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 1 · 第一卷
貴族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盛夏耀眼的陽光被枝葉茂密的大樹遮擋,化作柔和的斑駁光影,灑落在芙蘭切絲卡美麗的金髮上。
「在中庭東側的話,就不用撐陽傘了呢。」
如此低語的人,是馬爾格雷恩侯爵家的次女,喬安娜小姐。
由於兩家門第相當,領地也相距不遠,因此她從小便與休士頓侯爵家的芙蘭切絲卡十分要好。
「是呀。要是曬黑了,母親大人恐怕會昏過去呢。」
「呵呵,我家也是。啊,說起來,您聽說了嗎?殿下似乎打算把那位騎士爵家的小姐納入身邊呢。」
所謂的殿下,正是芙蘭切絲卡的未婚夫,也是王太子。
亦即下一任國王。
「啊,是佩莉娜小姐吧。殿下確實有先向我提過。由我成為正妃這件事仍會照原定計畫進行,只是他希望把佩莉娜小姐也納入身邊。」
「哎呀。明明還沒結婚就……」
「沒關係的,畢竟是政治婚姻。」
芙蘭切絲卡如此說著,露出端莊優雅的笑容。
午休時間也差不多要結束了。
「好了,我們回教室吧。下星期起就是畢業考了,可得認真上課才行。」
聽見喬安娜這麼說,芙蘭切絲卡點了點頭,再次撐開陽傘,緩緩離開灑滿陽光的中庭。
話雖如此,對已經完成王妃教育的芙蘭切絲卡而言,區區畢業考根本算不上什麼障礙。
因此,她表面上一副專心聽講的模樣,一邊做著筆記,腦中卻早已塞滿了今後的安排。
(我是說了沒關係……但那是建立在條件都齊全的前提下。如今王太子殿下是獨生子,沒有替補人選。佩莉娜小姐只是一代騎士爵之女,不能成為側妃。)
芙蘭切絲卡用紅筆在抄下的課堂內容上劃了一條紅線。
即使內容早已知道,筆記仍得好好做。
畢竟也有可能被要求繳交。
「…………」
(最好也只能當愛妾。至於地位更高的公妾,則必須是已婚身分。這麼一來,可以提議讓她嫁進與我家有關係的人家當續弦,又或者乾脆成為毫無後盾的愛妾……)
殿下大概會很苦惱吧。
若是讓佩莉娜小姐被某個伯爵家以上的貴族收為養女,或許便有機會成為側妃。
可是,若按照王國法律處理,只有在正妃生下兩名男孩之後,或者正妃連續五年以上未能生育時,才允許提出冊立側妃的奏請。
(他都已經迷成那副德性了,怎麼可能等得了五年。)
芙蘭切絲卡翻過寫滿文字的一頁,在新的一頁上繼續思索。
(如果是公妾,生下來的孩子會成為婚家名義上的嫡出子女。愛妾的孩子則會被列入娘家的戶籍……如果是側妃就稍微麻煩了。)
若是側妃所生之子,便會列入王室戶籍,並獲得王位繼承權。
唯獨這一點,她絕不能容許。
(也可以讓佩莉娜小姐永遠無法生育,給她喝斷子藥……但聽說那東西苦得不得了,混進其他東西裡恐怕也會被發現吧。)
真要動手,就得趁學生時代還多少有些自由的時候處理才行。
(嗯,斷子藥有機會再用就好了。)
下課鐘聲響起,芙蘭切絲卡輕輕闔上筆記本。
她坐上前來迎接的馬車,沐浴之後,又從制服換上禮服。
「哎呀,叔父大人回來了?」
聽說長年周遊世界各地的父親之弟回來了。
這位叔父所說的故事總是十分有趣,芙蘭切絲卡每次都很期待與他見面。
晚餐席間,她聽著叔父講述世界各國的種種奇聞異事。
等到甜點端上桌時──在父親侯爵的示意下,僕人們全都退了出去。
留在餐廳裡的,只有侯爵夫婦、叔父、兄長以及芙蘭切絲卡。
「所以呢?阿拉米斯殿下怎麼樣了?還是一樣追著那個騎士爵家庶出的女兒屁股後面跑嗎?」
「叔父大人真是的,怎麼能說屁股呢……是的,聽說即使在學園裡,兩人也總是親密地黏在一起。」
向來對言詞禮儀要求嚴格的侯爵夫人皺起眉頭,芙蘭切絲卡連忙低下頭。
「埃文斯一代騎士爵是在成婚以前生下那個女兒,之後才獲封爵位並與戀人結婚,所以毫無疑問是親生女兒。」
侯爵補充說明後,叔父一副理解了的模樣點了點頭。
「啊,原來如此,所以才會被視為庶出……」
「之後出生的男孩則是以嫡子的身分登記在冊。」
「那麼,殿下果然打算把那姑娘納入身邊?」
面對侯爵夫人的詢問,芙蘭切絲卡抬起臉,微微一笑。
「是的。婚姻會照原定計畫進行,由我成為正妃。不過,他似乎不願放開佩莉娜小姐。」
「還沒結婚就鬧成這樣,我們家可是會被人小看的……我得找陛下談一談才行。」
「哎呀,父親大人。我並不介意呀。」
「我會這麼告訴陛下的。」
「因為我照樣會成為正妃,將來繼承王位的,也會是我生的孩子呀。」
侯爵夫婦與叔父似乎還有事情要談,於是芙蘭切絲卡行禮告退,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
幾天後,芙蘭切絲卡與未婚夫在學園的餐廳裡共進午餐。
這是依照國王陛下的意向所做的安排。
直到畢業為止的三個月內,王太子必須避免與佩莉娜小姐接觸,並將時間用在陪伴芙蘭切絲卡上。
「沒有被全面否決,這不是很好嗎?」
「嗯。畢竟也牽涉到妳家的名聲,是我考慮不周……畢業前這三個月,我會優先陪妳。」
「這樣最好不過。雖然學生會已經交接了,但殿下不是仍會去幫忙嗎?這樣一來,照舊還是能在學生會室與佩莉娜小姐見面的。」
「也是。佩莉娜也接受這種安排。」
「那麼,畢業之後,您打算如何安排佩莉娜小姐的身分呢?」
「嗯,我是打算讓她成為側妃……」
「側妃,是嗎?」
「因為一旦先成為公妾或愛妾,之後就再也不能升為側妃了。」
「殿下。若要讓她成為側妃,必須先等我生下兩名男孩才行。另外……關於五年規定,我們家可不接受有名無實的婚姻。」
「嗯,婚約條件我有好好看過,這點我明白。」
「是嗎。既然如此,您寵愛佩莉娜小姐,我沒有意見。」
「妳願意這麼說,真是幫大忙了。」
「佩莉娜小姐要被哪一家收養,殿下已經決定了嗎?若是尚未決定,不妨考慮休士頓侯爵家的從屬伯爵家如何?」
「啊,畢竟側妃必須出身伯爵家以上。」
「正是。桑巴頓伯爵家已有成年的嫡長子,而且家境富裕,領地距離王都也很近,我認為很合適。」
「為什麼是桑巴頓?」
「若是我們家的從屬貴族,周圍的人自然會認為她是在我的庇護之下吧?對保護佩莉娜小姐而言,再適合不過了。」
「……原來如此。也就是能夠向外界表明,妳已經認可她了。」
「是的。應該多少能保護她免受那些惡意的攻擊。」
「我會認真考慮看看。」
◆
殿下並不愚蠢。
只是,他徹底看錯我了。
(已經有人回報,說桑巴頓伯爵家與她的收養手續都辦妥了。接下來,只要趁她住在那裡的期間把事情處理掉就好。)
她之所以不直接排除佩莉娜,完全只是為了自己。
若是貿然大鬧,惹人起疑可就麻煩了。
她必須讓佩莉娜深信,自己是她最堅定的盟友。
殿下也已經完全信任寬容大度的自己,不會有任何問題。
「呵呵,貴族就該像個貴族……不是嗎?」
此後,芙蘭切絲卡曾數度帶著佩莉娜一同前往孤兒院與救濟院慰問。
周圍的人也多次目睹兩人親密相處的模樣。
佩莉娜漸漸對態度溫和的芙蘭切絲卡卸下了戒心。
「您居然這麼照顧我……」
「不用放在心上。我們兩個一起扶持殿下吧。」
「是!」
──某一天。
芙蘭切絲卡與佩莉娜一如往常地前往孤兒院慰問。
碰巧孩子們準備了表演,兩人談著對表演的感想,不知不覺便大幅超過了預定時間,返家時已是夜晚。
佩莉娜居住的桑巴頓伯爵家位於稍微偏離市區的位置,因此依照慣例,由芙蘭切絲卡搭馬車送她回去。
然而,不幸的是,她們途中遭遇了盜匪。
馬車被點燃,芙蘭切絲卡與佩莉娜只得逃到外面……
為了讓佩莉娜逃走,芙蘭切絲卡擋在了賊人面前。
「妳是殿下珍視的人。快逃。」
芙蘭切絲卡因為有侍女捨身保護,只受了些瘀傷,禮服也被割破。
然而逃走的佩莉娜,卻因一條腿的肌腱被割斷而身受重傷。
◆
「勞煩您特地前來探望,實在萬分感謝。」
正在床上休養的芙蘭切絲卡,鄭重向阿拉米斯殿下道謝。
「已經沒事了嗎?」
「是的,只是身上到處都有很大片的瘀青和擦傷而已。不過因為撞到了頭,所以才被要求像這樣一直躺著。」
阿拉米斯殿下像是稍稍放下心來,靠坐在床邊的椅背上。
「這樣啊。我聽說侯爵家當場也替佩莉娜安排了醫生。」
「是的。我吩咐趕來的家臣,也派醫生去佩莉娜小姐那裡。雖然讓她逃走了,但若是受了什麼傷,那可就糟了。」
「……正因為醫生很快就趕到了,佩莉娜才不用截肢。」
「哎呀,她果然受傷了……都是我的錯。如果那天不是我邀她去慰問──」
阿拉米斯溫柔安慰著哭倒在床上的芙蘭切絲卡。
「慰問本來就是妳平常一直在做的事,這不是妳的錯。況且那些盜賊掉下來的指示書殘片顯示,目標原本似乎就是妳,並不是佩莉娜遭人盯上。」
「哎呀。那豈不是我害她被捲進來了?甚至還讓她受了傷,實在太對不起她了。」
侍女替兩人倒上紅茶,阿拉米斯殿下端起茶杯。
「若不是妳立刻安排醫生趕過去,佩莉娜連命都保不住。而且佩莉娜說,是妳保護了她,還叫她逃走。」
「佩莉娜小姐的傷已經好些了嗎?」
「嗯,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只是……右腿被割得很深,醫生說今後恐怕不可能再像從前那樣活動。」
「怎麼會……」
「傷口很深,出血也非常嚴重。聽說要不是醫生立刻趕到,根本就來不及了。」
「太可憐了。不過,至少保住性命實在太好了。殿下不用顧慮我,請優先去探望佩莉娜小姐吧?」
「佩莉娜對妳非常感激,除了腳以外也沒有其他傷……她現在甚至已經有精神抱怨,說為了預防感染而喝的藥湯實在苦得讓人受不了。」
芙蘭切絲卡拿起床邊桌上的罐子。
「那種藥湯,要放在壺裡浸泡整整十分鐘……我現在也被逼著喝呢。真的非常苦。您聞聞,光是氣味就覺得不怎麼好喝吧?」
阿拉米斯殿下往罐子裡瞧了一眼,皺起臉來。
「嗚哇,確實難聞得要命……我以前墜馬的時候也被逼著喝過,不管喝幾次都習慣不了。」
「哎呀。裡面的可是王妃殿下送來的最高級藥材呢。所以我也讓人送了一份給佩莉娜小姐。」
阿拉米斯殿下將罐子放回桌上,點了點頭。
「佩莉娜有幾天因為發燒而臥床不起……醫生說可能是受傷造成的衝擊,也有可能是感染。說不定正是靠這藥湯,才避免了嚴重的感染。」
「我也發了三天燒呢。說不定也是因為受到驚嚇吧。」
阿拉米斯說自己之後還會再來,便離開了芙蘭切絲卡的寢室。
(他已經去佩莉娜小姐那裡探望過好幾次了呢……反正她也已經喝得夠多了,幸好我早早就把藥換回去了。)
斷子藥一般喝五次就足以確實見效。
一天三次,連喝三天,肯定萬無一失。
服藥期間雖然會發燒,不過多喝一些也不至於變成毒藥。
佩莉娜從未喝過這種昂貴的王室御用藥湯,自然不可能察覺那苦味之中還混著另一種苦味。
而且藥材並不是放在佩莉娜房間裡保管,所以也不會被她看到;如今早已換回真正的藥材,即使殿下把它拿回去檢查也毫無問題。
「不過嘛,我根本沒有發過燒就是了。」
芙蘭切絲卡望著裝藥的美麗罐子,露出了宛如天使般的微笑。
◆
某天夜裡。
即將畢業的芙蘭切絲卡正在侯爵的書房內,與父親商討今後的安排。
「畢業舞會上,殿下似乎打算由他來護送我進場。」
「那不是理所當然嗎?妳可是他的未婚妻。」
「哎呀。其實在襲擊事件以前,我還特地告訴過殿下,就算由他護送佩莉娜小姐也沒關係呢。」
「聽說那個姑娘如今沒有手杖,連走路都很困難。」
芙蘭切絲卡滿面笑容地對父親低下頭。
「父親大人的私兵辦事真是完美。」
「哼。妳就是太心軟了。直接把人滅口,不是還省事得多。」
「那樣的話,殿下說不定會起疑心呀?我之所以吩咐他們把她的腿弄成重傷,只是為了讓她無法參加正式場合而已。」
「一個連正式活動都不能出席的側妃嗎……我可不認為議會會批准。」
「呵呵,就算通過了,她既無法生兒育女,也只會淪為裝飾罷了。佩莉娜小姐原本明明是那麼活潑的人,真是可惜呢。」
「也罷。反正故意讓人掉下來的紙片寫著,遭到盯上的人是妳。」
侯爵家已經分別向佩莉娜的生家騎士爵家,以及桑巴頓伯爵家送上了大筆慰問金。
前不久,兩家的當家與佩莉娜本人,也才剛寄來滿懷感激的謝函。
芙蘭切絲卡回到自己的房間,望向映照著自身身影的全身鏡。
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肌膚。
修長的四肢帶著恰到好處的豐潤感,十分美麗。
如黃金般的長髮也濃密豐盈,為那張宛如畫作般端正精緻的小臉增添了華麗色彩。
「要擺在王宮房間裡的話,比起路邊野花,當然還是美麗的鮮花更合適。」
(側妃奏請大概不會通過吧。不過,到那時我會替佩莉娜說話,推薦她成為側妃的。前提是……五年後殿下還依然寵愛她的話,呵呵。)
要是強行拆散相愛的兩人,搞不好反而會害自己成為惡人。
既然如此,就讓他們維持原樣,自己則以正妃的身分穩固地位即可。
就算佩莉娜運氣好,真的成為了側妃,負責調度僕役的人終究仍會是身為王妃的自己。
就算稍微冷落她,只要最低限度的人手都有配給,別人也無從指責。
她完全沒有欺負佩莉娜的意思。
只不過,是讓她變成了一個不值一提的存在罷了。
(看來叔父大人送給我的那瓶無色無味的毒藥,說不定已經沒有登場的機會了呢。)
芙蘭切絲卡再次看向鏡中。
如同嵌入紫水晶般,美麗而碩大的雙眼也正望著自己。
殿下真的徹底看錯我了。
這世上哪有人面對一個在成婚之前就養著情人的男人,還能毫無感覺?
既然是政治婚姻,那麼我願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本來就是我的寬容。
我不要求他的愛,也根本沒有想過要愛上他。
這點彼此都一樣。
本來就是王家主動提出的婚事,又不是我自己想嫁進王室。
芙蘭切絲卡輕輕將手指貼上鏡面。
「貴族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芙蘭切絲卡的低語,悄然消散在侯爵家華麗厚重的窗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