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 / 225 · 如果有妹妹就好了 12

蘇生

伊月以買飲料為由離開病房後,拿出了手機。只要把手機轉成震動模式,這間醫院就不會限制訪客使用手機上網或收發訊息。

打開LINE的應用程式後,伊月傳訊息給京。明明內容也沒幾個字,可是因為手抖的關係,伊月還是花了一點時間才打完,而且還必須讓自己鼓起勇氣,才能按下傳送鍵。

你說昨天螃蟹公和男演員去約會,那件事情後來怎麼樣了?

訊息顯示已讀標籤後,等了約莫三分鐘──不過對伊月而言卻漫長得彷彿一個小時──京終於回復了。

對方提出交往的要求,可是那由拒絕了。

居然被高科勇真告白,這真是太誇張了,一點現實感也沒有!

如果我是編輯,看到小說出現這種橋段,大概會退稿吧。

「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內文第一段映入眼帘的瞬間,伊月忍不住鬆了一口大氣。後續的內容,他根本沒看進去。

京又接著傳來了訊息。

對了,小寶寶平安誕生了嗎?

『是啊。名字叫栞。』伊月回復後,京傳了『恭喜!』的貼圖,所以伊月也回傳了『謝謝』的貼圖。

『所以呢?那由的事,你今後有什麼打算?』

然後,京用帶有逼問意味的語氣,提出了疑問。

等著吧。

伊月只回復了簡短三個字。

或許是從中感受到了什麼,京沒有再繼續回訊。

伊月把手機收回口袋,在自動販賣機買了三瓶麥茶後回到病房。

「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把麥茶遞給啟輔等人的伊月如此表示,千尋和棗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咦?哥哥你這麼快就要回去了?」

「是啊。我有急事要辦。」

聞言,啟輔向伊月說道:

「是嗎?……加油。」

雖然他的聲音就跟平常一樣平淡,可是語氣中隱約帶有一股溫柔,伊月以點頭做為回應。

於是,伊月向栞微笑並道別。

「……栞。哥哥有事必須回去一趟。我馬上就會再回來看你,你要健健康康的喔。」

伊月用手指輕碰了栞的小手後,睡著的妹妹就像在為伊月打氣一樣,輕輕地握住了他的手指頭。

伊月覺得自己彷彿從栞的掌心獲得了無限的能量,臉上浮現出充滿決心的精悍笑容。

「那麼──我走了!」

向四名家人如此說道後,伊月跨出了重啟故事的步伐。

從醫院搭計程車回到老家,伊月請司機把車停在家門口等著,自己衝進屋內拿筆記型電腦後,再從老家搭計程車回居住的公寓。

一回到自己的房間,伊月立刻脫下大衣,把筆電放在書桌上,接著打開文書處理軟體「一太郎」,新增空白文件。

他二話不說寫起了小說。

他寫的不是『妹妹的一切』,也不是『妹法大戰』,而是全新的小說。

伊月並沒有為這部作品命名,因為這不是出版用的小說,所以不需要名稱。

並非為了不特定多數的讀者,而是專為一個人而寫的小說。

伊月當年會創作小說,目的是為了報名新人獎,所以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專為特定的某人提筆寫作。

他首次嘗試專為某人而寫的小說,是一部描述不起眼的平凡青年作家,愛上了一個比自己年少的天才小說家,帶有自傳性質的愛情故事。

透過種種事件與插曲,伊月以熱情到教人覺得肉麻的程度,闡述著主人翁是如何深愛女主角的事實。

這不是為了成為特別的主人翁而寫的作品,也不是為了工作賺錢而寫的商品,而是一封專為了某個女人而構思的、披著小說外皮的情書。

既然兩人因為小說而結緣,也因為小說而分手。

那麼,想要讓舊情重燃,需要的不是海誓山盟或熱吻。

而是小說。

也只有小說了。

伊月懷著近乎瘋狂的熱情,埋頭書寫文章,可是有時候,他也會以冷澈的視角審視,一旦發現拙劣的表現或不自然的劇情展開,就會毫不猶豫地重新改寫。

藝術家的靈魂與職人的技術。

透過夢想著要成為主人翁的初期衝動,以及做為職業作家長期累積的經驗(尤其是這兩個月來的機械性執筆),所磨練出來的精密制御能力。

羽島伊月以極高的水準,將成為優秀小說家不可或缺的兩大要素揉合在一起,寫出小說。

依照伊月現階段才能與經驗皆不夠成熟的實力,本來他是辦不到這種技巧的,可是只能作用在這部小說上的外掛能力,使伊月成功化腐朽為神奇。

連百年的努力與天賦才能都能凌駕的奇蹟之力──那就是所謂的『愛』的力量。

以愛為乳化劑,硬是把往極端發展而相互排斥的熱情與技巧混合在一起,強行攀上以他目前的實力,根本遙不可及的高峰。

別說是睡覺了,甚至捨不得浪費時間吃飯,羽島伊月不斷寫著小說。

用營養補充飲料和葡萄糖錠強行灌輸養分給大腦,用黑咖啡和熱水澡驅趕睡意,直到自己疲憊到連手指都快不聽使喚的地步,伊月才會停下來吃碗杯麵或固態營養食品,然後小睡片刻。

平常青葉都會來伊月房間幫忙打掃並準備餐點,不過伊月在棗開始陣痛準備回老家時,便事先告知青葉「直到母親出院為止,自己會留在老家,這段期間不用過來」,所以這陣子她都不會現身。

儘管伊月兩眼布滿血絲,眼下掛著濃濃的黑眼圈,而且臉頰凹陷面無血色,憔悴得宛如殭屍一樣,可是他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不見光輝黯淡的跡象。

羽島伊月寫著小說。

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寫不停地寫。

五天後。

二月十七日的傍晚,伊月終於完成了一篇小說。

寫完後,伊月按捺著亢奮的心情,仔細從頭看過一遍;修正錯字與漏字,並且琢磨文章,確定品質是可以接受的,才使用印表機將稿子列印出來。

──快點……快點……!

伊月心浮氣躁地看著印表機一張一張地吐出原稿,一心期盼列印快點結束。

等一百二十二張,一頁四十二個字×三十四行的原稿全數印完後,伊月慎重地抱著那疊稿子,離開了房間。

離開公寓時,他赫然發現自己忘記穿上大衣,不過他還是依然出發了。

現在的時間將近晚上八點。二月的夜晚原本就已經很寒冷了,再加上今晚風勢強勁,體溫不斷流失。

伊月一如保護親生骨肉的母親般,小心翼翼地將原稿摟在懷裡,步履蹣跚地走在夜晚的街頭上。

目的地是那由多她們所居住的公寓。

伊月拖著連路都走不穩的身體,好不容易抵達公寓的入口後,才驚覺到一件事情。以前伊月和那由多約會時,雖然曾經送她回公寓,卻從來沒進去過房間,所以連她住幾號房也不知道。

他把手機放在房間里,也沒辦法打電話詢問。

──只能回去拿手機了嗎……

即使隨時有可能不支倒地,伊月仍踩穩腳步掉頭轉身,這時……

「咦?伊、伊月!? 你怎麼會在這裡!? 」

看在伊月的眼中,剛好打完工回來的京,簡直就像女神一樣。

「上次和你傳完訊息,你就失去了聯絡,打電話你也不接,害我擔心死了!──伊月!? 」

伊月一如忍不住快倒在一邊抱怨一邊走上前來的京的身上似地,把那一疊原稿塞給她。

「咦!? 等一下,這是什麼!? 」

京的視線在硬塞給她的原稿和伊月的臉之間來回遊移。

「拜託你……幫我把這個交給螃蟹公……」

「咦?啊、嗯,沒問題……不過你的臉色也太可怕了吧!? 話說,你就穿這麼單薄的衣服走在外面嗎!? 你是笨蛋嗎!? 」

「對啊……我是笨蛋沒錯……」

看到伊月自我挖苦似地擠出有氣無力的笑臉,京板著生氣的表情嘆息道:

「唉,真拿你沒辦法……你進來我們家吧。然後你再親手把這份原稿交給那由。」

京把原稿塞回給伊月,插入鑰匙打開自動鎖的入口大門。

隨著京進入屋內,穿過走廊來到客廳後,那由多開門走了出來。因為在家中,所以她當然脫得一絲不掛。

「京姐歡迎回──」

一看到伊月,那由多驚訝得渾身僵硬。

伊月也是,在本能因為那由多的裸體產生反應前,那張睽違許久的臉龐,讓他差點忍不住哭了出來。也沒注意到那由多把頭髮剪短了。

「螃蟹公。」

伊月強忍著哭意開口呼喚後,那由多整張臉皺成了一團。

「前輩……為什麼?」

「我寫了一篇小說給你。」

「小說?」

「是啊……這是我專門為你寫的小說。希望你能過目。應該說……請你過目。拜託了。」

伊月彎腰低頭,有如向心儀的女孩告白的男孩子般──與其說是「有如」,不如說就是在告白──把一疊原稿遞向那由多。

那由多雖然感到一頭霧水,仍戰戰兢兢地收下了原稿。

「……好吧。那我就收下來看了。」

「謝、謝……」

聽到那由多的答覆後,伊月腳步一個踉蹌,靠著客廳的沙發癱倒在地上。

「前輩!? 」

「你還好嗎!? 伊月!」

伊月擠出最後的力量,向驚慌失措的那由多和京面露微笑。

「抱歉……在你看完小說前,先讓我睡一下──……」

話還沒說完,伊月的眼前就被一片黑暗籠罩,直接沉沉睡去。

啵答、啵答──……

水滴打在臉頰上的感覺,把伊月從睡夢中喚醒了。

──下雨了……?

可是雨水應該不會這麼溫暖才對……

伊月困惑地緩緩睜開眼睛,那由多的臉龐隨即映入了他的眼底。

伊月現在枕著那由多(有穿衣服)的大腿,躺在客廳的沙發上。

只見那由多一邊讀著印在影印紙上的小說,一邊淚如雨下,哭得滿臉通紅。

她似乎沒有發現伊月已經醒來了。

伊月又閉上眼睛,決定等那由多把小說看完。

那由多似乎已經讀到接近尾聲的地方,過沒多久,她便把整篇小說看完了。

確認那由多把所有稿子都放在一旁後,伊月開口了。

「……看完了嗎?」

「嗯。」

那由多並沒有被突然開口的伊月嚇到,她垂下哭得又紅又腫的眼睛,看著伊月點頭。

「是嗎……」

伊月把頭抬離那由多的大腿,輕輕地扭動肩頸,起身離開沙發。

「呃……你覺得呢……?」

伊月關注著那由多的表情,心驚膽顫地詢問了她對小說──詢問了她對一篇專為她而寫,字數高達十萬字以上的情書感想。

那由多的回答只有一句話。

「太棒了。」

伊月眼頭一熱,憋了很久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是嗎……太好了。」

淚流不止的那由多,向這樣的伊月堆起滿臉笑容。

「嗯。真的很感人。這篇小說絕對是伊月前輩寫過的作品裡面最棒的。」

「因為它是我專門為你一個人寫的小說啊。如果沒有登峰造極,那就失去意義了。」

伊月動作粗魯地擦掉淚水,強迫自己做出狂傲自大的笑容。

「這篇小說代表的是現在的我對你的心情。」

「是的。我確實收到了。」

那由多同樣拭去淚水,臉上浮現一抹淺淺的苦笑。

伊月筆直地直視著那由多的眼睛,擠出勇氣告白:

「請你再當我的女主角吧。」

「前輩,你在說什麼啊。」

那由多俏皮一笑,站起來用力抱緊了伊月的身體。

「無論是過去或未來,我的主人翁永遠只有一個,就是前輩你啊。」

「螃蟹公……!」

「伊月前輩……」

兩人一度解開擁抱,然後緩緩地往對方的頭部靠近,親吻對方的嘴唇。

兩人吻了又吻,積極地把舌頭伸向對方的──

「咳咳。如果要繼續,麻煩你們去賓館開房間吧。」

轉頭往聲音的方向望去,只見蠶臉上掛著不屑的表情站在那裡。一旁的京則是被氣氛感動,哭得唏哩嘩啦。伊月完全沉浸在兩人的世界裡,所以沒有發現,其實蠶和京早在那由多一邊讓伊月枕著她大腿睡覺一邊讀小說時就在場了。

「抱、抱歉……我們家原則上是男賓止步的。」

那由多面露尷尬的笑容說道。

「不好意思……今天我就先回家休息了。我現在還是很累。」

「好,那我們明天見吧。前輩你趁現在好好休息,讓自己恢複到萬全的狀態喔。」

「噢、噢……還請手下留情……」

一想到自己可能又會被榨成人干,那股恐懼讓伊月冷汗直流。

被兩人的調情對話刺激得臉紅心跳的京,把視線投向放在沙發上的小說。

「那由,這篇小說真的有那麼棒嗎?」

「嗯!真的真的超棒的!裡面充滿了前輩那快要滿溢而出的愛,我現在好濕喔!光看內容感覺就快懷孕了!」

「……是、是這樣喔……欸,我也可以看嗎?」

京問道後,伊月露出不怎麼樂意的表情回答:

「……我是無所謂啦,不過螃蟹公以外的人看了應該會覺得內容糟糕透頂吧。」

「才不會呢!這是本世紀最偉大的情書!」

那由多氣呼呼地斷言,不過隨後她突然面露苦笑。

「……不過,唯獨小說尾聲寫到有帥哥演員想要搭訕女主角,那個橋段我不是很喜歡。」

「咦?那個角色該不會是在影射高科勇真吧?」

「……」

伊月漲紅了臉,默默地轉過頭去。

「高科先生才沒那麼弔兒郎當呢,他絕對不是那種會在暗地裡亂搞男女關係的渣男,而且我的心從來不曾在前輩和高科先生之間動搖,主人翁介入兩人的約會而且痛扁帥哥那一幕描寫得太狗血了,感覺很突兀。剛才我陶醉在小說的世界裡沒有太在意,可是現在回過頭來看,總覺得那一段的展開太過草率,便宜行事的感覺太強烈了,還有改善的空間。」

「介入約會還動手打人……你明明沒見過高科勇真本人吧?」

那由多提出指正後,京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說道。

「這、這篇小說不只是私小說,同時也是一流的娛樂作品!身為職業作家,多少加油添醋,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臉紅的伊月惱羞地為自己狡辯。

……其實伊月自己也心知肚明。

有意跟主人翁爭奪女孩芳心的完美超人情敵是個表裡不一的人,或是罹患不治之症而死,或者突然跑去外國留學,這種巧合併不存在於現實之中。

世界故事永遠不會因為你遭遇挫折而停止轉動,如果你心儀的對象在你拖拖拉拉、走不出煩惱時被其他傢伙橫刀奪愛,這完全怨不得人,只能怪你自己。

正因為如此,一度分手的女主角還願意再給自己一次機會,這種結局對伊月而言簡直就像奇蹟一樣。

這樣的奇蹟人生不可能再發生第二次。所以絕對不能放手。

這次我一定要貫徹自己做為主人翁的故事,至死方休──伊月在心裡做好了覺悟。

「多少加油添醋……那個算嗎?」

那由多帶著挖苦之意笑了。

「嗚……先、先這樣吧,我要回去了!」

「啊,前輩等一下。我送你到外面。」

伊月逃也似地離開房間,那由多追了上去。

京望著那樣的兩人,輕聲地嘆了口氣。

蠶喃喃地咕噥道:

「……到頭來兩人又破鏡重圓了。所謂雷聲大雨點小,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吧?這對情侶也真會給旁人找麻煩呢。」

「確實如此呢。」

蠶向苦笑的京投以同情的視線。

「……京大人,你不會後悔把自己成為羽島先生女主角的最後機會平白葬送掉嗎……不後悔自己扮演他們複合的推手?」

「我才不後悔呢。」

京面露雨過天晴般的笑容,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喜歡和伊月在一起的那由,也喜歡和那由在一起的伊月。我之所以沒有介入他們,甚至還回過頭來努力撮合他們,是因為我想要這麼做。」

蠶向這樣的京,投以溫柔的笑容。

「京大人你的個性還真是難搞呢。」

「或許吧。不過我就是這樣。」

京也回以微笑,然後輕輕伸了個懶腰。

「不過,好羨慕可以談戀愛喔。我也該去交個男朋友了。」

京努力裝出輕鬆的口吻如此說道後,蠶突然開始做出彷彿在打拳擊般的動作。

「?蠶你在做什麼?」

「我在模仿被激發鬥志而開始做熱身運動的不破先生。」

「討厭啦!」

蠶笑得很開懷,京則是面紅耳赤。

……於是──

一名主人翁重振雄風的同時,也為另一篇戀愛故事真正畫下了句點。

主人翁•白川京的故事,就此開啟了全新的篇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