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 / 266 · 86-不存在的戰區- Ep.8 Gun smoke on the water

第三章 直闖暴風圈

對他人來說算是簡樸的隊舍房間,對於習慣了征海艦狹窄床鋪的他而言卻太過寬敞,總覺得很不自在。

更何況以實瑪利在陸地上向來無法放鬆,也睡不沉。身為征海氏族的氏族長──艦隊司令的「兒子」自幼就在艦上生活起居的他,待在腳下不會搖晃的陸地反而覺得不自然。

所以當破曉前資訊裝置的鬧鈴一響,才響半聲他就接起了電話。

「……嗯。」

只有嗓音由於剛剛起床顯得有點沙啞。

『……兄長,恕我一早打擾。』

「是以斯帖啊。」

在征海艦隊里艦隊司令就是父親或母親,艦長們是兄姊,總計數千名的組員是弟妹。在征海氏族裡家族的年長者全是父母,生下的孩子是他們所有人的孩子。一個家族或一個城市各自擁有船舶,由氏族組成一個征海「船團」。此種風俗習慣形成了對長官的獨特稱呼。

因此與以實瑪利出身於不同征海氏族的以斯帖,其實並非他真正的「妹妹」,但雙方都失去了隸屬的艦隊,如今船團國群組成了東拼西湊的征海艦隊,以斯帖稱呼他為哥哥並沒有錯。一個是失去征海艦以外整個氏族的艦長(哥哥),一個是失去艦艇與大半氏族的副長(妹妹)。底下的弟妹們也都大同小異。「遺海孤軍」是由征海十一氏族的最後倖存者不分出身氏族與母艦混在一起,各自懷抱著不同的失落感互相依靠。

東拼西湊的孤兒艦隊(遺海孤軍)。

身為氏族長的艦隊司令全都與征海艦共赴黃泉,或是出於做父親的責任,犧牲了自己讓部下逃走。

所以「遺海孤軍」沒有艦隊司令。身為最後一名倖存的「長兄」──征海艦艦長的以實瑪利理應繼承此一地位,但他總是不太情願。

『暴風雨即將來臨──終於來了。』

「喔。」

終於來了──是吧。

乘著夜色,征海艦「海洋之星」駛出港口。

所幸這晚是新月,除了星辰暗影之外沒有光源照亮的深沉黑夜,這點在受到暴風雨封鎖之下前進的翌日夜晚想必也一樣。

這是一場秘密出航。飛行甲板實施了無線電靜默與燈火管制措施,但有幾名八六上到甲板來看看。

「海洋之星」的組員在出航時各有職務,但處理終端講得極端點就只是讓人運送的貨物,閑來無事。有幾人不帶燈具,並在甲板人員的叮嚀下留意不要靠船邊太近以免落海,看著漸漸遠離甲板的陸地。

這是一場深夜的出航。時間是一般人沉眠的深更半夜。

然而在漸漸遠去的岩石海岸上,港都居民們卻聚集在那裡揮手。

他們沒帶任何燈光以防萬一被發現,不只大人,連小孩都讓父母親牽著手或是抱著,一語不發,所有人都只是揮著手。這是一場秘密出航,「海洋之星」不會鳴響警笛回應。即使如此他們仍陸續聚集而來,持續揮手,注視著艦艇。

那副模樣,莫名地令人印象深刻。

為了在夜晚較短的高緯度地區夏季乘著黑夜接近目標,征海艦隊在作戰前一天晚上就各自從不同港口出發。

不是一直線航向位於母港東北的摩天貝樓據點,而是在北上至約定集結的撥風羽群島會合。在頂多只能供海鳥棲息的岩石小群島中,艦隊各自藏身於受到海水侵蝕的斷崖暗處,屏氣凝神地等待第二天的作戰開始。

在其中的「海洋之星」艦橋最高層,蕾娜好奇地環顧信號台。接下來一整天都得待機。儘管必須儘可能保持肅靜以免被發現,不過她早已經習慣了,不怎麼在意。

考慮到最長可達半年的航程,征海艦內部連禮拜堂與圖書館都有,包括這個信號台在內,以實瑪利告訴她待機期間可以到處參觀。

這時傳來一陣步上階梯的輕快鏗鏗聲響,以斯帖過來露臉了。

「米利傑上校,要不要下來甲板看看?可以看到有趣的東西喔。」

「甲板嗎……不了,我……」

雖然對以斯帖還有組員們過意不去,但她已經決定直到戰爭結束前都不再看海。

即使如此,她的視線仍忍不住往下方飄去,這時才恍然大悟。她看見了藍色的幽光。

想一探究竟的好奇心冒了出來,蕾娜費了好大的勁才把視線硬拉回來。因為,她已經跟他說好了。

說好等戰爭結束後,兩個人再一起看海。

組員叫他們來看看,於是安琪與達斯汀上了甲板,站在一起倒抽一口氣。

星辰之光乍看之下璀璨炫目,卻不至於照亮夜裡的大海。在這奢靡華麗的黑暗夜空下……

「好驚人……」

「海浪……在發光……?」

暗色的海面,簡直像把繁星或螢火蟲群關入其中似的,點綴著淡藍色的夢幻光粒。

特別是那些靜靜拍碎的海浪。每當它滔滔而至,在岩壁或船舷撞碎散開時,海躍的軌跡總會散發淡藍微光。帶他們過來的組員說,這叫夜光蟲。

兩人靜默地看著不帶熱度的藍色光芒看得出神。組員似乎把其他處理終端也找來了,飛行甲板各處都是俯視海面的群聚人影。

「真的好美……美到好可惜不能大聲喊出來。」

「畢竟這裡也是戰場嘛……等戰爭結束後,希望可以再來看一遍。」

這番話讓安琪心跳漏了一拍。

當然,達斯汀並不知道瑟琳託付給他們的情報,只不過是說出沒指望的願望罷了。只不過是希望戰爭能結束,想在和平的世界裡生活罷了。

「達斯汀,你……」

自己還沒能明確想像「那之後的事」。

不曉得達斯汀怎麼樣?達斯汀對共和國的作風義憤填膺,為了洗雪祖國的污名而離鄉背井,選擇站上牆外的戰場。那麼,當這個戰場消失時,他會……

「等戰爭結束後,會回共和國嗎?」

「……大概會,因為到時候應該會需要重建的人手。只是,那個……」

達斯汀煩惱了起來,不知能不能接著說:「如果安琪你不喜歡,我就不回去。」

安琪看著他的側臉,知道他在煩惱能不能說:「你不喜歡的話我就不回去。」同時也在猶豫,不曉得能不能戳破他的心思。

安琪至今仍無法回應他的心意,假如這樣挖苦他,會不會有點不妥當……

她跟達斯汀站在一起時,距離比站在戴亞身旁時更遠……但比當初認識時更近。

這種像是尷尬卻又自在的奇妙距離感讓安琪不知該如何應對。

飛行甲板是供艦載機起飛降落的空間,不可能設置護欄或欄杆。

賽歐在沒有東西遮蔽視野的甲板一隅和可蕾娜一同坐下,對著身旁像小貓般探出上半身的她說:

「……好吧,這也可以算是藍色大海吧。」

「對啊……!」

──好想去看看喔,去南洋地區。等戰爭結束後。

一年之前,當時他們也是正在突破重圍追趕電磁加速炮型。那時候這麼說過的可蕾娜現在雙眼發光,注視著散發朦朧藍光的大海。

如同頭頂上方的繁星,奢靡華麗卻不會照亮黑夜,是一種夢幻般的藍光。

只是極輕極淡地從浪濤中透射,這般微微幽光反而突顯了夜晚海洋的幽邃,賽歐看著看著,竟開始憂疑有某種東西將從那晦暗深淵浮起,不由得脫口說了句:

「竟然真的來了呢……來到海上。」

可蕾娜笑了笑。

「什麼竟然真的來了,聽起來好像你不想來一樣。」

「嗯……可能是真的還不想來。」

他不想和辛、萊登或蕾娜說這種話。只有面對可蕾娜時才會脫口而出。

因為可蕾娜恐怕也「和他一樣」。

「本來是希望等一些事情告一段落再來看的。像是我想成為什麼人,或是想去哪裡……本來是想等到這些問題有了答案,再來看的。」

「……不用勉強找出答案也沒關係的。」

可蕾娜說道。嘴上這麼說,卻像個不安的孩子似的抱著膝蓋。

但金色眼眸卻又正好相反,像鬆了口氣,又像只得到滿足的小貓。

「因為我們是夥伴,是同胞啊。這點是絕對不會改變的……以斯帖上校說我們就是這樣。所以,不用擔心。」

不管產生了什麼差異。

只有肯定並選擇同一種人生觀的八六身分,不會改變。

「是嗎?」

如同以斯帖與以實瑪利……或是在這個國家邂逅的征海氏族後裔們。他們就跟賽歐等人一樣,故鄉與家人都被戰火奪走,卻活得心懷榮耀。

「……你說得對。」

很慶幸能遇見他們。

賽歐很慶幸能來到這個國家。

這裡的國民失去一切,只剩下榮耀,卻仍然能笑著過活。

有這些抱持相同人生觀的人在,讓他知道即使這樣還是能好好活著。

既然這樣,他們八六一定也能維持現狀活下去。

「本來有很多事情讓我有點焦慮,不過……你說得對。一定沒事的。」

頭頂上方的繁星如同過去的第八十六區,由於沒有人造光源而受暗夜深深支配,所以才能有如此的奢靡美麗;視野下方鋪展的景象也同樣虛幻易逝,無數藍光就像成群的螢火蟲。

在第八十六區時,辛不帶感慨地仰望過那璀璨的幽冥,然後過了兩年,如今他感到有點落寞。無論是第八十六區的戰場還是這片遠離陸地的大海,都不是人類的世界。這份寂寞此時此刻不知為何,奇妙地緊逼胸口。

全長三百公尺的廣大飛行甲板上看不到蕾娜……對他來說不可能看錯的白銀長發。他本來想約她看看,但是聽維克說她直到戰爭結束前都決定不再看海,以回應自己說過的那句「想帶你看海」。

這雖然很讓人高興……但比起這個,是不是可以給個答覆了?

這時無意間,他看見了以實瑪利站在艦艏附近的背影。

以實瑪利似乎沒發現辛在看他,就在飛行甲板上跪下。然後他直接以額貼地──應該是親吻了飛行甲板。帶著親吻年老母親的敬意與感謝。

「…………?」

那是什麼意思?辛並未產生強烈的疑問,只是隨便想想。

「辛耶。」芙蕾德利嘉在稍遠處呼喚他……於是辛便把這件事忘了。

『──密細亞第九艦隊呼叫太初第八艦隊。艦隊已抵達作戰開始線,即將開始進攻。』

翌日。

刻意於日落前從母港出發的兩個佯攻艦隊,明顯裝出掩飾目的地的樣子先往「軍團」支配區域沿岸航行,然後轉換航道。兩者各自在轉個大彎的同時航向摩天貝樓設施──此時進入了敵軍的炮火射程。

「──收到。願聖艾爾摩保佑你們。」

征海艦隊「遺海孤軍」目前處於無線電靜默中。以斯帖悄悄回以傳達不到的祈禱……艦外已是第二個深夜,在隨著風暴而來的薄雲中閃現疏落朦朧的星影。如今作戰即將開始,身為艦長的兄長正在小憩片刻。以斯帖作為他的代理,這是最後一次立於綜合艦橋了。

「通知『遺海孤軍』各艦。準備出擊──只要佯攻艦隊其中一方開始交戰,就開始攻打摩天貝樓據點。」

「遵命,長官……兄長那邊……」

「還不用通知。等到本艦隊與敵軍交戰之際,必須請兄長以最佳狀態指揮我們──並為大家送行。」

『太初第八艦隊呼叫密細亞第九艦隊。已確認失去誘標五號──開始交戰。』

兩個佯攻艦隊進入交戰,征海艦隊以他們為障眼法,在黑夜的幫助下前進。幾小時後即將抵達作戰區域,在征海艦隊的居住區塊,換好衣服的蕾娜從船艙入口偷看走道。

換好衣服。沒錯,就是裝備起了「蟬翼」。

這已經是第三次穿它了,但還是一點都無法習慣。再加上她從聯合王國回營時立刻請人準備了大一號的軍服,卻粗心忘了帶來。

但她又不想穿著這種身體線條畢露的服裝站在征海艦的組員們面前。而且接下來還得跟隊長級人員開簡報會議,也會跟辛碰面。

趁現在去跟安琪或夏娜借件軍常服好了。

蕾娜做好打算,環顧空無一人的走道。

她們個頭都比蕾娜高,應該可以把她們的軍服穿在「蟬翼」外面。雖然西汀也符合這個條件,但蕾娜總覺得好像不能跟她借。不知為何就是有這種感覺。

蕾娜僅伸出頭來把整條走廊偷看到最尾端,眼睛一朝向反方向的瞬間,便赫然看到辛就站在眼前。

蕾娜整個人霎時變成了雕像。

辛眼睛略為瞪大,呆立於原地不動。

他眼睛往下看著只穿了「蟬翼」的蕾娜。

看著銀紫色仿神經纖維作為外接仿人腦覆蓋皮膚,但只是覆蓋而不肯幫忙支撐所以很多部位會搖晃,身體線條也清楚明顯地展露無遺的她。

這時蕾娜才想到,辛……

他有個毛病,曾讓安琪與達斯汀以前有一次感覺互相來電,卻因沒注意到他而發生了悲劇。

就是走路不發出腳步聲的毛病。

經過一場極其漫長,好像沒完沒了的沉默後……

「──聽說你在聯合王國向維克領取了『蟬翼』。」

辛說道。用一種壓抑著沸騰湧起的火氣,嚴峻而冷冽的眼神。

「我正覺得奇怪,為什麼我這邊沒收到半點相關訊息……難怪不管我問誰都沒人要回答,在列維奇基地時蕾爾赫還卯起來跟我道歉。」

可想而知。

若不是蕾娜自己得穿,她可不想跟別人解釋這種東西。

「馬塞爾更是我一問他就說什麼『我還不想死』然後逃之夭夭……早知道就不該手下留情,應該好好逼問他一頓的。」

「手下留情……馬塞爾跟你不是特軍校的同窗嗎?不可以太欺負人家……」

「蕾娜,請不要轉移話題。我現在不是在跟你說馬塞爾的事。」

啊,看來不用懷疑了,辛氣炸了。

被辛逼近到幾乎鼻尖碰鼻尖的距離,蕾娜不禁有些後仰的同時,帶點逃避現實的意味如此心想。她還是第一次看到辛這麼明顯地表現出惡劣的心情。既新鮮又讓她有那麼一點高興。

「不是,那個,我並不是有意要瞞著你…………況且這個真的滿有用的。只是有點…………………………………………………………非常讓人害羞就是了。」

呼──……只聽見一聲彷彿要發泄內部壓力的長嘆。

辛無聲無息地轉身離開。

「我明白了。我去把維克處理掉扔進海里。」

「辛……!你在說什麼啊!」

「雖然手槍交給機庫保管了,但有磨利的鐵鍬就夠了。神父大人說他年輕的時候曾經用那個送敵兵上西天。」

「那位神父大人怎麼可以教小孩子這種事情啊!不對!征海艦上怎麼可能會有鐵鍬啦!」

不管怎麼說,用鐵鍬連自走地雷都打不倒(反人員自走地雷體內配備的是有效射程五十公尺的指向性破片地雷),所以完全不必教即將前去對抗「軍團」的辛如何用鐵鍬戰鬥。

還有蕾娜的吐槽,其實也沒吐到點上。

「那我直接把他踢落海里,這樣就夠了。以實瑪利艦長告訴我把人丟進外海基本上都會沉下去,在失手時最適合用來毀屍滅跡……」

「辛!」

「……嗯?」

為了迎接作戰開始前的最後一次簡報,維克待在當成臨時會議室的艦橋一樓的飛行甲板控制室,渾身打了個冷顫。

「怎麼搞的?有股莫名的寒意。」

蕾爾赫微微偏頭說:

「可是暈船了?」

「感覺比較像是有人在替我挖墳,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可蕾娜聽到後插嘴道:

「八成是你在聯合王國的作戰讓我、安琪還有蕾娜穿上的那件情色緊身衣……」

維克高雅地蹙起形狀優美的眉毛。

「那叫『蟬翼』。」

安琪接下去:

「那件殿下自以為幽默,但穿它的人一點都笑不出來的性騷擾緊身衣……」

「……好吧,我是活該遭受這種批評,就當作是這樣吧,然後呢?」

西汀半睜著眼加入她們:

「那件你勇於認錯是很好,但並不是這樣就能一筆勾銷的大變態緊身衣……」

維克被毫不留情地補上一腳,神情顯得有點泄氣。可蕾娜沒理他,說:

「一定是那個終於被辛發現了吧。」

「噢……」

維克發出小聲呻吟,態度卻顯得不怎麼焦急,動作誇張地搖了搖頭。

「這下糟了。情報是從哪裡泄漏的?」

被他瞄了一眼,馬塞爾急忙一個勁地猛搖頭。

「不,我怎麼可能會說出去嘛,殿下!我要是不小心說溜嘴,諾贊第一個會先把我宰了然後殿下再來把我宰了好不好!」

「你很清楚嘛,馬塞爾。事實上如果你說溜嘴,在諾贊對付過你之後,我會親手讓你復活然後再扒掉你全身上下的皮。」

「…………!」

「殿下……這話讓設計了『西琳』的殿下來說實在不像玩笑話,還是少說為妙……」

也許是可憐臉色發青的馬塞爾吧,蕾爾赫稍稍打了個圓場。

可蕾娜像只心情惡劣的貓,看著一如往常地搞笑搞怪的主從組合加一位說:

「所以,現在王子殿下的狀況是要不被辛從『海洋之星』踢下去,要不就是被他用船上配備的整修用斧頭把腦袋劈開……殿下你打算怎麼辦?」

「這有什麼,不成問題。反正聖女般善良的米利傑必定連我這種毒蛇都會袒護,然後被米利傑一攔下,諾贊也會暫時打住的。」

「…………」

好吧,照蕾娜的個性八成是如此,辛也一定會這麼做,但是……

「王子殿下,我可以趁下次作戰之類的機會誤射你嗎?」

可蕾娜覺得這傢伙應該去死一遍看看比較好。

靠著雙手抓住即將快步離去的辛一條手臂,再使勁踏穩地面的強硬手段,蕾娜總算是成功留住了辛。

話說,勝利的原因是辛擔心軍艦的粗糙走道地板會弄傷她只包覆著薄薄「蟬翼」而幾乎赤裸的腳尖,所以不敢再走下去。

「……………………既然這樣,至少請你把這個穿上。在卸裝之前不用還給我沒關係。」

被辛粗魯地把軍常服外套啪沙一聲地往身上蓋,蕾娜局促不安地把蓋在頭上的外套重新披到肩上,同時抬眼看向辛。

結果跟還是有點不高興,但好像被她弄到生不起氣來的血紅雙眸對上了目光。

「………………」

一種奇怪的沉默隨即瀰漫在兩人之間。雖然稱不上尷尬,卻總覺得話有點接不下去。

應該說他們都發現,其實該談的不是這件事。

隔了一小段猶豫般的時間後,結果是辛先開口:

「……真可惜,第一次看到的海竟然是戰場。」

這番話讓蕾娜心裡一驚。

我想帶你看海──想與你一起看海。

在一個月前,舞會那晚的煙火之下,從託付給她的這份心愿連綴出的話語,蕾娜到現在還沒能做出回應。

「嗯……那個……」

簡而言之。

辛的言外之意是:都已經過了一個月了,作戰快開始了,之間的尷尬也已經淡化到可以像這樣閑聊的地步了,是不是可以給我個答覆了?

蕾娜其實也聽出來了,但一意識到那個問題又說不出話來了。

「沒……沒關係,很漂亮啊!我是第一次看到。」

結果就回答得就像完全不重要,沒有意義的閑談。

這當然引來了辛的小聲嘆息,使得蕾娜更是心慌意亂。

「呃,那個……對了,聽說辛你答應了聯邦的提議,要嘗試控制異能對吧?說是會請辛你媽媽的娘家幫忙。那個,現在進展到哪裡了?」

「…………目前暫時只會進行面談。他們說必須先建立信賴關係。」

「這樣啊……不過,要是能早點成功控制就好了,這樣辛一定也會輕鬆很多。我一直很擔心你喔。」

「…………」

「呃,我是說……──咦……」

蕾娜正慌亂地找話講時,突然被他用力一把拉進了懷裡。

「咦?」當蕾娜還在瞠目驚訝之際,嘴唇已經覆了上來。

與一個月前的夜晚正好相反,這次是辛主動。

那是個啃咬般的吻。

揉雜著渴望、衝動與某種飢餓感,蕾娜從來不知道有這種兇猛的吻。

蕾娜腦袋變得一片空白。

彷彿時間倒轉,蕾娜就像那晚一樣地心跳加速,頭腦充血過度讓她陷入混亂。男人的兇猛對蕾娜來說仍然陌生,這讓她有一點害怕。

但唇瓣相貼的甜美熱度勝過恐懼,令她陶醉得無法自拔。

互相予取予求,分享彼此的血液熱度,恍如身心相融。

這次,不曉得究竟過了多久。

兩人嘴唇分開,她自然地喘了口氣,呼出的氣息再次交融。

蕾娜面紅耳赤、全身僵硬。她想都沒想到會這樣遭到突襲,害得她六神無主、手足無措。

「一個月前你突襲我,我被你嚇了一跳,這次是回禮。」

蕾娜抬頭看去,只見辛的表情有點像是小孩子鬧彆扭。

「等蕾娜你願意回答我了……再告訴我你的答案吧。」

由兩艘斥候艦帶頭劃破外海的巨浪,征海艦隊「遺海孤軍」組成以征海艦為中心的輪形陣,最終入侵了暴風雨的勢力圈。

厚重不祥的烏雲覆蓋天空。拍擊般的豪雨讓視界模糊泛白,隨每次眨眼改變風向的強風讓雨滴狂舞成漫天紗簾,打在具備裝甲外殼的飛行甲板上。包圍艦艇的浪濤形成尖聳銳角,起伏的海流把艦體上下搖晃得軋軋作響。

距離摩天貝樓據點尚餘一百八十公里。

為了指揮航海與艦隊整體戰鬥,征海艦的艦橋設置了打通兩個樓層的綜合艦橋,航海人員與指揮控制人員都在此處候命。除此之外,在這次作戰中,機動打擊群的指揮官蕾娜與管制人員則是使用備用空間。

以實瑪利在綜合艦橋的最後方,感慨萬千地看著比起五年前最後一次作為革流徵海艦隊上戰場時,人數還要多出許多的艦橋。

綜合艦橋的窗戶已用裝甲板封住備戰,取而代之地,室內展開了無數的全像螢幕。螢幕中的船外風雨與狂暴浪濤愈演愈烈,艦艇已從強風圈進入暴風圈,闖進風速惡狠狠超過三十三公尺,稱作颶風的定義上最大風速狂暴肆虐的破壞漩渦。

背後的門伴隨著壓縮空氣外泄的聲響開啟,眼睛轉過去一看──是蕾娜。

不知為何,她只有今天穿著聯邦軍的鐵灰色軍服,而且還是大一號的男用制服,腳步有點輕飄飄的,不太穩定。

她先是對艦外恐怕不曾體驗過的大風暴倒抽一口氣,然後總算回過神來,銀眸取回了精明果斷的緊張感。

「艦長,最終簡報的時間就快到了。」

「喔──了解……以斯帖,代替我指揮──……」

「兄長。」

有著藤蔓圖案刺青的通訊軍官說道。金晶種的金色眼睛銳利且帶著一絲冰冷。

「──是密細亞第九艦隊。」

「……『已經』來了?真快啊。」

那道聲音聽起來略為低沉了些。

蕾娜仰望他的側臉。冷硬的翠綠眼瞳不曾轉向身旁的蕾娜。

「……幫我接通。」

「是。」

通訊軍官操作操縱台。密細亞艦隊傳來的通訊響徹綜合艦橋。

聯邦應該提供了同步裝置,訊息卻以無線電傳來而非知覺同步。

『──即將潰滅的太初第八艦隊,聽得到嗎!』

蕾娜猛然睜大雙眼。

為了預防不必要的混亂,軍方的無線通訊有一套固定規範。無論陷入多混亂的場面,都不可能用這種荒唐的說話方式呼喚通訊對象。

這並不是在跟太初第八艦隊通訊,而是發給「遺海孤軍」的廣播。為了不用擔心遭到「軍團」竊聽──絕不讓敵軍察覺第三個艦隊(遺海孤軍)的存在,才會偽裝成傳給太初第八艦隊的通訊。

『這裡是密細亞第九艦隊快速艦『阿斯特拉』,代替旗艦『歐羅巴』與貴隊通訊!──『歐羅巴』已遭電磁加速炮型的炮擊轟沉,艦隊目前剩下三艘快速艦!貴隊目前仍是巡防艦二、快速艦一嗎!』

旗艦遭到轟沉。豈止如此,以七或八艘艦艇組成的佯攻艦隊,兩隊都只剩下不到一半數量。

蕾娜不禁倒抽一口冷氣。

接著身旁的以實瑪利,以及艦橋內征海氏族們冷酷無情的態度令她大吃一驚,然後她才終於搞懂了整件事。

『由於戰力不足,就此放棄掃蕩觀測機母艦的任務,繼續執行「最優先任務」。目前推測敵方余彈數六十五……!……六十四。我們會儘可能將其減至零!』

最優先任務……也就是爭取時間,把征海艦隊送到摩天貝樓。

不管多少艦艇遭到擊沉,就算要以艦隊全軍覆沒為代價──也要盡量吸引電磁加速炮型的炮擊。

『願聖艾爾摩保佑貴隊,太初第八艦隊──在航海星之下!』

『──這裡是太初第八艦隊,收到。我們也跟你們一樣。願聖艾爾摩保佑,回歸航海星……』

通訊就此中斷。

蕾娜愣怔地仰望以實瑪利。他的確說過這是佯攻,但是……

「從一開始,佯攻艦隊就打算……」

「……我本來沒打算讓你聽見的。因為這是我們船團國群──船團國海軍的問題,跟你們機動打擊群無關。」

以實瑪利嘆氣說道。左眼邊緣的刺青描繪著火鳥之形。

「『沒錯』,佯攻的那些人從一開始就是敢死隊。參加的也都是損傷艦或練習艦,而且是一群其實早該退伍的老頭、老太婆。船團國群已經沒剩幾艘像樣的艦艇,無法用來進行生還機率這麼低的佯攻行動。」

所以雖然給了同步裝置,他們卻沒有帶上戰場──……

「為了讓船團國群存活下來,無論如何都得打倒電磁加速炮型,無論如何都得把『海洋之星』送達那裡,為此付出代價也在所不惜……佯攻艦隊全軍覆沒後,接著就換『遺海孤軍』的破獸艦──弟弟們成為誘餌。」

不同於蕾娜當場定住不動,以實瑪利語氣平淡,用眼角帶著刺青的臉龐說道。用他那據說代表了隸屬的船團、搭乘的船艦及雙親血統的火鳥刺青臉龐。

據說他全身刺滿了同樣的圖案,而征海氏族的族人都是如此。

死在海里的人,遺體有時會被海洋生物或海浪力量弄毀,連長相都無法辨認。所以自古以來,靠海生活之人總是以特定刺青或圖案的衣服作為身分證明。而此種證明遍布他們的全身上下,而非只限一處。

豈止認不出長相。死於與原生海獸的搏鬥就表示將會死無全屍。就表示理所當然地會是一場激戰,死者連一點屍塊都撿不回來。

他用一種甘願承受這種悲壯命運的神情說道:

「……這是戰爭,不管怎麼做都會有人傷亡。既然我們已經縱容臭鐵罐們拿出那種超長距離炮把我們單方面當炮灰,就更是如此了。」

在一年前的大規模攻勢當中……

聯邦用大量巡弋飛彈發動飽和攻擊,將電磁加速炮型打到嚴重損毀。他們投入幾分鐘就能飛越一百公里的翼地效應機,將一個戰隊送去直搗黃龍。

船團國群這種國力不足以保有昂貴巡弋飛彈,又不具備技術水準獨力開發翼地效應機的小國,假如要突破射程四百公里的敵軍炮擊區域,就只能以鮮血作為代價。

要譴責他們殘忍無情很簡單,但是……

「……很抱歉。」

「……怎麼會是你跟我道歉啊?」

見蕾娜低著頭,以實瑪利笑著搖搖頭。

宛如天空破洞一般的豪雨導致全像螢幕映出的艦外景況幾乎是一片白。這樣的急風暴雨,除了彷彿要壓潰萬物的沉重壓迫外,甚至還能感受到某種巨大存在的惡意。

「不過,好吧。既然你都聽到了,就順便……再多知道一點吧。」

多知道一點我們的事情。

「遺海孤軍」有按照當初的預定將同步裝置帶來,他用手指輕觸一下啟動裝置,拿起艦內廣播的麥克風。

艦內廣播的範圍可達三百公尺艦艇的每個角落。知覺同步的對象則包括征海艦隊所有艦艇的艦長、副長與通訊軍官。

「各位弟兄,我是『海洋之星』艦長以實瑪利•亞哈。」

沒人出聲回應。但感覺得到整艘艦內身為運作征海艦的血流,組員們都在側耳靜聽。

「本艦隊目前位於敵軍大本營直線距離一百八十公里外的位置。兩個佯攻艦隊正在與敵軍的炮火交戰,不幸地毀滅在即。估計我們『遺海孤軍』也將提早與敵軍開戰。」

以實瑪利對此心裡感到踏實的同時,首先對既非部下也非征海氏族的一群人出聲說道:

「各位八六,等抵達摩天貝樓據點後就輪到你們上場了。雖然船身會搖晃一段時間,但你們不用怕,甚至可以當成機會難得的遊樂設施好好享受一下。征海艦──只有這艘艦艇,絕對不會沉沒。」

這話他重複過很多次。

身為旗艦艦長兼實質上的艦隊司令,這是他非盡不可的義務。他為了保護祖國而借用了外國軍隊,而且是一群少年兵。當然,這些少年的母國聯邦也不可能只是基於善意派來機動打擊群。但他們船團國群,終究是把這些孩子卷進了自己國內捅出的婁子。

無論如何都得讓他們活著回去。不管要犧牲什麼,都得把他們平安送回陸地。

即使為了這個目的,自己與「海洋之星」必須苟延殘喘讓人恥笑……

「各位組員──征海氏族十一氏族最後倖存的弟妹們。首先,感謝大家願意跟隨我這個名義上的哥哥,謝謝你們──然後,向決意捐軀報國的出航表示敬意。」

為了將僅僅一艘「海洋之星」送到敵軍據點,征海艦隊的十一艘艦艇註定成為誘餌。

雖然後方有救難艦候命,但海上狂風大作,對手又是連要塞都保不住的八○○毫米炮,沒人能保證來得及救援。在這暴風雨的大海中,可能連遺體都帶不回海港。

儘管,戰死在人跡未到的碧海是征海氏族的榮耀。

沒錯。

「雖然最後的敵人不是原生海獸而是那些臭鐵罐,但一樣是光榮戰死。來場讓先走一步的艦隊司令(老爸)他們懊惱到掉淚的航海吧,講一堆冒險過程給他們聽吧,展現出流傳千古的勇猛與果敢吧……讓後人說──」

千年之後,不曾謀面的子孫們必定會傳誦這個故事。

縱然從未目睹過征海艦與征海艦隊,甚至再也無法想像它們的英姿,仍會繼續傳誦下去。

「這正是我們船團國群『過去曾經擁有的』征海艦隊──最後一趟征海航海。」

「咦?」在他背後等候的蕾娜睜大雙眼。

船團國群的軍官們沉默地高舉拳頭,或是跟旁邊的人互相擊拳,他們的背影令她無法置信。

最後?過去曾經擁有?

聽起來簡直像是整個征海艦隊……全船團國群僅剩的這一個征海艦隊,將在這場作戰中成為歷史──……

維克透過知覺同步說話了。他在艦橋一樓的飛行甲板控制室待著,那裡由於這次作戰不會用到艦載機而被當成臨時會議室。

『──航空母艦……』

征海艦的原型,航空器的海上平台……

『這種艦種在軍艦中雖然擁有最大火力投射能力,但本身極其脆弱。必須讓擔負護衛、戒備與防空的驅逐艦與巡洋艦固守周圍,才終於能夠專註於制空戰鬥……一旦失去護衛就很容易遭到擊沉。這也就是說,征海艦隊也不例外。』

就算只有徵海艦倖存,失去友艦就等於失去征海艦隊。眼下是戰時,船團國群已消耗到極限,他們的國力原本就不足以建造和運用昂貴的破獸艦或遠制艦,今後更是再也無法製造了。

而失去征海艦隊,就代表雷古戚德征海船團國群揭櫫為國號的征海榮耀也將永遠喪失。

他們是真正地不惜捨棄一切甚至是尊嚴,也要讓祖國維繫命脈。

那種小國的──無力的慘狀。

但以實瑪利絲毫不把這些表現出來,說了。

就像個大哥帶著弟弟妹妹,進行一場期待已久的遠足。

就像執行特別偵察任務時與弟兄們一同歡笑,消失在支配區域的先鋒戰隊。

「我會見證你們的奮戰與捐軀。我與『海洋之星』將成為說書人。就算過了一百年變成老頭子,我也會講到斷氣為止。然後等過了一千年,『海洋之星』……只有她會變成紀念碑,證明徵海艦隊與征海氏族的存在,以及船團國群過去的榮耀。所以,各位,放膽去帥氣地、浮誇地……壯烈犧牲吧。」

「……所以,那些人才會來送行……」

用以掌握艦載機狀況的定位板(Ouija board)放在臨時簡報室的中央位置。辛在這個房間里抑鬱地喃喃自語。

明明是深夜出海,卻好像全城居民都聚集到了海岸,有那麼多人不斷揮手為他們送行。

他們,甚至是船團國群的全體國民,恐怕都已經知道了。

知道這場作戰,將是僅存的征海艦隊的最後一戰。

知道征海船團國群冠於國號的征海榮耀──將在今天,永遠喪失。

征海艦隊目前是無線電靜默狀態,不過在這場作戰中艦長、副艦長與通訊軍官都有使用聯邦提供的同步裝置,即使是艦艇之間的訊息也能以知覺同步即時傳遞。以實瑪利的發言直接傳達給了四周護衛的三艘遠征艦與小上一圈的六艘破獸艦,以及兩艘斥候艦。

在暗夜與風雨的罩幕中,左舷前方依稀可見的遠制艦「瑤光」艦橋上有剪影在移動。可蕾娜從「海洋之星」的艦橋五樓司令指揮台望著像是艦長與副長的身影在僅以最小儀表燈光為光源的航海艦橋上擊掌的情景。

為什麼?呆怔的腦海一隅產生這個疑問。

為什麼?明明都快喪失尊嚴,失去定義自己與同胞的零碎片段了。

這些出於善意說過「我們跟你們一樣」的人,為什麼……

她笑著那樣說。

說與同胞之間的牽絆絕不會改變。

難道當時以斯帖那樣說,意思其實是「就算失去一切,至少同胞還在」……

「……這根本就……」

包括這艘「海洋之星」在內,極星級征海艦的艦艏都是經過密閉的封閉式設計。機庫與隔壁的待機室都不會遭受風吹雨打,只有聲音會模糊微弱地傳進來。

與其說是雨滴,雨聲已經堅硬到如同被碎石撞擊,呼嘯的風聲時高時低,宛如數千枝笛子或古老蠻族的戰吼。閃電強行撕破理應為絕緣體的空氣,發出近乎破碎聲的驚人雷鳴。

那是深刻於人類本能,讓人無條件感到恐懼的太古暴威之聲。有史以來人們都相信這種轟然巨響是天怒,是神祇或怪物的咆哮。

在做好準備的待機室中,處理終端們無自覺地屏氣凝神,窺伺看不見的天空。大家都體驗過強風大雨,但這可是在毫無遮蔽的大海上遭遇暴風雨。

再加上方才聽到艦內廣播才初次知道的事實,逼出了眾人平常無意識地藏在內心深處的不安與疑慮。

戰鬥到底的,驕傲……他們八六至今仍只有這份驕傲。八六向來認為這就足夠讓他們奔馳沙場奮戰到底,別無所求。

就連他們最後僅剩的驕傲,征海氏族……船團國群都能直接拋開繼續戰鬥,那種生命樣態令他們無法置信。連這份驕傲都失去了,連唯一能夠定義自己的尊嚴都失去了,為何還能繼續戰鬥?為什麼還能……堅強活下去?

他們辦不到。假如所有一切都遭到剝奪,連最後剩下的驕傲都失去了的話──他們將無法繼續維持自我。

假如就連僅剩的驕傲……有時都如此簡單,輕易就遭到剝奪的話──……

未曾體驗過的垂直激烈運動從腳下往上撞擊著不曾見識過大海的他們。

海上風大浪大。被海浪的力量往上抬起,又往下砸落的上下晃動不曾中斷,反覆來襲。他們早已適應「破壞神」的嚴苛機動動作,況且現在是作戰前的緊迫狀況,沒有人會丟臉地暈船。但這劇烈搖晃讓他們知道,自己只隔著一塊鐵板待在廣大無邊的陰間地獄之上。

一思及此,就讓人心裡感覺十分不踏實。

沒有任何不變的支撐。以為自己站得穩穩的立足處,其實既脆弱又不安定。

至今他們已經有過好幾次這種體悟。無論是在第八十六區的戰場、雪地要塞,或是這水藍色的地獄戰場。

有過這麼多次體悟就表示──尊嚴,是如此的不可靠。

沒有任何事物能永不毀壞。在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事物能保證永不失去。

這份恐懼,使身經百戰的少年少女默然無語。如同膽怯的孩童,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覺間──仰望著狂怒啼叫的上蒼屏住呼吸。

以實瑪利把麥克風放回原位呼一口氣,才終於離開了艦長席。

「以斯帖,簡報期間的指揮權交給你……久等了,米利傑上校。」

「是,兄長。」

「不會……那個,以實瑪利艦長……」

以實瑪利轉過頭來,看到這次不知怎地神情泫然欲泣的蕾娜,苦笑了起來。

「我說了,你不用露出這種表情,我說真的……只要你們偶爾能想起有過我們這個國家,我們就感激不盡啦。」

這種事不適合在綜合艦橋上談,況且大家已經集合了,正等著他們來開簡報會議。於是他移動到走道上,邊走邊繼續說:

「本來就是個沒什麼產業的小國,勉強擁有用不起的征海艦隊罷了。戰爭拖得一久就搞得民窮財盡,撐不下去只是遲早的問題。」

兩人步下軍艦特有的狹窄階梯,前往艦橋一樓。快步擦身而過的組員(弟弟)向他敬禮之後讓路。

「只不過是事情發生在今天罷了。雖說是最後一次,但也是好好盡到職責的最後一次,所以啦,已經算不錯了。」

「──哪裡不錯了?」

就在他伸手要去開飛行甲板控制室的門時,背後傳來一道聲音。

回頭一看,以實瑪利揚起一邊眉毛。在階梯前面,看在他眼裡還正值成長期的少年軀體,穿著搭配起來教人傷心慘目的沉重鐵灰戰鬥服──賽歐微微喘著氣站在那裡。

「利迦少尉──……」

蕾娜開口想勸誡一句,然而以實瑪利制止了她,轉向賽歐。「你先進去。」以實瑪利有點強硬地把她纖瘦的背推進室內,然後關上了門。

賽歐絲毫沒察覺到這是以實瑪利的一片好意,說道:

「故鄉被人奪走,之後還要失去真正的家人不是嗎?現在連一份驕傲都得捨棄──你怎麼還能接受啊!」

至少自己辦不到。賽歐認為任何一個八六都辦不到。

沒有能回去的故鄉、該守護的家人,也沒有承襲的文化。除了戰鬥到底的驕傲,沒有任何事物能為自己下定義。

所以自己和同伴們最排斥的……最怕的就是──連這份驕傲都遭到剝奪。

明明應該是這樣的。

為什麼同樣失去故鄉與家人,甚至連征海榮耀都將被戰火奪走,以實瑪利──以及這個征海艦隊的組員們,卻能接受這種事……

豈止如此,還帶著笑容……

「……這個嘛。」

以實瑪利從正面承受他那有些聲嘶力竭的呼喊,點了頭。

他想了想,然後開口:

「『妮可』……那具原生海獸的骨骼,原本是擺設在我故鄉的總督宮殿里。」

賽歐感到疑惑,不懂他怎麼突然說這個。妮可。那具陳列在基地大廳里的原生海獸骨骼。

「當戰爭爆發而迫使我們放棄國土時,艦隊司令(老爸)讓難民坐滿了征海艦隊,然後勉強把妮可也運到船上才出港。他說戰爭恐怕不會一年半載就結束,我們恐怕很久都回不了祖國,所以只要能留下妮可……至少留下一個祖國的象徵,就能成為大家的心靈依靠。」

艦隊司令當時早已有所覺悟,認為革流船團國所屬的征海艦隊恐怕無法作為象徵留存下來。旗艦「海洋之星」也是,就連隸屬艦隊的征海氏族子民們也是。

很遺憾地,他完全猜中了。與「軍團」之間長達十年的激戰,造成艦隊司令與革流徵海艦隊所屬艦艇全都成了海底亡魂。

勉強存活下來的「海洋之星」組員也在去年的大規模攻勢中,為了填補防衛陣地帶的破口而去參加不熟悉的陸戰,然後命喪戰場了。

如今只剩妮可與「海洋之星」,以及革流徵海艦隊唯一的倖存者以實瑪利,可作為祖國曾經存在的證明──「海洋之星」與以實瑪利也將在這場作戰卸下這個身分。

然而,對於這份喪失……

「現在安置妮可的那間大廳,原本並不是為了她所打造的。那裡原本陳列的,是那座城市代代相傳的魚雷艇最後剩下的龍骨。」

有一群人,做出了回報。

「為了我們,為了放棄祖國保全船團國群的我們,他們收起自己引以為傲的事物,把那裡讓給了我們。那座城市也是我們的故鄉。那座城市從今以後就是我的故鄉──對,還是能得到新的事物。就算失去了一切,只要還有一條命在,總有一天會得到同樣寶貴的事物。即使只是假充替代,總會得到新的依靠。」

嘴上這麼說,以實瑪利笑起來的表情卻虛幻得彷彿即將消逝,彷彿會溶化在廣漠大海中消失無蹤。

「船團國群的歷史就是敗北的歷史。不只是原生海獸,我們也受到兩個相鄰大國欺侮蔑視,多少比較肥沃的土地全被迫割讓,即使如此仍為了維持剩餘國土與征海艦隊而奉承取媚,努力延續了命脈……幾百年來我們都遭人剝削,活在無止盡的挫敗中。即使挫敗而失去了些什麼,還是得活下去。船團國人本來就親身體會過這一點。所以……我們也明白,只要再尋找新的目標就行了。」

「──那如果到頭來,什麼都沒得到就死掉怎麼辦?」

賽歐像個耍賴的小孩子般搖頭,否定他這番話。雖然講話聲音變得像在哀號,但他阻止不了自己。

「一直遭人剝削,一直失去……要是到頭來沒得到其他任何東西就死掉──要是得不到半點回報就死掉要怎麼辦啊!」

就像戰隊長那樣。

拋棄未來與家庭,到最後戰死沙場。祖國同胞嘲笑他是蠢蛋,就連孩子都懷疑他的選擇與死亡的意義……到了死前都還只能說「不要原諒我」。

同在第八十六區戰鬥,卻直到死前都得不到一個知己,孑然一身。

戰隊長──你為什麼待在那種戰場,還能繼續……

以實瑪利笑了。

「這有什麼關係……只要能不以自己為恥就很好啦,這不就夠了嗎?」

用開朗得傻氣,堅強得傻氣,一如戰隊長的表情。

「要不然,我就太對不起艦隊司令(老爸)了。艦隊司令(老爸)都死了,都為了保護我與氏族而死了……我要是活得畏畏縮縮,他就白死了。」

「──兄長,指揮權交還與您……佯攻艦隊於十五分鐘前通訊雙雙斷絕。最後的通訊內容為『剩下四十五發。祝好運。』」

「收到……再來,就換我們了。」

敵機,余彈數四十五。距離剩下一百四十。

為了與作戰指揮官分享狀況到最後一刻,身為總戰隊長的辛與副長萊登、尤德與他的副長在艦橋五樓的司令指揮台待機。

話雖如此,不斷敲打厚重防爆玻璃窗的雨水飛沫幾乎遮蔽了整片視野。室內為了不被敵機發現而關了燈,一片黑暗。

啪!彷彿整面窗戶都在發光,強烈的雷光將天地間的色彩塗抹成純白。緊接而來的,是宛若冰山於極近距離內崩垮的轟雷巨響。在一同染成鉛灰色而失去界線的天海交會處,一道紫電閃光穿過雲間。

它恰如古代將其譬喻為征天飛龍一般,沿著恍若神話生物般有生命力的軌跡奔馳,形狀一如在烏黑陰天中,高空大氣迸出的一道裂紋。

「……喂。」

萊登分不清楚是呼喚還是呻吟的呆愣聲音讓辛把眼睛轉過去看,然後也察覺到了。

即使電光消失,外頭的朦朧亮光仍然沒消失。

不是月亮,更不是太陽那種祛除黑暗的光明。宛如星光,宛如雪地反光,宛如夜光蟲散發的藍光,是一種彷彿要溶於黑暗的微光。

雖然心裡明白就算雷電直接命中也不會打破窗戶,辛仍出於本能小心謹慎地走到窗邊,窺視一下外頭後倒抽了一口氣。

是整艘「海洋之星」在發光。

在船身邊緣,比飛行甲板低一截的位置,設置於左右的兩門四○公分多管炮與它們的炮口在發光。這座艦橋很可能也是。在理應連艦艏都看不見的黑暗中,它們正因為帶電而幽晦地發光。

如同不具溫度燃燒的幽藍鬼火。

如同以鬼火為燈,用破裂船帆與折斷的船桅永久彷徨於海上的幽靈船。

一片帶著幻想色彩的光景。

──也許就連這整個世界都只是幻象。

人類的歷史也是,榮耀也是。就連人的一生都是。也許人類以為具有價值,自以為寶貴而不肯放手的一切,全都是不具意義的幻想。

辛握緊了拳頭,壓抑住閃過腦海的一連串空虛思維。

……豈有此理。

他絕不會接受。

這時有人粗魯地開了門,一名組員軍官探頭進來。

「小子們!就快進入摩天貝樓據點的海域了!做好準備!」

「──收到。」

辛先走了出去,萊登等人也跟著快步走出房間。啪的一聲,響亮貫耳的雷鳴目送他們離去。

綜合艦橋上的蕾娜也目睹了那幅光景。

「這是……」

彷彿撕裂天空的雷鳴傳染了艦體。微白的幽晦藍光如不具熱度的火焰隨波蕩漾,忽明忽滅地搖曳。

可能不是什麼稀奇事,也可能是在這暴風與大浪中無暇理會。以實瑪利等人讓艦艇前進,看都沒看那景象。警報聲響個沒完沒了,警示燈亮起。怒吼般的指示聲飛過空中。

兩個佯攻艦隊全軍覆沒,觀測機母艦未能徹底擊毀就得進攻。即使是習慣了大海的征海氏族平時也會選擇避免這種狂浪海域,這次「遺海孤軍」卻刻意選為航線前進。

觀測機母艦似乎是拿已經滅亡的外國商船或漁船來用,它們並未建造成適於在風大浪高的遠洋運用,無法進入這片海域。此處離原生海獸的地盤有段距離,飛於高高度的警戒管制型在這個海域飛行會遭到擊墜,觀測機也無法取得高度,不太可能被發現。

而如今,他們即將穿過這片海域。

距離剩下一百一十公里。

輪形陣的外圍有六艘破獸艦轉舵擴展圓圈。帶頭的兩艘斥候艦拉開橫隊長度,拓寬搜敵範圍。聲納浮標投射。容易遭到反偵測的對空雷達繼續不用,對觀測機母艦的接近提高警戒。移動至機庫的辛已接獲報告,表示「軍團」──觀測機正進入低空並接近艦隊。

沿著輪形陣外圍前進的破獸艦與他們連上知覺同步。那是已故的貝勒尼征海艦隊,最後的一艘破獸艦「北落師門」。

『──兄長、『海洋之星』各位組員,我們準備要出發了。願各位永保安康。』

「北落師門」的艦長是女性,年紀還很輕。她把兩個孩子與並非征海氏族出身的丈夫留在陸地上卻笑得輕鬆。

『並祝各位八六武運昌隆──等有一天恢複和平後,要來我們國內玩喔。』

「北落師門」改變航向。它向右舷轉舵離開航向東方的艦隊,開始南下。稍晚一點後,破獸艦「天鵝座」隨後跟上。

艦影消失在海浪後方,等充分拉開距離後啟動對空雷達,解除無線電靜默。活潑歡快的歌聲響徹全頻段,看樣子似乎是艦長與全體組員一邊唱歌一邊前進──那是在遙遠碧洋青波中前進的水手高唱的冒險之歌。唱著未能實現的夢想。

雷達與無線電,都朝著全方位不分對象散播電波。原本為防遭到反偵測──被「軍團」發現而封鎖的電波,如今全數解放。

最後就在高山般的大浪另一頭,早已連艦影都看不見的遙遠彼方,多管火箭炮編織成的火網噴著火直達天際。

一架觀測機偵測到新艦艇接近發出的雷達波。

在船團國群稱其為摩天貝樓據點的海上據點最高層,接到報告的電磁加速炮型旋轉它那巨大的八○○毫米炮。

『珊瑚一號,收到。射擊──』

就在準星對準敵艦──或是敵軍艦隊的預測位置稍微前面一點的地方時,它偵測到了「那個」。擁有「軍團」最大威力與射程的電磁加速炮型配備了對空雷達以進行自衛。雷達有了反應。

『主炮,取消射擊。展開對空防禦。』

它捕捉到了無數飛行物體的反應。

連動的八門對空旋轉式機炮自動瞄準飛行物體射擊。它幾乎打落了所有飛來的火箭炮彈……

『──判定為無法攔截。』

它遭到一發躲過攔截的炮彈命中。

極近距離內啟動的霰彈把彈雨砸向電磁加速炮型。

船團國群的火箭炮命中精度極低。為了彌補這點,他們採用了多管構造與複數發射器的齊射方式。多達數百的成群飛行物體宛如淹沒天空的火焰紗簾般來勢洶洶,不可能完全對應。

爆炸反應裝甲啟動防止火力穿透,但假如同個部位再次中彈,損傷是在所難免──必須儘早排除。

『珊瑚一號呼叫觀測機母艦。前往指定座標。』

它反推算彈道,計算出搭載多管火箭炮的敵艦位置。呼嘯一聲,主炮破風轉動,瞄準那個方向。

鎖定。

『請求彈著觀測──開始炮擊。』

「──『北落師門』、『天鵝座』通訊斷絕。推測已遭到擊沉。」

當誘餌破獸艦遭反擊時,「遺海孤軍」本隊更進一步縮短距離。確認破獸艦的弟妹們已確實地慷慨赴義爭取時間後,以此作為信號,不久前改從右舷後方駛離的兩艘破獸艦傳來通訊。

『「牛郎星」、「米拉」隨後跟上。』

『那麼我們先走一步了,「海洋之星」。』

再次作為引開炮擊的誘餌,這次換成讓兩艘斥候艦脫離本隊,艦隊如今除了「海洋之星」外,只剩下三艘遠制艦與兩艘破獸艦。距離剩下四十公里。

避開如高牆般阻擋去路的大浪,接著換成一片白色霧牆遮擋開闊的視野。破曉時分應該就快來臨了,但在這海域上很少會看到晨霧。靠近一看,不具霧氣般沉靜的滾滾白煙,原來是海水溫度上升造成的水蒸氣──此處恐怕就是海上形單影隻的摩天貝樓據點的動力源了。它位於作為熱源的海底火山上方。之所以會產生水蒸氣,可能是它的熱能在海底外泄。

水蒸氣在北方空氣的冷卻下形成白煙,描繪出看不見的氣旋升上高空。征海艦用艦艏撕破產生水蒸氣的白色紗簾,穿破它繼續前進。

艦隊突破霧靄簾幕。離摩天貝樓據點尚餘三十公里,已是艦炮射程。

『──全體遠制艦及破獸艦,瞄準目標……索性在這裡擊落它也行,開火!』

倖存的五艘艦艇開始射擊。

搭載的全炮門、全火箭炮射出所有炮彈。這是憑著全力射擊的爆炸火焰與彈幕讓電磁加速炮型畏縮,並且分散敵機對「海洋之星」的注意力。

彷彿要發泄單方面遭受炮火洗禮的怨氣,又像為捐軀報國的兩個佯攻艦隊、破獸艦與斥候艦的戰友們鳴放喪炮,炮聲鳴響烈如轟雷。轉瞬間火炮硝煙瀰漫四下,即使在如此強烈的暴風中依然盤繞於艦身周圍。

撕裂這片灰霧,一道迅雷飛來。

八○○毫米炮彈將聲音拋在後方,彈體帶著衝擊波斜向墜落而來,在代替斥候艦擔任前衛的破獸艦「第谷」甲板上打個正著。彈體刺穿上甲板、橫跨多層的整備甲板與居住區塊,甚至達到靠近艦底的輪機室,撞上裝甲特別堅固的艦底才終於停住,然後在那裡爆炸。

砸向艦身的龐大動能與火藥的爆轟,使「第谷」一擊就被折斷成前後兩截。艦艏與艦尾彷彿做出臨死掙扎般朝向高空,下個瞬間就在反撲回來的橫波推動下被打落浪底。本隊跨越這陣大浪,接續其後進攻。

在霧靄紗簾與風雨簾幕的遮掩之下,遙遠彼方模糊不清。彷彿要溶入黑壓壓深海與天空的鐵青色尖端──終於在高聳浪頭的後方隱約探出頭來了。

「──看見目標了,輪到你們上場啦!小子們快準備好!」

一名軍官衝進來,終於喊出了這聲響遍機庫的指示。在甲板人員的操作下,負責打頭陣闖入要塞的第一個部隊搭升降梯升上飛行甲板。

小隊六架機體折起腳部,一次全部上去。「送葬者」也是其中一架,辛在駕駛艙內抬頭仰望,聽著猛烈的風吼聲,以及對他而言早已習以為常的「牧羊人」尖叫的霹靂聲。那是如今仍在不停進行炮擊的電磁加速炮型,僅僅一架就能與千軍萬馬匹敵的戰吼。

升降梯的用途不是載人而是將艦載機送上甲板,因此位於飛行甲板的舷側,本來就不曾設置什麼避浪遮風的牆壁或天花板。一出機庫,幾乎是橫著刮來的猛烈風雨立刻吹襲機身。

上升一層樓來到飛行甲板後,風雨變得更強勁。海上沒有任何遮蔽物。在這樣的大風暴中,就連重量超過十噸的「女武神」都讓人害怕會被風吹跑。

在風吹雨打的飛行甲板上,重量較輕的「女武神」粗心大意地站得太高有可能會被吹倒。他們謹慎地解除腳部鎖定機構,壓低姿勢到幾乎是匍匐著下了升降梯,走在與船身平行鋪設的起飛用跑道上,順著艦艇的前進方向移動至艦艏那端。各機走完跑道,在艦艏近處趴下待機。

讓雲層跟著發光的閃電在滂沱彈跳的雨滴反射下讓視界刺眼發白。這種不見天日之處、轟然巨響與壓迫感,讓人以為深深沉入了視野下方廣漠鋪展的黑海底層。

有著漩渦狀黑雲的天空是海面,在豪雨中如白熱沸水的甲板就是海底。遮擋陽光的厚大雨雲與堵塞視野的豪雨讓世界天昏地暗,無數雨點敲打飛行甲板的轟然巨響宛如永無止盡的海潮聲般不停鳴響。

而最駭人的是彷彿整面天空將要墜落一般,超大質量的水與空氣帶來的壓迫感令人喘不過氣,心生畏懼。

事實上只要走出「破壞神」一步,在這場暴風雨中暴露出血肉之軀,想必連正常呼吸都辦不到。如此的惡水狂風只隔著一塊裝甲,就在外頭瘋狂肆虐。

往遠方望去,依稀可見高可摩天的鋼鐵之塔。

在塔頂上,以烏雲重重的夜空為背景,比夜空更黑的巨影緩緩起身。想必是用以防禦敵炮,彎成鉤爪狀的金屬柱群如堅硬貝殼般覆蓋頭頂上方形成天篷;它從那底下走了出來。它讓幽藍的光學感應器燃起鬼火,好似一對長槍的炮身亮起淡紫電光,明確地定睛盯著他們這邊。

傲然地,冷然地。

彷彿發出啪沙振翅聲,帶著磷光的兩雙銀翅朝天開展。

正是電磁加速炮型。

『剩餘距離五,敵機推測余彈數一!』

『開炮來打我啊,你這混帳東西!』

炮戰仍在繼續進行。

即使失去最後一艘破獸艦,征海艦隊仍急速駛過最後的五千公尺。三艘全數倖存的遠制艦,其中的「軒轅」加速衝出隊列,一邊連續發射兩門四○公分炮,一邊直奔摩天貝樓據點。「軒轅」除了炮擊之外還開起探照燈,將雷達與無線電功率調至最大,用全頻段放聲大喊「開火、開火」好讓敵機瞄準自己,而電磁加速炮型讓他們如願以償,將炮口轉向它憨直的突擊路線。

鐵塔頂端閃過一陣電弧雷光──在這極近距離內,以初速秒速八千公尺為傲的磁軌炮彈體會在看到炮口火焰的同時命中。

誰知「軒轅」竟用一個左滿舵躲掉了這條超高速的炮線。他們光靠這場炮戰就看出了電磁加速炮型亡靈的瞄準習慣,展現出神乎其技的閃避機動。

最後一枚八○○毫米炮彈打穿海浪。「軒轅」和後續的遠制艦「瑤光」、「五帝座」的炮擊飛越同心圓狀擴展的大浪。為防敵機還有餘彈,爆炸火焰與衝擊波一時之間讓要塞塔樓最高層的巨炮退入圓頂之下,癱瘓了它的感應器。

「海洋之星」維持著最大戰速,一直線駛過它的下方。

摩天貝樓就在眼前了。

如今在綜合艦橋上,都能看見它那無法全部映入視野的威儀。

從水中垂直聳立的水泥柱,每一根都有幾棟大樓捆成一束那麼粗。六根柱子排列成六角形,以這些柱子為頂點的六角柱狀要塞高聳其上,像是要碰觸到天頂一般。

半透明太陽光發電板如鱗片覆蓋構造物外圍,在雨點拍打下一片白濁,看不見內部景象。總高度足足有一百二十公尺。形狀令人聯想到神話中棲息於某片海域的巨龍,宛如永遠爬不到塔頂的惡夢,綿延不斷地層層重疊。

艦隊靠近要塞基部的六根水泥柱之一。

不知舵手哪來的本領與膽量,船艦沒放慢速度就直接衝上前去,像用舷側摩擦柱子似的停靠在它旁邊,卻沒弄出半點金屬尖叫,就這麼技術精湛地讓艦艇在水泥的陡立斷崖旁──靠岸了。

那幅光景對在飛行甲板上待機的辛等人而言,看起來幾乎就像自殺行為。急速逼近的水泥峭壁讓他們不由得屏氣凝神,睜大雙眼無意識地戒備那一刻的到來。

就在即將發生衝撞的前一刻,征海艦有驚無險地略為轉舵,把艦艏旁的舷側停靠向要塞──停在這裡有柱子基部作為屏障,至少在攻堅部隊爬上去之前不易遭受敵機炮擊。

──作戰開始。

意識像按下開關一樣切換過來。辛幾乎是無意識地,讓彷彿不敵雨滴拍打而趴伏在地的「送葬者」站起來──這時,對大自然凶威產生的畏懼與壓力早已從徹底適應戰鬥的意識中消失無蹤。

蕾娜的號令傳來:

『炮兵戰隊,開始射擊──先鋒戰隊,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