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正確答案的道路

一月中旬──GF文庫一月份新書的上市日。

原本預計去年十月出版、羽島伊月所著的『妹妹的一切』第七集，在延遲了三個月後，終於出現在市面上。

雖然作品的熱度跟動畫剛下檔時相比稍微下降了一點，即使如此，銷售情況依然開出紅盤，網路上也很快地就出現了許多感想文。

根據責編土岐和京大致上網搜尋看到的感想，讀者對第七集的評價可以說相當不錯。

尤其是先看過動畫才接觸原作的讀者族群，他們對於第七集的感想大部分是「對主人翁更容易產生共鳴了」、「伏筆的鋪陳和回收都安排得十分精心」、「噁心的部分減少後，就變成一部優秀的作品了。照這樣的品質，今後應該看得下去」等諸如此類。評價比前幾集都還高。

至於改編成動畫前就看過原作，以及在『妹切』問世前就接觸過羽島伊月作品的讀者族群則有人發出「還算一般有趣，可是主人翁異於常人的瘋狂感覺好像變淡了？」、「羽島作品特有的異想天開風格變得收斂許多，有點可惜」等感到美中不足的聲音，不過大致上評價還是偏向正面。

京吃過晚餐後，坐在客廳閱讀『妹切』第七集。這本書是她在打完工回家時，去書店購買的。編輯部在一個禮拜前就收到了第七集的樣書，其實只要京開口，應該可以跟土岐免費索取，不過京習慣自掏腰包購買伊月的作品，所以一直忍到正式上市。

看到那本書，那由多露骨地表現出不滿的模樣，不過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一邊打掌上型電玩，一邊偷偷注意京的反應。

──嗯……還滿有趣的。應該說，這本小說有可能是伊月的作品中最深得我心的……

看完一半，京的感想就跟大部分的讀者一樣，以前普遍存在於伊月作品中那種「很難搞懂作者想表達什麼的感覺」變淡了，感覺故事變有趣了。

一如土岐所言，京也覺得以商業作品的品質而言，這本小說較過去的作品更出色。

坦白說，看過內容後，京完全無法理解那由多為何會對這本小說做出「令人背脊發涼的垃圾」這種惡毒評論。

──如果我老實跟那由說出感想的話，她肯定會很傷心吧……

等我看完後，如果那由問我感想，我該怎麼回答才好呢……

京抱著煩惱繼續往下看，這時蠶走出房間，來到了客廳。看來她的工作似乎暫告一段落了，她頭上沒有戴著內褲。

「啊，京大人你在看最新一集的『妹切』嗎？」

蠶把視線投向京手上的書本說道。

「嗯。蠶你看過了嗎？」

「前些天收到樣書後，我就迫不及待看完了。」

發送樣書的業務是工讀生的工作內容之一，在一個禮拜前把第七集的樣書拿給蠶的，正是京本人。

「那個……你覺得如何？」

京不動聲色地瞥了那由多一眼，有所顧忌地向蠶問道。

「很有趣啊。」

蠶用輕柔的聲音如此回答後，霎那──

「什麼!? 什麼────!? 你說什麼～～～～～～～～!? 」

那由多杏眼圓睜，發出混雜了錯愕與嗟怨與憤怒的吼叫聲。

「怎麼了嗎？那由大人。」

蠶沒有被那由多的反應嚇到，維持冷靜沉著的態度，轉頭面向她。

「MIKU小姐，你是真心覺得第七集很有趣嗎？」

「是啊。我真的覺得內容很有趣。」

聞言，那由多大失所望地，長長吐出了一口氣。

「……我還以為MIKU小姐你跟那些沖著動畫而來的無知大眾不一樣，很了解伊月前輩作品的內涵。沒想到……你居然會接受那種彷彿是機械生產製造出來的垃圾……虧你還是這部作品的漫畫版作者!? 」

「好、好了啦！你說得太過分了，那由。」

嗤之以鼻的那由多絲毫不掩飾心中的不屑，京緊張地馬上出面警告，然後轉頭望向蠶。

只見蠶處之淡然地迎下那由多的視線，開口回答：

「機械生產製造，這個比喻或許還滿傳神的。第七集的內容確實跟羽島先生過往充滿了熱情的文章不一樣，經過了精心計算編排。」

「……看來你也有看出差異嘛。」那由多說。

「那當然。」

蠶點點頭接著說：

「從出道作的『默示錄之妹』到『妹切』第六集，羽島先生的作品對妹愛的執著，可說是近乎瘋狂，我深愛這樣的作品。可是，第七集變成現在這樣的走向，我也可以接受，這也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你是認真的嗎!? 我不相信從出道作就愛上前輩作品的人，可以忍受得了那種東西！那種徹底變質的東西……我打死也不可能認同！」

蠶用清澈的嗓音，滔滔不絕地向一臉悲痛的那由多表示：

「我很尊敬充滿了才能與熱情的創作者，可是，我對於屏除個人的感情、經過縝密計算、精心打造作品的職人型創作者，也抱有同等的敬意。什麼樣的創作者才是正確的？這個問題沒有一定的答案。如果羽島先生打定主意要捨棄過去的樣貌，轉型成職人型作家，我也會尊重他的決定與判斷。」

聽了蠶的說法後，那由多緊握拳頭，嘴唇不停哆嗦。

「像你這樣……像你這樣不配稱作真正的粉絲！看到喜歡的作家走錯了方向，應該要大力否定，才算是真正的愛的表現呀!? 」

「當然，有堅持這種立場的粉絲，也沒什麼不好。」

蠶沒有反駁那由多的說法，只是以平靜的語氣如此回答，然而──

「──問題是──」

她話鋒一轉，神情變得嚴厲。

被她銳利的視線射穿，那由多不禁畏縮了。

「身為粉絲……身為一介讀者，每個人都可以擁有各自不同的立場。可是以創作者而言，有一件事情是不變的真理。」

「什、什麼事情？」

「那就是──哪怕最後的成品再怎麼不堪，努力創作的創作者，還是比不事生產也無心創作的創作者，值得尊敬得一百億倍！」

「……！」

那由多的臉色頓時僵硬。

「不寫小說的小說家，不過就是大便製造機！即使羽島先生是你口中的垃圾，他還是在持續創造作品！跟耍性子關在房間，甚至大言不慚地說再也不當作家，最後淪為大便製造機的你可不一樣！現在的那由大人，根本沒有資格批評羽島先生！」

「嗚咿……嗚咕咕咕……！」

那由多氣得漲紅了臉，用力咬牙。

「等等，蠶，你會不會說得太過火了？心平氣和一點……」

蠶不理會試圖扮演和事佬的京，繼續猛烈抨擊那由多：

「你強行把自己理想作家的價值觀施加在羽島先生身上，另一方面卻滿不在乎地把粉絲對你的期待踩在腳底下，這算什麼!? 憑什麼單方面扮演被害者的形象！你打算這樣自私地逃避現實到什麼時候！不要再一直長不大了！！」

「～～～～～！」

面對怒濤排壑般的怒吼，原先氣到滿臉通紅的那由多，現在面無血色。

……為了成為漫畫家，瞞著父母努力練習，歷經與原作者的對立，以及和屁桃還有父親的正面對決，蠶克服了種種考驗，好不容易才有今天的地位；即使如此，她依然日復一日持續畫漫畫，只為了力求進步。對於這樣的蠶而言，那由多分手後的言行，實在令她忍無可忍。

儘管兩人身處不同的領域，可是那由多依然深刻地感受到了同屬天才的蠶，釋放出的鮮明而強烈的憤怒。

「嗚咿咿咿……呼嗚奴奴……嗚咕咕咕嗚……咕奴奴奴……咕嘰嘰……啊嗄嗄嗄嗄、咕嗄嗄嗄嗄……啾喵喵喵……哼嗄嗄嗄、咕嚕嚕嚕……嘰嘰嘰嘰嘰……嗄嗄嗄嗄……………………哼呀啊──────！！」

氣到發抖呻吟，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那由多，突然放聲大叫站了起來。

她惡狠狠地瞪了蠶一眼後，氣呼呼地走向自己的卧房。

「你想逃走嗎！」

那由多頭也不回地向大聲叫陣的蠶回擊：

「我要去寫小說啦！！」

京目瞪口呆，蠶微微地揚起了嘴角。

那由多把手放在房門的門把上後，背對著蠶放話：

「這是我第一次遇到把我激怒到這種地步的笨蛋……現在的我如果把這股情緒轉化成小說……我可不保證會造成什麼後果……我會把那些引頸期盼我的小說的讀者，通通打入絕望的深淵。如果鬧出人命，都是MIKU小姐你害的！」

「好呀，請務必讓我見識見識吧。如果能幫忙催生出震撼人心到鬧出人命的巨作，我也與有榮焉呢。」

那由多回頭瞥了語帶挑釁的蠶一眼後，走進房間，用力地甩上房門。

過沒多久，房間里傳出了「嗚呀──！」和「嗚吼──！」和「咕喔──！」等叫聲。

「……咦…………那由開始寫小說了嗎……？」

「好像是呢。」

蠶以事不關己的口吻，回答一臉茫然的京。

……平常除了工作模式以外，蠶基本上就是個溫柔婉約的大小姐，以至於京一時忘了，其實她擁有勇於正面對抗原作者和大牌作家的大砲性格。

想起這件事後，京向蠶投以帶有責備之意的視線。

「就算最後的結果是正面的……你剛才也不用說得那麼難聽吧……」

京很擔心那由多這次會不會真的消失不見。

聞言，蠶露出了困擾的笑容。

「溫柔是京大人你最大的優點……可是，光憑溫柔就想讓一切圓滿，這種事情只會發生在後宮戀愛喜劇的世界裡喔。」

京驀地睜大眼睛。蠶繼續說道：

「京大人。如果是我，我不會想讓只會一味肯定我的溫柔母親，當我的責任編輯。」

這句話深深地刺痛了京的心。

她因為太過害怕讓那由多受到更多傷害、害怕她消失不見，以至於小心翼翼地呵護著她，不敢正面和她碰撞。

以前京在布蘭奇希爾面試時，針對「未來想要成為什麼樣的編輯？」的問題，她的回答是「我想成為能陪作家一起哭泣的編輯」。時時陪在作家身旁，當作家傷心難過時，也能跟對方一起傷心和煩惱，然後再一起重新振作勇往直前，京認為這樣的編輯才是自己的理想。

然而，光是陪在作家身旁是不行的。

當作家受傷倒地時，不能只會陪在身旁陪對方哭泣──有時候也得表現出被作家怨恨也在所不惜的鐵石心腸，不由分說地把作家從地上硬拉起來才行。

編輯不是作家的母親，也不是朋友。

或許編輯也可以是作家的家人與朋友，可是──如果太過保護作家，連作家不再是作家時，還繼續包容對方的話，這種表現或許已經不配稱為編輯了。

原本以為自己終於找到答案，如今又覺得不是那麼肯定，京的表情蒙上了一層陰霾。

「我果然還是不行呢……」

「像這樣馬上陷入煩惱的認真態度，就是京大人的第二個優點喔。」

語畢，蠶露出溫柔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