到放心並不等於關係變得親近,況且對對方也不禮貌。

就這點而論,約施卡有著十足軍人個性的髮型與體格,以及擔任指揮官時想必極具壓迫感的重低音嗓音。跟辛那個比較偏向學者氣質、體型細瘦、有著溫柔嗓音的哥哥一點也不像。

最重要的是講話方式截然不同,辛從未聽過雷用約施卡這種莽撞而有些粗魯的口氣說話,也完全想像不到。

即使如此,他像這樣跟約施卡談話,有時會陷入一種奇妙的心境。

如果雷還活著,跟約施卡就是同齡。

這讓他想到假如沒有戰爭,假如沒有被趕進第八十六區,二十八歲的雷是否也會像約施卡這樣跟十八歲的自己相處?想到哥哥本來可能用什麼方式與他相處,就讓他有種莫名的寂寥感受。

「我聽說嘍──你好像交到女朋友了?而且是個正妹。期待你跟我講講戀愛煩惱或者放閃放到讓我吃不消喔!」

……這種有點煩人的糾纏方式也是,假如雷還活著,或許也會像這樣纏著他問到底?

他一方面希望雷不要是這副德性,一方面又覺得雷因為跟他是親兄弟,糾纏他的方式八成會比約施卡更煩更難擺脫。

不知不覺間,自己已經能夠像這樣無牽無掛地想起有關哥哥的回憶了。

面對滿臉賊笑的約施卡,辛故作鎮定邊喝紅茶邊試著還以顏色。

同時裝作若無其事,彷彿未曾察覺殘存於心中某處的隔閡或距離。

「那麼請約施卡先跟我放閃,再換我講。」

「你也變得很會耍嘴皮子了嘛。好啊~~那你只要裝可愛說『拜託講給我聽嘛,約施卡哥哥』,我就破例講些我老婆超級宇宙無敵惹人疼的小插曲給你聽……」

「拜託哥哥講給我聽嘛。」

「嗚哇,回得超快。但是我不要~~因為你裝得一點都不可愛~~」

「我都照你說的講了,你這樣是說話不算話喔。」

「講這種話口氣可以平板到這個地步?咦,是說你真的想聽嗎?真假?」

約施卡顯得大感意外,但又有點興沖沖地探身湊近辛。

辛毫不留情地潑他冷水。

「不,沒有特別想聽。只是約施卡你還沒開口,整張臉就已經鬆弛到好笑的地步,我覺得邊喝紅茶邊看你搞笑也不錯。」

「搞什麼嘛,原來……」

約施卡嘆息到一半……

忽然間,他的視線轉向了窗外。

就像發現蝴蝶飛過的貓,或是有小鳥從頭上飛過而抬起臉來的獵犬,那是一種以狩獵為生的肉食動物的本能,對快速閃過的物體產生直覺反應的動作。

辛以為真的有鳥或蝴蝶飛過,但約施卡眼睛聚焦的位置很遠。更何況現在是晚上,只有貓頭鷹或蛾才會在這種時間飛動,而從這種明亮的室內不可能看得見那種小動物。

辛帶著些許疑心問道:

「約施卡?」

「沒什麼,只是剛才天空中有東西閃了一下──」

約施卡一邊說一邊皺眉注視著夜空剛才可能有過閃光的位置。

辛也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看到星辰般的強光再次輝亮地閃爍了一下。

顏色火紅的光點隨即消失,辛把視線轉回來,歪頭感到不解。他對星象或天文現象不怎麼感興趣,只懂一些用來推測方位或氣象的知識,所以如果問他剛才那個是什麼,他只能想到這點程度的可能性。

「會是流星嗎?」

只是那光點看起來像是閃爍後瞬即消失,似乎沒有下墜。

「我也這麼覺得,那個位置在這個時間應該沒有星星,但好像哪裡怪怪的……?」

約施卡依然皺著眉頭,小聲沉吟。

同一時刻。

砰!戴著白手套的手掌往黑檀木辦公桌上用力一拍。

西方方面軍參謀長維蘭•埃倫弗里德在無意識中做出了這種情緒化的舉動,而且毫無自覺。去年的電磁加速砲型Morpho討伐作戰當中,他坐鎮隨時可能被電磁加速砲型一砲炸飛的最前線基地,身處於祖國可能面臨滅亡命運的絕望戰況也不曾失去平靜,此時那白皙端正的面孔卻因為神經緊張而歪扭變形。

身為昔日帝國統治階級的大貴族後裔,身為手中握有無數兵士性命並下令讓他們送死的一名將領,他不允許自己向他人暴露出內心的情緒與動搖。他自幼就受到這種教育,長年以來也如此自我約束,如今這種行為舉止已經超出了習慣或下意識,變成甚至可說深植內心的本能。

然而此時此刻的緊迫情勢與焦躁心情,竟讓他一時失去了這種深入骨髓的本能。

「中計了」。

周圍的全像視窗顯示出某座構造物的分析結果。

那是建造於雷古戚德船團國群北方,沿岸三百公里外的海上「軍團」砲陣地據點,代號「摩天貝樓」。

這份三維構造圖以自該據點登陸的「女武神」任務記錄器檔案作為重新建構基礎,不足的部分再從諾伊勒納爾莎聖教國的戰場深處──以攻性工廠型Halcyon為誘餌隱匿的據點的光學影像加以補足建構而成。在投影的全像視窗上,這座以藍白光線精細地組成,極具特徵的鋼鐵之塔,多出了無論是執行摩天貝樓據點壓制任務的處理終端或該作戰的作戰指揮官都未曾於報告中提及的構造。

之所以沒有報告,想必只是因為他們沒有看到。無論是八六少年兵或是身為作戰指揮官的少女……就連同行的聯合王國異能者王子,恐怕都未曾注意到那個東西。因為當他們到了懂事的年紀時,「那裡」早已不是戰場。

……能夠事前收到警訊避免在毫無防備的狀態下遭受來自「那裡」的攻擊,或許已經該慶幸了。

在獲得位於支配區域深處的指揮官機──攻性工廠型以及自動工廠型Weisel等機種的控制系統,將人力資源集中於它的分析工作的同時,卻也為了以備萬一而命人分析摩天貝樓據點的構造,可以說並沒有白費力氣。

他很清楚這一點,卻還是無法掃除內心的羞愧。

在全像視窗的三維構造圖當中,摩天貝樓廣大的內部空間補上了斜向貫穿整座塔的巨大圓筒狀構造,忽隱忽現地閃爍。

從最下層直直貫穿到海面上百餘公尺的最上層。以八條軌道組成的筒狀構造描繪出陡急的弧線,到了塔頂附近幾乎是垂直指天。圓筒的直徑大到從計算上而論,甚至可以讓列車車輛在內部高速行駛。

當然筒中收納、「發射」的物體不會是列車,更不是什麼電磁加速砲型。

自己怎麼會這麼糊塗?

分明知道它的存在,卻想都不曾想像到?

──那是在十一年前,「軍團」戰爭開戰與緊接在後的革命過程之中。

帝國擁有的人造衛星在局勢一倒向革命軍的瞬間,就幾乎全被皇室派的司令據點發出自毀命令,並依照命令停止了運作。

當時這些衛星以疑似人為蓄意的方式化為巨大碎塊飛散分解,結果使得在附近軌道繞行的他國人造衛星也遭受波及。人造衛星會以秒速數千公尺的超高速在固定軌道上飛行,如果只是零件脫落等小塊垃圾撞上還好,被質量超過數噸的碎塊直接擊中不可能沒事。這些衛星被撞壞或因此跟著分解,就這樣在軌道上造成了連鎖性毀滅。

結果使得人造衛星運行的各軌道上布滿了太空垃圾。質量較大的垃圾不太容易降低高度,因此它們至今仍然停留在軌道上。衛星軌道上原本就已經滿是廢棄殘骸,想重新發射人造衛星必須先仔細清理軌道上的碎片,如今正處於戰爭時期,縱使是大陸最大的國家聯邦也難以籌措重新發射所需的龐大預算與燃料。再加上受到高度較低的成堆垃圾妨礙,穿越雲霄飛行於該高度的彈道飛彈也變得無法運用。

只不過,同樣的條件也妨礙了「軍團」。

「軍團」當初的開發目的是用來代替兵卒到下級軍官等人員。縱然是開發者想必也沒考慮過讓它們運用彈道飛彈這種戰略武器,而且必定也列為禁規防護設定之一以策安全。「軍團」至今從來不曾運用過彈道飛彈等武器,低命中率的彈道飛彈不可或缺的核武也不例外。

所以不只是維蘭,階級在他之上的聯合參謀本部或聯邦軍也都沒想到這個可能性。

想都沒想過「軍團」會用上未受禁止的其他手段運用衛星軌道,成功讓人造衛星或類似的武器升空。

在船團國群的碧海戰場,以及聖教國灰雪飄降的戰場,雙雙接到報告的六芒星鋼鐵之塔。

那個原來是……

用來將它們的人造衛星發射到軌道上的……

「外太空質量投射器Mass driver……!」

人造衛星正如其名,是作為衛星環繞行星運行,發揮通訊媒介或偵察、定位以及氣象預報等作用的機械類總稱。

高度與軌道等等依照衛星的用途各有不同,不過原則上直到壽命結束之前,都會停留在投放的高度與軌道上持續運行。有的高度較低,從地面上看起來像是在移動;有的高度位於數萬公里的遙遠彼方,看起來彷彿靜止不動,但實際上兩者都是沿著軌道持續移動。

沒錯,嚴密而論,人造衛星並非「飄浮」於軌道上。

而是從地表以秒速約八千公尺的超高速,被拋上遠達數百甚至數萬公里的高處,從那數百公里的高空繼續以每秒八千公尺的速度往地平線的彼方「持續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