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 / 266 · 86-不存在的戰區- Ep.9 Valkyrie has landed
第三章 砍掉她的頭Behead!
「那個……戰隊長。諾贊……隊長。」
當時,可蕾娜還稱呼辛為諾贊隊長。
那時她才剛被分發到他的戰隊。
她待在前一個戰區時就有聽說過傳聞了。第八十六區的無頭死神。據說除了跟隨他的「狼人」僅僅一人之外,所有跟這個受詛咒的處理終端共同戰鬥過的人都會死。之前她很怕那個傳聞及一如傳聞的冷靜透徹性情,幾乎沒跟他說上過幾句話。
當時的辛才剛開始長高,同樣地,體格與其說是消瘦,都可以形容成纖細了。既不愛說話又嚴重缺乏表情變化,不太對別人敞開心胸。
可蕾娜明明在叫他,他卻沒回話,只將視線轉向她。
赤紅的眼眸。
是鮮血的顏色。是死人或即將死去之人身上的色彩。
被那冷淡的色彩定睛注視,可蕾娜反射性地縮起身子。
大概也是因為身上蘊藏著這種冰冷的色彩,別人才會叫他死神吧。
伴隨著背負死去同袍的名字與心靈,一個不剩地扛著他們走到生命終點,帶他們一起逝去的職責。
「我們的死神」。
這是連老天爺都不肯拯救的他們八六唯一留下的寶貴救贖。
可蕾娜昨天第一次親眼看見了。看見他開槍打死身受無法救活的重傷卻死不了的同袍,助其解脫的背影。
「那個……我想說……」
攻性工廠型盤據的作戰區域直到幾年前還是聖教國軍的前線基地,戰前則是歷史悠久的城市留下的廢墟。四方形的高層建築與圍繞它們的石砌城牆,灰白的磁磚牆讓人聯想到成排墓石。林立的建築物和高射炮塔跟後方的軍事基地同樣呈現珍珠色。
在這高射炮塔的背後,「送葬者」踢飛薄薄飄落堆積的灰塵降落在地。
吹飛的「弗麗嘉羽衣」起火燃燒,在空中燒毀降下火星雨點。接著小隊的五架機體於周圍著陸,全機沉默無言地散開。他們謹慎小心地消除著陸之後最容易遭受攻擊的破綻,入侵周圍的建築物──掩體的背後隱藏蹤跡。
「──第四、第五小隊。」
『第五小隊,全機著陸成功了,辛。』安琪說。
『第四小隊也是──準備掩護後續著陸人員。』
辛的呼喚得到迅速靈敏的反應。先鋒戰隊第四小隊的小隊長並非過去共和國第一戰區第一戰隊「先鋒」的隊員,但也是在一年前的大規模攻勢存活下來的代號者之一。論技術或指揮能力都不輸萊登、安琪或可蕾娜等其他小隊長。而代替賽歐職位的第三小隊小隊長也是如此。
極光戰隊、大鐮戰隊也傳來著陸報告。接著是第二批、第三批──空降大隊的所屬全機陸續飛落地面。
最後著陸的柴夏座機「家兔」到達資訊鏈中繼所需的高度。敵我雙方的光點Blip顯示在螢幕上。
『這是家兔,已看見目標,開始分析。立刻將影像傳送給各位。』
「收到──各機於現在位置待機。確認傳送過來的目標影像……」
結果他不需要把話說完。
因為轟的一聲,攻性工廠型爆發出聲波感應器捕捉不到的無數叫喚,淹沒光學螢幕的下半部,從高樓大廈的對面挺起了它的龐然巨軀。
『!騙人的吧……!』
『超大的……!』
某人不禁發出的呻吟聲落在知覺同步中──那種非現實的巨大,就連以身經百戰為傲的八六看了都忍不住要呻吟。
坡度如丘陵般和緩的圓形背部與矮胖的輪廓很像蹲坐的山豬或豪豬。一隻總高度約莫四十公尺,全長更是可能有七百公尺,不帶尖刺的鐵青色豪豬。
在這龐然大物的面前,就連重戰車型都簡直成了小蟲。由於原本是自動工廠型的關係,本體下半部與地面接觸的部分有著整排疑似「軍團」裝卸口的構造,但看起來幾乎跟針孔沒兩樣。為了消除自己的身軀造成的死角,光學感應器像貝類的眼睛般一字排開。
所有「軍團」形狀共通的整排散熱板在背部中央如鬥魚的背鰭,或是像孔雀尾巴那樣呈扇形張開──沉默地說明了就連這頭怪物都不是生產「設施」,而是自律戰鬥機械軍團這種難以置信又令人不願相信的事實。
神話中的巨獸Behemoth。
以機械之身復活。
如同《啟示錄》中多頭龍的腦袋──不過不是七門而是五門,承戴著的八○○毫米磁軌炮傲然旋轉,搜尋躲藏在廢墟瓦礫後方的無頭骷髏女武神。
辛極力讓自己發出冷靜的聲音:
「──全體人員,如同簡報說明過的。本次作戰的目的是破壞攻性工廠型,或是在可行的狀況下擄獲該機體。空降大隊的任務是暫時剝奪攻性工廠型的行動能力。然後在『黑天鵝』到達射擊位置之前,引開攻性工廠型的注意與應對。」
雖說早在擬定作戰的階段就預料到了,不過親眼一看,這般龐大的巨獸果然難以用「女武神」的八八毫米炮擊斃。恐怕如同作戰計畫,還是得由大口徑的磁軌炮「黑天鵝」進行射擊。
「先鋒戰隊拖延攻性工廠型本體的行動,大鐮、極光、刺針、雷電、薩里沙等五個戰隊負責擾亂並破壞磁軌炮。磁軌炮從我們的左手邊開始,依序稱為『芙烈達』、『吉塞拉』、『赫爾加』、『伊西多拉』、『約翰娜』。」
「家兔」不只電波中繼,也負責支援指揮。顯示於光學螢幕的五門磁軌炮覆寫成辛所指示的名稱。這是直接承襲了尤德替電磁炮艦型的磁軌炮取的識別名稱,命名來源為音標字母。
當時想都沒想過,下次作戰還會沿用這些識別名稱。
「大鐮戰隊負責『芙烈達』,薩里沙戰隊負責『吉塞拉』,刺針戰隊負責『赫爾加』,雷電戰隊負責『伊西多拉』,極光戰隊負責『約翰娜』。作戰區域除了攻性工廠型之外沒有其他處於活動狀態的『軍團』,但仍須注意休眠機的伏擊。」
大鐮戰隊的戰隊長回答:
『收到──所幸打的是城鎮戰,大樓也不少,我們負責對付磁軌炮的人員就一邊現身故意引誘它瞄準,一邊用建築物擋住炮線前進就對了吧。』
『柴夏家兔也會為各位追蹤磁軌炮的瞄準點。從彈速來看,射擊後再閃避是不可能的。遭到瞄準時我會發出警告,請各位以閃避為最優先即時做出反應。』
『至於我們弓兵與方鏃炮兵部隊就是佔據位置掩護近戰部隊了。跟先鋒一樣,盡量選擇不會被發現的建築物後方移動……對吧。』
磁軌炮的炮塔上,銀線編成的兩對蝶翼悠然展翅。
那是排熱動作,代表了磁軌炮戰鬥系統開始運轉的前兆。十對二十隻的翅膀伸展擴大,覆蓋天空。震得腹腔深處發麻的無數亡靈叫喚自攻性工廠型的內部轟然回蕩。
其中之一……在聽過一次就記住了的電磁炮艦型無數尖叫中,混雜著一個臨死慘叫。
辛定睛盯著前方,眯起雙眼。
──祝你們報仇成功嘍。
對。一定就在這個戰場上。
繼而五門磁軌炮的各個控制系統,分別發出五種調式的哀嘆。沒聽過的呻吟、叫喚、喘鳴、嗟怨……只有一個,是一聽就能認出的悲嘆。
用冰冷、空虛──應該已戰死在那碧藍戰場的少女的嗓音。
『──好冷。』
夏娜。
那聲音即使相隔數十公里,仍傳到了以知覺同步相連的蕾娜、芙蕾德利嘉及可蕾娜的耳中。
『好冷──好冷。好冷好冷好冷──……』
「怎麼會……!」
在接到空降大隊開始交戰的消息,與旅團本隊開始一同前進的「黑天鵝」架台上,可蕾娜愕然地倒抽一口氣。
在摩天貝樓據點與電磁炮艦型的戰鬥中,夏娜在要塞最高樓層負責狙擊任務,結果因為逃生不及而戰死。
就好像代替了擅長狙擊且以此為己任,卻丟人現眼地動彈不得的自己送命一樣。
她的遺骸就這樣與倒塌的鐵塔一起沉入大海,卻似乎落入在同一片水域潛航逃亡的電磁炮艦型手中,然後被「軍團」所吸收。不是「黑羊」,而是成了「牧羊人」。北方遠洋的深暗海域,海水極其冰冷,使得腦組織在死後腐壞得較慢。
能聽見「軍團」機械亡靈之聲的辛──理當早就發現了這件事。
想到這點,她打了個冷顫。
難道說……
辛沒有選上自己加入空降大隊,並不是信任她的狙擊技術,正好相反,是因為覺得「信不過」她?
是因為他判斷在摩天貝樓據點由於心神動搖而呆站不動、醜態畢露的可蕾娜無法跟「夏娜」交戰,無法在戰場上與他並肩作戰──……?
「夏娜」的臨死慘叫轟然響起的同時,「送葬者」的雷達螢幕顯示出一架「破壞神」一直線沖了出去。
識別名稱不用看也知道。當然是極光戰隊的「獨眼巨人」,西汀。
辛當下想阻止,卻改變了想法。他就是「為了這個」才會把「約翰娜」分配給極光戰隊。雖然的確算是擦槍走火,但只要還能按照任務內容行動就別計較了。
「西汀,『夏娜』在『約翰娜』的控制系統里。交給你沒問題吧?」
她沒回答。
辛認為她並不是沒聽見,於是接著對極光戰隊的戰隊長做出指示:
「班諾德。笨蛋一如預期地失控了,麻煩你罩著她。」
『是是是,還真的一如預期咧。收……』
『我聽見了你這混帳辛你說誰是笨蛋了!』這回怒罵聲岔了進來,辛與班諾德短暫陷入沉默……看來她比想像中更冷靜。
只是平常都用亂取的綽號叫辛,現在卻不小心叫成了平常叫都不肯叫的名字,可見還是有點失去理智。
『……你們的關係能惡劣到這種程度也算夠厲害的了。』
「忽視作戰中通訊聯絡的傢伙活該被罵笨蛋……麻煩你了。」
辛正是因為判斷即使西汀多少有點亂來,他跟戰鬥屬地兵也有辦法掩護得來,才會刻意將她分配到極光戰隊。
班諾德似乎笑了一下。
『你不用說我也知道,隊長大人──傢伙們,我們走。去掩護失控小姑娘了。』
「獨眼巨人」一馬當先的動作彷彿成了號炮,空降大隊的八個戰隊紛紛一躍而出。他們各自在沉沒於灰海的廢墟中疾馳,沖向鋼鐵巨獸。
先鋒戰隊的目的是剝奪敵機的行動能力,首先以攀上攻性工廠型的本體為目標,採用在都市外圍大幅迂迴的方式繞到巨獸背後。在反磁軌炮戰鬥中身負掩護任務的兩個炮兵規格大隊為了佔據所需的射擊位置而往攻性工廠型的懷裡前進。由於絕不能被敵機發現蹤跡,兩者都穿梭於廢墟都市的陰影中。
負責排除五門磁軌炮的五個戰隊為了分散巨炮的準星而在廢墟都市中呈扇形散開,同樣也以攻性工廠型的咽喉為目標,如五爪爪痕般一路進逼。他們同時也是佯攻部隊,目的是不讓攻性工廠型發現先鋒戰隊正在悄悄接近它。
這五個戰隊的「女武神」故意暴露行蹤,但疾速奔馳不讓敵機掌握總數;而攻性工廠型的感應器似乎接連捕捉到了他們。
兇器般的炮身伴著破風巨響旋轉過來。從搜敵的曲線運動變成明顯瞄準獵物的直線動作。彷彿與之呼應,臨死之際的叫喚聲嘈雜地增加。
「……!」
如西洋棋盤般整齊鋪設的縱橫街道似乎是聖教國都市的特色;「送葬者」衝過其中一條街道時,辛在駕駛艙內聽見了這些聲音,抬起頭來。並不是伏擊的休眠機啟動了。增加的聲音都在攻性工廠型的「肚子里」。
緊接著散熱板的左右兩邊開了條縫,投擲出某種東西。軌道呈拋物線。那東西「慢」到就連人類的動態視力都能輕鬆看得一清二楚,是無數的、像是抱著雙膝般蜷曲著身體的──……
──自走地雷?
可是──現在丟出自走地雷又能怎樣?
辛掌握不了敵方的用意,發出了警告。讓他生存至今的經驗告訴他,正因為掌握不了敵方的用意,才更應該提高戒備。
「各機注意,目標自機體內部釋放了自走地雷,用意不明。盡量減少接觸──……」
『!──磁軌炮已鎖定瞄準點!』
犀利的警告聲打斷了他,是柴夏。她活用為了進行通訊支援與戰況分析而佔據高處的優勢,自願支援部隊的閃避行動。
『「獨眼巨人」、「庫力奇三號」、「血狼」請立刻躲避!並戒備「伊西多拉」與「吉塞拉」的第二次炮擊──……』
這時奧利維亞短促地倒抽一口氣,說:
『──全機退避!光是離開炮線還不夠──所有人從磁軌炮的前方閃開!』
轉瞬之間。
五門磁軌炮,全炮門發出咆哮。
緊接著發生的狀況,空降大隊中沒有一個人能瞬間正確掌握。
無可厚非。磁軌炮的彈速是每秒八千公尺。這種速度的彈頭運動,區區人類的動態視力自然不可能辨識得了。
廢墟的景觀,惡狠狠地「少了一塊」。
不只是炮線上的一點。彷彿五隻隱形巨手從斜上方抓了一把似的,五個地方各自少掉了約莫五十公尺範圍內的一切。如同奧利維亞憑著他能看見三秒後未來的異能發出的警告,大範圍的破壞把範圍內的所有建造物全炸得一乾二淨,在廢墟都市中刻下了圓形的瑕疵。
慢了一拍,無數的破風聲才震破了聲波感應器──即使重達數噸的八○○毫米炮彈在幾乎維持著秒速八千公尺的初速下零距離射擊命中,卻聽不到其龐大動能擊碎地面的砰然巨響。
彷彿遭到刀砍,斷面異常筆直的建材瓦礫到這時候才灑落在廢墟的傷痕上高高堆起。
警告於千鈞一髮之際趕上了。也因為八六向來習慣盡量少站在敵機正面──用火力和裝甲薄弱的鋁製棺材與戰車型或重戰車型正面搏鬥,等於是自殺行為──沒有一架「破壞神」被捲入異常廣大的破壞半徑。但是……
「這究竟是──……」
在廢棄都市的多處接連響起驚天動地的爆炸聲。可能是必須以閃避磁軌炮為優先,讓自走地雷自爆了。
一看到磁軌炮炮塔轉向爆炸發生地點的瞬間,辛弄懂了敵方散播自走地雷的目的。
從資訊鏈可以看到全機無一受害,沒有人因為觸雷而死。無論是腳程較快的「女武神」或是裝甲較厚的「破壞之杖」都不會那麼容易死在區區自走地雷手裡。所以散播自走地雷並不是為了擊毀機甲──……
「誤觸地雷的各機繼續退避!『敵機瞄準的是爆炸聲』!」
而是為了在視野不佳的城鎮戰中,藉由自爆的巨響即刻將敵機位置傳達給攻性工廠型。
緊接著是一陣炮聲。接在破風叫喚後,五個看不見的拳頭故技重施,把水泥建築物切碎變成圓形空地。
可以感覺到五架機體的處理終端勉強閃避成功,都鬆了一口氣。其中,班諾德隨即嘖了一聲。
『這也算得上是地雷的用途之一啦。的確是有人會把那個當成警報器……用爆炸的方式暴露踩雷傻瓜的行蹤。』
瓦礫再次嘩啦嘩啦地紛紛落下──無論是水泥還是內部鋼筋都沒有區別,一律留下像遭到利刃劈砍的斷面。再加上數量多得異常的破風聲,以及即使考慮到動能的傳播方式,相對於炮彈直徑仍太過巨大的破碎痕迹……
包括「送葬者」在內,嘗試接近攻性工廠型的「破壞神」距離太近,光學感應器來不及捕捉。然而於後方待命的「家兔」則不在此限。
「家兔,你那邊的光學感應器捕捉到了嗎?分析做得……」
『第二次勉強捕捉到了──敵機炮彈為鏈彈!』
不等辛回問,分析結果已經送來了。是從「家兔」有些粗糙的光學影像中,擷取出的射擊後與彈著瞬間的圖片。
直徑八○○毫米的炮彈於彈著瞬間將形狀變成了直徑長達五十公尺的某種巨大物體。某種平坦的,與其說是銀色圓盤倒比較像是投網的物體。
『炮彈於離開炮口後即刻分裂,分散成圓形平面。中央的主彈頭與七十五發子彈加上將它們連結成蛛網狀的單分子鋼索,將會把炮線上直徑五十公尺範圍內的所有物體撞碎,或是切開……在帆船時代,人們會使用鎖鏈連接炮彈用來折斷敵艦的桅杆,這個也是類似的原理。』
雖然將破壞力集中於一點時穿透力較強,但論破壞所及範圍的話,線比點更廣。只要是在不易影響彈道的近距離,要打中目標也不難。既然如此,使用七十六個點以線條連接的鋼索「平面」會更有效。
如果用來粉碎要塞或基地的超長距離炮擁有的炮彈並不要求足以擊毀碉堡的破壞力或超長射程,而是可用來橫掃極近距離範圍的話……
「……看來是反機甲的──用來對付『女武神』的對策。」
用來對付先是電磁加速炮型,接著是電磁炮艦型,至今兩度擊倒磁軌炮搭載型「軍團」的……他們機動打擊群。
即使佯攻部隊引開了半數以上的「軍團」,聯邦派遣本隊與「黑天鵝」的征途仍舊不會空無一人。
接到挺進大隊開始交戰的消息,聯邦派遣旅團本隊開始進軍後,終於在射擊預定地點的二十公里前方遇上了「軍團」的迎擊部隊。
將各部隊部署為菱形隊形,並更進一步在前方安排偵察部隊的旅團本隊,其中的「女武神」兩個偵察大隊及立於菱形前方最前端的義勇聯隊蟻獅立即開始交戰。而在此處也是一樣,由一如其名地無以計數的成群機械亡靈,有如烏雲湧起般迎擊三個部隊。
再加上聯邦戰場所沒有,這個空白地帶特有的──
「……!」
準星一對準戰車型側腹部的瞬間,「假海龜」的前腳一彎往下沉,吉爾維斯倒抽一口氣──他沒注意到,竟一腳踩進了藏在灰塵層底下的凹洞!
他沒多餘的精神去安慰乖乖坐在背後炮手座的思文雅發出的尖叫,擺動操縱桿,即刻重整態勢扣下扳機。「破壞之杖」的高性能射控系統在瞄準敵機之後,只要還在火炮的可動範圍內,就算姿勢難看地差點摔倒也會持續將炮口對準敵機。
一二○毫米戰車炮發出名符其實地震耳欲聾的兇猛咆哮。戰車型被射穿炮塔側面噴出火焰頹然倒下。
「假海龜」受強烈的射擊后座力向後彈飛,藉此拔出踏空了的腳部重整態勢。
到這時候,吉爾維斯才終於呼出憋住的呼吸。
「抱歉,公主殿下。你沒事吧?」
「我……我沒事。這點小事不算什麼的,哥哥。」
在機體承受射擊后座力而後退的時候,她的頭似乎撞到了椅背。吉祥物小女孩摸摸小腦袋瓜,堅強地噙著眼淚對他點點頭。
她把被撞亂的禮服裙擺匆匆拉平,然後說了──身為布蘭羅特大公的「女兒」,身為貴族御用部隊的象徵吉祥物,她即使身在戰場,服裝也不能有一絲不整。
吉爾維斯轉頭四處張望,發現不只是友機「破壞之杖」的隨伴裝甲步兵們,就連在前方散開的兩個「女武神」大隊都被脆弱的灰塵地層絆倒,再加上光學螢幕上也零星分布著幽暗的污點。這是機體每次進行高速機動時,光學感應器的鏡頭被火山灰的鋒利邊緣一點一點削掉的細微刮傷。
最糟的是……
『!測距雷射又……!』
中隊無線電迅速竄過一陣慘叫──格外強勁的風吹起灰塵形成厚重簾幕干擾了主炮瞄準用的雷射。射控系統能計算並修正彈道,讓炮彈沿著必中軌道射出,但前提是必須取得精確資訊才能發揮正常功能。
畢竟是在公主殿下的面前,吉爾維斯忍耐著不咂舌,只能苦澀地喃喃自語。他以為自己已經設想過所有狀況,做過了充分的訓練,卻不料……
「……這真是始料未及。原來空白地帶的支配者不是『軍團』,而是灰塵。」
從位於高層大樓之間的這條街道看不見,但辛想起在滑翔的過程中看到過攻性工廠型的背後有著堆積如山的一大堆瓦礫。那是把金屬構件啃光後剩下的殘渣。這頭怪物之所以在廢墟都市駐足,目的之一大概就是為了補充物資吧──也就是說,體內的剩餘彈藥也很充足了。
真是棘手。
辛當然聽得到自走地雷的位置,但數量太多,無法對大隊全機個別做出警告。城鎮戰有很多遮蔽物,特別是只有人類大小的自走地雷,無論是雷達還是光學感應器都很容易看漏。
正因為雷達與光學感應器都容易受到遮蔽物阻擋而看漏,所以敵機才會選用可大量投入的自走地雷,而非平常用來探敵的斥候型。在這個貼近火炮的戰場,沒有可以妨礙聲音警報的辦法,因此如果打定主意不分敵我一律轟炸,用完即丟的自走地雷比較合乎經濟效率。
「各機注意──抱歉,我實在沒辦法追蹤每一隻自走地雷的位置。關於攻性工廠型,我只要專心聽就會知道炮擊的時機,所以──……」
『對。所以你不用警告我們沒關係,辛。』
『我們都有跟你同步,所以攻性工廠型的聲音無論是控制中樞還是磁軌炮,我們都聽得見。只要有在聽,就會知道哪個叫聲代表炮擊要來了。』
被他們打斷,辛大感意外地眨了眨眼。說話的人是薩里沙戰隊與雷電戰隊的兩名戰隊長,但其他戰隊長也都沒有提出異議。
『自走地雷的位置也是,你不用特地告訴我們,我們自己會想辦法。你好像忘了,但我們以前在第八十六區還有大規模攻勢,沒有你也一樣活下來了啊。』
「…………」
辛呼了一口氣。
「你說得對。抱歉。」
『你專心應付你的任務就好……通話結束。』
對方用作戰中經常保持聯繫的知覺同步所以不需要的無線電術語作結。與他並肩奔馳的萊登座機「狼人」的光學感應器的焦點略為往他瞥來一眼。
『那些傢伙口氣也越來越大了啊……現在忽然冒出個什麼鏈彈還有自走地雷,你覺得該怎麼辦?要是擔心的話,可以從先鋒戰隊調出一點人手清理自走地雷。』
「……不了。」
辛想了一會兒,爾後搖了搖頭──既然已經託付給他們,就應該相信他們辦得到。
「雖然沒有料到,但還不到無法應付的地步。可以先照當初的作戰計畫進行……有想好對策的……」
講到一半,「哼。」辛冷靜透徹地眯起眼睛。
「並不是只有攻性工廠型。」
「──說穿了,就是隨便踩在地上會在灰塵上滑倒很危險,所以……」
在旅團本隊與「軍團」的交戰中,駕駛「女武神」打頭陣的是擔任尖兵的瑞圖的第二大隊,以及滿陽的第三大隊。
好幾次讓自己的座機──「米蘭」腳下打滑,險些跌跤,瑞圖也終於慢慢摸清了在這滿地灰塵的戰場該如何戰鬥。
況且,由於「女武神」採用匍匐於地的低姿勢導致動力系統的進氣口容易吸入灰塵,因此防塵過濾器何時會堵塞也令人擔心。既然這樣……
「只要不降落到地面上奔跑──就可以了嘛!」
「米蘭」的純白機影在空中飛舞。
感應器性能較差的近距獵兵型及戰車型的身邊率領著斥候型充當它們的眼睛。「米蘭」踢踹這些斥候型當成立足點,又踩踏轉向他試圖迎擊的近距獵兵型的發射器,接近一輛戰車型。炮口一轉過來的瞬間,他轉回反方向躲避炮線,趁著沉重炮塔無法即刻掉頭的些微僵硬時間,攀上了炮塔頂部。
他如實地在零距離內開炮,擊毀戰車型。接著看都不看它頹然倒下的模樣,迅速四處掃視找出下一個可當成立足點的敵機位置,一躍而出──跳躍的過程中機動動作會受限,空中也沒有遮蔽物可藏身。他避免跳得太高太遠,在不會被瞄準的範圍內反覆跳躍,衝過成群「軍團」上方的路線。
「看……我的!」
戰隊中的「女武神」進行的支援掃射連連擊中「軍團」隊伍,然而不具生命因此無所畏懼的「軍團」為了保護更有價值的戰車型,而試著阻擋「米蘭」的前進。近距獵兵型爬上了他的目標──戰車型的炮塔頂部。
敵機啟動高周波刀,刺出刀鋒以迎擊直逼眼前的「米蘭」……但他一邊看著,一邊往正下方的地面射出鋼索鉤爪。
「拜託喔,我只是盡量不想下去,又不是一下去就會怎樣。」
「米蘭」捲動鋼索將移動軌道往正下方修正,於著地的同時高舉另一具鉤爪往下打,賞近距獵兵型的頭部一記附加降落速度的攻擊。
接著在近距獵兵型的下巴(?)丟臉地撞上戰車型炮塔頂部時,再往它的背部飛彈發射器補上一頓機槍掃射。用以確認彈道的曳光彈引發爆炸,使反戰車飛彈在發射器內部炸開,讓近距獵兵型自己與戰車型陷入爆炸火海。
如果以為這樣能讓戰車型一起遭殃就太樂觀了,因此不等火焰散去,先賞它們一頓八八毫米炮再說──只可惜辛不在,不然就會告訴他該不該開火。
副長的「女武神」發出一聲匡啷的腳步聲來到他旁邊。
『剛才那招真炫,瑞圖。』
「是吧~!我稍微用了點巧思。有沒有很像隊長或利迦少尉?」
瑞圖咧嘴笑著做回應。副長正經八百地說:
『我也來。』
「──打得順利是很好沒錯,但瑞圖這樣有點太過火了吧……」
側眼看著瑞圖與第二大隊的奮戰,滿陽露出苦笑。她自以為已經慢慢習慣了瑞圖的亂來或是莽撞,可是剛才那個未免也太……
那是與機體重量相比之下動力系統與驅動器的輸出較大,疾馳如飛的「女武神」才能辦到的驚險特技。由於滿陽的「法里恩」是裝備四○毫米機炮的火力壓制機,她不太想效法。
她是這麼想的,但第二大隊就像被瑞圖影響似的,擅長機動戰鬥的前衛與負責支援他們的火力壓制機開始用同一種機動動作咬破「軍團」隊伍。他們像爭先恐後的狼群般殺進鐵青色隊伍,從群體內部把敵機啃個亂七八糟。不久滿陽的第三大隊也受到感染,過沒多久,又換成各個戰隊的狙擊手開始發出笑聲。
『能有人引開「軍團」的注意力,狙擊起來超輕鬆的。』
『首先是會危害到突圍的傢伙的臭鐵罐,然後從戰車型開始優先打起,對吧?』
半開玩笑的支援請求從混戰當中飛往大隊後列的大範圍壓制機。
『──左手邊前方出現新的敵機群,推測為增援。』
『麻煩趁它們會合前來個火力支援!達斯汀射手座,小心別誤射友軍了!』
『別說了。射手座,收到──注意別被我差勁的射擊波及了!』
無數的多管火箭彈橫掃增援部隊的近距獵兵型與斥候型,要求火力支援的戰隊像鯊群般,從三個方向咬噬失去部隊眼睛的戰車型。
「…………」
就連作為代號者擁有豐富戰場經歷的滿陽都是頭一次看到如此高昂的士氣和真摯的態度,而不是要跟敵軍拚命。那種熱誠有點嚇到了滿陽。
──假如戰爭結束了。假如我們讓戰爭結束了,那分明就等同我們親手放棄了八六戰鬥到生命盡頭的驕傲……
在「軍團」前線部隊的背後,灰濛濛的遠方斷斷續續響起震撼力十足的榴彈炮爆炸聲;那是蕾娜從後方軍團指揮所坐鎮指揮的炮兵大隊──待在旅團本隊最尾端的他們展開的反突擊火力。在運用「阿爾科諾斯特」分隊深入陣地進行前進觀測所展開的無情鋼鐵驟雨之間的空檔,蕾娜銀鈴般的嗓音傳遍知覺同步的各個角落。
『華納女神呼叫各機。灰塵風暴即將再度來臨,請深入敵陣的各機暫時後退。我把敵方集團的預測位置傳送給各位。為了避免誤射友軍,請勿攻擊指定範圍以外的位置──開火。』
灰塵簾幕遮住了人類與「軍團」雙方的光學感應器和測距雷射。緊接著一二·七毫米重機槍、四○毫米機炮、多管火箭運載的飛彈以及八八毫米滑膛炮轟然一齊射擊。灰塵簾幕被塗改成硝煙與爆炸火海,又被肆虐的衝擊波吹散──八六的鮮血女王僅憑推算演繹就能看穿看不見的戰場,降下神示。
一旁駕馭愛機的副長輕聲低語:
『……總覺得大家都好猛喔。』
聲調與其說是引以為傲或懷抱憧憬──不如說帶有強烈的隔閡感。
「是呀……老實說,我有點……」
對瑞圖也是,對達斯汀或蕾娜,或是不在這裡的辛、萊登或安琪都是。
看到同袍們戰鬥的方式簡直像是要親手結束戰爭,那種熱忱讓她……
覺得有點……跟不上。
感覺好像被大家拋下了……滿陽差點說出這句話,但她吞了回去。
前線奮勇戰鬥的情況也傳達給了同屬旅團本隊的可蕾娜與「黑天鵝」。
由四個「女武神」大隊與蟻獅聯隊組成的旅團本隊,以瑞圖的第二大隊與滿陽的第三大隊帶頭擔任尖兵前進,背後則有具備大火力的蟻獅三個大隊提供支援。左右同樣分別安排了機動打擊群的一個大隊作為側衛,後面是兩個炮兵式樣的「女武神」大隊。「黑天鵝」被友軍四面圍繞,在他們的中央受到保護,等待出擊的時刻到來。
「黑天鵝」這種部署位置簡直像被當成公主似的小心呵護,不過其實也像是因為派不上用場而被關在籠子里。不屬於野戰規格的趕製實驗武器──給人添麻煩的黑鳥。
真要說起來,說不定辛或機動打擊群的同袍們根本沒有任何人需要什麼「黑天鵝」。
「黑天鵝」是在可蕾娜等第一機甲群決定受派至聖教國後才被決定投入戰場。當時他們在聖教國發現了攻性工廠型,從狀況研判它很可能與電磁炮艦型有所關聯。就以攻性工廠型來說,第一優先事項是加以擊毀而不是擄獲控制中樞以收集情報,為了這個目的才會從先技研借用「黑天鵝」,然後辛將它託付給了可蕾娜……
可是……
真要說起來,其實原本……
機動打擊群──辛他們早就已經想好了最基本的、不靠「黑天鵝」這種大型火炮或「海洋之星」等軍艦的力量,只用「女武神」對付電磁炮艦型或攻性工廠型這種超大型「軍團」……剝奪其戰力的方法。
在未曾料到有電磁炮艦型這麼一個存在的摩天貝樓據點攻略作戰時是非不得已,但既然已經遇過一次,就是已知的敵機了。只有怠惰的傢伙才會毫無對策就再行挑戰。
聖教國沒有徵海艦,也無法期待嚴重受損的「海洋之星」提供支援。
下次要如何才能僅憑機動打擊群的戰力,僅憑只配備八八毫米口徑戰車炮的「女武神」擊沉巨艦?八六……尤其是他們的隊長級人物,不能不想好對策。
面對即將來臨的同時強襲作戰,機動打擊群總部軍械庫基地上上下下忙著準備。身為戰隊總隊長的辛、梅霖、迦南和翠雨在基地的幾間會議室之一,在他們麾下的大隊長、副長還有直屬小隊長們參與下,一連幾天展開了議論。
對抗超長距離炮時,一般常用的同射程火炮或導引飛彈都不在他們提出的對策中。那是炮兵、兵工廠及統括軍隊的將官負責的領域。他們應該早就考慮到,並已開始著手擬訂對策了。
所以機動打擊群該考慮的是「不同於一般」的對抗方式。
說到底,射程四百公里的大口徑超長距離炮與機甲對抗起來,用正面火力交鋒的方式根本連打都不用打。一遭到炮擊就輸定了。
所以大前提是「不讓它開火」。在磁軌炮還來不及射擊之前,就要跑完它的四百公里射程。然後闖進三十公尺長的炮身內側,待在絕不會被巨龍轟炸、僅有三十公尺的安全範圍內──屠戮那頭巨龍。
他們必須絞盡腦汁想出這個方法。
難得能讓三個機甲群同時參加作戰,順利的話,可以同時試試三種方案的可行性。
梅霖與第二機甲群的結論是,磁軌炮搭載機必定配備排熱用翅膀,若除了「軍團」特有的散熱片還得另行散熱,可以試著針對翅膀下手看看。
迦南與第三機甲群採用的方案是,跟以往壓制自動工廠型或發電機型時一樣,可以針對控制中樞下手,撬開搬入口或維修艙口入侵併壓制內部。
至於辛,以及他指揮的第一機甲群……
「──結果還是以擊毀為優先而採用了磁軌炮,但以我們第一群來說,還是很想把那隻臭傢伙的裝甲打穿耶。既然我們這邊有諾贊在,不能用高周波刀從正面砍開它嗎?」
這天在第一機甲群的攻性工廠型對策會議上,頭一個開口的是克勞德。他是先鋒戰隊第四小隊的小隊長。一頭紅髮與眼鏡底下的銳利月白雙眸,令人對這個少年留下深刻印象。
最後決定由每個機甲群各自採取對策,待在基地第四會議室里的都是第一機甲群的大隊長級人物。電磁加速炮型及電磁炮艦型的光學影像、交戰紀錄、推測諸元投影於幾個全像式螢幕,不知為何還一直播放著怪獸電影。
在眾人的視線關注下,辛聳了聳肩。
「我明白你比較想正面進攻而不是挑充滿未知數的弱點下手,但只有一個人能實行的對策不能說是對策吧。」
「那能不能由你努力訓練大家,大家也努力學起來?」
「要是有那麼簡單的話,就不會從第八十六區到現在整整七年,還只有他一個笨蛋在使用高周波刀了好嗎……」
接著代替賽歐成為第三小隊小隊長的托爾說道。這個少年正巧跟賽歐一樣是金髮綠眼,但他是金綠種,而且長相、個頭與氣質都跟賽歐完全不像。
「就算用小口徑一發打不穿好了,那如果往同個地方多打幾下呢?呃……就是那個啦。叫什麼來著……箭射中靶子後,再一箭射中它箭尾的那個。」
「你說穿箭?」
「對,就是那個,滿陽。就像那樣,讓下一發炮彈射中已經命中的炮彈,把它往裡面塞。這樣就算攻性工廠型的裝甲跟電磁炮艦型一樣誇張,最後應該還是會貫穿吧?」
「只有可蕾娜才能那樣神乎其技吧?只有一個人能實行的對策不算是對策。」
「不,我覺得方向是對的喔。『海洋之星』的主炮也不是一發穿透,而是打中了好幾發才貫穿的吧?就算打不中同個位置,只要集中射擊那一塊地方……」
「我有點子!用攻性工廠型的磁軌炮打穿攻性工廠型的裝甲怎麼樣!在反磁軌炮的戰場上當然找得到磁軌炮,對吧!」
「雖然是個好點子啦,瑞圖,但那也得有能把八○○毫米炮彈打回去的特大號球棒才行。」
「哎呀,但攻性工廠型好像比電磁炮艦型更大,所以或許不用打回去,視炮身的角度而定,說不定能打中攻性工廠型它自己喔。」
「等等等等等等,瑞圖還有安琪麻煩都先等一下,這樣會越扯越亂,照順序來討論吧。首先是托爾的方案,討論到一個段落後再來研究瑞圖的方案。否則會討論不出結論。」
萊登打岔制止,但話題已經被熱烈討論到快要不可收拾了。奧利維亞說自己不熟悉「女武神」於是沒積極提案,但在被問到意見時會回答,沒被問到時就寫會議紀錄,一面苦笑一面用超快速度敲打資訊裝置的鍵盤。
其中,可蕾娜這天又被大家的氣氛吞沒,呆站不動。
她也覺得應該講點什麼,應該想點能幫上大家的忙的點子,但總覺得跟不上大家的熱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在基地餐廳執勤的青年軍夫走進來,把輕食餐盤放在每個人旁邊。看來大家又忘記吃飯了。由於對策會議每天都討論得太激烈,導致大家經常錯過吃飯時間,所以食勤人員這幾天都會準備能單手拿著吃的輕食,幾天下來也都不太開心。
今天也是,大家雖然趁著會議空檔向青年道謝,眼睛卻看都沒看輕食一眼,一手抓起來就機械性地往嘴裡塞。有的是三明治,有的是用馬克杯裝的湯。
霎時間,喧喧鬧鬧的議論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睜大了眼睛。
萊登睜大了眼,開口說:
「──這還真好吃。裡面夾的是炸肉餅嗎?」
就連被萊登說成味覺白痴的辛都罕見地低頭看著手裡的三明治。
「是啊。腌黃瓜,還有……是黃芥末嗎?很開胃。」
「啊,這邊這個是起司配上煮過的無花果。」
「湯也好好喝喔~干菇的味道好濃。」
大家只是討論得太熱烈忘了吃飯,畢竟午餐時間都過了。看到大家這回在空腹狀態下把會議擺到一邊狼吞虎咽,青年用鼻子哼了一聲。
「都怪你們連續幾天吃別人認真煮的飯吃得心不在焉,主廚終於爆氣了。他說『既然如此我就賭上廚師的志氣,用我煮的飯讓會議中斷!』於是就有了今天這一頓。怎麼樣,認輸了吧?」
「對不起。」「抱歉。」「我們錯了。」
所有人紛紛低頭道歉。
一邊低頭還一邊繼續吃個不停,青年看了反而滿意地點頭。
「這是主廚故鄉的家鄉味……本來還有另一種叫油漬鯡魚的料理,但那個現在沒辦法做,他說等戰爭結束後再讓你們嘗嘗。」
聯邦唯一的港口已落入「軍團」手裡,所以當然也捕不到鯡魚。
但先不論這些,可蕾娜又心頭一驚。等戰爭結束後。又是那個話題。
明明就不可能會結束。
托爾開口,自顧自地說:
「對耶,我小時候也常常吃魚。」
視線聚集到托爾身上,他聳了聳肩,說:
「我是海邊地區出身的,現在才想起來我們那邊常常吃魚。我爺爺很擅長燒魚……對,我爺爺是漁夫,說是家傳的秘密風味……雖然我並不想回共和國,不過倒是有點懷念那個。」
與面露懷念笑容的托爾正好相反,可蕾娜變得更憂鬱了。再懷念也沒用,那些都已經吃不到了。他的祖父遭共和國殺害,所以也別想再吃到那些料理。
至於克勞德則是很乾脆地說了。講得像理所當然似的,語氣輕鬆。
「自己煮就好啦。反正戰爭結束後要去海邊或哪裡都行,到時候就可以自己煮了。」
「啊,也是喔。好,那等到戰爭結束後,我就來重現爺爺的味道!」
「拿做菜當目標喔?」
「哎,也沒什麼不好啊。反正大家都還沒決定戰爭結束後的出路,總之想做什麼就先做什麼吧。」
「爺爺或媽媽的味道啊……對耶,我忘記我媽說她是哪裡出身了。等戰爭結束後就去看看當作旅行好了。」
「啊。」可蕾娜睜大眼睛。
她總算知道辛、萊登還有同伴們為什麼這麼認真地討論如何對付攻性工廠型了。
因為想讓戰爭結束。
因為想結束這場「軍團」戰爭……前往戰場以外的地方──……
對,那時候,辛也沒有關心過可蕾娜。就好像丟下可蕾娜遠遠走開一樣,專心跟大家討論如何結束這場可蕾娜認為不會結束的戰爭。
討論如何捨棄可蕾娜至今仍割捨不掉,名為戰士的自我認同。
就好像要丟下呆站原地的可蕾娜不管。
其實,也許早在很久之前……辛就已經拋下她了。
會不會是因為這樣,才沒把可蕾娜帶去他的戰場?
所以現在也是,一直沒跟可蕾娜說話?
因為他覺得他已經不再需要──該開槍時沒能開槍,派不上用場的自己;沒能救到賽歐與夏娜,無能為力的自己。
只要可蕾娜稍微恢複冷靜,就會發現自己這番亂七八糟的理論有多奇怪。不合邏輯也要有個限度。辛現在正在最前線跟攻性工廠型交戰,當然沒有多餘精神跟可蕾娜說話。
但逐漸失去冷靜的可蕾娜想不到這個事實。
她不要變成沒用的人,她怕自己變得無能為力──其實她最怕的,「是切身體會到自己的無能為力」。
記憶中的白銀色頭髮回過頭來。
深藍色的,共和國的軍服。與白銀長發同色的眼睛。
──對。就像你那時候,默默坐視你的父母親被人槍斃。
……這不是真的。
那個軍官才沒有說這種話。他當時是說「對不起,對不起我沒能幫助他們」。
既然這樣,這是……
誰說的……
──白豬全都是人渣,對,說的沒錯。但既然這樣,你為什麼沒有阻止那些人渣?為什麼沒有吼叫著抓住並阻止他們?……為什麼你最喜歡的爸爸媽媽被人開槍打死,你卻沒挺身而出?
那是因為……
──你最喜歡的姊姊也是。白豬把她帶去戰場時,你沒有去揪住他們。你只是默默地袖手旁觀,任由她被帶走而不敢挺身而出。
我辦不到,怎麼可能辦得到?因為……
因為……
銀色的眼睛在譏笑她。不對,也許是金色。這是……誰的……
──對啊,因為你……
──你是無力挺身而出,「對任何事情都無能為力」的小孩。
「……!」
她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害怕他人、世界和未來了。明白自己為何連向前踏出一步都不敢了。
因為「自己其實沒有半點力量」。
因為「就像當時切身體會到的一樣」,她什麼都辦不到。
如果在她想前進的時候,前方有人對她惡意相向的話……如果她想掌握幸福,卻被人奪走的話……
到時候自己一定又是無力抵抗,只能任由他人剝削──……
自從聽見「夏娜」的聲音後,可蕾娜整個人就不太對勁。
這件事讓坐鎮遙遠後方的軍團指揮所,指揮旅團本隊的蕾娜相當憂心。
知覺同步透過雙方意識讓聽覺同步化的同時,也會傳達見面說話程度的情緒。同樣與蕾娜連上知覺同步的可蕾娜顯而易見地心神動搖、畏怯,不知所措地僵在原處。
可蕾娜想向人求救,卻怕被拒絕而縮成一團。辛似乎也察覺到了她的情況,雖然沒有出聲關心,但可以感覺到他像是頻頻回望般的擔憂。
話雖如此,辛正在戰鬥。實在沒有多餘精神出聲關心。
就在蕾娜想替他表示關心,正要開口時……
吉爾維斯忽然開口了:
『──方便打擾一下嗎?神槍。記得你是……庫克米拉少尉吧?』
突然被一個同樣隸屬於聯邦軍,但從未交談過的其他部隊指揮官叫到,名叫可蕾娜的八六少女似乎感到相當意外。吉爾維斯並未責怪她一時之間忘了回話,說:
『我聽說過你的風評了──神槍。在絕命殞首的第八十六區存活下來,成了機動打擊群無數軍功的助力之一,無人能及的八六狙擊手。即使已經聽過你的風評……我本來並不打算讓你擔任「黑天鵝」的射手。』
透過無線電感覺得到她倒抽了一口氣。
關於原因,本人應該也有所自覺吧。那種反應不是驚愕,反倒像幼小的孩子做錯事被指責。
「在船團國群,你在摩天貝樓據點作戰時暴露的醜態──我因此判斷你不值得信賴。在重要時刻無法行動的士兵算不上士兵。呆站原地更是不像話。」
能夠在重要時刻確實發揮作用才是好武器、好士兵。試製武器本來就已經不夠可靠,更是不能託付給不值得信賴的士兵。吉爾維斯甚至還要求過蕾娜和辛,直接把可蕾娜剔除在作戰之外。
對此表達強烈反對的人,正是……
『即使如此──諾贊上尉還是堅持把「黑天鵝」交給你。』
他早已聽說共和國的可憐棄民──八六少年兵所組成的機動打擊群的隊長是「諾贊」家的混血兒。
從那時開始,吉爾維斯就對這位未曾謀面的少年懷抱著單方面的親近感。
假如那個豪門還有把他當成家族的一個低階成員,就絕不可能把他留在那種滿是平民、龍蛇雜處的部隊里。所以他以為那個少年就像他們蟻獅聯隊一樣。是個不受家族接納,只能將戰功獻給門第的好用工具。如同即使抓到獵物也不能吃下化為自己的血肉,註定終將餓死的蟻腹獅子。
一個不受任何人所愛、無家可歸的孩子。
結果錯了。
「──這次是共同作戰,『黑天鵝』也是向先技研借用的。所以我不會說要將射手職務交給誰是我的許可權。」
那時是在聖教國前線基地,八角形的珍珠色會議場。在帶有彩虹光澤的乳白色玻璃管裝飾覆蓋著整個牆面,建築樣式陌生的一個房間里,辛正面緊盯著吉爾維斯說道。
「但如果只因為那一次失敗就對她失望,我認為以作戰指揮而論太過冷酷無情。如果只因為一次失敗就拋棄每個士兵,隊伍將會潰不成軍。庫克米拉少尉當時佇立不動是事實,但我不認為這樣就可以認定她今後不會振作起來。」
意思就是──你沒資格來管我們,甚至連振作的機會都不給她。
「那──如果她又失敗了呢?」
吉爾維斯一邊問,一邊暗自吞下苦澀的心情。
蟻獅聯隊是新成立的部隊,別說失敗,連上戰場的經驗都沒有。要說不值得信賴的話,他們才是最不可信的一群人,假如擁有七年戰場經驗的辛提出這項事實,到時吉爾維斯將無話可說。但辛完全沒有提到這件事。
不可能是沒想到。必須要有足夠的智慧才能活過與「軍團」的激戰,並且讓身經百戰的八六們心服口服。所以辛之所以沒指出這點,恐怕只是覺得那樣很卑鄙。以他對自己要求的規範──或者是驕傲──而言,這構成了卑鄙行徑。
那種高尚的情操。
唯一與吉爾維斯相同的血紅雙眸抬眼看著他。
帶著在帝國受到極度忌諱的焰紅種與夜黑種的混血色彩;據說在第八十六區受到嚴重排擠,帝國貴種血統濃厚的外貌;被祖國蔑視為骯髒有色人種的八六外觀。對這一切絲毫不顯排斥,帝國貴種混血的八六少年定睛盯著吉爾維斯。
「到時候我會設法補救──因為指揮官的職責,就是在部下失敗時想辦法補救。」
語氣毅然決然,卻不爭強好勝。
必須要認為無論是給予同袍雪恥的機會,或是一次次力挺同袍都是自己應當負起的職責,才會有這種語氣。
到場參與的蕾娜把場面交給辛解決,保持沉默;這也是一種信賴。信賴辛,也信賴不在場的可蕾娜。
這兩人都相信那個人能振作起來──即使那個人在上次作戰犯下了可悲又丟臉的失敗,應該已經辜負了他們的期望,這點依然不變。
他忽然感到心酸又羨慕。
要是他也有個──能像這樣力挺、保護、相信他的哥哥或姊姊,他就……
……他無法踐踏自己渴求已久的這種信賴關係。
「我知道了──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讓她試試看吧。」
吉爾維斯一面回想起當時的心酸及一抹不得志的心情,一面繼續說下去。
可以感覺到無線電另一頭的可蕾娜對他投以畏怯的視線。比起辛那雙色彩與自己相同的眼眸,這種眼神反而更令他感到熟悉。
「諾贊上尉應該是相信你能再次站起來,才會把最終王牌交給你。是相信你絕對有這份力量,才會託付給你。」
那是遭到太多次打擊而再也無力反抗,甚至連抵抗的意志都沒了的小孩會有的眼神。是內心深處被迫深信自己是無能為力的年幼小孩,才會有的眼神。
只有認定自己無能為力所以不值得信任,甚至再也無法相信自己的小孩,才會有這種眼神。
他有印象。這種眼神他看多了。在他們受到幽禁的布蘭羅特大宅里……
或是會映照出不願看見的事物,因而令他厭惡的鏡子之中。
「既然這樣,你就該回應這份期許。只要有人願意相信你,而你也信得過他,就該做出回應。因為那個人──比你所想的更可貴,更難得一遇。」
回應他的期許吧,拜託。既然幸運遇見了這種難得的對象,就該懂得珍惜。
吉爾維斯沒有這樣的人。他跟同伴都沒有願意這樣相信、力挺、等他們振作起來的人。他們只得到過一次機會,還沒出生就錯失了這個機會,所以別人對他們不屑一顧。就連唯一能期盼、心焦如火地想實現的願望,也在伸手掌握之前就被斷了希望。
可是,你不一樣。有人願意相信你。有人希望你能去爭取,去抱持期望。所以,請你不要忽視那個人的一片心意。你只是現在看不到,但那隻手一定會永遠向你伸出。
請你不要輕言拒絕。
「所以──站起來吧,庫克米拉少尉。」
雖然我沒能辦到。
即使我直到現在,都還是辦不到。
「既然有人相信你,有人在等你站起來,你就該再一次,不管幾次……為了回應那個人的期許,成為他的力量……重新振作起來。」
以免變得……像我一樣。
聽見那個名字,還有那番話……
可蕾娜發現自己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儘管得知辛並沒有對她失望,甚至就算她再次失敗也無意拋下她不管,對她來說意義重大,但不只是這樣。
對,她不希望自己無能為力。為了與他並肩奮戰,為了待在他的身邊。
但是,不只是這樣。
一開始,她第一次產生那個想法的時候,不只是這樣。
「那個……我想說……」
可蕾娜努力試著開口問他。在第八十六區的前線,被地雷區環繞的基地。她抬頭看著擁有死神外號的少年戰隊長,看著才剛被分發到同一個部隊因而還不熟悉的他。
害怕表達不了自己的想法,但又覺得只要能傳達到一點點就好。
「會不會……痛?」
「…………?」
問題少了最重要的「哪裡」。當然,辛愣了一下。
儘管那只是因為人在眼前才能勉強看出來,極為細微的表情變化;但卻是可蕾娜初次看到這位冷靜透徹的戰隊長露出這個年齡的孩子該有的神情。
光是這樣就讓她發現,這個人──是只比她大一歲,甚至不到十五歲的少年。
「昨天,諾贊隊長開槍打了朱特,有沒有很痛?」
縱然他被滿是鮮血與內髒的手摸了臉頰,連眉毛都沒挑一下。
縱使他就像超然物外的無心死神,沉靜地扣下了扳機。
「是不是只是假裝沒事,其實……覺得很痛……?」
辛沉默了片刻……彷彿在考慮能不能跟眼前微不足道的小女孩分享內心的事物。
然後他說了:
「……有一點。」
「……這樣啊。我想也是……」
不可能不痛。得到了這個答案,可蕾娜不知怎地鬆了口氣。
既然如此……
「下次,我可以代替你。」
血紅眼眸又眨了一次。
可蕾娜已經不怕這個顏色了。她直勾勾地抬頭看他,著急地說:
「我槍法很好。距離那麼近的話,絕對不會打偏。所以……可以讓我來不要緊。」
讓我代替你。
雖然恐怕只有比誰都堅強的你能記住他們、扛著他們走到生命的盡頭;但如果只是分享傷痛──稍微幫你背負一點重擔的話……
她合握快要發抖的手,把它隱藏起來。她很害怕。就算因為求死不得,因為救不活,因為總比被「軍團」吸收來得好,所以就對同袍開槍是幫當事人解脫,那也還是殺人。她很怕。其實她一點都不想這麼做。
可是,正因為如此,我更不能讓你一個人承擔。
辛沉默地注視著這樣的可蕾娜,這次搖了搖頭。
「是我跟那些傢伙說好的……我認為應該由我來。」
「……嗯……」
可蕾娜不禁垂頭喪氣。稍稍鬆了一口氣的自己,令她可恥。
回望著這樣的可蕾娜──擁有死神外號的少年,這時初次在她面前展露微笑。
「不過……謝謝你。」
她那時候之所以那樣說……之所以進一步磨練槍法……
不是為了幫上他的忙,讓他把自己留在身邊。
是為了即使有一天自己會先死,在那一刻到來之前,仍要與他共同奮戰。
為了當他自願背負的死神職責某天令他痛苦到無法承受時,可以在那一刻暫代他。
為了盡量幫助他。
幫助沒有血緣關係,但親如家人,就像親哥哥般,自己最珍視的──同胞。
──諾贊上尉一定也是,無論發生什麼事,永遠都會是你的哥哥。
這是在船團國群,以斯帖上校──跟他們同樣心懷榮耀而活,但就連這份榮耀都失去了的征海氏族女軍官對她說過的話。
對,從來都不曾改變。的確,辛從來沒對可蕾娜棄之不顧。作戰前他不是也說過嗎?說過不會拋下她不管。說過如果覺得痛苦,變成一種重擔,與其讓它變成詛咒不如就放手;露出由衷關心可蕾娜的神情,用一片真心貼近她的傷痛。
只要特別去留意,即使是現在這一刻,都能感覺到他的心意隔著知覺同步傳來。
知覺同步除了言語,也能傳達面對面交談程度的情感。辛……還有萊登、安琪及蕾娜,此時此刻也都在關心可蕾娜。
她險些──因為懷疑,而自己毀掉這一切。
「鈞特少校,那個……謝謝你。」
看來佯攻的五個戰隊已開始將計就計,把攻性工廠型以自走地雷的觸雷爆炸聲作為目標的意圖加以利用。
辛發現五門磁軌炮刻下的鏈彈破壞痕迹明顯偏離了戰隊真正所在的位置。他們活用在第八十六區與聯邦等廢墟戰鬥的經驗應付掉自走地雷,藉由從遠處開炮射它的方式故意引它自爆,以引開磁軌炮的瞄準位置。柴夏居高臨下俯瞰戰場的準確指示也發揮效果,五門磁軌炮的炮擊逐漸變得只能替戰隊的前進路線提供瓦礫。
從前方大樓叢林與破敗街道的山丘另一頭,終於能一窺攻性工廠型的鐵青色背影──以五個戰隊為佯攻,先鋒戰隊採取大幅繞圈的方式疾馳於廢墟都市中,奪得能夠攻擊攻性工廠型背後的位置。隊員散開隊形,潛伏於被攻性工廠型大口咬掉一半而倒塌的大樓背光處。
「──大隊各員注意。先鋒戰隊已就定位。」
『收到──方鏃與弓兵戰隊也已經部署完畢。隨時可以提供掩護射擊。』
『大鐮戰隊等五個佯攻戰隊正在接近目標,距離差不多都還剩兩千吧──進入戰車炮我們的範圍了。』
『呵呵。』大鐮戰隊的戰隊長帶著傲氣嫣然一笑。
『那麼,差不多……該讓它瞧瞧我們的厲害了吧?』
「是啊。」
儘管攻性工廠型大搖大擺、彷彿以王位所有者自居般傲慢地坐在那裡,但是……
「這是屬於機動打擊群的──『女武神』的戰場。」
用餐後,喝完主廚本人這次帶著愉快笑容端來的、加了夠多砂糖和牛奶的咖啡,眾人才終於重新召開攻性工廠型因應對策會議。不知是因為血糖值上升還是稍微得到休息的關係,他們發現會議中斷前的討論其實早已陷入死胡同。
畢竟連大前提都漏掉了。
「──回到前提。」
聽到辛這麼說,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都聚集過來。
「一旦演變成炮戰,我們是敵不過它的。所以必須在它做完射擊準備,而且察覺到我方存在之前徹底逼近它。只要使用『狂怒戎兵』,要達成這點並不難……只是假如又演變成海戰,這次就只能祈禱暴風雨不來了。」
「……就算真是如此,要是變成海戰,就更得騎到那臭傢伙身上才打得起來,所以這點還是得設法解決吧。『女武神』再怎麼神通廣大,也不能在海面上奔跑啊。」
儘管萊登露出不懂辛這番發言意涵的神情,仍回答道。辛點點頭後繼續說:
「下次作戰是在陸地上,所以我覺得其實不會比電磁加速炮型那場仗來得難打。當時在進擊路線上我們必須分散戰力去擾亂敵方守軍,因此最後幾乎是一對一。但如果能用空降的方式越過敵方戰線──不用分散戰力就能到達磁軌炮面前,無法敏捷行動的磁軌炮就只是個靶子。著手進攻起來不會太費事。」
最初與那架機體,在克羅伊茨貝克市對峙時──成功對辛等極光戰隊發動伏擊的電磁加速炮型於炮擊後撤退。明明伏擊行動成功,它卻選擇逃走。
當時,辛他們十五架機體一架不缺。
那個戰場是都市廢墟,電磁加速炮型的周圍林立著無數大樓。
「所以」它逃走了。
因為它知道在市區戰鬥時,一次應付多架機甲於己不利──所以那架巨炮才會從克羅伊茨貝克市逃走。
「……喔。」
「剛才提到穿箭,讓我想到……前提是我們要入侵磁軌炮無法射擊的半徑三十公尺內範圍,也就是揪住攻性工廠型的狀態對吧?並不是要從遠方瞄準它開火。」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叫了一聲。
不是有嗎?有個裝備可以精確地打擊同一個部位,而且全體處理終端都能用它來對敵機造成損傷。
只能在緊貼敵機的狀態下使用,但是在緊貼敵機的前提下確實能發揮效用,「女武神」的固定武裝。
「──破甲釘槍!」
一面引開磁軌炮一面接近敵機的五個戰隊挺進至距離攻性工廠型數百公尺的極近位置。他們穿越瓦礫及大樓的陰影,迅如箭矢地一躍而出。
為了攔截疾馳於地面的他們,八○○毫米炮發出擠壓摩擦的巨響轉過來。不只如此,從攻性工廠型的全身上下冒出了刺蝟倒豎長刺般的無數對空機炮。
『──就知道你會來這招,混帳東西!』
一瞬間,彷彿在嘲笑採取俯角的機炮,純白機影自大樓的屋頂平台與高樓層──機炮完全瞄準不到的高處現身了。
一群「女武神」從攻性工廠型的死角位置往大樓屋頂平台附近射出鉤爪,一邊捲動鋼索,一邊斜著描繪弧線衝上牆面。是擔任戰鬥支援的炮兵規格,配備榴彈炮的方鏃與弓兵兩個戰隊。
「女武神」是以聯邦戰場、森林與市區戰場為主戰場打造的機甲。
此種機體在多數機動裝甲兵器不擅長的巷戰,或是厚重裝甲與大口徑火炮使得重量過重的戰車所痴心妄想的,連建造物都當成立足處的立體戰場最能夠發揮本領。
為此獲得敏捷運動性能與高輸出動力的成群白骨,在它們獨佔鰲頭的都市高處現身。從那樣的高處能攻擊機動裝甲兵器的弱點之一──較為薄弱的頂部裝甲。
那是他們之前刻意匍匐至地,不曾選為進擊路線的高處。
『我們是故意滿地爬,讓你的眼睛習慣往下看──你還真的中計了咧!』
炮擊伴隨著大笑而來。
攻性工廠型理應為了攔截近距離敵軍而配備的對空機炮朝著與原本用途正好相反的地面,就這麼空虛地被炸飛。隨後緊抓這個注意力與準星往上方分散的破綻,接近目標的五個戰隊各自讓狙擊小隊切換彈種,展開炮擊。殺向敵機的榴彈到達一對磁軌的八○○毫米縫隙,引爆定時引信爆炸開來──在對付電磁炮艦型時,賽歐也曾像這樣於磁軌炮射擊的前一刻成功阻止炮擊。
當時成形裝葯彈HEAT是「湊巧」碰到磁軌而爆炸。但只要使用設定了定時引信且破壞半徑較廣的榴彈,儘管只限定於能瞄準磁軌窄縫的極近距離內,要引發同一種現象不是問題。組成彈體發射用電磁場的流體金屬於最後一刻被秒速八千公尺的衝擊波與炮彈碎片撕裂,飛散在灰色的天空中。
趁著巨炮驚懼顫抖般後仰時,五個戰隊的其餘小隊繼續接近目標──距離剩下三十。隊員闖入了三十公尺長的磁軌炮炮身無論如何都無法開火的巨炮懷裡。
隊員射出鋼索鉤爪。純白機影利用大樓牆面甚至是攻性工廠型本身的側面作為立足處,一路踢踹著攀向五座炮塔。龐然巨軀掙扎扭動著想甩落它們,隊員則是將四具破甲釘槍中的三具打進它的機身,撐過這場強震。
從炮塔伸展出的兩對銀翅,這次同樣讓構成翅膀的近戰用鋼索分散鬆開,或是宛如間歇泉噴發般從翅膀根部噴出,試圖攔截「女武神」。方鏃與弓兵戰隊從後方搶先射出的榴彈接連於空中炸開,以強烈的衝擊波彈回鋼索開路。
衝過爆炸壓力形成的隱形盾牌下方,「女武神」終於各自到達了五門磁軌炮的炮塔頂部。他們將八八毫米炮對準敵機,展開零距離炮擊。
高速穿甲彈APFSDS維持著秒速一千六百公尺的超高速初速狠狠撞上目標──迸散出火花被彈開了。好硬。不同於戰車型或重戰車型,這種兵種不要求具備機動力。看來是放寬了重量的增加標準,強化過炮塔的裝甲才上陣。
這都在預料之中。
武器變更為左前腳的固定武裝──五七毫米破甲釘槍。四腳分別裝備的四具破甲釘槍中,在攀登時保留了最後一具。
即使在這短期間內不可能從頭開發全新武裝,組合既有武裝勉強趕製出新武裝倒還有辦法。所幸整個機動打擊群只有一個處理終端採用「這個裝備」,剩餘零件多得是。
扣下扳機。左前腳的破甲釘槍啟動。電磁貫釘一插進炮塔後,刀尖朝下固定在釘槍保護罩外側的「高周波刀」炸飛固定的爆炸螺栓,沿著同樣安裝在保護罩上的導軌滑落。
刀尖朝下──往炮塔的裝甲刺去。
燒到白熱的刀尖將厚實裝甲當作水一般穿透。「女武神」沒特地確認刀尖,繼續深深切入機身,直接把刀刃連同釘槍一起分離。飛身跳開之後,突破爆炸壓力護盾的鋼索重重劈向炮塔,但衝擊力仍不足以弄掉深深卡入機身的刀刃。
至於貫釘則像是被彈飛般脫落,失去固定的破甲釘槍本體受到重力牽引,往下歪斜。如同古代帝國用來使敵兵掉落盾牌的重標槍Pilum,與高周波刀連接的部位彎折了。被釘槍重量向下施力的刀刃維持著深深插在炮塔上的狀態,這次變成向下割開裝甲……只不過,就連處理終端們也沒料到會造成這種效果。
「──如果改良一下,不知道能不能重現同樣的效果?」
『如果可以就太棒嘍……因為洞越大越好打嘛!』
歪倒到幾乎與地面平行的高周波刀終於一一脫落,往下墜落。之後留下彷彿慘遭獸爪撕裂、直達炮塔內部的長條傷痕。
八八毫米炮的炮口再次轉過來。
抽身跳躍躲開鋼索,用剩下的釘槍及鋼索鉤爪抓住攻性工廠型機體側面的「女武神」,以及留在地上提供掩護的人員……
全機一齊扣下了扳機。
確定攻性工廠型已失去機炮,五門磁軌炮的炮擊全數遭到妨礙後,先鋒戰隊也從潛伏地點一躍而出。「送葬者」把全部四具釘槍打在炮塔插著刀刃、機身激烈翻騰的攻性工廠型背上,抓著它不放。
裝卸口──出入口經常設有陷阱,最好避免從這裡入侵。辛對著鐵青色外殼揮動一雙格鬥手臂的高周波刀,斬裂巨獸的厚實甲殼。緊接著奧利維亞的「安娜瑪利亞」向上衝刺,舉起高周波騎槍精準地打向划下兩條裂痕的部位。之後又拔出前腳的貫釘抵住該處,再次扣下扳機多補一記攻擊。
被切成一塊歪扭三角形的構材往內側猛烈彈飛。
兩架機體往左右跳開讓出位子,換成萊登的「狼人」與克勞德的「潘達斯奈基」展開機炮掃射。觀測彈道用的曳光彈拖著光尾,瞬時照亮了攻性工廠型體內的陰暗空間。五門磁軌炮的正下方屹立著巨大高塔般的──與「海洋之星」四○公分炮構造酷似的──彈匣。聳立的再生爐能夠啃咬瓦礫,吞下可供回收利用的材料。流體奈米機械的培養槽和儲存池裡裝滿了銀色流體。對兵工廠內情不甚清楚的辛猜不到那無數的巨大機械與成堆管線的用途。而那正可說是銀色巨獸的五臟六腑。
其中沒什麼看起來像是控制中樞的東西。距離這麼近,辛不用看也能用他的異能聽出來。層層重疊的「牧羊人」叫喚聲分別……說不定就連單一個體都被分割成多個,遍佈於攻性工廠型的內部各處。奈米機械的大量神經網路像紗簾重疊鋪設般遍及機械內臟相連的縫隙。
不同於潛藏於戰鬥區域深處,未曾想定戰鬥用途的自動工廠型,攻性工廠型是戰鬥兵種。而這般巨大的身軀,控制系統分散配置較能增加冗餘。能夠自行生產奈米機械的攻性工廠型,即使控制系統多少受損恐怕也能當場修復。況且靠「女武神」火力不強的戰車炮或榴彈炮,要破壞這堆神經網路並非不可能,但絕非易事。
──看來還是得用上「黑天鵝」的炮擊。
為此,必須……
「阻止敵機前進──安琪,拜託你了!」
對磁軌炮展開炮擊的「女武神」已預先將彈種切換為成形裝葯彈。從刀刃貫釘刻下的傷痕狠狠噴入的超高溫金屬噴流,引燃了構成巨炮控制中樞的流體奈米機械。
西汀看見其中一門──「約翰娜」的炮塔噴出了銀色蝶群。在與電磁炮艦型交戰時已見過,那是控制中樞逃離破壞與烈焰時採取的形態。是流體奈米機械變化而成的無數銀色蝶群。
是「約翰娜」的控制中樞──「夏娜」變成的……
「──別想逃!」
她大喝一聲,沿著起火燃燒的「約翰娜」炮塔往上沖。只有今天,背部炮架懸臂將武裝從霰彈炮換成了八八毫米戰車炮。她給成形裝葯彈設好定時引信,瞄準在灰色天空中盤旋的蝶群──
『──不行,小姑娘!快跳下來!』
班諾德的警告及慢了一拍後鳴響的接近警報令她猛一回神。來自側面,沿著將「獨眼巨人」攔腰切片的軌道,鋼索構成的五爪高舉揮來……她只顧著追殺「夏娜」,竟疏於戒備周遭的情況。而這一下攻擊──已無從躲避。
──可惡,我中計了……這是同類相誘。
丟出同袍的屍體引誘敵兵,是自古就有的戰術。雖然不曉得那些臭鐵罐是否蓄意為之,總之她就是上鉤了。
還是說,是「夏娜」想拉著我共赴黃泉……
奇妙而旖旎的妄想在下個瞬間被飛到鋼索正下方的成形裝葯彈爆炸巨響炸個七零八落。鋼索被爆炸壓力彈回,衝上來的「女武神」把一時愣住的西汀連同「獨眼巨人」一腳踢落──戰隊章Squadron marking是戰神拉著的獵犬,識別號碼為○一。「庫力奇一號」,是班諾德的機體。
『真是個需要人照顧的小姑娘耶!晚點你可得聽我抱怨喔,隊長!』
她在墜落的「獨眼巨人」當中舉目四望,看到剛才那發成形裝葯彈的射手。那是空降大隊中唯一一架呈現焦茶色,形如野獸的四腳機體「貓頭龍」──奧利維亞駕駛的「安娜瑪利亞」──看來是他運用預知的異能,搶先掌握到了西汀的危機。
一股激情赫然湧上心頭,她就在激情的驅使下大吼出聲。
剛才,自己說不定可以跟夏娜……跟先走一步的她──一起逝去。
「少來妨礙我,班諾德!上尉也一樣!」
『──這話應該由我來說吧,少尉。』
當場被人快如揮鞭地打斷,西汀一時傻住了。
這個隨性卻又嚴厲的口氣──是奧利維亞嗎?
『你的任務是壓制磁軌炮。既然志願擔負起作戰責任,就必須完成使命。假如你只想跟磁軌炮殉情的話──那才是在妨礙作戰,立刻給我離開戰場。』
由於辛正在對安琪下指示,一時來不及出手。辛一面讓出位置給「雪女」,一面將視線轉向於危急時刻解救了西汀的「安娜瑪利亞」。
「不好意思,上尉──謝謝您的幫助。」
『幸好我為了以防萬一而保持「開眼」狀態,而且距離又近──不過還真是千鈞一髮。』
奧利維亞能夠預知三秒後未來的異能,最大範圍只到十幾公尺左右,不算很廣。
說完,奧利維亞似乎忽地苦笑了一下。
『畢竟才剛發生過利迦少尉的事,我明白你想減少人命傷亡的心情──但你不用什麼都替大家扛。何況監視壞小孩本來就是年長者的責任,你還是乖乖讓我們來吧。』
「……抱歉。」
「雪女」於擦身而過之際,把「女武神」主武裝當中尤具重量的飛彈莢艙從待機位置提升高度。她跟「潘達斯奈基」交換位置,設定準星。
接著在設定完畢的同時發射全彈。
二十發飛彈被一併轟進攻性工廠型的腹腔之中。
這種以裝甲較薄的斥候型或近距獵兵型為假想敵的反輕裝甲飛彈彈雨,無論是對戰車型、重戰車型還是電磁加速炮型都不太有效。就算射進攻性工廠型的內部,畢竟這座兵工廠能運用八○○毫米炮彈這種巨大得超乎想像的炮彈,想也知道並不足以造成致命性損傷。只不過……
各自描繪不同軌道到達兵工廠各處的飛彈於命中後自爆。無數的自鍛破片驟雨──以及製造出這些自鍛破片的炸藥,散播出無數的爆炸火海。
對金屬制的自鍛破片賦予秒速三千公尺超高速的炸藥引燃的火焰可不容小覷。整個內部兵工廠霎時遭到火舌舔舐,高溫無法從攻性工廠型擁有的厚實外牆的內部空間發散出去。
看這波攻勢還不夠力,第二架大範圍壓制式樣機與「雪女」調換位置,全彈齊射。接著第三架也來開火炮轟,多補一頓攻擊。
這場超高溫終於超出了攻性工廠型的巨大散熱板,以及補其不足的五門磁軌炮炮塔分別擁有,總共十對二十隻的散熱索翅膀的冷卻能力。
攻性工廠型的所有零件、散發高溫的動力系統、磁軌炮及它的裝彈系統、內部的兵工廠及分散配置的控制系統全數發生過熱現象。同樣在每次驅動時產生高溫,讓攻性工廠型龐然巨軀得到支撐甚至是行走能力的腳部高性能人造肌肉也不例外。
然後……
西汀聽見的「軍團」聲音是透過知覺同步向辛借來的,而辛如今就在攻性工廠型的眼前,於耳朵深處響起的臨死慘叫也變得更強烈。呻吟、尖叫、悲憤、叫喚……
持續盤旋逃離烈火的「夏娜」的悲嘆也是。
極光戰隊與待在附近的弓兵戰隊聯手出擊,在「夏娜」的周圍用榴彈散播爆炸火焰,逐漸把怕火的蝶群趕進狹窄範圍內。他們是試著把「夏娜」趕到呆站原地的「獨眼巨人」正前方,使西汀再怎麼不情願也看得出他們想幫自己什麼忙。
悲嘆如雨落。如今它分裂成了蝴蝶的形體,聲音比呢喃更幽微。
──好冷。
她只留下這樣的聲音,一開炮就真的要從人世間消失了。她將會丟下西汀,從這世上消失。
西汀早已一無所有。
沒有家人、故鄉。沒有能繼承的文化、民族的歷史、曾經夢想過的將來,也沒有現在能想望的未來。就跟其他許多八六一樣。
即使如此,她原本以為船到橋頭自然直。
以為就像至今在第八十六區或聯邦存活下來那樣,她會跟夏娜,還有布里希嘉曼戰隊的隊友們,悠悠忽忽地就這麼過完一輩子。
結果夏娜死了。
許多戰友也都死在同一場戰鬥中,或是再也沒有回來。
這下子,她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她原本以為能和夏娜還有戰友們一起活下去,現在夏娜與戰友們都不在了,那麼她該怎麼迎接明天?
既然這樣,就算沒有明天也沒差。
──你那不是同歸於盡也無所謂,是想跟她同歸於盡。
辛的聲音重回腦海。
在聖教國,那座呈現陌生珍珠色的軍事基地……明明是軍事基地卻好像排斥戰爭的煙硝味那般,瀰漫著不食人間煙火的香料芬芳。
西汀自己都不願去正視的陰暗心愿,卻被那個死神明確地看穿了。他過去也曾有過同樣的心愿,如願以償卻讓他變得不知該如何呼吸。所以面對同樣期望自滅的西汀……即使討厭,仍不願讓她死。
──我不能帶著有這種心態的傢伙去作戰。
對啦,你說得對。所以,我不是已經捨棄這種念頭了嗎?
可是捨棄了之後,我又該怎麼辦?
我已經捨棄了同歸於盡的念頭,可是那傢伙還有大家都不在了,那你要我今後怎麼活下去?
她絕不會對辛講出這種話來。
太難看了。這才真的叫做丟臉,死都不能讓辛知道。
所以她問了個問題。對一個人在現場而並非八六,絕不會取笑她也不會覺得困惑,想必能給她答案的長輩問道:
「……我說……」
『我說……奧利維亞上尉。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在作戰中像這樣與單一對象連上知覺同步,著實不該。對於這個來得突然的問題,奧利維亞並未出言斥責,只是蹙起眉頭。
那種像是在求助的語氣,讓他想到這個剽悍的少女終究也只是個十幾歲的孩子。
『假如換成是你,會怎麼做?你如果在戰場上,碰到你在尋找的人,而且必須賭上性命才能打倒她的話……如果同歸於盡能跟她一起走的話……』
奧利維亞沉默了片刻。
尋覓的對象。以他的情況來說,就是在「軍團」戰爭中戰死,頭顱遭到「軍團」們奪去,至今仍作為「牧羊人」仿徨於戰地某處的未婚妻。
「我當然會戰鬥了。就如你所言,我會賭上性命……只是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會陪她一起死。」
若能同歸於盡,那將是多美好的一件事啊。
若能就此結束,那將是多美妙、甜美……誘人墮落的安樂啊。
『……為什麼不陪她一起死?』
「因為我得向她那在衣冠冢前等著寶貝女兒回家的父母親報告,說我終於讓安娜安息了。」
奧利維亞沒能保護好她,被責怪是應該的。但他們從未責怪他。每年他們都很高興看到奧利維亞在忌日和冥誕時去掃墓,卻也勸他忘了女兒的事。
他必須給那兩位溫柔慈祥的人一個交代。
「況且我得守護她愛過的祖國直到『軍團』全數消滅為止。我得收復她愛過的那片景色……最重要的是──」
最重要的是……
「我必須報仇雪恨,才終於能夠在她的墳前──哭泣。」
在未婚妻──安娜瑪利亞的葬禮上,奧利維亞沒有哭。
他很想哭,但沒有哭。連一滴眼淚都沒掉。
因為她不在那裡──因為她被那些可恨的臭鐵罐佔為己有,還沒能讓她真正安息。所以他不能以流淚結束這一切。
「這樣每到她的生日和忌日,我都可以哭、獻花。在我斷氣之前,每年都能這麼做……我連這個目標都還沒達成,怎麼能說死就死?」
而在那幾十年之間,自己是否能像她的雙親所說,找到新的對象?
自己是否能跟另一位女性結為連理?
奧利維亞目前還交不出答案。或許可以,也或許不行。
只是,他每年都會去獻花。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安娜瑪利亞。
目前──有這個目的就夠了。
西汀似乎稍微笑了一下。
『這樣啊──你說得對。』
西汀點了點頭,把八八毫米滑膛炮的準星轉向那成群的「夏娜」。
就是啊,夏娜。
我還沒讓你真正安息,也還沒替你掃過墓。我也還沒跟存活下來的幾個傢伙每年在那場作戰的日子碰個面,喝酒喧鬧,用這種方式緬懷你。
做這點小事就夠了。
假如連這點小事都不準做,自己和一年前見到的那個辛恐怕就只能一直茫然佇立在戰場上了。恐怕只會希望在那吞沒了摯愛的戰場上,自己也能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個死神逃離了那樣的地方。
既然這樣,那自己也該逃出去──那個笨蛋都做得到了,自己還做不到像話嗎?
「──再見啦,夏娜。」
再見了,先走一步的戰友們、死在收容所的雙親、西汀沒能保護好,眼睜睜看著她死去的妹妹,以及在第八十六區茫然佇立的自己。
再見了。我不會忘了你們,但也不會再被你們拖住。
她扣下了扳機。
控制中樞遭到燒毀的五門磁軌炮彷彿野獸垂首般接連趴伏於地。
體內的業火與自己製造出的高溫超出了耐熱極限,使攻性工廠型的驅動系統緊急停止運轉。
這是擊毀攻性工廠型的第一階段,是空降大隊必須完成的任務──在人類軍的雷霆之怒「黑天鵝」進入戰區之前,折斷敵人的腳,打落磁軌炮的獠牙。
這個任務已經達成了。
火炮遭焚燒,失去人造肌肉支撐的鐵青色巨獸發出震天動地的地鳴,頹然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