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

七月下旬的某個傍晚。

不破春斗來到GF文庫編輯部，準備和責任編輯川邊開會。

「那麼，截稿期就訂在八月底吧。」

「好的。」

會議順利結束，沒多久兩人開始閑聊。

兩人的話題圍繞著目前正播齣動畫的『妹妹的一切』、這一期的其他動畫、近來討論熱烈的漫畫和輕小說，以及在第十五屆GF文庫新人獎得獎，從而出道的六名新人作家。

關於新人作家的話題，兩人率先討論的是神坂蒼真被中止合作的事件。

春斗也知道這件事，可是不清楚詳細的來龍去脈。

「……他也是好不容易才被挖掘出來的新人，難道沒有轉圜的餘地了嗎？」

從川邊口中得知事情經過後，春斗懷著坐立難安的心情說道。

春斗畢竟是作家，即使知道蒼真本身也有問題，還是會忍不住想幫他說情。

不只蒼真，作家和編輯部鬧不和，雙方冷戰到作家自行選擇離開、或者被出版社中止合作關係為止的案例時有所聞，每當類似的情況發生，春斗總是會忍不住產生「難道當下真的沒有其他解決方法了嗎？」的疑問。

「因為是神坂老師自己放話說如果不換責編，他就要離開的樣子……」

「即使如此，我還是希望雙方可以冷靜下來好好溝通……他只是個高中生，或許是因為年輕氣盛才沒辦法冷靜判斷吧。」

川邊淡淡地反駁了春斗的意見：

「既然當上專業人士，就不能拿年紀當借口了，況且神坂老師也沒有令出版社寧可對他的問題睜隻眼閉隻眼，也想把他留下來的價值……應該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是你們決定讓他出道的，現在卻說那種話……不，算了。」

春鬥話說到一半，把憤慨的發言吞了回去。

一來川邊不是蒼真的責編，再者最終決定中止合作關係的人是神戶編輯長。跟川邊抱怨也無濟於事。

「如果神坂老師也能像不破先生這麼冷靜，或許雙方也不會鬧得不歡而散了吧……」

春斗向顯得有些哀傷的川邊露出苦笑。

……順應內心的衝動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或許作家也需要這樣的蠻勇吧。春斗在看了伊月的『妹切』的動畫後，不禁產生這樣的念頭。

「神坂先生以外的新人狀況如何？」

春斗換了個話題，川邊也跟著配合。

「賣最好的是『律師之孽』這部小說，遠遠領先第二名。」

「啊～從排行榜來看，氣勢相當不錯呢。」

「沒錯。其實那部作品已經決定要改編成漫畫了，而且還有收到動畫化的提案，雖然還沒正式決定就是了。」

「真的假的!? 明明才出到第二集而已……不過那部作品確實脫胎換骨了哪……」

『律師之孽』──作者是加茂正，小說得獎時的原名叫『違法審判』。

雖然人物和題材和基本的故事線都非常有魅力，可是內容不夠洗鍊，並未獲得評審的高度評價，最後只拿到評審特別獎。

不過，不夠洗鍊也就表示「很容易就找出來哪裡需要修改」。

春斗也看過已經出版的第一集，記得報名比賽的原稿的缺點都改善了許多，整部作品毫無疑問地變得非常有趣。

即便是其他文庫的新人獎，也有發生過原本只有拿到評審特別獎、銀獎、佳作……甚至是本來在最終評審階段就被刷掉又起死回生的作品，結果變得比拿下大獎或金獎的作品還暢銷的例子，或許是因為一開始完成度低，代表可塑性更大吧。

「『孽』的責編灌注了很大的心力在這部作品上呢……例如安排職業律師和法官的採訪行程還有監修，蒐集了許多官司題材的名作給加茂老師參考，幫他徹底加強概念的樣子。雖然加茂老師沒有辜負責編的付出也很了不起，不過我認為『孽』的成功有七成是責編的功勞。」

「那也太厲害了……」

春斗感到佩服的同時，心情也複雜了起來。

明明是透過同一個新人獎出道的新人，有獲得責編全面協助而從無業游民搖身一變成為暢銷作家的男人，也有因為和責編鬧不和而被文庫中止合作關係的高中生。

春斗深深覺得這個業界充滿了不合理。

「僅次於『孽』的暢銷作是『空之記憶』，不過作者好像不打算寫續集，準備發表完全新作。」

春斗之前就從伊月口中得知這個訊息了。

畢竟青葉她現在都稱呼伊月為「大哥哥」，很崇拜他的樣子。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他也覺得很莫名其妙。

「『給女神懲罰！』多虧有屁桃老師的加持，第一集的銷售成績相當亮眼，可是第二集銷量就暴跌了。雖然應該還是有機會可以出到第五集左右啦……」

「……打屁股這個題材在輕小說市場上，果然還是很難被接受嗎？」

「正確而言，即使在輕小說以外的地方也很難被接受。我個人還滿喜歡的就是了……那個部分。」

「我也是。」

即使對打屁股這個行為本身沒有興趣，還是可以從書中感受到作者對打屁股那股令人害怕的瘋狂熱情。

話雖如此，也只有作家和編輯這種站在製作者立場的人，以及少數的核心讀者可以從「嶄新」或者「脫離常識」等角度去欣賞不感興趣的小說題材，對大多數的讀者而言，「對題材不感興趣」乃是致命的扣分要素。很遺憾的是，『給女神懲罰！』除了屁桃的插畫以外，缺乏可以補救那個扣分要素的工夫。

「不破先生，你看過『懲罰』在亞馬遜上的評論嗎？」

「沒有耶。」

「那只能用可怕來形容了。全世界的打屁股愛好者紛紛獻上了熱情的讚美。」

「……也就是說，這部小說確實打中特定族群的點了。」

「沒錯。之所以預測應該能出到第五集，除了插畫的加持以外，主要的原因是這部作品有熱情的書迷支持，穩固了基本盤的關係。」

春斗想起了伊月的出道作『默示錄之妹』。那部作品也不被一般讀者認同，但獲得了少數人的瘋狂支持。

大致而言，作品這種東西如果愈走偏鋒愈難受到大眾歡迎，可是一旦打中人的心坎，破壞力也是無與倫比。

此外，為了讓作品能吸引更多讀者而把內容調整得太過溫和，結果變成無法打動任何人的庸俗之作的例子，也是所在多有。

如何拿捏個性與大眾化之間的平衡，向來是許多作家煩惱的問題，春斗自己也尚未想出明確的答案。

以『給女神懲罰！』為例，若把內容調整得更溫和一點，或許銷量會再往上升，可是能否像現在這樣獲得打屁股愛好者的瘋狂支持，那就很難說了。

即使很難大賣特賣，只要推出續集就有一定數量的粉絲願意掏錢購買，身為職業作家這毫無疑問是一大優點，以長遠而言，把心思都花在刺激銷量上未必是最恰當的戰略。

他會繼續往狂熱者的方向前進，還是往主流方向修正路線呢……對於柳瀨慎在經過出道作的洗禮之後，未來會成為什麼樣的作家，春斗很有興趣。

「呃，還有……『劍聖少女』將在下個月推出完結的第三集。雖然實際讀過作品的人都對內容讚不絕口……可惜第一集上市首周的買氣並不熱絡，後面也未見起色。」

「這樣啊……」

不管內容再怎麼有趣，如果無法靠包裝手法吸引客人的注意力，作品將連登上擂台決鬥的機會都沒有就被腰斬。

這也是出版業界常見的情況。

「再來就是……奪得大獎的『早上起床後～』在今天拍板決定將於第四集結束。」

「……！」

川邊的說詞讓春斗心生動搖。

大獎得獎作『早上起床後就變成了異世界的魔王，總之先蓋座後宮』。

第三集才剛在幾天前上市，出版社應該是根據這幾天的銷售數據，做出後勢不看好的判斷吧。

雖然春斗早知道這部作品從第一集就賣得不怎麼理想……可是當從他人口中聽到這樣的消息時，即便這不是自己的作品，他還是深感震驚。

作者相生初在專門學校時代受到春斗的訓斥後便奮發向上，歷經一番辛苦，終於在新人獎奪得了大獎。

也因為這段過去，春斗特別關心初的作品。

他曾經聽初親口闡述對自己作品的熱愛。

也曾經在第一集上市的那天，在書店撞見做了無意義的變裝、一直在偷偷觀察新書區的初。

想到那一天，初第一次親眼看到有人買走自己的作品因而感動落淚的表情──春斗就感到痛苦不已，彷佛胸口被緊緊勒住了一樣。

和川邊聊完，春斗離開編輯部，搭乘電梯到GIFT出版大樓的一樓。

一走出電梯，他看到孤零零地靠著玄關大廳牆壁站著的相生初。

初也注意到春斗，和他四目相對。

「相生小姐？」

春斗一走上前，初便向他彎腰行禮。

「辛苦了，春斗前輩。」

「啊，嗯……」

看到初笑著打招呼，春斗感到困惑。

初兩隻眼睛紅通通的，旁邊還留有淚痕。

「今天我來跟責編開會，聽說春斗前輩也來到了出版社，所以就在這裡等你。」

「這樣啊……」

初和編輯開了什麼會，即使不用問她，春斗也心裡有數。

「前輩方便的話，可以一起吃個晚餐嗎？」

初明顯強顏歡笑地說道。

「好啊。」

春斗努力裝出輕鬆的語氣回答。

他本來想算在離開出版社後去伊月房間坐坐，但他現在取消了這個打算。

兩人離開GIFT出版社大廈，往鬧街的方向移動。

「我的書已經決定下一集就結束了。」

兩人在黃昏的街道上默默不語地走了一會兒後。

初喃喃地打破了沉默。

「……啊啊，我今天聽我的責編說了。」

「是嗎……」

看似泫然欲泣的初擠出了笑容說：

「本來第四集的原稿已經快寫完了……可是現在為了收尾，必須重新大幅改寫才行。」

「…………」

出版社願意讓你寫完最後一集，已經算好了……春斗本來想這麼回答，最後打消了念頭。

有許多因為銷售成績不佳而被迫腰斬的作品，故事都斷在明顯還沒交代完的地方卻從此石沉大海；即使是非自願結束的，至少還有機會可以為作品畫下句點，就該謝天謝地了。

不過，「比你慘的人比比皆是」這種說法聽在當事人耳中完全起不了安慰作用。

「原來作品被腰斬的感覺是這麼痛苦啊……」

「……是啊。」

春斗隨口附和後，初露出了帶有挖苦之意的苦笑。

「……春斗前輩你不是第一部作品就被改編成動畫了嗎？」

「……」

……作品不曾被腰斬過的春斗，不會了解被腰斬的痛苦。

初的話里就是藏有這樣的意思吧。

「的確，我本身的作品是不曾被出版社腰斬過。」

不過春斗並沒有因此住口。

「可是，至少我知道拼盡全力後，結果不盡人意的話，心情會有多難過。」

自然而然脫口而出的這句話。

也是過去曾幫助春斗走出傷痛的一句話。

當春斗因為動畫版『絕界的聖靈騎士』的品質過於粗製濫造而傷心欲絕時，京曾哭著向他這麼說。

正因為有這句話幫助他走出傷痛，他今天才能振作起來。

「…………！」

當初拯救了春斗的這句話，似乎也打動了初的心。

初小聲地哽咽了起來，不久偌大的淚珠撲簌簌地落下，她無視路人的目光放聲痛哭。

「嗚……嗚嗚……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

「…………」

雖然四周路人的視線令春斗覺得尷尬，他還是耐心等初的心情穩定下來。

「…………我真的儘力了。從專門學校時代，我就把心思都放在小說的研讀和創作上，努力充實自己，報名了許多比賽，一次又一次落選……好幾次都灰心得想要放棄算了，即使如此……為了抵達和前輩相同的境界，我還是咬牙苦撐了下來。」

「……是啊，我知道。你很拼了。」

「可是……」

初的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我拚命努力，賭上自己的一切所抵達的地方並不是什麼終點……這裡到處都是比我還要有才能的人，而連那些人即使拚命努力，都不確定一定能從競爭中活下來…………我感覺像身在沙漠一樣……大家為了尋找不知位在何方的綠洲不停地走，路上不斷有人倒下……」

「沙漠……」

春斗覺得這個比喻妙極了。

如果沒有知識、技術、特別的才能，在這裡肯定會遇難。

即使擁有，也不曉得自己能存活到什麼時候。

綠洲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

也有可能以為自己終於抵達了名叫動畫化的綠洲，結果發現那只是海市蜃樓。

有偶然抵達綠洲的幸運之人，自然也有意外挖到埋藏在地下的寶藏，日後逍遙一輩子的可能。

一旦停止前進，就會馬上被遺忘得一乾二淨，連個腳印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是啊。這個業界就是沙漠。」

春斗一邊回想許許多多已經消失不見的同業者，以及至今仍死命掙扎的同業者，一邊感同身受地點頭附和。

這時，初突然往春斗的身體湊了上去。

「相、相生小姐!? 」

初柔軟的觸感讓春斗不知所措。

初用溼潤的眼睛注視著那樣的春斗。

「春斗前輩……我已經沒辦法再努力下去了…………」

初軟弱地說道後，閉上了眼睛。

「……！」

即使春斗是處男，也看得出來現在她渴望的是什麼。

柔嫩的雙唇吸引了他的目光。

隔著衣服也感受得到、充滿了吸引力的女性觸感，使春斗的理性漸漸崩解。

而且這裡是市中心的鬧街。隨便拐進一條巷子，多的是可以用來好好撫慰她的建築物。

然而──

春斗拚命克制差點迷失在慾望中的衝動，用雙手推開了初的身體。

「春斗前輩……」

春斗向發出哀痛聲音的初面露一抹曖昧的苦笑。

「……我明白你現在非常痛苦。」

「是的……感覺心臟好像快要被撕裂了一樣。」

「我也明白沒辦法再努力下去，想要放棄獲得解脫的心情。」

「……既然如此……」

春斗用尖銳的視線瞪著眼神中帶有仰賴之意的初說道：

「即使如此，你還是得繼續努力。」

聞言，初整張臉皺成了一團。

「前輩！我喜歡你！」

這是春斗有生以來第一次被女生當面告白，儘管內心一陣激烈動搖，他還是壓抑臉部肌肉以免把動搖表現出來。

「謝謝，可是現在不是說這個的好時機。」

「……！」

「……目前你應該做的事情不是向男人尋求慰借。而是盡全力把第四集的原稿修改成適合做為最後一集的內容。」

「就算……就算春斗前輩這麼說……！」

看見初臉上的悲痛表情，春斗心痛了起來。

「快點想起來。想起你第一次看見自己的作品被讀者買走的心情。」

「啊……」

初睜大了雙眼。

春斗露出溫柔的微笑繼續說：

「這個業界確實很像環境嚴苛的沙漠，即使如此，只要堅持走下去，絕對會碰上開心和愉快的事。而且，或許有一天還會碰見彷佛過去辛苦終於獲得了回報般的喜悅。」

「……春斗前輩，你有過那種經驗嗎？彷佛一切辛苦終於獲得回報的喜悅。」

春斗向兢兢業業地詢問的初點了點頭。

「有啊。」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呢？」

春斗害臊了起來，用手指摸著鼻頭回答：

「去年年底……我在冬COMIKE的GF文庫展示區，看到小京穿艾瓦隆聖靈騎士團的角色扮演制服當推銷人員的時候吧。」

初露出了傻眼的表情。

「那種也算數嗎……」

春斗尷尬地笑了。

「……我是真的很感動啊。自從動畫化後，『絕界的聖靈騎士』帶給我很多痛苦的回憶……可是在那個瞬間，我真的有一切辛苦都獲得了回報的感覺……我是真心慶幸自己創作了這部作品，覺得自己能成為作家實在太好了。」

初目瞪口呆地注視著這樣的春斗，一會兒後喃喃地開口：

「……這樣的瞬間也會降臨到我身上嗎？」

「總有一天一定會的。只要你堅持走下去。」

雖然沒有任何根據，春斗還是斬釘截鐵地說道。

「是這樣子嗎……」

初輕聲嘆息後，臉上浮現了彷佛忍不住快哭出來的笑容。

「既然我最信任的不破春斗老師都這麼打包票了，事實應該就是這樣沒錯吧。那麼……我願意再努力一下。」

「啊啊……加油吧。」

初向春斗彎腰行禮後，往車站的方向走去。

春斗站在原地目送她，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不見為止。

和春斗分別後，初一回到家首先前往盥洗室，卸掉臉上的化妝和口紅。

映在鏡子里的，是一張長有雀斑的土氣臉孔。

她解開頭髮換上灰色的汗衫，拔掉隱形眼鏡，取而代之戴上的是笨重的黑色鏡框。

「……好。」

看到自己變成和幾分鐘前相比判若兩人的模樣，初滿意地自言自語。

果然還是這副樣子最能讓自己感到平靜。

她決定今後再也不要勉強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

因為已經沒有勉強妝扮的必要了。

喜歡的對象說看到有人拿自己的作品角色扮演時，一切的辛苦都獲得了回報──既然對方已經把話講得如此明白，也只能死了一條心，不是嗎？

「……春斗前輩這個笨蛋。」

寶貝的作品決定被腰斬，戀情也宣告落空，可是初的心情卻豁然開朗。

這副鏡片厚重的書獃子眼鏡，還有從學生時代就最愛穿的老鼠色汗衫，就是她的戰鬥服。

她離開盥洗室走向書桌，打開筆記型電腦開啟原稿的檔案。

小說家•相生初再次踏上了沙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