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 266 · 86-不存在的戰區- Ep.6 旭日不升,是為永夜

第二章 生命僅是一個行走的影子

「——下一個。地點一八三——五七○。推測為斥候型,一個小隊規模。」

『以肉眼辨識對象,一個斥候型小隊——包括目標在內,三架。』

『收到。「神槍〈Gunslinger〉」開始射擊嘍。』

在舊聯合王國國境,龍骸山脈南部的「軍團」支配區域,正在為下一場攻勢整軍備戰。除了將重量級機甲部隊集中配置於前線,也要為後方空降做準備。

在銀色天空與純白得刺眼的雪原之間,三架電磁彈射機型與斥候型小隊一半淹沒在雪中,蹲踞於陡峭的西向斜坡上。

它們接到的命令是待機。不知疲倦為何物的戰鬥機器們對於虛度光陰沒有任何不滿或煩悶,持續等待著終將來臨的攻擊命令。

這時,一陣高速、高密度金屬強行穿破裝甲的異樣聲響,在銀色天空底下回蕩之後隨即被雪地吸收。

控制中樞遭到正確射穿的一架電磁彈射機型虛軟地倒下。

看到它那斷線人偶般的動作,一旁的斥候型將複合式感應器轉向該處。其間剩餘的兩架也接連著倒下。等到初速高達每秒一千六百公尺的高速穿甲彈〈APFSDS〉遠遠拋下的炮聲轟然響起時,仰望電磁彈射機型的那架斥候型早已倒地不起。

連向所屬部隊的高階指揮官機報告敵人來襲的閑工夫都沒有。

面對憑藉著接近自動裝填裝置極限的速度,卻以神乎其技的精準正確性連連射出的八八毫米魔彈,這些斥候型只能坐以待斃。

『目標的回收,以及目標以外的處理皆已完畢,死神閣下。』

『收到——可蕾娜,移動定點。接著會攻擊假目標。柳德米拉,地點二○二——三五八。推測為以戰車型〈Löwe〉為主體的機甲部隊,請確認。』

『請稍候片刻——馬利諾夫卡中隊,變更展開位置。地點——』

可蕾娜一邊聽著辛與馬利諾夫卡中隊長——識別名稱叫什麼柳德米拉的「西琳」的對話,一邊讓「神槍」解除射擊姿勢站起來。她待在宛如高舉向天的成群長槍,又有如老朽卧龍背上棘刺的黑色針葉樹森林裡。

炮聲的衝擊波將積雪從周遭樹林的枝椏上震落,從機體的各個部位輕柔灑下。雪在這種氣溫下不會融化,因此保持著細雪的模樣,一片純白色彩。

這座位於交戰區域深處,鄰近「軍團」支配區域的森林上空一樣也受到銀翼封鎖,為了躲避織就這片銀紗的阻電擾亂型,以及想必在更高的空中盤旋的警戒管制型,她的「破壞神」此時裝上了冬季迷彩外殼,以裝甲顏色與輪廓欺騙敵機。

即使如此只要一開炮,八八毫米戰車炮的劇烈炮聲照樣會讓她的存在曝光。趁著上空那些煩人的看守還沒聚過來,可蕾娜選了一處樹枝密集的地方,迅速但謹慎地讓「神槍」移動定點。

同樣在交戰區域進行搜敵的辛,以及入侵支配區域確認並回收目標的「阿爾科諾斯特」應該也同樣在反覆進行潛伏與移動。既然只能以先鋒戰隊與一個「阿爾科諾斯特」中隊的小規模戰力反覆襲擊敵機,與「軍團」的交戰必須能避免就避免。

『辛苦了,狙擊手閣下。達莉婭準備撤退。』

負責前進觀測的「西琳」——達莉婭以知覺同步傳來了通訊。這個「西琳」將桃紅色的頭髮綁成辮子,在外型有如少女的她們當中擁有最稚齡的外貌。

在列維奇要塞基地聯手作戰,然後移動到目前這個備用陣地帶基地之後都是如此。經歷過多次協同作戰之後,包括可蕾娜在內,處理終端們也漸漸習慣於與「西琳」聯手行動。雖然聽說這次的龍牙大山攻略作戰當中整體的參加兵力比較少,但是光看攻略部隊的戰力說不定還比上回作戰更強。

話雖如此,但可蕾娜還是不習慣跟甘願被當成棄棋的她們相處。

『不過,您可以將這份任務交給我們沒關係的。雖說還在「軍團」交戰區域,但畢竟是鄰近支配區域的作戰行動。對於各位人類來說,這份任務太危險了。』

「……但你們沒辦法做到像我們一樣吧。」

可蕾娜差點說「你們這些棄棋」,但改口了。她不想那樣說。

那是那群白豬對「他們八六」說過的字眼。

不是這些傢伙。

可蕾娜他們跟這些傢伙或許很像,但並不一樣。

『……的確,至今都是以近身戰為主體的我們,不具有能與狙擊手閣下媲美的狙擊技術。但是只要借用狙擊手閣下的射擊資料與「破壞神」進行分析,以此作為學習基礎,在實戰中累積經驗,或許……』

這番話讓可蕾娜抿起了嘴唇。

「這個位子……」

因為,這是我僅有的一切。

因為除了這個戰場,沒有一個地方能讓我待在辛身邊。

她希望有一天捐軀時,辛能帶她走。從她抱持這份期望的時候起,她與辛就不再是對等關係了。她成了被拯救者,不復成為拯救者了。

自己無法成為辛的支柱——辛不願意依賴自己。

就連他現在為了某事煩惱,都還是如此。

所以。

至少只有這份職責,不管是誰……

「我才不會讓出來呢。」

「——收到。先鋒戰隊、馬利諾夫卡中隊,準備撤退。」

回應來自遠方備用陣地基地——蕾娜從司令部發出的撤退命令,辛鬆了一口氣。在「送葬者」的光學螢幕上,顯示出今日依然如舊的純白世界。

自從那天下定決心起,過了大約半個月。

辛內心覺得自己正在逃避。

他拿忙於作戰當借口,用每天的戰鬥與隨之而來的雜務分散注意力,延後處理早已有所自覺的重大課題。

他必須對從未想過要追求的自身未來抱持期望。

但是即使他這麼想,如今已經過了半個月,自己卻連具體來說該怎麼做都不知道。他知道自己這樣只是停滯不前,卻無法動彈。

因為,他根本沒有目標。

沒有想做的事,沒有想去的地方,連想成為什麼樣的人都不知道。辛問了自己好幾遍,卻得不到半點答案,只有連模糊想像一下都辦不到的空虛感。

只有難以形容的迫切感受讓他心焦如火。

一意識到這個問題,迫切感受就湧上心頭,催促著不許他停滯不前。

——你可以去追求沒關係的。

她明明都這麼說了。

辛明明很想做出回應。

但卻交不出……半點解答。

「我就是沒有啊——蕾娜。」

只在嘴裡喃喃自語的一句話,不會從關閉的知覺同步或無線電泄漏出去。

蕾娜說過,希望每個人都能獲得幸福。

但是對這個心愿……

「如果有人無法對此抱持期許,那麼——他該怎麼辦呢……?」

無法回應這個祈禱的人,又該……

看來在餐廳牆面畫滿鮮艷花圃或晴朗藍天,是聯合王國前線基地的特徵。

「——不過,真虧蕾娜你能想出那麼多作戰耶。」

聯合王國第二戰線備用陣地里的一座基地,就是機動打擊群目前的部署單位。

此地有著深山密林,以及汲取這些養分的大型河川。與北方大地此一名稱給人的貧瘠印象正好相反,在充滿這些自然恩惠的聯合王國,連熬制高湯都會使用大量的食材,而且會長時間加熱,燉到滋味濃重……應該說對外國人而言有點太咸了;萊登一邊吃著這樣的燉魚,一邊說道。

蕾娜露出有些苦澀的微笑。

「因為無論是在指揮布里希嘉曼戰隊時或大規模攻勢當中,能拿來戰鬥的都拿來用了……只是讓負責系統開發的人員有點……相當缺乏睡眠就是了。」

不過維克追加送來給她的、同樣可供利用的物品,蕾娜決定暫時先擱一邊。

賽歐放下叉子說:

「說到這個,這就表示這次安琪與可蕾娜都不會參加龍牙大山攻略部隊,對吧?其他戰隊的大範圍壓制或狙擊隊員也是。」

「哎,因為我在要塞內部的戰鬥,很難發揮真正本領嘛。」

「我就算是在狹窄的地方,一樣有自信打得中啊。」

可蕾娜板起臉孔說道,萊登無奈地嘆氣。

「所以才叫你靠你的本事射爛那些敵機不是嗎?」

「這次聯合王國軍無法撥出佯動戰力,掩護我們攻略部隊的進擊……與其與我們同行,你若能待在後方打擊大量敵方部隊,對我們會更有幫助。」

接著被辛這麼說,可蕾娜變得一臉驕傲。

「嗯!交給我吧!」

「……汝實在是太好糊弄了……但願汝別被壞男人騙走就好。」

「你說什麼——!」

匡當!可蕾娜從座位上站起來,坐在芙蕾德利嘉兩旁與對面的辛、萊登與賽歐,一言不發地從自己的盤子里把一些聯合王國特產的鹽漬菇類放到她的餐盤裡。

「啊啊!汝等這是做什麼啊!」

「當然是因為你這句話太超過了啊,芙蕾德利嘉。」

「哼哼——!辛跟萊登還有賽歐,都是站在我這一邊的——!」

可蕾娜幼稚地挺起胸脯,芙蕾德利嘉一副比起這句話,更氣她那豐滿曲線的表情發出低吼。

蕾娜看著這個場面,輕聲笑了起來。

自從列維奇要塞基地的那場戰鬥以來,八六們一直顯得有些鬱悶,不過現在看來,大家似乎都已振作起來。

其實應該是還沒消化完心情,但自從來到這座前線基地——自從返回戰地後,他們似乎都切換了意識。辛他們也是,其他戰隊的處理終端也是,都恢複了一如平常的熱鬧氣氛與戰鬥能力。

雖說都是十五到十九歲的青少年,但他們畢竟是八六——在第八十六區長年奮戰,存活下來的戰士們。這種切換意識的能力,想必是自然而然就有了。

「然後呢,再來就是跟你們倆同樣是後衛的那些傢伙,還有直衛的……」

「是啊,包在我們身上吧,死神弟弟!」對面那一頭的桌子有人出聲回應,說話的萊登稍微瞄了那邊一眼。辛當作沒聽見。

這讓蕾娜想起,自從來到前線基地之後,除了公務之外就沒跟辛說過話了。

眼睛望過去一看,辛沒看她。他目光略為低垂,似乎連蕾娜的視線都沒察覺到,正陷入沉思。說到這個,這個動作也不知道是從何時開始的。

最後一次跟他交談,是在……

對,是在大型會議之後,那個星空下的降雪庭園。

倏忽之間,他讓蕾娜看見了——彷彿拒人於千里之外,卻又像個迷路小孩般的側臉。

那究竟是——……

「是西汀她們啊……聯合王國本隊明明也傷亡慘重,本部靠他們防衛就夠了嗎?」

「喂,是說死神弟弟啊,別當我是空氣啊,死神弟弟~?你有聽見我說話吧你這死傢伙!」

「不用一直叫,我聽見了。閉上你的嘴,跟平常一樣當你的看門狗就對了。」

「哈哈——你總算承認啦!沒錯,女王陛下有我們好好守著!而不是你這死神小弟弟~!」

就在蕾娜的身邊,他們開始吵起實在一點都不重要的架。

熱熱鬧鬧的氣氛,以及一如平時的閑扯淡讓蕾娜覺得很溫馨,不禁苦笑了一下;一瞬間閃過腦海的不安旋即被擱在腦後,從蕾娜的心中消失了。

但只是當時。

雖說是王族的辦公室,但畢竟是最前線。蕾爾赫回到看在習慣了王宮的眼裡實在太殺風景的這個房間時,她的主人還在低頭瀏覽全像式顯示器的電子文件。

「殿下,燈火管制時間即將到來,請早點休息……不,在那之前要不要先喘口氣呢?下官這就為您備茶。」

「有勞了……不過,在那之前……我問你。」

她的主人摘下辦公用的眼鏡,平靜地說道。

「蕾爾赫。」

主人的呼喚顯得若無其事,但蕾爾赫卻有所警覺,抿起嘴唇。儘管「西琳」沒有視覺與聽覺以外的感覺,也沒有呼吸或消化的功能,幾乎不具有任何戰鬥用不到的機能,但有一個例外,就是全體人員都獲得了表情功能。

維克用寂然冰冷的紫瞳,看著在門前駐足的她。

蕾爾赫覺得稍稍能體會一些愛說長道短的人為何稱呼他為蛇。被他這樣定睛注視,會感覺他簡直不像人類。

美麗而冷血的,不具感情的黑色細蛇。

帝王深紫的雙眸簡直好像能看透一切,確實是極其可怕。

「你在上次作戰時,跟諾贊說了什麼?」

「……沒什麼。」

「你在說謊。上次的戰鬥,自從最後那場突圍之後,那傢伙就在躲著你。那傢伙可不具有那種感性,會因為你是機械人偶或死者之鳥就排斥你。既然如此,他躲著的就不是『西琳』而是你,原因是你的言行。我有說錯嗎?」

蕾爾赫抿起了嘴唇。

這是主人在問話。是賦予她現在這副身軀、意識與職責之人在問她話。

必須回答才行。

身為受造物,身為自認為主人之劍的存在,她不能拒絕。

即使如此……

「殿下……下官也有些話,是希望秘而不宣的。」

自己這隻名喚蕾爾赫的「西琳」,是沒能成為少女蕾爾赫莉特的瑕疵品。

是以她的遺骸作為原料,希望能藉此重新取回她,卻終究沒能如願的無用容器。

即使如此,維克仍讓她作為近衛留在身邊,但她卻無法將自己拋給辛的話語對維克重複一遍。

自己……身為無生命死者的自己,絕不可能與任何人獲得幸福。

……只要把自己這種人留在身邊,維克就不可能幸福,這種話……

「西琳」的腦部構造與擬似人格在生產工廠都保有備份,即使在戰場上丟失也能重新生產。

但是,蕾爾赫……只有她的腦部構造與擬似人格,無法重新生產。

她的腦部構造資料與擬似人格沒有備份。除了收在她頭蓋骨中的這一份之外,沒有任何構成她自我存在的情報。

蕾爾赫……蕾爾赫莉特的容器,只有此時此地的這一個她。

不是出於技術性的問題。這是維克的意願。

蕾爾赫莉特雖是以自己的意志答應成為「西琳」,但那是因為主人如此希望。至少維克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所以唯有蕾爾赫莉特,維克只會讓她復活一次。一旦現在的「蕾爾赫」毀壞,屆時就是她獲得解脫的時候。

維克是如此珍惜蕾爾赫莉特;蕾爾赫絕不能對他說,相貌與她無異的自己是個無法讓任何人獲得幸福的假貨。

絕對不能。

哼。維克用鼻子哼了一聲。

「這我知道。你以為我沒在編寫初始指令時要求你對我的命令絕對服從,是為了什麼?……但我還是要問你,你說了什麼?」

不是「我命令你回答」。

是「請你回答」。

蕾爾赫的神情扭曲了。

「西琳」明明只是兵器的零件,卻所有機體都獲得了表情功能。

再加上人類的臉孔、人類的嗓音、人類的眼睛與人類的皮膚。這些應該都是戰鬥所不需要的東西,明明只會降低生產性,維克卻經過多次研究,用人工素材重現了類似的零件。

「西琳」的原型,是年幼的維克為了替過世的母親做個新的身體而準備的機械人體。為了戰鬥而經過強化,為了量產而做過簡化後,就成了「西琳」。

即使是戰鬥用零件,即使是量產品,即使是不完全的假貨,她們「西琳」對維克而言仍然是原本可能成為母親,成為愛過的少女的……可能成為活人的人偶。

她的主人,心裡其實絕不樂意將這樣的「西琳」送上戰場,當成消耗品用完即丟。

他對她們這些機械人形付出這麼大的感情,蕾爾赫怎能拒絕?

縱然她的答案——可能會傷害到他。

「……遵命,殿下。」

「——沒枉費自從配屬以來將近半個月到處積極狩獵,弄到的數量還真不少。」

第八六機動打擊群的「女武神」整備班,有著人數相當多的八六整備人員。

「送葬者」隨機人員的葛倫·秋野軍曹與藤香·凱莎伍長也是其中之一。

「想要重現或是重新運用比較難,特別是戰車型之類的戰鬥機種一被擊毀,就會在機密處理規定下把包含控制系統在內的重要部分都燒掉。不過後方支援用的『這玩意兒』除了控制系統之外,其他部分的機密處理規定似乎沒那麼嚴格……如果只是要重新運用剩下的部分,應該有辦法可想。」

原本無人使用的備用機庫里,擺滿了「軍團」的殘骸。葛倫用拇指指著背後那些東西,對前來確認狀況的辛說道。這人有著經過日晒而褪色的紅髮,個子很高,碧藍眼瞳帶點挖苦人的味道。

將青玉種純血的金髮柔順披散在背後,藤香放鬆了與整備人員粗朴的工作服完全不搭調的花容玉貌,接下去說道:

「這項技術本身在戰前就有人使用了,聽說在聯邦也已經進入實用化階段,『軍團』或許也覺得這點小東西落入我們手中無所謂吧。但是最起碼不用重新製造,在這次這種作戰當中很有幫助。」

兩人都是在第八十六區曾與辛配屬過同個基地的整備人員。從那段時期開始辛就成天到晚弄壞「破壞神」,因此受過兩人許多照顧——後來即使過了這麼多年,他們還是記得辛。

「不過我說啊,你竟然當上戰隊長了。當年那個小傢伙真是長大了呢。」

……只是畢竟待在同個基地已經是七年前的事了,而且是辛在第八十六區從軍的第一年,因此被他這樣隨便當成小孩子看待,感覺有點火大。

辛不禁一聲不吭地回看著葛倫,讓他大大吊起嘴角笑了起來。

其中混雜著些許苦笑。

「可是你啊,可別只會長個頭喔。竟然把『女武神』當『破壞神』一樣用壞,你還是一樣愛亂來耶,一點都沒變。」

被他這麼說,辛眨了眨眼。

「……我都沒變嗎?」

辛跟葛倫待在同個基地,已是七年前的事了。

當時辛仍然以為雷險些殺死他,是他自己的錯。總是被配屬到激戰區,並肩戰鬥的同袍全都拋下辛先走一步……當時辛內心的某個角落,認為這也都是自己的罪孽。

當時自己……內心的某個角落認為只要誅殺了哥哥之後,什麼時候死都無所謂。

但是後來辛長高了,嗓音也變了。他結識了幾名並肩戰鬥的夥伴,自己的內心應該也隨之產生了種種變化。他以為是這樣的,但是……

我都沒變?從那時候到現在?

葛倫笑著,絲毫沒察覺到辛內心的疑慮。

「是啊。你變得比那時候強了,神情也比那時候像樣多了,但是……還是一樣讓人捏把冷汗。戰鬥方式還是讓我覺得你這小鬼是不是急著找死。」

告辭離開機庫後,辛仍然對葛倫說的話耿耿於懷。一旁的藤香雖然面露苦笑,但也沒出言否定。

難道自己——真的都沒變?

不是從半個月前希望能有所改變,知道必須追求未來開始,而是根本從待在第八十六區的時候開始,就一直沒變……?

「——辛。」

在聯合王國特有的迷宮般複雜走廊上,有人從交叉口出聲叫他;一看,是可蕾娜。

這倒無所謂,但辛皺起了眉頭。

「……你怎麼這副模樣?」

「咦?——啊!」

可蕾娜跟著看看自己的服裝,霎時變得面紅耳赤。

看在辛的眼裡,她並不需要為了自己的穿著臉紅。只不過是脫掉了軍服外套掛在手臂上,也沒打領帶,僅留一件女用襯衫罷了。辛自己是不怎麼拘泥於服裝,但畢竟從軍規上來說不是很好,所以關心一下罷了。

「這是,呃,對……沒什麼啦!」

不知為何,可蕾娜慌慌張張地說。

辛的動態視力很輕易地看出,她毫無意義地亂揮一通的雙手當中,有一隻手握著項鏈型的裝置。

……這讓他想起行程當中有一項,是要檢查進行攻略作戰時會配給可蕾娜或安琪的支援用裝備。

辛覺得奇怪的是沒有人向他提過這件支援裝備的詳細功能。芙蕾德利嘉也好蕾娜也好,不知為何連維克都不肯在他面前談這件事。馬塞爾更誇張,有一次被辛問到時還臉色鐵青僵在原地。

可蕾娜勉強讓自己鎮定下來,接著說道:

「這不重要,那個……我問你喔,辛。」

金色眼眸往上看著他。

「你現在,是不是為了什麼事……很焦急?」

「!…………」

辛被狠狠刺了一下,眯起一眼。

……糟了。

他以為隱藏得很好……包括蕾娜在內,他本來並不希望被任何人看穿。

可蕾娜心如刀絞地,看著他那種傷口被人碰到般的反應。

看他那反應與表情,肯定是因為內心的糾葛被人看穿了。辛不喜歡讓別人……特別是自己為他擔心。

總是如此……自己對辛而言,永遠像個需要照顧的妹妹。

「……抱歉,我是不是顯得有點敏感?」

「沒有,不是的,那沒關係。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有話想跟你說。」

不知從何時開始,可蕾娜發現辛似乎為了某些事情焦慮不堪。

肯定是自從來到聯合王國目前這座基地,為了替攻略作戰做準備而反覆出戰的這半個月之間發生的事。因為只有在這段戰鬥期間,可蕾娜才能待在辛的身邊。只有這種時候她才能比蕾娜或所有人更貼近辛,以無人能夠取代的狙擊手身份幫上他的忙。

其間不知什麼時候,可蕾娜察覺到了。

察覺到辛懷抱的焦躁。

感覺就像想趕往一個不同的地方。好像被急切催促著不去不行似的。

明明就連辛也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所以他去不了任何地方,但卻受到催促而焦急不已。越是一步也無法前進,就越是被逼得更緊。

既然不知道該去哪裡,又何必一定要去?

「我跟你說……假如你覺得痛苦,就不要勉強改變自己。」

隔了一拍。

血紅眼瞳慢慢地睜大開來。

可蕾娜直勾勾地抬眼望著他,說道:

「自從到了聯邦,自從離開第八十六區,大家都叫我們不要繼續做我們自己。至今我們都用我們自己的方式活得好好的,所以我覺得維持現狀也不會怎樣。」

可蕾娜一邊說,一邊發現:

不是不用改變。

是希望他不要改變。

因為假如辛拋棄目前八六的生存方式,選擇了另一種方式——假如他選擇了自己唯一能與他在一起的戰場以外的地方……

「所以我覺得,你不用露出這麼痛苦的表情,不想改變卻勉強去改變。我覺得我們維持現狀——也沒什麼不好。」

求求你,不要改變。

繼續做現在的你。

雖然即使維持現狀,自己也絕對不會被選上,但她仍希望能維持這種安穩的關係。

在同一個戰場上戰鬥至死——繼續一起當八六。

「我覺得——你不需要改變。」

這番話讓辛抿起嘴唇。

他感覺自己只弄明白了一件事。

「——是啊。就算繼續維持現狀,大概也不會怎樣吧。」

戰鬥到力有未逮而敗亡的那一瞬間——即使他繼續秉持著這唯一一份驕傲,繼續當個只抱持這個希望的存在,也不會怎樣。

這麼做,絕對不會是錯的。

用這種方式活下去並接受死亡,絕不是可恥的事。

在那註定死亡的第八十六區,他們試著用這種方式活下去。這是他們唯一能試著守住的尊嚴——辛並不會想捨棄它。所以,這絕不會是一種錯誤。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我並不是不想改變。因為我已經知道我必須改變,必須追求。所以——……」

那絕不是一種錯誤。繼續做那樣的自己並沒有什麼不好。如果只想獨立求活,或是與讚許相同生命態度的八六戰友一同活下去的話。

但是,假如辛想跟抱持不同生命態度的人在一起的話……

假如他希望某人能待在自己的身邊,而自己目前的生存方式,會傷害到那個人的話……

辛明知這樣很殘酷,卻仍然從那帶著苦求意味的金瞳別開了目光。

「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辛的樣子有點奇怪。

這是這幾天來蕾娜的實際感受。

表面上沒有任何問題。不管是襲擊作戰計畫的制定、實行還是報告,他都維持著平時冷靜沉著的常態。

但是,他似乎有心事。

總覺得——他好像在對什麼事情鑽牛角尖。

但是只看外表,當然不可能看出更多心思。因此蕾娜決定問問看。

「辛是不是在煩惱什麼事?」

「你不會去問他啊?」

蕾娜抬眼望著對方,坐在她辦公室里小沙發上一手端著紅茶的萊登如此回答,神情傻眼到無以復加的地步,就像在說「幹嘛問我」。

被他這麼說,蕾娜噘起嘴唇。就是因為辛不肯回答,她才會問跟辛交情最深的萊登啊。

不如說……

既然萊登這麼說,就表示假如由他來問,辛一定會回答吧……

蕾娜想到這種要是萊登聽了一定會說「才怪」大搖其頭的念頭,一個人偷偷不高興。

「西汀,你有沒有聽辛說過什麼?」

「……女王陛下,我看你是被逼急了吧?你看不出來死神弟弟跟我交情沒好到能談心嗎?」

的確,他們每次碰面就會吵一些無聊到家,好像小朋友鬥嘴的架,但是……

「可是,不是都說不打不相識嗎……」

「絕對沒那種事。我跟死神弟弟就只是關係惡劣所以吵架,就像狼虎相爭那樣,也可以說是天敵之類的。感覺就像從基因層級就開始八字不合。」

「……狼跟老虎又不是天敵,而且這樣打起來老虎會贏喔。真要說的話,到底哪邊是哪邊啊。」

西汀把萊登的吐槽當耳邊風,拿起配茶的烘焙點心往嘴裡丟。

她一邊有失莊重地咬得喀滋作響,一邊接著說了:

「不過的確就連我來看,都覺得那傢伙怪怪的。但他有事的話應該會找你商量吧,是說你只要一聲令下不就結了嗎?反正女王陛下是他的長官嘛。」

「這……」

是這樣沒錯,可是……

於實行作戰之際,假如部下懷抱著會影響作戰的問題,長官必須查問清楚設法解決,或是命令部下做處理;假如兩者都有困難,把部下調離作戰也是長官的職責,可是……

「……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作為長官,而是夥伴。

我是希望他能把我當成自己人啊……蕾娜垂頭喪氣。

話雖如此,長官的職責還是得盡到。

「辛,有什麼煩惱的話,可以跟我說喔。」

「怎麼突然說這個?」

蕾娜不知該怎麼開口,弄了半天還是開門見山地問,讓辛一臉納悶地回答。

正巧待在辦公室的芙蕾德利嘉,不知為何大嘆了一口氣。

「因為最近,那個,我看你好像常常陷入沉思。如果不介意的話,你可以跟我說,有需要的話,我也可以安排增加定期心理輔導的次數。」

「喔。」

辛一瞬間,露出忍受痛楚的神情。

但他隨即壓抑下來,輕輕搖了搖頭。

「個人問題罷了,況且也沒到煩惱的程度。」

「可是如果影響到作戰就——……」

「我自認為在執行任務時沒有分神……有出過什麼問題嗎?」

被辛這樣斷言,蕾娜也接不下去了。況且就客觀角度來看,辛的執勤態度或任務執行能力都沒有問題。

即使如此,蕾娜抬頭看著他那缺乏表情變化的白皙面容,仍然覺得他在佯裝平靜。

雖然看起來跟平常的他並無二致,但有哪裡不同。在那神情底下,有某種感情在搖擺不定。

但是,他在蕾娜面前卻把這些吞了回去。

「是沒有問題,可是……」

蕾娜找不到話可以說。

看到蕾娜沒話可說,辛還是一樣什麼都不肯講。芙蕾德利嘉用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一言不發地來回看著兩人。

敲門的叩叩聲,打破了尷尬的沉默。

阿涅塔來露臉了。為了補充不足的人手,她與葛蕾蒂也跟機動打擊群一起來到了前線。

「蕾娜,事情快談完了嗎?假如告一段落了,我想跟諾贊上尉借一步說話,談談上次那件事。」

辛視線看向蕾娜問是什麼事,蕾娜只瞄了他一眼沒回答,略帶困惑地點頭。原來是之前說過的那件事啊。但那件事應該不到需要避人耳目的地步吧。

「好的。不過,在這裡談也沒關係的。」

蕾娜說完,阿涅塔苦笑了。

「你啊,假如實際進行上有困難,你打算讓他當著長官的面說辦不到嗎?……好吧,雖然按照上尉的個性可能會有話直說,但你好歹還是顧慮一下嘛。」

原來如此。

「說得也是。那麼……請吧。上尉,不好意思。」

辛一邊跟阿涅塔走出辦公室,一邊偷偷呼一口氣。

雖然應該只是巧合,但真是幫了他一把。

當蕾娜問他是否有心事時,他稍微焦急了一下。他自以為有在注意絕不讓她發現,結果似乎還是顯現在表情或態度上了。

辛回想起她那擔憂地微微偏頭的表情,以及銀鈴般的嗓音。

——有什麼煩惱的話,可以跟我說喔。

……說不出口。

他怎能說她的心愿,只有他無法實現?別人也就算了,辛絕對不想讓她知道自己想改變這點,卻連該怎麼做都不知道。

辛不想成為她的重擔……不想再次傷害到她。

「——我這邊的想法就這些了,不曉得你這位現場指揮官覺得怎麼樣?蕾娜有告訴過我,假如你判斷作戰實行上有困難,她就不能下許可。」

「我是認為作戰方面來說沒有問題……」

阿涅塔將辛帶進一間為了準備作戰而正在搬進彈藥或能源匣等物品,人聲交疊的倉庫。辛在一個角落瀏覽過電子文件後,只將視線朝向她如此回答。

「但『女武神』的戰鬥機動動作,在不習慣的時候會弄壞身體……我認為對非戰鬥人員的你來說有困難,潘洛斯少校。」

阿涅塔無所牽掛地聳聳肩。

「雖然只是同乘,但芙蕾德利嘉不是也搭乘過嗎?那麼小的孩子都能忍耐了,我一定會撐住。」

「……我了解了,我會找個負責運送的人員。我想少校事前最好也先習慣一下,相關訓練也由我來安排。」

「謝啦。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

說完,阿涅塔起了點惡作劇的念頭。

「好吧,其實我早就猜你會幫我這個忙了……因為你從以前就是這樣,不管我做出多強人所難的要求,你到最後都會讓步答應我。」

阿涅塔聽辛說他幾乎都不記得了,應該說只記得一些無關緊要的芝麻小事,但她還是說了這些話。

她以為辛只會給個淡漠的反應,像是「我不記得有這種事」或是「或許吧」,沒想到得到的卻是沉默。

「……上尉?」

「沒有啊。」

阿涅塔看著辛,但他別開了目光,所以沒有四目交接。

「你拜託我做的事情,其實大多都不算真的強人所難吧……麗塔。」

阿涅塔一瞬間睜大了眼睛。

然後她垂下眉毛苦笑了。

「是呀,我才不是什麼潘洛斯少校呢。」

麗塔。

在被送往強制收容所之前,辛都是這麼叫阿涅塔的。

如今雙親死於自殺與大規模攻勢,她沒把這個小名告訴過蕾娜,辛與她重逢時也不記得她的事了,這個名字應該再也沒人會呼喚才對。

「你想起我是誰了?」

「沒有完全想起來,目前記不得的部分比較多……不過——」

辛輕嘆了口氣。

「其實我並不是真的完全忘了一切。所以我想,也許我該為了至今沒能想起來向你道歉。」

「不用啦,想不起來又不是你的錯……而且你要是全都想起來了,就換我得道歉了。」

無意間阿涅塔感覺到一道視線而往那邊一看,發現菲多躲在貨櫃背後探頭偷看他們,阿涅塔揮揮手把它趕走。雖然「清道夫」沒有意志或感情,但是用又大又圓的光學鏡頭偷看情形的模樣就好像在擔心辛,有點可愛。

另外提一件不重要的事,就是辛以前養的狗——不知道能不能這樣說——也取名叫菲多。與其說是隨便取,不如說命名品味毫無長進。

好吧。阿涅塔心想。

雖不知道辛是在什麼時候想起來的,但他應該一直在找機會開口吧。蕾娜為了他最近似乎有些心事而感到心痛,說不定是跟這有關的某種心境變化。

對,是蕾娜。

如今的自己不是眼前這個男生的青梅竹馬……而是蕾娜的朋友。

「先別說這了,回到剛才那件事。我那時是覺得繼續放著不管好像會變得很麻煩才打岔的,你可別讓蕾娜太擔心喔。她說你樣子有點奇怪,最近一直在挂念這件事。剛才蕾娜那樣說也是盡她所能鼓足了勇氣,你可別不當一回事。」

「…………」

阿涅塔心想「事情一不順心就閉嘴的毛病真的都沒改耶」,感到有點傻眼。明明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卻到現在都還像個小孩子似的。

不過,好吧。

阿涅塔不經意地想,或許真的還是個孩子。

原本在第八十六區的五年從軍期間,辛他們八六遲早都會送命。即使活過五年也會被派去踏上決死行軍,註定一死。而他們明知如此,仍然繼續戰鬥。

他們本來是沒有未來的,何況是長大成人,恐怕連想都沒想過。

既然想都沒想過,自然也不可能變成那種存在。畢竟他們待在成年人先被壓榨至死,最後只剩下孩童的第八十六區,想必沒見過幾個能成為模範的父母、師長或年長的兄弟——……

咦?忽然間,阿涅塔發現到一件事。

那樣,豈不是一種煎熬?

看不見可作為目標的方向,活著連能抱持什麼期望都不知道,豈不是——……

「噯,如果是我多心就算了,但你現在在煩惱的,該不會是……」

轉瞬之間。

眼前的血紅色彩忽地變得冰冷。

初次目睹到辛散發的氛圍產生變化,讓阿涅塔倒抽一口冷氣。

然後她會過意來了。

「……是『軍團』吧?」

「對……抱歉,我想我的部隊應該會出擊。」

也就是說,他得走了。

「這樣呀,要小心喔。」

辛離開後已過了一段時間,但蕾娜仍未擺脫尷尬的心情。

原本保持沉默的芙蕾德利嘉開口了:

「……余是覺得欲速則不達。」

蕾娜看向芙蕾德利嘉,但那雙紅瞳沒看著她。

她的視線穿越水泥厚牆,定睛注視著辛離去的走廊遠處。

「辛耶沒汝想的那般堅強,也不夠了解自己……他一直在迷惘,從很久以前就是如此了,現在也是。所以汝這般急躁……會害他喘不過氣的。」

「…………?」

辛沒那麼堅強?

「怎麼可能……」

「難道汝不記得與辛耶最初重逢的情形了?」

被她這麼說,蕾娜眨了一下眼睛。最初重逢時,在那「破壞神」的旁邊……

不對。

「你是說——與電磁加速炮型交戰的時候吧。」

「正是。汝不記得當時辛耶的模樣了?那是……那也是辛耶的另一面。那種原本無意讓汝看見的模樣,也是……辛耶的一部分。」

那時,在那火照之花的戰場看見的,受傷到原形盡失的「女武神」。

聽見的聲音。

對,那時跟她說話的人——辛他……

這時尖銳的警報聲,響徹了狹窄的辦公室。

「何事!」

「這是……!」

今天不用狩獵。

但是為了欺騙作戰目標,有幾個戰隊入侵了交戰區域。那些戰隊……

「遭受到『軍團』的反擊,戰敗逃走了……!」

到了機庫,發現已經有幾名先鋒戰隊的隊員到場。

辛前往隔壁的待機室,一面快步追趕可蕾娜向前跑的背影與紅髮,一面出聲呼喚已經回來的葛倫。待機的後援戰隊似乎已經前去救援,但敵機數量很多。那點戰力不夠讓敗走潰逃的友軍後退到安全地帶。

「葛倫,先鋒戰隊也要出動……隨時可以出擊吧?」

「當然了,要是玩『軍團』玩到忘記自己負責的機體,豈不是丟盡整備人員的臉?」

辛瞥了一眼,只見攀在「送葬者」身上的藤香正要結束彈匣的安裝工作。包括菲多在內,一群「清道夫」陸陸續續聚集而來,專用的作業車輛把備用彈匣與能源匣裝載到它們身上。

「外頭在颳風雪……當心點。」

「我會的。」

辛點點頭,邊走邊暫時取下領巾,裝上了同步裝置。他一面重新系好領巾一面啟動知覺同步,與敗走的闊刀戰隊以及坐鎮管制的作戰參謀連上同步。機動打擊群當中受過正規訓練的軍官較少,因此不同於常例,是由參謀握有指揮權。

辛不會呼喚他們。只是在進行簡報之前,用同步掌握狀況罷了。

看樣子,戰況相當不妙。人聲嘈雜,語氣顯得嚴重混亂。第二小隊陷入孤立,彈藥告罄,跑步功能喪失,請求救援——伊莉娜·彌沙少尉戰死。

闊刀戰隊的——在瑞圖的部隊擔任副長,與瑞圖個性恰恰相反的乖巧少女的容顏閃過腦海。她是以前辛在第八十六區被調到先鋒戰隊之前,還跟瑞圖待在同個部隊時,與瑞圖同時期配屬進來的少女。聽說後來直到大規模攻勢爆發前,這個少女常常與瑞圖在一起。辛回想起她那內斂的笑容,以及有過幾次的交談。

只是回想起來罷了。

這些回憶在戰鬥前變得犀利專註的意識當中喚不起任何感傷,遭到凍結然後趕向他處。早已切換的意識認定感情現在是無用之物,令他做出此種應對。

辛正要伸手打開簡報室的門時,旁邊有人出聲叫他。

「——辛。」

蕾娜呼吸稍微急促,站在那裡。

她脖子上也一樣套著同步裝置,身為作戰指揮官的她,想必也接到了剛才那份戰死報告。白銀雙眸剎那間閃過一陣強烈的悲哀,下個瞬間就用意志力壓抑住了。

「全體人員一到齊,就開始進行簡報。報告會盡量簡短,之後請儘速前往現場。」

「好的。」

他們打開門,蕾娜先進了房間。早已聚集於室內的戰隊隊員視線一齊聚集過來。慢了一點之後,背後傳來有人衝進機庫的腳步聲,以及緊張迫切的說話聲。

銀色長發在眼前流過,辛正要隨後追上……

無意間,他發現了一件事。

剛才。

蕾娜為那件事悲嘆了。雖然沒有表現在言詞或態度上,因為指揮官必須如此,所以她一瞬間就壓抑住了情緒,但她確實為伊莉娜的死哀悼過。

但是,自己連悲傷的反應都沒有。

因為他切換了意識。這的確是原因之一。在戰場上沒那閑工夫為戰友的死亡悲傷,要悲傷或哀悼都得等戰鬥結束之後,否則只會追隨死者而去;在戰場上存活長達七年的辛,早已深切體會這點到了厭煩的地步。

但是,更大的原因是……

因為八六註定會死。因為八六戰死是當然的。

任何人都一樣……就連自己也是。

因為他在無意識當中,有這種想法——……

他一陣毛骨悚然。

覺得那樣看起來,簡直就像怪物。

就像踏過戰友的屍體,用他們鋪路在戰場上前進。他覺得只有怪物,才會把身旁的死當作理所當然。

他以為自己已經有所體會了。

以為自己已經明白,不能那樣活下去——簡直好像明天就會死去似的,走向死亡,踏過死亡,只以死亡為目標活下去。

以為已經想過——即使從未為自己的未來做過打算,仍然得試著抱持期望。

就好像有人拉住了他的手。

就在他試著前進的瞬間,有人從後面留住了他,力道強到擺脫不掉的地步。

回頭一看,站在眼前的是自己。是連個頭都還沒開始長高,也還沒變聲的自己——才剛站上第八十六區戰場的自己。

所有人都拋下自己先走一步,使得他開始被稱為死神的,那段時期的自己。

那傢伙在嗤笑。

……因為。

只要活得像是明天就會死,只要認定八六註定會死。

就不用去巴望得不到的未來——不用去思考未來。

你也一樣。

仍然是在那註定一死的第八十六區,站在屍首上只以死亡為目標的——被死神附身的怪物。

「…………!」

他對一個謊言有了自覺。

而就連對這件事感到的戰慄,都在下個瞬間幾乎是自動地消失在意識之外。與其說是人性倒比較接近戰鬥機器的,過度適應戰場的意識發揮了功效。

之所以無法捨棄八六的身份,不只是因為捨棄不了戰鬥到底的驕傲。

是因為他的內心深處,還在盼望著終將死亡之人的命運——……

如同葛倫所說的,出動前去救援時,戰場被封鎖在大雪之中。

大雪似乎從黎明之前就沒停過。受到不斷飄落的白色紗簾層層遮擋,光學感應器的視野很狹窄,射控系統的雷射也很難穿透,天候條件極差,但「軍團」也同樣受到影響。對於不靠視覺就能掌握敵機位置的辛與歸他指揮的先鋒戰隊來說,在這種戰場反倒可說佔上風。

受到山風吹襲而有時橫刮過來的風雪,在這置身於白色黑暗而變得有如暗影的針葉樹原生林之中,也不免稍稍減弱其速度。零下氣溫使得雪花不會結凍,脆弱地沙沙應聲崩解,形成沒有道路的雪原;辛率領著先鋒戰隊,步步為營地讓「送葬者」前進。

傳入耳里的亡靈悲嘆距離很近,讓他知道他們已經侵入了戰鬥區域。一會兒後,雷達螢幕上勉強顯示出友軍機體的藍色光點。

辛做過確認後,呼喚道:

「瑞圖。」

知覺同步是相連的,所以呼喚的對象應該既沒死亡也沒昏厥,但回應的聲音卻慢到不應該的地步。就好像驚嚇動搖到一時之間發不出聲音似的。

『隊長……』

那種聲調。

辛在戰場上聽過好幾次那種聲音。

戰友死了,自己也可能會死。就是受到那種死亡恐懼所困,禁不住驚懼悚栗之人的聲調。

『隊長,我——還是無法變得像她們……像「西琳」一樣。我不想變成那樣,所以……』

辛在駕駛艙中,不禁仰首嘆息。他還在為這件事糾結?

還在把毫無作為地笑著死去的她們,跟自己以及其他八六的末路做重疊。

認為他們要求自己戰鬥到底的這份驕傲與末路都是毫無作為,懷疑起自己唯一剩下的,唯一能支撐自己的事物。

「瑞圖,你退後……帶著存活的所有人,退到戰鬥區域外。」

辛的言外之意是在冷酷地說「現在的你無法戰鬥」。

認為害怕起死亡與戰地的癲狂,懷疑自我,嚇得不敢動的人沒資格待在戰場上。

不然,瑞圖會死。瑞圖會無法生還,說不定還會波及他部隊里的其他處理終端。

『!……收到。』

「西汀——布里希嘉曼戰隊已經來殿後了,你們先去跟她們會合。」

瑞圖似乎勉強點了點頭,讓他的戰隊後退。辛代替他們往前推進,接著與麾下的全體人員連上同步。

「呼叫先鋒戰隊各員。接下來即將進入戰鬥,從配置來看是近距獵兵型〈Grau wolf〉與反戰車炮兵型〈Stier〉各一個大隊規模。還有……」

辛察覺到一件事,眯起了一眼。

從這距離聽起來,那彷彿輾爛聽者、讓人寒毛直豎的叫喚還像是遠雷,像是遙遠的炮聲。

那是即使待在竊取了戰死者大腦,如今數量已變得稀少的「黑羊」以及其高階機種「牧羊犬」等兵卒之中,聲音仍然無遠弗屆的亡靈軍團指揮官機。

竊取了剛剛戰死之人的大腦,留下其生前智力、記憶與知識的……

「『牧羊人』——恐怕是重戰車型。」

重戰車型是量產型「軍團」當中,以最大火力與裝甲防禦為傲的鋼鐵怪物。

辛指揮的小隊在各機之間保持一點距離,一邊戒備它的襲擊一邊在雪地森林裡前進。為了應付強大的敵機,他們慎重選擇了地面複雜隆起處之間的縫隙前進,以削減龐大敵機的機動力並作為自己的立足處。

這時,積著厚厚細雪的大岩石,上頭的細雪忽然發出粗糙的沙沙聲,不自然地灑落下來。

轉瞬間,在那素白之中一如影子般鮮明強烈的鐵灰色龐然大物,衝破蒼白銀雪一躍而出。

看來這玩意兒是名符其實地埋伏於厚厚的積雪底下。即使是總高度四公尺,重達一百噸的龐然大物,照樣以「軍團」特有的無聲機動動作飛躍前進,重戰車型從側面撲向了眼前走在隊伍前頭的「送葬者」。

——上鉤了。

「開火!」

事前已獲知其潛藏位置的小隊所有機體即刻做出反應。辛用翻滾般的閃避化解了重戰車型的衝刺,八八毫米高速穿甲彈的集中射擊當著他眼前殺向重戰車型。

他們在知道會被攻擊的狀況下用「送葬者」當誘餌釣出敵機,精確地進行了完美無缺的反擊,然而「軍團」的反應速度快到讓「牧羊人」成功躲掉了這個殺招。抽身跳開的超大重量,讓著地位置的厚厚積雪掀起了蒙蒙風霜。針葉樹被機體胡亂撞斷,發出轟然巨響倒到地上。

接著重戰車型的炮塔上方,兩挺重機槍各自旋轉尋求不同目標。一五五毫米戰車炮、同軸副炮與機槍分別瞄準不同架「破壞神」。所有機體散開逃離其射線。

辛一邊讓「送葬者」疾行,依循固定戰術採取繞到重戰車型死角的路線,一邊用眼睛追逐那鐵灰色的巨軀。

剛才的攻擊……

這架重戰車型是預測到辛與他的小隊會走哪條路線,才在這裡埋伏。

即使同樣稱為機甲,聯合王國與聯邦的運用概念卻各有不同。概念不同,機體設計也會不同,機體不同則會讓戰術產生差異。擅長用長射程的一二五毫米炮與高性能射控系統〈FCS〉進行百發百中炮擊的「神駒」,與長於活用運動性能進行機動戰鬥的「女武神」,即使站上相同戰場或相同地形,依據的作戰方式與人員配置自然也有所差別。

而這裡是聯合王國的戰場。是「軍團」們與「神駒」展開對峙,長久累積經驗對抗其戰術的戰場。

但是這架重戰車型,卻正確看穿了運用「女武神」的先鋒戰隊會走哪條路線。

這就表示……

『——是八六吧。』

「看來是了。」

辛簡短回應萊登的低吼。

只有同為八六之人,最了解先鋒戰隊的——八六的戰術。

在周邊國家當中,最多戰鬥經驗者被竊取成為「黑羊」或「牧羊人」的,也是……

再加上……

辛略微眯起眼睛。

這架重戰車型的,這種臨死慘叫……這個聲音。

他覺得耳熟。

想必是在第八十六區的某處,曾經短時間一同戰鬥過的某人了。不過辛對那個反覆呼喊的臨死遺言沒有印象,所以應該不是死在他眼前的人。

——請你救救我們。

曾經這樣請求過的凱耶,已經不在了。

性能方面較差的「黑羊」如今很多都被替換成「牧羊犬」,化為「黑羊」的凱耶似乎也已經遭到淘汰。

即使如此,恐怕還有幾人仍然受困於「軍團」體內。至於化為「牧羊人」的人,應該全都還在戰場上。

我得送他們離開。

因為我答應過他們,要帶他們走。

只有這點小小約定,應該……是无須質疑的。

「萊登……那傢伙由我來對付。麻煩你照平常那樣對付周圍其他敵機,並指揮大家做支援。」

萊登回了略帶疑問的「嗯」一聲。

『我說你啊,我們是來支援撤退的喔。只要讓瑞圖他們平安歸隊就夠了。那架重戰車型也是,只要能拖延它的腳步就好——不用勉強擊毀沒關係喔。』

「那是八六……所以,我想送他走。」

萊登沉默了片刻。

『……收到。不過,別亂來喔。而且要讓小隊隊友們好好掩護你。』

『——那傢伙又在跟重戰車型單挑了啊。』

看到遠在幾十公里之外的這個地方,只能顯示為數位地圖上光點移動的重戰車型與「送葬者」的激烈戰鬥,芙蕾德利嘉苦澀地低喃。

她那夾雜著少許畏懼之色的聲調,讓蕾娜目光低垂。

在性能遠勝人類機甲兵器的「軍團」當中,重戰車型是最強的機種,本來並非人類駕駛的機甲能單槍匹馬挑戰的對手。

之所以使用白刃裝備,或是與重戰車型或戰車型這類擁有堅固裝甲的目標正面對峙,都是因為辛判斷有此必要才會這麼做,蕾娜無從插嘴。蕾娜即使指揮戰鬥的時日已久,但至今沒有在最前線與「軍團」廝殺的經驗,沒資格懷疑七年來在那種死斗中存活的辛做出的判斷。

即使如此,她無法壓抑住擔憂的心情。

她聽見隸屬於辛小隊的處理終端的叫聲。諾贊,拜託拉開距離。你們這樣纏鬥,我們無法拉起槍線。拜託你後退。

辛沒有回應。

恐怕是精神集中過度,沒聽見。

如同之前在地下鐵總站的戰鬥,與高機動型對峙時的情形。

……如同以前,他曾與宿有雷的亡靈的重戰車型,殺個你死我活的時候。

其實蕾娜有點害怕他的這副模樣。

彷彿將自己暴露在死亡邊緣……彷彿有一天會真的就這樣回不來。

「……辛。」

原本性情堅強,能戰鬥到底的你……最近這陣子,簡直好像……

「你真的不要緊嗎……?」

對手是憑著正面裝甲的話,連他的一五五毫米滑膛炮零距離射擊都能彈開的重戰車型。

縱然用上「女武神」的八八毫米炮,也無法從正面射穿機身。

重戰車型踢踹細雪,踏碎結凍的越冬雪,憑恃著超大重量掃倒樹林衝殺而來;辛一面以複雜隆起的地形、暴露在外的岩石地,甚至是密集聳立的針葉樹樹榦作為立足處,運用令人目眩神迷的隨機閃避擺弄敵機,一面瞄準裝甲較薄的部位讓「送葬者」疾行。

看來原本果然是八六。乍看之下像是靠蠻力在原本不利於戰車的森林裡強行奔馳,但走位卻十分巧妙,不讓敵人繞到它的側面、後方甚至是上方。動作明顯是在戒備以鋼索鉤爪將輕量機體往上拉,從建物上方發動奇襲的「破壞神」特有的機動動作。

坦白講,有點難對付。

即使如此,自己擁有能對正面裝甲以外造成有效打擊的八八毫米炮、連重戰車型的上方裝甲都能貫穿的腳部破甲釘槍,以及不適合的處理終端會因此受傷的高度運動性能——雖然戰況的確艱困,但憑著現在這架「女武神」絕非低勝算的戰鬥。

不至於像以前,以那架鋁製棺材單打獨鬥,挑戰哥哥亡靈時來得艱難。

四處散播彈幕的兩挺旋轉機槍很礙事。辛用設定為近炸引信的成形裝葯彈〈HEAT〉對付它,破壞掉炮塔上方的機槍。然後即刻接近,砍飛支撐一百噸戰鬥重量的其中一條腿。

不知為何,辛知道反擊要來了。他看都不看就躲掉了高舉跺下的鐵樁般腳踢,用犀利的小幅跳躍躲開接踵而至的第二、第三擊時,右後腳深深踏破了結凍的雪地。

「嘖……!」

腳被積雪卡住,「送葬者」停住了動作。辛定睛注視著轉動速度看起來莫名地緩慢的一五五毫米炮,強制分離陷進雪地的腳部破甲釘槍上的貫釘。他藉由擊出五七毫米貫釘的裝葯強烈的后座力讓腳部跳起,硬是把它抽離地面,用其餘三條腿往左邊跳開逃離炮線。緊接著戰車炮的如雷咆哮與高速穿甲彈擦身而過的衝擊波,把「送葬者」的裝甲震得啪啪響。

這下主炮在裝填下一發之前,就會產生些許空檔。從自己這邊看去,主炮右邊的副炮以目前的相對位置無法攻擊自己。兩挺機槍已經擊潰,換言之只有這一瞬間,辛這邊可以單方面攻擊。設定為眼動追蹤的八八毫米炮早已瞄準妥當,只剩扣下扳機——……

警告——破甲釘槍受損。右後腳。

這陣為了引起處理終端注意而刻意做得刺耳的聲響,把思考拉回了現實。

接著辛察覺到一點,睜大雙眼。剛才……

自己又一次,簡直跟戰鬥機器沒兩樣——淪為被死神附身的怪物。

淪為連她希望自己平安歸來的話語都輕易地遺忘,彷彿一心尋死而彷徨於戰場的怪物——

這一瞬間的分神,成了破綻。

震耳欲聾的接近警報,讓辛得知敵機已入侵至致命性的極近距離。在這距離下幾乎填滿整個主螢幕的重戰車型巨軀,高高舉起最前排本身就有如兇器一般的雙腳。

「……!」

辛急忙拉動操縱桿,讓「送葬者」向後跳開。閃避已經來不及了,這種與其說是判斷更接近反射動作的操作,是為了盡量減弱受到的衝擊。

「送葬者」的兩雙腳離開了地面,緊接著是一陣衝擊力。作為盾牌的左前腳與鋼索鉤爪一瞬之間被壓爛的怪聲,以及控制系統的警告聲隨之而來。

最後只聽見這些,辛的意識隨即變成一片黑暗。

「咦——……?」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蕾娜一時之間,沒能理解映照在「華納女神」主螢幕上的那片光景。

發生了令她不敢置信的事、她想都沒想到的狀況。這在剎那間妨礙了她的理解能力。

「送葬者」的光點〈Blip〉,以異於閃避機動的動作被彈離了原位。

它以脫離處理終端的控制、彷彿被拋著玩的木屑般難看的動作翻滾,然後停住。機體就這樣虛軟無力地變得毫無動靜,明明敵機還在它的眼前。

他……

中了攻擊——……?

重戰車型打算乘勝追擊,但「狼人」與「笑面狐」擋住了它的去路。兩架機體各自賞敵機一頓炮擊,引開以殲滅威脅度最高目標為優先的戰鬥機器的注意。其間有另一架「破壞神」趕往「送葬者」的身邊。

在雷達螢幕中,「送葬者」動也不動。

有收到信號回應,表示機體並未嚴重損毀。但是它動也不動。知覺同步斷了線,連不上。

馬塞爾呻吟道:

「那傢伙,剛才怎麼會——……!」

蕾娜也有同感。

剛才的動作,應該是躲得掉的。

應該能躲得掉才對,至少以辛的本事來說。蕾娜在這短短几個月內已經見識過無數次,所以她知道。在演習時,在大大小小的各種作戰中,辛總是輕鬆駕馭運動性能高到一般駕駛員〈Operator〉會弄壞身體的「女武神」,是他的話應該辦得到。

不,真要說起來,早在更久之前……

辛可是駕駛著那架連重機槍子彈都防禦不了——「軍團」的攻擊必須全數閃避的鋁製棺材,運用單槍匹馬深入敵陣的近戰裝備,即使被敵機包圍仍能不受到任何一次致命傷,在第八十六區的戰場存活了長達五年。

雖說對手是「牧羊人」,但不過是正面對峙的僅僅一架「軍團」罷了——辛絕不可能會被打中。

那他怎麼會……

只茫然自失了一瞬間後,蕾娜眼睛看向一名管制官。共和國佯稱為無人機的「破壞神」並未配備這種功能,但聯邦的「女武神」不一樣。

「生命跡象呢!」

「偵測到了。心跳、血壓、呼吸速率都在容許範圍內。只是,對警告聲沒有反應……」

芙蕾德利嘉臉色蒼白地補充說明。她一直睜大著散發紅色微光的血紅眼眸,這表示她的異能發動了。

「看起來並未受到重傷,似乎只是陷入昏迷。萊登他們在呼喚他,但全無反應。」

「請儘快回收人員並後退,西汀與布里希嘉曼戰隊掩護他們!」

看來即使國家或文化不同,病房一樣都是白的。

辛仰望著一睜開眼睛就看見的、雖然陌生卻似曾相識的天花板,有些心不在焉地做如此想。

為了預防感染,保持清潔是醫療設施的大原則。或許是為了方便發現臟污,才會故意做成白色的。

接著辛發現自己在胡思亂想這些毫無用處或意義的事,於是用手撐著床單坐起來。

某種東西貼在臉上的異物感與左眼視野角落的陰影,讓他試著把手放到額頭上,結果摸到了紗布與固定用膠帶的乾燥觸感。左眼上方的舊傷疤附近似乎又割傷了。

那是在兩年前與哥哥戰鬥時,由哥哥留下的傷痕。在那個不可能有什麼醫療設備的「軍團」支配區域,因為是外行人隨便縫合的,所以留下了傷疤。

當時對手也是重戰車型,是「牧羊人」——但他並未從眼前的龐然大物身上分散注意力。

不知不覺間,辛憤恨地咬牙切齒。放在額頭上的手,指甲尖端淺淺地刺進了額頭的皮膚。

從以前到現在,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事。

竟然在面對敵機時無法專心——竟然在戰鬥中,為了區區一點懊惱而分心。

在微微拉起的單薄隔簾外頭,傳來軍服硬布料的摩擦聲……床邊有人身體動了一下。

「——哦?……你起來啦?」

接在聲音之後,有人嘩啦一聲隨手把隔簾拉開。

對於習慣了駕駛艙昏暗空間以及有眼皮擋光的眼睛來說,電燈的光線很刺眼。辛迅速遮住眯細的眼睛,濃藍與雪白的雙色眼眸在他面前眨了幾下。

然後對方洒脫不羈地舉起一隻手。辛看見經過日晒的褐色肌膚,以及毛躁的紅髮。

「嗨。」

「……怎麼會是你?」

辛不由得半睜著眼問道,西汀顯得毫不在意,哈哈大笑。

「哼,那要誰你才滿意啊。是說你這死神弟弟還真是夠有禮貌的耶。萊登那傢伙得代替你做報告,女王陛下又忙著善後,所以我才代替他們像這樣陪著你啊……真要說的話,好心把你撿回來的也是我好嗎?」

「…………」

環顧四下一看,原來是備用陣地基地的醫療區擺滿病床的病房之一。不需要密集醫療照護的輕度傷患會住進這種病房。

大概是因為會妨礙治療,厚重的機甲戰鬥服〈Panzer jacket〉如今已被脫掉,替換的軍服折好放在床邊桌上面。

辛發現熟悉的淡天藍色被隨便擱在軍服上,伸手摸摸喉嚨。當然他沒有摸到領巾的觸感,看來它也在治療時被拿掉了。

西汀瞄了一眼繞脖子一周的傷疤,但沒說什麼。

「軍醫說你沒撞到頭,也沒引發腦震蕩,不過為了安全起見,今明兩天要你好好養病。畢竟還是縫了幾針嘛。」

她用食指輕戳幾下自己的額頭指給他看。

然後西汀收起笑臉,向他問了:

「你還記得發生了什麼事嗎?」

「還算記得。」

鮮明到令他討厭的地步。

「……那架重戰車型呢?」

「劈頭就問這個?……也是啦,畢竟是『牧羊人』嘛,而且還是八六變的。很遺憾,被它跑了。況且我們一開始的目的也不是要打倒它。」

「『破壞神』呢?」

「基本上好像還在可修理的範圍喔。不過隨機的……叫啥來著?葛倫氣炸了,所以你晚點還是去露個臉比較好。他說『那個笨蛋又把機體毀了,真是一點都沒長進』。」

「喔……」

雖說往後跳開而多少減緩了衝擊,但畢竟是被重戰車型狠狠踢了一腳。破損程度還不至於不能修理,反倒可說是僥倖了。

「也是,誰教我又給他們添麻煩了。」

這次換西汀半睜著眼了。

「你講這話是故意裝傻吧。才不是這樣好嗎?人家是怪你又受傷了啦,真是。」

說是因為辛一回到基地就被直接送往醫療中心,只有嚴重破損的「送葬者」回到機庫,所以讓他們更加擔心了。

「……真沒想到,你竟然會出那種讓人不敢相信的包——我說啊……」

突然間,西汀坐在摺疊椅上將上半身往前傾,逼近過來。抬眼看著辛的雙色眼眸,不帶半點笑意或揶揄。

雖說比辛略遜一籌,但也是長年在第八十六區戰場存活下來的……

冷靜透徹的……

「你到底要不要緊啊?」

「…………」

辛壓低視線,別開了目光。

不用她說,辛也知道。

不要緊才怪。

他不知道該邁向何種未來,該追求什麼事物。不管想多少遍,自己就是沒有任何願望,也不知該如何填補這種空虛。

明知不能活得像是一心尋死,辛卻發現自己執著於近在身旁的死亡。他以為自己是正視死亡,其實是當成不追求未來的借口。

不只如此,以往他應該能在戰鬥中切換意識,現在卻連這都辦不到了。他被以往在戰鬥中總是能拋開、遺忘的苦惱絆住了腳。

如今自己的一切都變得可疑——再也無法說自己沒問題了。

「你也是因為上次要塞基地那件事,造成影響你的契機吧。雖然我感覺不只如此就是了……那個看了的確讓人不舒服,簡直就像我們八六的末路。但是啊,現在別去想這些啦。那都是多餘的啦,以目前來說。」

西汀冷靜透徹地,眯起雙色的眼眸。

「醜話說在前頭,以你目前這種狀態,我可不會讓你加入攻略部隊喔,戰隊總隊長。我會向蕾娜進言,把你調回本部待機。況且真要說的話,從異能來考量,你其實應該待在本部進行管制才對……總而言之,就跟你對瑞圖說過的話一樣,要不你就設法解決,解決不來也得切換意識。在戰鬥中不能專心的傢伙只會拖累別人。」

「我知道。」

辛苦澀地回應了……她說得很對。正如她所說的,就跟辛自己對瑞圖說過的一樣。

「哼。」西汀看這樣的辛一眼,用鼻子一哼。

「你真的病得不輕喔,被我這樣指責竟然還不回嘴……人家不是叫你養病嗎?你就照人家說的,今明兩天好好休息吧,不要再去想現在煩惱的問題。還有,蕾娜她超擔心你的,這方面你可得顧慮一下喔……啊。」

只聽見一陣啪噠啪噠的聲響,包鞋輕盈小跑步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某人就這樣一路衝進病房裡來。

「西汀!聽說辛醒了——……」

蕾娜把長官的威嚴或淑女的矜持都丟到一邊衝進病房,與辛四目交接之後停下腳步。看到辛脫掉戰鬥服外衣只剩內襯衣的模樣,她一瞬間羞紅了臉,但用力搖頭擺脫掉這種感覺。

然後白銀眼眸變得柔和了些。

「辛……太好了。」

蕾娜的視線停在比他眼睛稍高的位置,纖細的容顏彷彿承受痛楚般微微歪扭。她看著貼在額上的紗布,以及存在於底下的傷口。

忽然間,辛想起脖子的傷疤還暴露在外。

領巾於治療之際與戰鬥服一起被脫掉,之後就沒綁上了。辛急忙伸手去護住脖子,用手掌遮住傷疤。

他沒告訴過蕾娜,說這是哥哥留下的傷疤。今後也沒打算說。

所以,他也不太想讓蕾娜看見。

辛這種反射性的動作讓蕾娜稍稍屏住了呼吸,哀傷地皺眉;但此時辛目光低垂,沒注意到她的這種表情。

「你的傷勢……」

「只是額頭裂了而已,其他沒什麼。」

雖然似乎還有幾處受了點小傷,但辛沒說出來。現在幾乎都不覺得痛。這點輕傷對辛而言連受傷都不算。

「你還說呢,我可是有看到你身上的繃帶還有OK綳喔……真是的。軍醫指示你今明兩天休息養病,你就回房間好好休息吧。」

「……抱歉。」

「是呀,這次我非得念你兩句不可了,上尉……你究竟是怎麼了?那不像是你會有的失誤。」

「啊——女王陛下。那方面我已經狠狠講過他了,女王陛下就不用勉強斥責他了啦。」

西汀插嘴姑且補了一句,辛以無視作為回應。被蕾娜低頭看著總覺得怪怪的,於是他下床披起折好的外衣。

「我太鬆懈了……看來我有點大意了。下次不會再犯。」

「與其說是大意……」

蕾娜猶疑了一瞬間,最後似乎判斷這時候應該以長官的身份加以斥責。她柳眉稍微倒豎,用有點嚴厲的眼光對著他。

「應該是因為你最近有心事吧,結果成了你的絆腳石。我有說錯嗎?」

「…………」

「我不是說過如果影響到作戰就糟了嗎?你可以接受心理輔導,如果靠自己很難解決,就找我商量啊……我會聽你說的,什麼事情都行。因為這是我的職責……而且我很想幫你。你一直露出為了某事焦急,好像走投無路似的表情……大家都很擔心你,還有我也是……你到底……是怎麼了?」

蕾娜說到後來眉頭漸漸舒展,只是抬頭用白銀眼眸真摯地望著他……但辛別開了目光。

說不出口。

正是自己這樣的存在,會危害到她期望的世界。自己這種無法追尋她祈求的未來,到現在還在往死亡邁進的德性……

繼續這樣下去將無法待在她身邊,想對此做出改變卻連改變的方法都沒有——自己這種無藥可救的空虛……

辛最不希望的……就是被她知道。

「沒什麼。」

蕾娜憂愁地皺起了眉頭。

「露出這種表情,還說沒什麼?說出來會輕鬆一點的……」

「我沒怎樣。」

「你騙我……辛每次都這麼說,但從來沒有一次是真的沒怎樣,不是嗎?如果覺得難受,可以跟我說沒關係啊……不,我是希望你能跟我坦白,我……那個,很想成為你的依靠——……」

毫無生產性的吵嘴忽然讓辛感到一陣惱火,一時忍不住把情緒表現在語氣上。

「我沒怎樣……這跟你無關,我不想說。」

然後他發現了。

蕾娜她……

白銀的大眼睛像凍結般睜大,往上看著他。

那雙緊繃的銀色忽然間,像迸裂般漾出了水潤光澤。

「……你為什麼要這樣說呢?」

聲音顫抖到從未聽過的地步。

「說什麼你沒事,看你的表情明明就有事。你這樣滿臉憂傷,一直顯得這麼難受,卻什麼都不肯跟我談。說不想告訴我……我就這麼不可靠嗎?我幫不上辛的忙嗎?——不是說好了……」

溢滿滑落,潸潸淌下。

沿著白皙的臉頰。

淚水。

止不住地湧出。

辛愣怔地,注視著那彷彿感情潰堤般的淚水。

他知道自己該找點話講。

但無論是何種話語,都空轉著說不出口。

在無言呆立的辛眼前,蕾娜整張臉歪扭地皺了起來。

「要一起戰鬥的嗎——……?」

悲鳴般的問句響起。

不等他回答,蕾娜轉身就跑。

「!喂!女王陛下——蕾娜你等等啦!」

西汀趕緊追上去。沉重的軍靴跫音衝出病房,漸漸遠去。

即使如此,辛仍然無法動彈。

只是呆站原地,任由那陣跫音遠去。

不知道呆站原地了多久。

直到軍醫聽見吵鬧聲而過來看看情形,辛這才終於回過神來。

辛想追上去,但已經聽不到蕾娜的腳步聲了。他嘆一口氣,向軍醫告別後就獨自離開了醫療中心。

才一走出來,旁邊就有人叫住了他。

「你不去追她沒關係嗎,諾贊?」

「……你都看到了?」

眼睛轉過去一看,維克靠著醫療中心橫移門旁邊的牆壁,洒脫地聳聳肩。

「即使是我,遇到某些場合也會覺得不便露臉,也自認為明白有哪些場面輪不到我插嘴。」

所以呢?維克視線望瞭望走廊遠處——蕾娜跑走的方向,辛輕嘆一口氣回答:

「我知道我該道歉。」

剛才那絕對是自己不對。

這他明白。

但是,那麼是哪裡不對,這點辛卻不明白。

當然,亂找她出氣或是傷害到她,都是自己的不對。但是蕾娜之所以受傷,並不是因為辛有口無心的回答,而是在那之前的對話。

自己那時候,有哪裡講錯了?

假如按照字面上來想,應該是錯在不該什麼都不說吧。

但是自己目前懷抱的問題,與蕾娜無關。

辛不想讓她擔不必要的心——背負起沉重負擔。

不想讓她知道自己這種說穿了很窩囊的苦惱。

「但是不知道哪裡做錯了就去道歉——恐怕只會進一步傷害她。」

自己總是在傷害她。

剛才也是,以後也是。

——這讓我……好哀傷。

維克用他那副暫且收起笑容的端正面龐,稍稍偏了偏頭。

「想不到你還滿膽小的嘛。」

這話讓辛始料未及。

「膽小……?」

「是啊,我先聲明,我指的不是戰鬥。毋寧說你在戰鬥時太不要命了。你那種戰鬥方式,常常讓我看了都捏一把冷汗——總之……」

他背靠著牆壁雙臂抱胸,上身微微前傾,只用視線往上看著辛。

維克與辛雖然個頭相當,不過還是辛稍微高一點點。隔著這些許的高低差,紫色雙眸抬眼看著血紅眼瞳。

這樣一看,那雙帝王紫瞳就好像出於人工,帶點魔物的氣質。

「就連我這個旁人都看得出來,你的思維停頓在某個地方了。」

意思是假裝有在思考。

其實是不去思考。

「你不是不知道,是不願去想吧。對了,你講到父母親的時候也是。你不是不記得,而是不願想起,因為繼續想下去就會碰到不想碰的傷口……你認為你不懂、辦不到,事實上——恐怕心裡是不願去想,不想去追求吧。」

「這……」

被維克這樣說,辛一時之間覺得不想追究這個問題。

無法追求未來,自己沒有能追求的未來。辛以為如此,但事實上不是無法追求,是不想追求。他是為了不用追求,而想繼續做個註定死亡的八六。

這樣的話,自己並不是沒有能追求的未來。

而是對於未來,對於追求未來可能會有的心愿,自己……

只差一點,他就要觸及不能想到的答案了。

一察覺到的瞬間,辛下意識地想就此停止思考。

想假裝沒察覺,把這件事帶過。

紫瞳沒看漏他這種反應,嗤笑了。

「對了,我之前沒說過……我認識你父親喔,還跟他聊過。因為就跟瑟琳一樣,你父親——雷夏·諾贊曾經是人工智慧的研究者。要不要我把當時的事情告訴你啊?既然不是舊傷的話,應該敢聽吧?」

「……!」

突如其來的一擊,讓辛倒抽了一口氣。

——要乖喔,辛。

他現在想不起來。但他知道其實自己還記得母親的聲音、話語與笑容。母親也是,父親也是,哥哥也是,他們所有人的容顏與聲音,其實他……

全都記得。

他只是不願意想起來。其實這他也有自覺。不只是因為想起來之後一定會心生怨恨,是因為他知道該追求的事物、想得到的事物的雛型,確實就在那裡。那就是蕾娜所說的幸福的形體。其實自己知道近乎那種存在的事物,但是一旦想起來就會……所以……

他不願去想。

不願去回想。

因為。

一旦想起來了。

一旦伸出了手。

一旦抱持期望。

結果。

如果又……

的話,該怎麼辦?

「……或許是吧。」

「你總算承認啦……你這年紀的人好像都是與其示弱毋寧死的生物,但這樣只會給人找麻煩,所以覺得痛就說痛吧。米利傑的事情也是,我嫌麻煩所以就先告訴你,她那樣也是你害的。你說不想成為她的重擔,但這樣堅持不肯依賴她,看起來反而像是不信任她喔。難怪米利傑要受傷了。」

王子殿下把自己的年齡,以及恐怕毫無自覺的高度自尊心全擺到一邊講出這番話來,聳了聳肩。

「總之如果可以,就去跟她道個歉吧……基於我的個人經驗,該說的話不在該說的時候說出來,等到『再也不能說的時候』會很痛苦喔。」

「……你今天怎麼變得莫名親切啊,蝰蛇。」

辛講這句諷刺話是想報復一下,但維克顯得毫不介懷。

「嗯……因為蕾爾赫她……」

聽他講出這個名字,辛眯起了一眼。

「因為那個七歲小孩好像講了不該講的話。哎,算是表示歉意吧。我雖然不知道你在苦惱什麼,但既然我知道她講那些話似乎成了契機之一……」

接著,維克說了。

用一種彷彿不帶感情,看著永遠失去的某種事物般的眼神。

「明明就希望,有一天能跟某人過著幸福的生活。」

「…………」

「我不知道事實是不是如此。不過,假如她說的對……」

無意間辛想起,作為蕾爾赫原型的少女曾經是他的乳兄妹。

雖然維克什麼也沒提,但他聽蕾爾赫說過一點。

希望有一天,能跟某人過著幸福的生活。

那句話——其實是在說誰?

「就算你現在不想去追求,那我問你,不追求就不會失去幸福嗎?……不是這麼一回事吧。無論追不追求,會失去時就是會失去,而一旦失去可是很痛的,痛到無可比擬、無法承受。」

說著,毒蛇王子冷冷嗤笑了。

臉上笑著,卻打從心底顯得惱怒。

「你所渴望的那個人,不是還活著嗎?既然這樣,該說什麼或想說什麼都說出來就是了。一旦失去,就再也沒有機會傾訴——這點道理,你總不會不懂吧。」

這裡是西汀所不熟悉的外國軍事基地。真要說起來,聯合王國的文化與第八十六區——甚至與共和國或聯邦都有所不同,因此建築物的基本構造有著不易形容的差距。更何況據說這座備用陣地的基地是故意做得讓入侵者迷失方向,結構已經到了過度偏執的地步。

她穿著難以跑步的包鞋,腳程又沒有多快,究竟是跑到哪裡去了?西汀找了老半天才終於追上的女王陛下如今待在沒幾個人的簡報室角落,趴在室內設置的桌子上不知道在做什麼。

大概是看她樣子不尋常吧,葛蕾蒂陪在她身邊,萊登待在不遠但也稱不上近的詭異位置好像不知該如何出聲關心,看著西汀只用嘴形問道:

發生什麼事了?

西汀也只用嘴形回答:

跟辛那個大白痴吵架。

原來如此,難怪。

萊登一樣只以嘴形說完,然後有些厭煩地變得垂頭喪氣。

西汀老實說也是同一種心情。

她用看的就知道辛有些心事,其實自己何嘗不是一樣,只是封印在心裡罷了,所以覺得他那樣是無可奈何的,但誰不好選,居然偏偏拿蕾娜出氣。

辛乍看之下冷靜沉著,其實屬於脾氣沸點頗低的類型。只不過是因為他大多數時候只要一不高興就不說話,面對跟自己關係較淺的人就算遭到惡意攻擊也漠不關心,所以看不出來罷了。

好吧。

之所以會吵架……對蕾娜的言行無法漠不關心、感到煩躁,就證明了蕾娜對辛而言是很親近的——或者是希望能親近的存在。

不過這件事就先擱一邊,眼前這個女王陛下比較要緊。

不知道是不是完全沒注意到不知該如何出聲關心的萊登、跑進房間里來的西汀以及身旁的葛蕾蒂,她把一頭白銀色長發像被雨淋濕落地的蝴蝶那樣攤開,趴在桌上動也不動。

「呃……你還好嗎,女王陛下?」

銀色腦袋繼續趴在桌上,咕噥出有點含糊不清的聲音做回應:

「對不起。」

「……幹嘛道歉啊。」

「因為……」

蕾娜似乎抽抽搭搭地吸了一下鼻子。

「身為指揮官,竟然只因為稍微被部下拒絕,就在那個部下的面前哭出來——」

看來她的意思是「我那樣好丟臉」。

一旁守著她的葛蕾蒂苦笑說:

「總覺得好像有點被責怪了呢。」

蕾娜顯得很意外地抬起臉來。

「……為什麼?」

個性一板一眼的她難得講話語氣這麼隨便,但包括葛蕾蒂在內,誰也沒放在心上。

葛蕾蒂繼續苦笑著說:

「指揮官不能在部下面前做出情緒性反應,這話雖然說得沒錯,但指揮官本來應該是比你們年長許多的人才能擔任的職位。真要說起來,一般到了當上指揮官的年齡時都已經懂得控制感情了,當然不會大哭大罵嘍。」

由於本來成為軍官的條件是要修完高等教育,因此即使是最低的少尉階級也在二十歲以上。即使如此,一開始還是會被老資歷的士官當成菜鳥,要接受他們的輔佐才能勉強指揮部隊。

儘管各人程度不同,但要升上中尉或上尉總得花上幾年,校官階級更是少說也超過三十歲。十幾歲的中尉、上尉甚至是校官,其實都很不合常理。

「你們還在學習控制感情的年齡,真正有問題的其實是現在這種讓你們擔負重任的狀況……是我們大人不好,沒能在那之前打贏戰爭。所以,你不用這樣過度要求自己沒關係的。」

被她這麼說,蕾娜軟弱地垂下眉毛。

「可是……那個,這樣無法成為處理終端他們的模範……」

蕾娜領悟到,結果這才是最讓她難以忍受的地方。其實她根本不在乎丟不丟作為指揮官的面子。

她只是不希望八六們對她失望。

不希望他們認為……自己是個動不動就受傷,哭哭啼啼的柔弱大小姐。

雖然關於這點,她早已在辛面前難看地哭過了好幾次,但正因為如此,她更想有所表現,讓辛知道如今的自己已不再是那種愛哭的公主。

蕾娜希望辛能對她刮目相看。

「大家都知道你這個上校至今已經做得夠好了,就算現在稍微哭一下,大家也不會覺得怎麼樣啦,說不定反而還會覺得你很可愛喔……對不對?」

被葛蕾蒂促狹地看了一眼,萊登明顯擺出一副渾然不覺的樣子。他那動作明顯是顧慮到別處某個人的心情,不過這點葛蕾蒂就沒追問了。

所以是怎麼了?一問之下,蕾娜這次終於回答:

「我跟辛……吵架了。」

一說出口又悲從中來,蕾娜的白銀雙眸漸漸變得淚珠盈眶。

「因為我看他好像在為了一些事情煩惱。感覺他自從上次的戰鬥以來,就一直都悶悶不樂,但最近這陣子總覺得看起來更不對勁。所以我跟他說只要他不嫌棄,可以跟我說,可是……」

鮮血女王嗚咽著,像個小孩子似的抽泣著說:

「他說他沒怎樣,什麼都不肯跟我說……不肯找我幫忙。」

葛蕾蒂與萊登都沒吭聲,只是心想「原來啊」。的確,這樣難怪蕾娜要受傷了。應該說……

諾贊上尉畢竟也是個男孩子呢。葛蕾蒂心想。

至於萊登則是覺得:總之誰都好,麻煩立刻去把那個笨蛋叫來這裡跟自己換班。

「他說『我不想跟你說』……他嫌棄我。」

「哎呀哎呀。」

就連葛蕾蒂也不禁要仰首嘆氣了。

「那可真是……可是,我之前不是說了?無論是產生誤會還是吵架,都還是理所當然的。況且有時候不吵架,反而表示雙方很生疏喔,因為那就表示兩人的心靈沒有貼近到會起衝突。如果能吵架,然後和好的話……趁著還能這麼做的時候多做一點,在這種戰爭當中說不定反而比較好喔。」

「就是啊,女王陛下。喏,女王陛下你自己不是也說過,不打不相識嗎?」

「…………」

蕾娜實在不這麼認為。

「……如果是萊登的話。」

她發出了活像小孩子鬧彆扭的聲調,把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如果是萊登或賽歐的話,我看辛一定已經說出煩惱了吧。因為他都會依靠你們。」

不像我。

只有這句話因為實在太丟臉,所以她勉強吞了回去。

真要追究起來,辛跟萊登、賽歐、安琪、可蕾娜或是聯邦軍官學校的同梯馬塞爾在一起時,就總是給蕾娜一種難以融入的感覺。菲多雖然不會說話但也差不多,還有跟維克或是最近與達斯汀說話時,有時候也是這樣。總覺得辛跟她說話時用的不是那種態度。

神情不一樣。

是更隨便、更隨興、更無所顧慮的……對,感覺就是沒在客氣,或者該說沒有一種奇怪的袒護感。

蕾娜總覺得,辛是用對等的態度跟他們說話。

這讓她好不甘心。

萊登忽然苦笑了一下。

「這……很難說吧。」

他發出令蕾娜意外的,而且莫名深刻的慨嘆。

抬起頭一看,萊登正在苦笑,沒看著她。笑中帶有一絲微苦。

「我們終究跟他一樣都是八六,而那傢伙是我們的死神……所以我們只能跟他並肩而戰,不能為他做更多事……不像你。」

「——隊長。」

在基地的居住區塊,辛回到分配給自己的宿舍房間時發現瑞圖在門口等他,於是停下腳步。

「聽說隊長受傷了……是我害的吧,對不起。」

「……不是。」

辛輕輕搖了搖頭。辛受傷不是瑞圖的責任,況且坦白講,憑自己現在這副德性實在無法責備瑞圖。

他也同樣在懷疑自我、畏縮不前,不可能怪得了別人。

瑞圖那雙瑪瑙色的大眼瞳,用一種心事重重的色彩,直勾勾地抬頭看著辛。

「隊長,關於下次的……龍牙大山攻略作戰,那個…………」

「……你要在本部待機嗎?」

辛替欲言又止的他說了。從「軍團」與己方的戰力差距來想,這場作戰風險很大,就連抽掉瑞圖一個人都會造成嚴重影響,但是……他不願強迫不想戰鬥的人上戰場。如果那樣做……被強迫的人通常都無法活著回來。

然而瑞圖搖搖頭,態度堅決。

「正好相反,請隊長不要把我踢出作戰。我一定會在那之前調整好心態。」

「可是……你不是害怕嗎?」

怕戰鬥到最後必須見識死亡。

怕見識到八六的——末路。

「我是很害怕。」

瑞圖果然抿起了嘴唇,變成了不帶血色的鐵青色彩。

他以這樣的神情說了。不敷衍搪塞,眼中繼續維持著畏縮的色彩。

即使如此……

「但是我——到頭來還是不想逃避戰鬥,也不願意那樣丟人現眼。」

戰鬥到底,直到生命燃燒殆盡的最後一刻。要求自己做到這點的八六,無法容忍自己那樣丟人現眼。

無法容忍自己那樣可恥地墮落。

「因為我——不想捨棄自我。」

即使懷疑自我,依然捨棄不下——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