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 / 225 · 如果有妹妹就好了 9

漸漸明確的道路

六月下旬──距離第一次面試已經過了三個禮拜。

京陸陸續續收到「祝福白川京小姐未來能大展鴻圖」的電子郵件。

截至目前為止,金融業、保險公司、證券公司幾乎宣告全軍覆沒。只有一間保險公司讓京晉級到下一關。

至於出版業界方面,只有那個經營自費出版的公司通知京參加第二次面試(實質上這就是最終面試的樣子),不過京鄭重地拒絕了邀請。

除了第一間穿便服去面試結果失敗的出版社和黑心出版社以外,京另外參加了兩家出版社的面試(當然都是規規矩矩地穿套裝去),不過在收到祝福郵件之前,她自己就有預感不會被錄取。

雖然對編輯這個職業抱有蒙朦朧朧的憧憬,可是具體而言自己想做什麼樣的書、想成為什麼樣的編輯,京一點概念也沒有。

因此,面對面試官的提問時,她的回答自然死板得像是在照本宣科地唸面試手冊上的內容。

和作家攜手打造作品的編輯。

能在作家痛苦時予以支持的編輯。

能激發作家的潛能的編輯。

能讓經手的作品穩穩暢銷的編輯。

京是真心認為這樣的編輯很了不起,可是這些形象都跟她理想中的編輯身影有些出入。

自己之所以會在第一次面試的階段就被淘汰,京認為是因為被面試官看出自己一點內涵也沒有。

「唉……雖然早就有聽說了,可是求職真的會讓人很灰心喪志呢……」

脫光衣服的京在浴室語帶嘆息地說道。

聞言,幫京刷洗身體的蠶開口了:

「京大人,如果你找不到工作,可以來我家幫忙喔。」

「啊哈,那不可能啦。我又沒畫過漫畫。」

蠶回答苦笑著如此說道的京:

「不,不是請你當我的助手,是推薦你去我的老家。」

「蠶的老家是養蠶業者的樣子?」

「沒錯。父親大人有說過很希望聘請京大人來工作。」

京想起蠶的父親闖入編輯部的事情。

蠶的父親氣質很像長得兇巴巴的頑固老爹,不過可以很清楚地看得出來他是真心愛蠶這個女兒。

「話雖如此,我對養蠶這一行又一竅不通。」

「我們家雖說是養蠶業者,公司的主要收入來源其實是昭和時期才開始的蠶絲業。公司握有幾項專利,在國外也設有工廠。目前我們就是拿在國外賺回來的錢,儘力復興已淪為夕陽產業的國內養蠶業。我們也會和國家合作,進行蠶的品種改良和養蠶設備的開發。雖然這條路走起來並不輕鬆,不過父親大人常說這是一份很有成就感的工作。」

從這番話不難聽得出來蠶非常尊敬自己的父親和家族事業。

即使如此,蠶還是不顧她所尊敬的父親的反對,堅決踏上漫畫家的道路。

自己是否能夠像蠶以及她的父親一樣,找到可以讓自己認定「這就是我的天職」的工作呢……

「……謝謝。如果真的找不到工作的話,或許就會麻煩你們了。」

京姑且給了這樣的答覆。

翌日。

京在GIFT出版社大樓偶然發現土岐在自動販賣機前面喝咖啡,於是心血來潮詢問他為何當初會想成為編輯。

「我和京小姐一樣,大學時代都在編輯部打工,當時的總編輯和現在的老大希望我繼續留在編輯部工作,我就順水推舟地接受了。」

「原來如此……土岐先生你以前也很喜歡輕小說,懷有將來自己也想製作一本書的熱情嗎?」

「沒有耶。在打工前,除了漫畫以外,我根本沒看過任何書,對出版業一點興趣也沒有。」

「什麼!? 」

京被這個意外的答覆嚇了一跳。

「……那你為什麼會想在GF文庫打工呢?」

土岐露出感慨的眼神,一口氣喝光了剩下的咖啡。

「……說來有些丟臉,你確定要聽嗎?」

「咦?啊,是的。」

「我……大學時代當過被包養的小白臉。」

這個答案遠比京想像的還要直接而且丟人現眼。

土岐一臉懷念地向眼神充滿不屑的京侃侃而談。

「上大學一個人搬出去住後沒多久,我就迷上了FINAL FANTASY Ⅺ……迷上線上遊戲,一整天都泡在瓦納戴爾㊟裡面,根本都沒去上課,後來我在遊戲里認識了一個跟我一樣成天玩到廢寢忘食、意氣相投的玩家。我們還實際約出來見面。」

(譯註:瓦納戴爾是該遊戲的主要世界的名稱。)

「哦~原來真的會有這種事啊。」

「是啊……她是個三十五歲前後的漫畫家,當時暫時不工作,過著成天打網路遊戲的廢人生活。雖然她堅持不肯透露自己的筆名,不過好像還挺有名的樣子。有一次我沒去上課的事情被父母拆穿,他們斷了我的生活費,付不出房租的我無處為家,後來是她收留我住在她的高級公寓。」

「…………」

土岐絲毫沒有察覺京那冷冰冰的視線,繼續說道:

「我和她過著成天膩在一起打電玩的日子,這種甜蜜的時光維持了差不多一年吧……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告訴我她又開始想畫漫畫,要我滾出她家……!」

土岐握緊拳頭,發出聲音捏爆了手中的空罐。

「我向她下跪,拚命拜託她不要拋棄我。可是她鐵了心不肯收回決定,告訴我如果想見她,就先設法成為大出版社的編輯。你不覺得她說這種話,對瀕臨退學邊緣的蠢大學生而言實在太過殘酷了嗎?……最後她連警察都快叫來了,我逼不得已只好離開她家……被趕出來後我跑回家跟父母下跪道歉,拜託他們繼續給我生活費,又回到窮酸的公寓過單身的生活,有一天我在書店發現曾在那女人房間里看過的雜誌。那本雜誌的名字就叫COMIC GIFTED……我猜她搞不好是在這本雜誌連載的漫畫家。後來坐立難安的我跑去GIFTED編輯部應徵工讀生,可惜GIFTED的工讀生已經額滿了。即使如此我還是不肯死心,下跪求他們用我。眼看他們準備叫警衛把我攆出去的時候,偶然經過的老大……那時還是副編輯的神戶先生開口向我攀談,所以我才到GF文庫打工……」

儘管土岐把這段往事說得好像是什麼很珍貴的回憶一樣,其實根本是丟人現眼的糗事。京心想……這男人除了下跪也沒別招了嘛。

「……那土岐先生後來有碰到之前那個女漫畫家嗎?話說回來,就算你當時如願進入GIFTED編輯部,接下來打算怎麼做呢?」

「不曉得耶……」

土岐露出了苦笑。

「我也不太清楚當時的自己腦子到底在想什麼。可以確定的是我並不是希望和她破鏡重圓……直到今天我依然沒能再見到那個女人。即使在出版社舉辦的派對也從來沒遇見過她……追根究柢,也沒有證據可以證明她真的是GIFTED的漫畫家。反正事到如今已經無所謂了啦。我才不屑現實生活中的戀愛。還是買春那種銀貨兩訖的關係最實在。」

土岐露出釋懷的表情猛點頭後,把空罐丟進垃圾桶走掉了。

京抱著無比複雜的心情思忖。

沒想到土岐成為編輯的過程居然那麼的荒謬。可是在京的眼中,現在的土岐不僅是個能力非常優秀的編輯,對工作也懷有強烈的熱情。

或許,一開始怎麼入行的根本不重要。

不管是走後門進來,還是因為想見前女友一面,只要堅持做下去,說不定這份工作也有可能會變成自己的天職。

聽完土岐的經驗分享後,京覺得自己的心情輕鬆多了。

這時──

和自動販賣機相距約幾公尺遠的門突然打開,兩個人走了出來。

其中一人是身穿金絲西裝,長得一臉流氓相的GF文庫編輯長,神戶聖。

另一人則是十五歲前後,看似文弱的少年。

──我記得那男孩是……

京在頒獎典禮的時候有跟他稍微聊過。他是在第十五屆GF文庫新人獎獲得佳作的新人作家神坂蒼真。

不知道是不是才剛哭過,蒼真紅著眼眶,頂著灰暗的表情低頭不語。

神戶淡淡地開口對他說:

「……結果變成這樣,我們編輯部也很遺憾。」

「…………」

低著頭,一語不發地顫抖著肩膀的蒼真掉下眼淚,忍不住哽咽了起來。

一臉凶神惡煞的神戶向他輕聲嘆了口氣。

連旁人也能感受到那股沉重的氣氛。

「……好不容易……我好不容易才走到這一步的……」

蒼真發出沙啞的聲音說道。

看到少年無助地哭泣的模樣,京再也按捺不住,戰戰兢兢地上前詢問:

「那個……請問發生了什麼事?」

「跟你沒有關係。」

神戶冷冷地回應。

蒼真抬頭看到京,連忙用袖子擦乾眼淚,用微弱的音量自嘲地說道:

「……我被GF文庫趕出去了。」

「咦?什麼?趕出去?怎麼一回事?」

神戶露出苦悶的表情,向一頭霧水的京解釋:

「……今後我們不會推出他的作品。事情就是這樣。」

「什麼?」

京愈聽愈迷糊了。

「呃,你是新人獎得獎作家神坂蒼真老師對吧?已經在三月的時候出道了。」

「……是的。」

蒼真點點頭。

他的出道作『魔劍大戰』在二月出版上市,可是京從其他編輯的口中得知,這本書的銷售成績不太理想。

「呃,只出一集就砍掉……是這樣嗎?」

「……沒錯,不過事情不只這麼單純。」

神戶這麼表示。

「不只這麼單純……?」

神戶瞥了蒼真一眼,口氣凝重地開口了:

「……『魔劍大戰』因為銷路不佳,可能無法再推出續集。責編通知他這個消息後過了幾個禮拜,他擅自跑去跟其他出版社推銷。」

「推銷?」

「就是他跳過我們出版社,跑去跟別家談新作的企劃的意思。」

「……?」

京依然看不出問題所在,神戶輕聲嘆息後說道:

「你有聽過『三年競業原則』嗎?」

「……沒有。」

「得了新人獎的作家三年內不得在其他出版社出書,這是慣例。」

「為什麼?」

「出版社每年舉辦新人獎要砸不少錢,這你知道吧?得獎作品經過改稿,提升到足以出版賣錢的水準,同樣也要花錢。新人出道後如果立刻跳槽到其他公司,浪費的不是只有獎金而已,連為了發掘、栽培作家所花費的投資都通通丟進了水溝里。不僅如此,還會被貼上『新人一出道馬上就落跑的文庫』的標籤,對文庫和新人獎的聲望都是一種傷害。」

「…………」

聽了神戶的說明後,京可以理解那個道理。雖然可以理解,但是──

「……問題是,新人獎的報名注意事項裡面有提到三年內不得在其他文庫寫稿這種事嗎?」

「……這只是慣例。並沒有明文規定。」

神戶表情有些難堪地回答道。

「神坂老師知道三年競業原則嗎?」

「……我不知道。」

蒼真小聲回答後,京又轉頭面向神戶。

「這不是一句不知道就可以算了的問題。這是常識的問題。」

「……!」

神戶這句話讓京想起前些日子的面試。

她第一間面試的出版社──明明通知裡面註明「穿著日常服裝」,自己照規定穿了日常服裝去面試後,卻被羞辱沒有常識,那時候的自己,跟現在嚶嚶啜泣的蒼真兩者身影重疊在一起。

「……常識?」

京的聲音顫抖了起來。

「只不過是在這種狹小又封閉的業界違反了一次不成文的規矩,就得被一刀兩斷切割,不是很奇怪嗎!? 我也知道沒有常識或者違反規矩是不對的!既然如此,那為什麼不事先說明清楚!即使你說這是常識,不知道的東西就是不知道啊!語言到底是為了什麼用途而存在的,不要只會要求人設法察言觀色或者自己調查啊!這裡不是出版社嗎?不是廣招了善於使用言語的專家的公司嗎!? 」

京控制不住情緒大吼,含淚怒瞪神戶。

神戶面無表情地迎下了那個視線。

「……不管你有什麼意見,都改變不了神坂的處分。過去在GF文庫犯下同樣過錯的新人作家都毫無例外地受到了同樣的懲罰。如果只有他獲得特別待遇,會給其他作家立下不良的榜樣。」

被神戶用冷酷的眼神瞪視,京雖然害怕,還是繼續仗義執言。

「既、既然如此……如果那由……如果可兒那由多老師跑去其他出版社投稿的話,你會怎麼處理呢!」

「什麼……?」

「我記得她出道也還沒滿三年吧。如果今天她犯了同樣的錯誤,你也會放逐她嗎?」

「不要胡言亂語……」神戶板起了面孔。

「請你回答我!」

神戶心浮氣躁地嘆了口氣後回答:

「……假設可兒老師跑去向其他出版社推銷作品好了。GF文庫編輯部勢必會全力阻止這種事情發生,就算最後沒能成功阻止她在其他出版社發表新作,我們也不可能和可兒老師中止合作關係。」

「這樣不是雙重標準嗎!」

「是啊,是雙重標準沒錯!」

神戶惱羞成怒似地以強勢的口吻回嗆:

「可兒老師的價值,值得我們搞雙重標準、哪怕打破規定也要把她留下來。神坂沒有。就是這麼一回事……失陪了。」

「等──!」

京試圖叫住轉身離去的神戶,然而──

「──算了。」

蒼真用聽似釋懷的口吻阻止了她。

「可是!」

「真的算了。」

整張臉哭得又紅又腫的蒼真,擠出了一看就知道是在強顏歡笑的笑容。

看到他那副握緊拳頭肩膀不停顫抖,卻依然故作堅強的模樣,京也說不出話來了。

「原本就是我對責編的做法心懷不滿,才跑去其他出版社投稿的;即使編輯部願意網開一面,日後的相處也會很尷尬……我擅自投稿的那個文庫很乾脆地就退了我的稿子,不過我會再找其他家投石問路的。如果還是不行,那就再重新參加新人獎吧。」

「神坂老師……」

京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淚。神坂向這樣的京點了個頭問道:

「……那個,可以請問你叫什麼名字嗎?雖然我們在頒獎典禮的時候有打過照面,可是我不記得你叫什麼了……不好意思。」

京回答:

「我叫白川京。」

於是蒼真露出了溫和而非故作堅強的笑容。

「謝謝你,白川小姐。」

「咦……?為、為什麼?」

「我永遠不會忘記曾經有編輯為我流淚的事情。希望未來有機會可以跟你一起創造作品。」

這句話讓京受到了彷佛被雷打到般的衝擊。

蒼真向呆若木雞的京行禮說了聲「告辭」後,便從走廊離開。

──我永遠不會忘記曾經有編輯為我流淚的事情。

──希望未來有機會可以跟你一起創造作品。

蒼真的話不斷在京的腦海里盤旋,揮之不去──

兩天後。

京又來到某家出版社接受面試。

這家出版社是在差不多一年前,由某個大出版社的編輯跳出來獨立創業開設的小公司,雖然透過社長的人脈出版了人氣作家的新作,也參與動畫的媒體合作,可是至今仍未擁有堪稱自社代表作的出版品。

「請問你想要成為什麼樣的編輯?」

京調整呼吸後,筆直注視著面試官的臉回答了這個問題。

「我想成為能陪作家一起哭泣的編輯。」

「唔……?能否說明得更詳細一點。」

「好的……當作家因為作品評價不如預期、被腰斬、跨媒體製作失敗,或者碰上不合理的事情而傷心難過時,可以和作家感到同等悲傷,陪伴他哭泣、煩惱──然後兩人再一起重新振作出發,我想要成為的就是這樣的編輯。」

聽完京的回答,年紀應該只有三十歲前後的年輕面試官,露出帶了點惡意的笑容。

「好天真呢。」

「……」

「基本上,編輯負責的作家不會只有一個人,得必須同時跟好幾個作家打交道。你打算支持每個作家的悲傷,把他們的情緒當成自己的來揹負嗎?那個壓力可是會沉重得讓人撐不下去喔。」

京態度堅定地回答:

「是的。雖然編輯一次得負責好幾個作家,可是對作家而言,責任編輯只有一個。」

「所以只能選擇揹負?」

「沒錯。正是如此。」

京斬釘截鐵地肯定。

「即使是難過的情緒,只要有人幫忙分擔就會變成一半。而且不是只有揹負痛苦而已。我也想成為可以和作家感受到同等的快樂和樂趣的編輯。」

「…………了解了。感謝你今天前來面試。我們會擇期通知你面試的結果。」

「好的。謝謝指教。」

京起身走出面試室之後──

「……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男面試官喃喃自語道。

她的思考太過偏近作家了。

編輯畢竟是公司的員工,有很多時候必須把公司倫理擺在作家的心情前面。

她的理想實在太過稚嫩、天真,而且危險。

「……可是這樣正好。」

布蘭奇希爾股份有限公司的社長•城峰信長,他那俊秀的臉孔上浮現了看似柔和,但又讓人感覺深不可測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