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 / 266 · 86-不存在的戰區- Ep.10 Fragmental neoteny
檢傷分類黑卡的平凡日常
「──菲多,沒關係,把它扯掉。」
辛一手撐在拋錨的「破壞神」被壓爛的座艙罩上,從裝甲變形空出的細縫窺視駕駛艙內部之後這麼說。看來裡面的同袍已經回天乏術了。
庫丘(註:原譯「九條」)待在自己受命待機的「破壞神」里,看到光學熒幕的影像就明白了這一點。
真要說起來,一旦側腹部被突擊的近距獵兵型撞個正著,以「破壞神」來說,裡面的處理終端絕對別想活命。
共和國引以為傲的拙劣機體「破壞神」令人難以相信的是,駕駛艙周邊的框架竟然接合得不夠緊密,一遭受攻擊有時就會導致軀幹部位上下分家,當然是連同裡面的處理終端一起。來到這戰場之後,很快就會看習慣同袍上半身被裂開飛走的框架拔斷,慘不忍睹的屍體。
被命名為菲多的舊型「清道夫」運用噴槍與起重吊臂拆開座艙罩,辛彎身探向暴露在外的駕駛艙。被菲多的巨大身軀擋住,其他處理終端看不見駕駛艙內部。
雖說「軍團」本隊已經撤退,但戰鬥才剛結束,說不定還有腳程較慢的自走地雷──機身內藏高性能炸藥與指向性破片,丑不啦嘰的人形自爆兵器──留在附近,這時候離開駕駛艙對處理終端來說無異於自殺,然而辛顯得毫無戒心。一手拎著的自動手槍想必也不是為了自衛而攜帶。
辛朝頹然躺卧的「某種東西」伸出手,碰了碰。但看他站直身子時仍然沒有舉起手槍的動作,庫丘喟嘆地閉起眼睛。已經沒有呼吸了,沒有必要幫她解脫。
「算她運氣好」。不同於與生命維持功能直接相關的中樞神經系統與循環系統──頭部或胸部,腹部的損傷即使是致命傷也無法迅速死亡,運氣背的時候甚至可能痛苦好幾天都死不了。她運氣真好。
反正都得死,能死得輕鬆點當然最好。
檢傷分類卡(Triage tag):黑區(Black)──一息尚存但遲早會死,不須治療的瀕臨戰死者。早在被扔進戰場前就全被列入這一類的八六,對這點有共識。
話雖如此,那傢伙終究沒好命到不用感覺到身體遭受致命性破壞的痛楚與自己死亡的瞬間就逝去。
──誰來……救救我。
知覺同步捕捉到的不知對誰發出的微弱聲音重回耳朵深處。庫丘沒能救她,沒能保護她。當時正在戰鬥,庫丘就連待在那個早在分發到這先鋒戰隊之前就已並肩作戰多年並一同活下來,像他妹妹一樣的戰友身邊,送她最後一程都辦不到。
對不起,米娜。最後沒能為妳做點什麼。
庫丘向神祈禱她死後能獲得最起碼的安息,畫了十字。部隊里除了他之外,沒人會做這種祈禱的動作。八六長期暴露在無處可逃的蠻橫對待與苦難之中,不會去信那些什麼都不肯拯救的神。更何況統領這個戰隊的是個無頭死神──司掌對處理終端來說是令人忌諱的結局,也是唯一絕對安息的「死亡」。
米娜如此,分發到這個戰隊後第一個死的馬修也是……還有當我陣亡時,帶我們前往安息之地的,也絕不會是連存在都令人懷疑的老天爺。
在光學熒幕上,他們的戰隊長讓機械食腐者隨侍左右,站在同袍的遺體與四腳蜘蛛的屍骸旁邊,一如他的綽號,彷彿恐怖不祥卻又令人仰慕的美麗死神。
話雖如此,每天邊想著怎麼死邊過日子也太蠢了。
『距離退伍還有一三二日!願那該死的光榮歸於先鋒戰隊!』
「寫好了。」
今天照常改寫機庫深處那個每日更新、色彩繽紛的倒數計時,庫丘拍掉手掌沾到的粉筆屑。南方黑種特有的黑皮膚、頭髮與眼睛,在共和國內已經屬於少數族群的八六當中更是少見。個頭高大結實,緊緊綁起的三條辮子尾端垂落在脖子附近。
不管是無法改變的困境還是命運,統統一笑置之盡情享受人生,是一個人對迫害行為能做的最大也是最棒的抵抗。
走進隊舍餐廳時,早餐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安琪在吧台後面的廚房用木杓攪拌大鍋子,萊登用鈍器般的平底鍋一次處理好幾人份的歐姆蛋。賽歐與可蕾娜把餐具整齊放在吧台上,凱耶在喂飯給之前戴亞撿來的小貓。其他隊員與整備組員也都坐在桌邊各自聊天,辛一如平常地與這些喧鬧聲稍微保持距離,在最後面的座位看書。
無意間,遙遠昔日的記憶閃過腦海,庫丘眯起了眼睛。
小時候每天早上,自己家裡的客廳也是像這樣,母親在廚房裡忙家事,弟弟妹妹們在周圍與餐桌邊又笑又鬧,父親坐在更後面的沙發看報紙──
那是強制收容前,一去不返的回憶。
如今,他們都已經不在了。
還有如果把辛說成爸爸或是把萊登比喻成媽媽,會遭到咖啡里加入大量砂糖之類的無聊報復,所以他不會說出口。附帶一提,以前一再拿這件事取笑他們的奇諾就實際被報復過。
安琪摘下包起長發的三角巾,從吧台探身出來說:
「煮好了,大家來端吧。還有,庫丘你得先去洗手,粉筆屑只用拍的拍不幹凈。」
「啊,對喔。」
大家乒乒乓乓地從座位站起來(地板安裝得太差,很多邊角都翹起來了),庫丘暫時離開餐廳去洗手。
回來時已經有人幫他把飯端過來了。「謝啦。」他對旁邊的人說完後就座。
早餐是熱過的罐頭麵包、兔肉濃湯與蔬菜歐姆蛋附上柳橙與莓果當甜點,替代咖啡(Ersatz kaffee)是用蒲公英做的,每種食物都是從棄守的都市廢墟找來、采自附近森林,或是在隊舍後面栽種的植物。弄不到手的東西當然上不了餐桌,所以菜色算是比較簡單,但對習慣了生產工廠難吃的……不如說沒味道的合成糧食的他們來說,已經夠豐盛了。
然而庫丘看到餐桌邊緣還有個準備了早餐的空位,不禁眨眨眼睛。
周圍的同袍注意到他的視線,往那邊瞄了一眼。這個動作傳染給餐廳里的所有人,然後恐怕大家都同時注意到了。
那是昨天陣亡的米娜的座位。
霎時間,沉重的死寂降臨餐廳。
面對同袍之死,對處理終端而言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所以對死亡很快就能看開。大抵來說,那個同袍陣亡的當天晚上嚴肅哀悼後,隔天就會恢複成平常的自己。至少表面上裝得出來。
但是在這戰場上充斥著太多死亡,太過理所當然,卻總是手段惡毒──所以時不時會像這樣,攻其不備般逼他們想起那種無窮無盡的失落感,像這樣逼他們面對平常是勉強遺忘才笑得出來,自己能夠預期的凄慘未來。
沉鬱的寂靜支配著在早晨陽光照射下,原本滿室食物香味令人心情舒適的餐廳。
庫丘握緊了雙手。
笑不出來就輸了,不能樂在其中就輸了。
他們一旦絕望,就等於對把他們丟進這種戰場的白豬們認輸投降。
他才不要認輸。
「我說啊!三天後的滿月那天,不如來『賞月』怎麼樣!」
──你知道嗎,庫丘?月亮上有兔子喔。
──好想去看看喔,去月亮上看看。
庫丘突然大聲說出這種沒頭沒腦的話,讓同袍們驚訝地轉頭看他。
庫丘不在意,急著繼續說:
「就是大陸東部的一種祭典,我們來試試吧。感覺應該就跟上次的『賞花』差不多吧?對不對,凱耶!」
忽然被問到的凱耶急忙點頭,極東黑種特有的烏黑馬尾配合著動作上下彈跳。
「啊!對啊,大概吧。我也不太清楚,但應該差不多。」
「聽說是看月亮喝酒玩個痛快!雖然我們不能喝酒!」
不只庫丘,處理終端都是滴酒不沾。因為喝醉了就不能戰鬥。他們的自尊心不允許他們在無法戰鬥的狀態下遭到「軍團」襲擊,無力抵抗,白白被殺。
萊登似乎聽出他提議的意思了,咧嘴一笑。
「好啊,挺不錯的。反正大家都很閑,可以趁機轉換一下心情。」
戰隊副長也同意了。往旁偷瞄一眼,基地最年長的整備班長也在苦笑,其他隊員與整備組員的反應也不錯。
於是庫丘轉頭望向必須尋求最終許可的戰隊長──就他一個人,即使米娜不在了也顯得毫無所感,淡然看書的辛。
「怎麼樣,可以吧,辛!」
「……」
辛的反應如果是不作聲,就是同意、否定或是不感興趣所以沒在聽,而且大多都是第三個。
因此他試著再問一遍:
「三天後滿月那天,我想跟大家一起『賞月』!可以吧!」
「我聽見了。可以啊。」
那第一次問你時幹嘛不回答?不過現在已經沒人會這樣吐槽了。
辛啪一聲合起正在看的文庫本,血紅雙眸朝向庫丘。封面書名寫著《第二終結者》,是一本有年代的科幻小說。辛與其說是愛書人,不如說是濫讀者,可以說有什麼看什麼。上次在看極東女性詩人的反戰詩,更之前則是某個藥物成癮的獨裁者寫的政治宣傳書。
跟他認識多年的萊登的說法是:「閱讀品味好得沒話說。」老實講,庫丘也這麼覺得。
但庫丘也能隱約察覺到辛不得不如此的理由,因此對這個比他小了三歲的少年堪稱無禮的態度無法產生反感。
大概是因為不找點東西來讀,不想點事情──不把心思放在其他事情上,就太難熬了。
「不過,我怎麼記得那是秋天的活動?需要的東西都弄不到喔。」
「那無所謂啦。反正我只是想找借口熱鬧一下,根本也不知道要怎麼做。」
辛──以他來說很罕見地──露出了帶點反感的神情。
「……所以賞花的時候才會變成以水代酒,互斟對飲?」
凱耶愣愣地偏著頭。
「對耶,你那時候也一副怪表情。以水代酒有什麼不對嗎?」
那時想說不能喝酒就喝個氣氛也好,還特地從廢墟的百貨公司找來了看似很高級的礦泉水瓶與極東的酒器──酒杯來用。
辛顯得有些疲倦地嘆了口氣。
「……沒什麼。」
三天後。
來了一場暴風雨。
「可惡啊……!月亮你這個笨蛋,暴風雨你這個笨蛋……!」
「下個月再辦就好啦。是說,那明明就只是一時興起想到的活動,不要這樣整個人陷入低潮啦,很煩耶。」
看到庫丘趴在餐廳桌上假裝嚎啕大哭,坐他對面托著臉頰的賽歐說這種話,不知要算安慰還是落井下石。
「酒保,再來一杯。」
「倒在你頭上怎麼樣?」
賽歐一邊說一邊真的抓住水杯,於是庫丘坐直了身子不再開玩笑。賽歐雖然是個臉蛋可愛的美少年,但講話滿嗆的,而且不是很有耐心。
庫丘就這麼把雙手交疊在後腦杓,靠到椅背上,讓它發出嘰的一聲。
「啊──該死。雖說是一時興起沒錯,我還滿期待的耶。」
重回腦海的是……
──你知道嗎,庫丘?聽說月亮上有兔子喔。東方國家都是這麼說的。
──好想去看看喔,去月亮上看看。
──還是說,從這裡也看得見?滿月都很明亮,說不定可以看到一次。
剛認識的時候這樣告訴他,天真無邪地笑著的米娜。
那傢伙結果一直沒能找到月亮上的兔子,所以庫丘希望自己至少能幫她找找,誰知道……
「大家都跟你一樣啊。反正不管有沒有颳風,今天都不行啦。」
賽歐用視線示意機庫的方向。晚餐後的這個時段,平常應該是整備組員的自由時間,唯獨今天仍然傳出整備機械的噪音。
脆弱的「破壞神」戰鬥損耗向來激烈,更換用的零件也常見底。其中由共和國內空運過來的補給物資預定今天抵達基地,卻因為機師宿醉,大幅拖延了運輸機的抵達時間。當然原本等著那些零件的整備作業也得往後延,組員只好趁工作空檔急忙吃完晚飯後繼續做事,一直忙到現在。
送咖啡過去讓他們稍事休息的戴亞回來了,拉開賽歐身旁的椅子坐下。
「他們說總算快要弄好了,可以在熄燈之前趕完。」
庫丘從鼻子呼一口氣。整備組員有整備組員的志氣與自尊,他們負責照顧處理終端寄託性命的「破壞神」,為了確保機體狀態萬無一失,平時他們是絕不會讓沒有專業整備技能的處理終端本人亂動機體……
「要是能幫點什麼忙就好了。」
「辛去問過,但他們說不用了。叫我們這些小鬼別這麼愛操心,還說不好意思,對我們造成不便。」
只有八六駐守──名義上沒有人類的前線基地,只能得到維持基地功能所需的最少電力供給。現在幾乎所有電力都用來讓整備機材運轉,隊舍只能使用少之又少的電力。包括平常這個時間會待在其他地方的賽歐與戴亞等人,所有隊員都待在餐廳里就是因為這樣,沒有多餘電力供應其他房間。
然而看到比平時多一倍的人數與六名女生隊員的嬉笑聲讓餐廳比以往熱鬧多了,庫丘不禁笑逐顏開。庫丘只去學校念過幾年書,但猜想所謂校外教學的夜晚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就是一種非日常的氣氛讓大家心情飛揚又能各自放鬆,愛做什麼就做什麼的時間。回到餐廳的辛走到他固定休息的後面座位,打開看到一半的精裝書;小貓似乎被初次遭遇的暴風雨嚇到了,匆匆跳到他身上,抓住野戰服的前襟不放。
庫丘好奇地試著問道:
「這次看的是什麼?」
「《迷霧驚魂》。」
一部故事舞台採用暴風雨山莊(Closed circle)模式,出於恐怖小說大師之手的作品。
而這座基地此時此刻正受到暴風雨、「軍團」與白豬的反人員地雷包圍,形成絕佳的封閉狀態。
「……喔──嗯……可惜是暴風雨,不是迷霧……」
轟的一聲,強烈風暴吹襲而來。豈止玻璃窗,感覺整棟隊舍都在搖晃擠壓。
凱耶與可蕾娜都嚇得身子一抖,就連辛也不禁從書中抬起頭來。
強風呼呼吼叫著搖晃了隊舍一段時間,最後勁頭總算稍微減緩,但不吉利的低吼與冬天才該有的凜冽寒風仍然呼嘯不止,撞在隊舍上的大顆雨點發出彷彿具有物理性破壞力的堅硬聲響。
「…………」
為什麼遇到這種情況,大家都會忍不住安靜地抬頭看天花板?
「……對了,這裡的隊舍都不會漏雨耶。」
正如可蕾娜所說,各前線基地的破爛軍營隊舍總是嚴重漏雨。
「那當然嘍,好歹也是最重要據點的基地嘛。」
聽到萊登如此回答,庫丘誇張地擺出苦澀的表情。
「雖然萊登你這麼說,其他基地明明也算是重要據點,又哪一個不漏雨了?我以前待的那裡甚至還排水堵塞,搞得基地全體人員出動,用水桶接力倒水咧。」
「噢……」
所有人(嚴格來說,除了沒在聽的辛以外)全都一臉厭煩,看來是各自都有過類似的經驗。
「的確,都快跟水桶變成好朋友了!還有榔頭、多餘的木板跟釘子。」
「下雨是很困擾,但還是下雪比較糟糕。大概在兩年前吧,我們還被困在大雪裡……」
「可是那時候辛開玩笑叫菲多去鏟雪,結果它不是真的幫我們鏟了?」
「最討厭的還是漏風啦……我之前待的基地就是那樣,差點把大家凍死,偏偏正好是冬天,結果大家輪流感冒病倒。」
「對啊,有的基地真的會那樣。像我以前那個基地,冰雹把機庫的屋頂打穿……」
大家七嘴八舌分享自己的「前線基地常見現象(天氣篇)」,這時突然傳出嚇人的啪茲一聲,電燈熄滅了。
所有人頓時閉起嘴巴,沉默與黑暗支配著餐廳。
賽歐抬頭看著熄滅的電燈說:
「……咦,停電?」
「最好是啦。電纜在地下耶,怎麼可能刮個風就被吹斷?」
「會不會是共和國滅亡了啊!」
「……不是,我跟妳說,可蕾娜,妳別在那裡高興,他們滅亡的話,我們也會被拖下水。」
戴亞嘴上這麼說,卻也顯得樂在其中。處理終端自幼就被關進強制收容所,每天被迫過著除了戰鬥還是戰鬥,要說枯燥也算枯燥的生活,渴望發生任何特殊事件。強烈暴風雨也好,停電也好,光是很少發生對他們而言就是令心情興奮雀躍的一大特殊事件了。
大家瞎猜是鬧鬼、新型「軍團」來襲或是外星人入侵,又吱吱喳喳地依此類推了一堆可能性當好玩時,一股沉靜的氣息忽然一聲不響地站起來走出去,接著電燈突然又亮了起來。
「哦。」
「啊。」
眾人之間到處發出既像安心又像感到遺憾的聲音,一會兒後,辛一聲不響地走了回來。
「斷路器跳電。」
「什麼嘛,真沒意……」
話才說到一半,爆出好大的「啪茲!」一聲,電燈又滅了。
「…………」
所有人不約而同陷入沉默,仰望熄滅的電燈。這次就連辛也沒動作了。
被丟在餐廳角落的資訊裝置突然啟動,伴隨著畫面顯示的「語音通訊(Sound only)」,一道神經兮兮的年輕男性嗓音說了:
『管制一號呼叫先鋒戰隊。立刻停止浪費電力,這樣我無法維修醫療裝置。』
是鐵幕對面,待在共和國八十五區內國軍本部的指揮管制官的聲音。與誇大其辭的軍銜以及自尊自大的態度正好相反,不過就是個家畜的看管人,空有頭銜派不上用場的指揮官罷了。
庫丘皺起臉心想:斷路器跳電原來是他搞出來的。
醫療裝置是配置於各前線基地代替軍醫的醫療機械,能夠自動判定傷病的種類與程度,進行適當治療。白豬們稱之為劃時代的戰場醫療系統。
只不過檢傷分類(Triage)標準像是請瘋子做的設定,只會治療程度輕微、經過醫護後立刻就能重返戰線的傷勢。必須暫時卧病在床的重傷,即使經過療傷一定可以救活也會判定為「存活無望」,見死不救。設定中露骨地顯示出共和國的價值觀,就是不想把飼料浪費在無法充當戰力的處理終端身上。
當然處理終端都將它當成沒用的冷血機器,嫌棄得要命。
辛嘆氣之後開口了。與指揮管制官的聯絡工作,基本上是由他這位戰隊長負責。
「管制一號,白天補給延遲使得『破壞神』整備作業尚未完成。緊急性較低的醫療裝置維修排程請擇日再進行。」
『關我什麼事?動作快。維修排程沒結束,我就不能下班。』
所有人都故意嘆氣給他聽。把根本廢物一台的醫療裝置維修優先順序擺在「破壞神」的整備前面還得了,更別說指揮管制官要不要加班更是一點都不重要。
『我聽見了,你們這群豬。懂不懂得對長官的禮貌啊。』
對於一個以為豬講話還懂禮貌的白痴,本來就不需要付出半點敬意。
被所有人不予理會,指揮管制官煩躁地嘆氣說:
『一群沒禮貌的有色人種……好吧,也罷。反正這是我最後一次應付你們這些八六了。』
「喔。」辛發出毫不關心的聲音。
「說到這個,聽說您要退伍了。您似乎是因為找不到工作才會從軍,這麼說來是找到下一個職場了?」
指揮管制官嚇了一跳,閉上嘴巴。
『……你聽誰說的?』
所有人心想:「是你喝個爛醉時自己說出來的。」但沒人好心回答他。
指揮管制官的聲調變得像是心裡發毛。
『受不了,你這「死神」真讓人大意不得……令人厭惡的死靈附身的怪物。』
可蕾娜不高興地皺起眉頭,賽歐冷冰冰地眯起了眼睛,然而當事人顯得毫不介懷。
結果還是指揮管制官耐不住沉默。
『……怎麼,像你這種活得沒尊嚴的家畜,也會想知道下一個指揮管制官(主人)是誰嗎?』
「沒有。」
辛斷然否定,但指揮管制官根本沒在聽。
不知為何,他自鳴得意地繼續說了:
『聽說本人還沒接到消息就是了。是個大小姐,貴族出身,說是跳級從大學畢業的菁英人士。哼,這種不諳世事的大小姐做不了什麼像樣的指揮啦,最多也就是讓你們白白送死吧……這是你們八六應有的下場,你們活該。』
「…………」
看到辛一言不發,庫丘心想他不說話一定是因為打從心底不在乎。處理終端不會信任指揮管制官,也不會有所指望,在不在都差不多……不在更好,省得聽他們亂吼亂叫。所以,他們不在乎。
覺得這種想法很空虛的感性思維,大概也早在八萬年前就拋開了。
最後辛徹底忽視那位後任大小姐的話題,回到正題:
「既然都要申請退伍了,還在乎什麼排程,想回家就回家不就得了?」
口氣聽起來根本就是在叫他快滾。
『少說蠢話了,違反命令會降低我的考績。你們才剛讓一隻家畜白白送死給我找麻煩,現在還要──』
辛惡狠狠地嘖了一聲。指揮管制官顯然被他嚇了一跳。
『總、總之這是命令。不能中斷機庫作業的話,至少把隊舍電燈關掉,懂了沒有?你們的任務是代替共和國國民戰死,不是晚上玩到忘記時間。』
話一說完,指揮管制官就逃也似的關閉通訊。包括辛在內,所有人再度大嘆一口氣。
照白痴說的去做會讓人一肚子火,但也不能讓他們賴以維生的「破壞神」整備工作延後。
於是大家終於把餐廳的電燈也關了,吊起一把從棄守的軍事基地拿來的化學熒光棒(Light stick)。一片黑暗中竟然也能醞釀出找樂子的氣氛,只能說他們處理終端真是天不怕地不怕。
把整備噪音、彷彿傾倒碎石般的雨聲與幾乎像是女人尖叫的強風呼嘯撇一邊,他們故意摸黑玩把木片堆成小塔,再抽出來往上堆的遊戲、講鬼故事炒熱氣氛,或是拿些看不見標籤的長期保存罐裝飲料亂調一通,讓大家輪流喝。辛似乎也沒打算在這麼暗的燈光下看書,便陪萊登下起了西洋棋。
「……不過竟然是女的指揮管制官,還真稀奇。」
萊登一手拿著皇后靈活地轉來轉去,思考下一步棋,無意間說了。
共和國標榜自己是國民一律平等的先進國家,軍方卻一仍舊貫地屬於父權社會。再加上軍隊明顯成了收容失業人口的職場,照理來講應該不是年輕女性,而且還是大學畢業的良家女子需要特地加入的組織。
「而且還說是大小姐呢。我這輩子還沒見過那種人耶。」
戴亞邊嗆到邊喝下在陰暗燈光下一看就知道喝不得的五顏六色混合液,打趣地說。他把玻璃杯拿給臉色有點糟的悠人,接著說:
「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人,我猜一定是個大美女!而且是公主殿下!」
同袍們都聽出他的語氣擺明了在開玩笑,於是跟著起鬨。
「這還用說嗎……當然是個美若天仙的豬玀公主了。」
「而且是波霸,畢竟是豬嘛。」
「當然嘍,因為是白豬嘛。」
「像這樣嗎?」擅長畫畫的賽歐在素描簿上隨手畫了個東西讓同袍傳閱,大家看了一個個爆笑起來。庫丘拿過來一看也哈哈大笑。一隻穿著滿滿荷葉邊的禮服,打扮得花枝招展,一頭公主卷的白色小豬故作高雅地對他拋了個媚眼。
「嗚哇──感覺背後好像會開粉紅色玫瑰花。」
「我一看就知道了,一定是語尾愛加個『的』,然後都自稱『小女子』,錯不了。」
「那打招呼就會說『祝順心』,答應別人時就是『甚好』吧……我看就算是辛,碰上這種的三天就會發飆了。」
「換成賽歐的話,當天就爆氣了。」
「屁啦,悠人,一聽她開口就爆發了啦。」
「不不不,很難說吧。搞不好是個沒拿過比繡花針更重的東西,體弱多病足不出戶的千金小姐喔。」
「一碰到風吹日晒雨打就要死翹翹了這樣。」
「這樣還能當軍人喔?」
「而且懦弱膽小,講話嘀嘀咕咕超小聲的沒自信?……這樣反而更煩耶。」
「諸位,鎮定,冷靜下來。一定只是想送走嫁不出去的醜女兒啦,想也知道。」
「最好是,一定是女神啦,女神降臨。為了大慈大悲拯救我們這些可憐的八六,女神化作凡人降臨汙穢的人世間……這才是下一位指揮管制官的正身啦。」
就在同袍們拿新任指揮管制官當成聯想遊戲的即興題目,口無遮攔互相說笑時……忽然間,庫丘眯起了眼睛。
「……要我來說啊──」
就算不是女神,不是溫柔的小公主。
「只希望她人還不賴。」
即使只是這點程度的美夢,至少能夢想一小段時間也好。
如果連這點程度的安慰都沒有,都已經失去想保護的人了,這種荒謬的戰場,誰待得下去?
他視線轉去一看,一手拿著素描簿苦笑的辛聳了聳肩。以處理終端的觀點來說,善良的指揮管制官往往與無能畫上等號。不如說,如果只是無能還好,那種把平時的倫理觀念搬到戰場上的「善心人士」,從只會平白增加死傷這點來說更是害人不淺。
處理終端一致認為,最好的指揮管制官就是什麼事情都丟給現場處理,怠忽職守的白痴。
「唔……」庫丘抿起嘴巴。這樣想是沒錯,但也不是每次都能這樣看開──
辛散發的氛圍忽地變得冰冷。
他就像聽見呼喚聲的獵犬般震了一下,抬起頭來,視線隨之拋向遙遠東方──「軍團」支配區域的方位。
所有人都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屏氣凝神,靜觀其變。一會兒後,看到那冷靜透徹的殷紅雙眸略增銳利,萊登眯細了眼睛。
「……要出擊嗎?」
「對。只靠第二戰隊以下的傢伙應付不了那個數量。」
夜間戰鬥原則來說歸同屬第一戰區的第二到第四戰隊管轄,但當他們提出救援請求時,第一戰隊先鋒戰隊也必須出擊。
只是由於戰隊之間禁止直接進行聯絡,救援請求必須透過指揮管制官轉達。在指揮管制官下班回家的夜間時段,特別容易造成致命性的延遲。
賽歐把素描簿往桌上一摔,站起來。從分發至先鋒戰隊前就在辛的指揮下戰鬥至今的幾個人早已「習以為常」,因此反應很快。
「我去通知整備班。還剩多少時間?」
「最多三小時。一做好準備就出擊,不用等他們求援。」
「知道了。」
賽歐像只具有夜視能力的貓,摸黑沖向機庫。辛沒多看他的背影一眼,環顧其餘隊員。二十雙回望著他的眼睛已然消除了所有笑意與私語,在緊張情緒與戰意中繃緊了神經。
「所有人趁現在各自小睡片刻。視狀況而定,有可能需要徹夜戰鬥,作戰開始後就別想休息了。」
「收到。」
然而,血紅雙眸卻不帶任何戰意與決心,而是一如往常淡定靜謐,讓庫丘忽地一陣發冷。
辛並不害怕。不怕與「軍團」展開戰力懸殊的戰鬥,不怕到最後同袍死亡──恐怕甚至不怕面對自己的死亡。
只是靜謐而冷漠透徹。
那種──異於常人的性情。
「在『破壞神』做好準備之前,我們無法動身。屆時想必已經有許多人員傷亡,但大家還是必須以掃蕩『軍團』為優先……不要天真地以為可以在戰場上救人。」
『──戰隊各員,由於各位的指揮管制官一時離席,由我代理聯絡各位。同一戰區的第四戰隊已提出救援請求,請前往救援。』
「收到,指揮管制官……謝謝妳的親切之舉。」
前往迎擊的友軍一如辛的預料,抵禦不了「軍團」大軍;成為作戰區域的棄守都市廢墟同樣一如辛的預料,遍地都是大量屍體、瓦礫與拋錨的「破壞神」殘骸。
蹂躪友軍的「軍團」部隊此時反而被先鋒部隊從側面急襲,隊伍變得七零八落,在廢墟都市各處遭到各個擊破。
庫丘的視線停留在名副其實地一馬當先,背負著無頭骷髏個人標誌的「破壞神」身上,須臾之間就這麼看得出神。「送葬者」──辛的座機。
好強悍。
強悍得教人害怕。獨一無二的戰鬥能力,憑著千錘百鍊的技術與直覺令整體性能凌駕「破壞神」的「軍團」無力招架。用專精近戰的「送葬者」擔任損耗率最高的前鋒(Pointman),讓任何一發敵彈、任何一刀敵刃都無法得逞,接連屠戮外型有如惡夢一場的機械魔物。那副身姿在雨水無法澆滅的搖動烈焰與黑暗夜色中,恍如某種神話當中的可怖怪物。
對,辛很強悍。
不只是說他擅長戰鬥,庫丘認為他在精神(內心)層面同樣如此。
辛不需要用歡笑抵抗困境,不需要用作夢來避免自己屈服於絕望。
分明比任何人都更接近死亡……卻不用像庫丘這樣強顏歡笑以免自己被死亡恐懼壓垮,不用硬撐掩飾自己的心情,不用拿同袍當心靈支柱,照樣能維持自己的樣貌。
就算身邊的所有人都先走一步離開辛,他一定也能獨自戰鬥到底。
庫丘並非完全不感到羨慕,但同時也覺得那樣太寂寞了。
因為那不是人類該有的生存方式,是冰刃的生存方式。只為了斬殺某些存在而被研磨削銳,達成目的後就直接折斷碎裂──就像除此之外,一無所有的一把劍。
那種生命樣貌一定是孤獨寂寥至極。
所以至少,但願能有某種──或是某個人……什麼都好,只要是除了目的之外能讓他有所眷戀的事物──或某個人。
但願那樣的存在能夠出現──
庫丘知道這連白日夢都算不上,不過是個虛幻易逝的心愿罷了。他們被困在這偏遠戰場上,只有新上任的指揮管制官會跟他們扯上關係,而且大多都是無藥可救的廢物。這片戰場上的所有人,如今已不可能得到任何人拯救。
啊啊,不過,剛才那傢伙還算不錯。
想起方才聽到的那個銀鈴般的少女嗓音,庫丘的嘴角透出微笑。某個戰隊的指揮管制官,明明不是歸自己管轄的戰隊,卻在他們即將出擊時通知他們收到救援請求。
由於沒有設定為同步對象而無法使用知覺同步,她接通基地的無線電,小隊長以上的人員都去參加作戰會議了,所以由庫丘做了回應。儘管對話內容只是事務性的聯絡,那聲調清澈溫柔的嗓音卻如實表露出說話者的善良與真誠。
如果能有那樣的一個人,或許……
裂帛般的嗓音打斷了他的思維。
『庫丘(天狼星),你在做什麼!停住不動會害死你的!』
「!抱歉,凱耶(櫻花)!」
遭到自己小隊上的小隊長凱耶斥責,庫丘急忙調轉機頭。機體底部的光學感應器影像斷斷續續地顯示在熒幕上──火海中的瓦礫、「破壞神」被打飛的腿部與座艙罩。疑似與「破壞神」兩敗具傷的近距獵兵型,巨大的身軀在一旁起火燃燒──
聲波感應器捕捉到了微弱的聲音。
『──救我。』
庫丘倒抽一口氣,轉頭一看,在滂沱大雨與瘋狂舞動的暗紅烈焰隙縫間,確實有個穿著野戰服的移動人影往他這邊伸出手來。有人生還!逃出座機了!
米娜死去的模樣閃過腦海。他並未親眼看見那個戰友斷氣,所幸應該沒有受苦太久。但是這個處理終端如果置之不理,就會飽受折磨而死。而不同於庫丘無力拯救的米娜……他還能幫助這個人!
庫丘伸手抓住座艙罩的開閉桿。「破壞神」沒有能夠抓物的機械臂,想把那人拖出來,就只能自己動手。
一瞬間──不知為何,出擊前辛提出的警告閃過了腦海。
──不要天真地以為可以在戰場上救人。
他搖搖頭,拉動了控制桿。壓縮空氣外泄,座艙罩連同炮身一起往上掀開。傾盆大雨拍打著身體。
「──喂,你還好嗎!」
然後……
聽見重捶管制室門扉的一聲巨響,在指揮管制官共用的辦公室處理剩餘公務的少女指揮管制官吃驚地抬起頭來。
「媽的!怎麼會現在才這樣一個接一個……!害我的考績扣分……!」
少女啞然無言地目送如此唾罵的同袍忿忿走遠。職場好歹也算是公共場合,這種情緒化的言行舉止實在不恰當。
她對那神經質的細長側臉有印象,剛才他不在崗位上的時候,資訊裝置正好閃爍著請求救援的訊息視窗,於是她代替了那位指揮管制官聯絡戰隊。明明是勤務時間卻不知道去哪裡喝酒了,費了好大工夫才把他叫回來進行管制。
即使在指揮管制官之間也不能公開負責的戰區與戰隊,因此少女不知道他負責的是哪個戰區的哪個戰隊。只是就他剛才的反應來看……戰鬥的結果似乎不甚理想。
可是,他首先想到的卻是對自己考績的擔心與怨言。
看到這種名副其實地不把人當人看的場面,少女並不是不知道共和國國民與共和國的現況,但表情仍蒙上一層陰霾。剛才聯絡救援請求事宜時,她跟那陌生戰區防衛戰隊的處理終端講到了一點話。
那是似乎比她稍微年長的青年的嗓音,略顯哀愴,隱藏著渴望與人親近的聲調。
竟然認為這樣的他們不是人類──這怎麼說得過去?
少女──第九戰區第三戰隊指揮管制官芙拉蒂蕾娜•米利傑如此心想,為了在遙遠的某處戰場上壯烈捐軀卻得不到祖國哀悼的陌生人,悄悄闔眼獻上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