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戀Q

二月三日，節分㊟那一天的晚上。

（譯註：節分即立春的前一天。）

京、那由多、蠶三人並未遵照朝著惠方神到來的方向食用的習俗，拿菜刀把從超市買回來的半價海苔壽司卷切成塊狀，一起分著吃。

購入的組合有吃得到滿滿海鮮的豪華壽司卷、炸蝦壽司卷、鰻魚壽司卷、用肉或蛋皮取代海苔的壽司卷，甜點則是節分限定的惠方瑞士卷蛋糕。

「坦白說，我覺得炒作惠方卷的風俗實在很蠢，不過可以吃到各種不同口味的壽司卷倒是不錯。尤其是這個炸蝦壽司卷，好吃到希望不是只在節分專賣，如果能改成常態販售，不知道有多好呢。」

看到那由多像倉鼠一樣塞了滿嘴炸蝦壽司卷，京忍不住笑了。

「那由，你真的很喜歡吃蝦子呢。從以前就是這樣嗎？」

「其實以前也還好耶……」

那由多突然臉色一沉。

「……後來會愛上蝦子，也是受到前男友的影響。那個人的妹妹為了讓喜歡蝦子的哥哥，常常會準備美味的蝦子料理，吃著吃著，連我也慢慢地愛上蝦子了。」

「那由……」

看到那由多隻願意用「前男友」或「那個人」等代稱，絕口不提伊月的名字，京的心中便有一股難過的感覺油然而生。兩人已經分手快兩個月了。真的會就這樣結束嗎……

這時。那由多的手機響起收到LINE的提醒鈴聲。

右手拿著壽司卷的那由多，用左手拿起手機一看。

「這樣很沒規矩喔。」

京以溫和的口氣提醒。

「啊，是高科先生傳來的。」

那由多看了手機畫面後說道。

「咦!? 」

「他說『我有空檔了，十一日的晚上一起吃個晚餐如何呢』。」

「這、這是在找你去約會吧……!? 」

那由多向失去鎮定的京面露苦笑。

「京姐，你怎麼什麼事都要扯到戀愛呢？人家只是剛好有空，找我去吃頓飯而已吧？」

「不不不不不，高科勇真的行程肯定超級滿檔的。他會騰出那麼貴重的空閑時間約你吃飯，絕對沒有那麼單純吧？」

「嗯……是這樣子嗎……？」

那由多一副摸不著腦袋的模樣。

「……總之，那由你打算怎麼做？要赴約嗎？」

「反正我也沒什麼計畫，赴約好了。」

「你要去嗎!? 真的!? 跟高科勇真約會!? 」

「我就說那應該不算約會啦，況且……」

那由多用有氣無力的聲音，接著說了下去：

「就算高科先生真的有那個意思也沒關係。反正我也打算找新對象談戀愛了。」

「……你是說真的嗎？」

「這個嘛……你說呢？」

那由多面露曖昧的笑容閃爍其詞，京豎起了眉毛。

然而……

「京大人。你又要擺出『母親』的架子了嗎？」

一直默默吃著壽司卷的蠶，突然開口打岔。

「嗚……」京把來到嘴邊的話吞了回去。

那由多已經是成年人了。京沒有權力對她的交友關係說三道四。

「……那由你想去就去吧……不過你出門的時候，要把手機的位置情報設定成分享喔。禁止喝第二攤。門限是半夜十二點……十一點好了。」

「完全變成她的監護人了嘛……」

蠶的臉上充滿了傻眼之情。

於是，到了約定的二月十一日晚上七點。

那由多進入了和高科勇真相約碰面的餐廳。

那間餐廳位在佇立於閑靜住宅區一角的三層樓建築一樓，由於外面沒有招牌，那由多一開始從門口經過時還沒有發現，直到回頭才找到。

餐廳內部裝潢采日式風格，氣氛恬靜，但沒有高級料亭那種消費門檻很高、令人望而卻步的感覺。

向身穿作務衣的服務生報上高科的名字後，服務生帶著那由多前往包廂。看來似乎整間店都采包廂制。

勇真已提早來到包廂等著，看到那由多進來，他立刻起身打招呼。

「辛苦了，老師。謝謝你今天前來赴約。」

「不會不會，我才要感謝你邀我共進晚餐。」

如是說後，那由多在勇真對面的位置坐下。座位是地坑式暖桌，可以把腳伸進下面，對於討厭跪坐的那由多來說，彷彿如魚得水。

「這間餐廳會讓你覺得很難找嗎？」

「是啊。第一趟我還直接路過門口呢。」

那由多老實回答後，勇真面有愧色。

「抱歉。早知道我們應該約其他地方碰面，再帶你過來的。對了，我也可以搭計程車去接你啊……」

「沒關係，不需要那麼費心啦……你走在外面時，常常會被粉絲認出來嗎？」

勇真面露淡淡的苦笑回答：

「基本上我外出都會戴墨鏡和口罩遮住長相……即使如此，偶爾還是會有人認出我……」

「有名的人還真辛苦呢。」

「不會，有人願意記住我的長相，就是值得感激的事情了。」

這時，服務生送上了濕手巾和菜單。

「謝謝。」

勇真向服務生道謝，翻開菜單。

「可以先請問兩位要點什麼飲料嗎？」

「咦？啊，好的。」

經服務生那麼一說，勇真顯得有些緊張，想從菜單找到飲料的頁面。

「飲料好像在這本喔。」

那由多翻開另一本菜單說道。

「啊，沒錯……可兒老師你要喝什麼呢？」

那由多迅速瀏覽了一遍菜單。不愧是日式餐廳，日本酒的種類非常豐富，不過也有相當多樣的紅酒、啤酒、威士忌、雞尾酒等可供選擇。

「我喝Vedett好了。」

Vedett Extra White是比利時產的白啤酒，帶有水果香的清爽滋味是一大特徵。雖然那由多比較喜歡口感更強烈又濃厚的啤酒，不過這款酒精濃度偏低的啤酒，也很適合用來做為開胃之用。

「呃，Vedett是什麼？」勇真詢問道。

「比利時的啤酒。」

「啊，原來如此。那我也喝一樣的……啊，不，還是讓我看一下菜單好了。」

「你不喜歡啤酒嗎？」

那由多遞出菜單問道。

「是啊……其實大部分的啤酒我都沒喝過，總覺得啤酒很苦……」

「Vedett的味道不會太苦喔。」

「真的嗎？……好吧，不好意思，我也點Vedett好了。」

勇真半信半疑地點了同款啤酒。

等服務生幫兩人點完飲料離開後，兩人開始翻閱料理的菜單。

「這間餐廳有推薦的料理嗎？」

「我也是第一次來，根據介紹我這間餐廳的事務所前輩說法，好像魚蝦類都滿好吃的。」

「蝦子！我最喜歡蝦子了！」

看到那由多樂不可支的樣子，勇真莞爾一笑。

「你在『白色景色』的後記里也有提到喜歡吃蝦子呢。」

「……有嗎？」

那由多總是拖到最後一刻才擠出稿子，所以後記的部分她都是當下想到什麼就寫什麼，完全不記得自己寫過什麼樣的內容。

「有。你說『明明筆名跟螃蟹是諧音，可是最近我卻喜歡蝦子勝過於螃蟹』。」

「啊，這麼說來我好像有印象……你是因為我喜歡蝦子，才選這間餐廳的嗎？」

「對啊。剛好我也喜歡吃海鮮。」

這時，兩人點的啤酒上桌了。下酒的小菜是魚汁凍，裡面的餡料是蝦子和蓮藕。

兩人點了幾道想吃的料理後，舉起玻璃杯互相輕碰乾杯。

「……!? 啊，真的耶！一點都不苦……好清爽，好好喝。」

勇真喝了一口Vedett後，露出驚訝的表情說道。

「沒騙你吧？」

見自己推薦的啤酒擄獲了勇真的心，那由多也開心地喝了起來。

然後她的腦海里突然浮現一個念頭……或許京說的沒錯，這確實是一場約會。

之前收到LINE的邀約時，那由多覺得勇真單純只是因為有空才約自己出來吃飯，可是現在看來，他似乎特地向其他人打聽了那由多的喜好，找了一間兩人單獨吃飯也不怕被人發現、隱藏在巷弄的名店。而且看他點菜的樣子很生疏，應該是很少在外頭吃飯吧。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剛好有空順便約一下」的感覺。

意識到這是場約會的瞬間，那由多旋即緊張了起來。

她不動聲色瞥了勇真一眼，剛好和他四目相對。那由多連忙別開視線，灌起啤酒。

「怎麼了嗎？」

勇真一臉納悶的模樣。

「沒、沒事……這個魚汁凍真的太美味了。以下酒小菜而言實在很高級。」

那由多試著轉移焦點，夾起魚汁凍往嘴裡放。好吃是不爭的事實，濃縮的鮮味在舌頭上漸漸化開。

這段期間其他料理陸續上桌。這間餐廳似乎主打和風的創作料理，非常講究料理的擺盤。

那由多夾了一大堆鯛魚鮭魚的和風意式生魚片以及炸長臂蝦，到自己的盤子上享用，完全不在意此舉會破壞擺盤的美感。

「合你的胃口嗎？」

勇真一臉緊張地問道。

「嗯。很好吃呢。」

聽到那由多的回答，勇真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你喜歡真的是太好了。我平常很少在外面用餐，完全不知道哪間餐廳好……」

「啊，果然是這樣嗎？」

「雖然拍完片後有時候會跟工作人員和其他演員去參加慶功宴……可是說來丟臉，這是我第一次自己預約餐廳。」

「我也一樣，最近完全沒有到外面吃飯的機會呢……」

「是嗎？可兒老師平常都吃什麼呢？」

「我都吃一起住的人下廚做的料理，或者去超市買熟食。」

聽到那由多的回答，勇真的眉毛抽搐了一下。

「……你現在正在跟人同居嗎？」

「說同居也不太對，我們是三個女生一起合租公寓。」

「啊，合租公寓嗎？好像很有趣。」

看到勇真微微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那由多愈來愈篤定他對自己有意思了。

「高科先生平常都怎麼解決民生問題呢？」

「現在有一種每天為顧客準備餐點的服務，基本上我都是利用那個服務。如果因為工作需要，必須鍛煉肌肉時，我還會追加蛋白質之類的。」

「還得為了演戲調整體格，也太辛苦了吧？」

「我幾乎沒碰過需要整個大幅改造肉體的情況，所以也還好啦。啊啊，不過有一次我為了拍電影扮演重病患者，減了十公斤；三個月後又為了扮演美式足球選手，而必須增重二十公斤。那一次的經驗，真的是地獄呢。」

「增重二十公斤!? 真的做得到這種事嗎？」

「是真的……可以的話，我不想再來一次了，一口氣增重二十公斤真的不是不可能。而且增重比減重辛苦多了，整天就是吃跟鍛煉肌肉……是一種必須長期跟嘔吐感抗戰的艱苦歷程。後來為了扮演其他角色，我又費了好一番工夫才讓肌肉變小……」

「哇啊啊……」

光是想像那個過程，就讓人覺得痛苦萬分。那由多完全不覺得自己辦得到這種事。

看到那由多一副被嚇壞的模樣，勇真連忙轉移了話題。

「不過我在現在拍攝的連續劇里是扮演一般的大學生，不需要刻意改變飲食習慣。所以我今天要盡情地享用山珍海味！」

勇真露出爽朗的笑容後，一次夾了好幾片剛好上桌的和牛生肉片到自己的盤子上，豪邁地吃了起來。

那由多也把牛肉夾到盤子問道：

「高科先生，為什麼你能堅持自我要求到那種地步呢？你不曾有過覺得太痛苦而想要放棄的念頭嗎？」

無法隨心所欲想吃什麼就吃什麼，而且一定要東遮西掩才有辦法出門。

就算受萬人愛戴，就算收入很高，那由多也一點都不想過那樣的生活。

「嗯……」

勇真一臉認真地思考了好一會兒，開口回答：

「……當然有覺得很痛苦的時候，可是我從來沒想過要放棄當演員呢。」

「為什麼？」

「單純只是因為……我喜歡演戲吧。」

「因為喜歡啊……只因為這個理由，就能堅持下去嗎？」

「不如說，我覺得靠其他理由，是無法讓自己堅持下去的。至少對我而言是如此。」

勇真斬釘截鐵地說道。

「那……假設喔？……假設高科先生遭遇了某起重大的人生事件，而且還讓你因此討厭起演員的工作，你會怎麼做？」

「假設嗎？」

勇真感到有些詫異，不過還是回答了那由多的疑問：

「如果哪天我討厭演戲了……我應該會急流勇退吧……」

「這樣才對呀。」

「咦？」

「明明已經不再喜歡了，也失去了對工作的愛與熱情和榮耀，卻還是像機械一樣，難堪地死抓著那份工作不放，這樣一點意義也沒有嘛！」

勇真對激動地滔滔不絕的那由多感到困惑，半晌露出了苦笑。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假設有人明明失去了對工作的愛與熱情和榮耀，卻依然努力不懈地想要抓緊那份工作……那或許是因為，那個人懷抱著某種比對工作的愛與熱情和榮耀，更為重要的理由吧？」

「……重要的理由。」

──我到底是為了誰……

想到那一天伊月悲痛的聲音，和充滿絕望的表情，那由多的胸口便苦悶得快喘不過氣。

「……坦白說，不久之前我看到那些明顯缺乏熱情，只想以低空飛過的標準完成工作就好的人，也會覺得很生氣，無法理解他們為什麼還要做這個工作。當然，理智上我可以理解生活不是只有工作的道理，只是……我從小就熱愛演戲，對我而言，演員的工作就等於一切，所以我內心實在無法體悟那種感受……」

口若懸河的勇真說到這裡，向那由多面露微笑。他的臉龐有些泛紅。

「不過，最近我也喜歡上工作以外的東西了。」

「……是嗎？」

「是的。」

那由多正面迎下了勇真的真摯視線。

「我喜歡你，可兒老師。請跟我交往。」

「對不起。」

儘管打從心底感到歉疚，那由多還是不假思索地拒絕了。

她不會想問「為什麼會喜歡我？」這種問題。

一來，她不會因為對方的答案改變心意，再者，她覺得勇真的感性和自己非常相似。光靠透過作品感受到的人格特質就墜入愛河，一旦投入感情就不會三心二意，一見面就馬上告白；看到他，就彷彿看到過去的自己一樣。

所以，如果當初自己是先認識勇真的話，說不定自己喜歡的對象就變成勇真了。然而，現實並非如此。

「這樣啊。」

那由多斬釘截鐵的答覆，讓勇真哀痛地皺起臉。

「我很高興高科先生的心意，可是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原來如此。」

勇真失望地輕聲嘆氣後，露出了微笑。

「可以請問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嗎？身為可兒老師的書迷，我很有興趣了解老師的戀愛狀況呢。」

看到勇真努力故作開朗的模樣，那由多不禁對他懷抱敬意表示：

「這個嘛……一言以蔽之的話，就是很那個的人吧。」

「很那個的人？」

「他算是還滿……不，應該說是依賴心很強的人吧。個性散漫，完全沒有生活能力，凡事都需要妹妹或後輩幫忙打理……關於這點，我自己也沒資格批評他……」

「……」

勇真用溫和的眼神，促請她繼續說下去。

那由多先是苦笑了一聲，話語源源不絕地脫口而出：

「……論長相，他不是什麼帥哥；論身高，他的個頭也算矮小……老實說，他的個性很難搞，平常老是喜歡擺出一副唯我獨尊的架子，偏偏又有很深的自卑情結，動不動就鬧脾氣，或者情緒低落。說真的，我覺得他沒有任何一處贏過高科先生的地方。硬要說的話，頂多只有會寫小說吧，可是他現在也只寫得出垃圾小說了。」

勇真面帶微笑，向不滿地鼓起腮幫子的那由多說道：

「可是你還是喜歡他嗎？」

「沒錯。」

那由多露出彷彿快哭出來的笑容，點頭承認。

「我就是喜歡他。無論如何。即使他再怎麼沒出息，對我來說，他仍是心目中最棒的英雄，他是我在這世上唯一最喜歡的人。就算我試圖讓自己討厭他、忘記他，最後還是失敗了。我深愛他的整個靈魂，甚至無法想像和其他人在一起的未來。」

語畢，那由多感覺到自己整張臉瞬間火燙了起來。

跟自己剛剛才甩掉的對象聊這種話題，未免太缺乏同理心了。

可是，勇真不知何故，一如深受感動般，眼睛綻放出光芒。

「能當面聽可兒老師自述如此熱情如火的愛意……實在太令人感動了。」

「請、請高科先生當作沒聽見我剛才說的吧……」

「深愛整個靈魂……希望有一天我也能遇到，會讓我說出這種羅曼蒂克的話的戀情呢。」

「請、請你不要重複我說的話！」

看那由多漲紅了臉不知所措的模樣，勇真瞇著眼睛向她微笑。

與此同時。

打完工回到公寓的白川京，用LINE傳訊息給伊月。

雖然是我多管閑事，不過還是想告訴你一聲。

那由現在在跟其他男人約會喔。

沒多久訊息就被標上已讀，並收到了回訊。

哦～

「哦什麼啦……」

其實你心裡很慌張吧……京一邊如此心想，一邊接著傳訊。

男方是演員高科勇真。

這次隔了一段時間，才收到伊月的回復。

是喔。

……果然動搖了吧？京接著傳訊問：『你很在意嗎？』

現在不是管那種事情的時候。

──比起那由跑去跟其他人約會，還有什麼事情更值得你擔心的！拜託別再嘴硬了！

當京感到氣憤難平時，伊月接著傳來訊息。

我現在在醫院。妹妹快要出生了。

「咦咦!? 」

京一臉瞠目結舌，錯愕不已地發出了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