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 114 · 我和班上第二可愛的女生成為朋友 7

4. 她的心意

雖然我們直到暑假期間,都像正常高中生那樣在玩樂,但到了九月,十月將近,隨著秋意漸濃,也愈來愈不容我們天真下去。

三周後即將開始的期中考是一開始就知道的事,所以已經做好了準備。但關於我眼前放在桌上的一張紙,就有那麼點出乎我意料。

【升學意願調查表】

一年級時也曾提交,但那有很大一部分是要我們選第二年的文組或理組科目,至於這次問到了比較深入的問題。

•志願大學(寫到前三順位)

•是否有將來想從事的職業(儘可能具體地描述)

當然到了第三年還是可以變更,不過早點明確決定將來想要的願景並不是壞事。有些大學還會將應考科目限定在兩科或三科,所以只要成績優秀也能嘗試走推薦入學這條路。

大家似乎也都隱約知道這件事,所以放學後的短班會上,有著一種比平常認真的氣氛。

「提交的期限是下個周末,所以在這之前,各位同學要好好和家長討論再填寫。老師把話說在前面,這份資料會和期中考的結果一起用到。」

眾人的氣氛會很認真,理由之一多半還是將在期中考後進行的三方面談吧。

會請家長來學校,根據意願調查表、定期考試、高中舉辦的大學入學模擬考成績等事先準備好的資料,可能會變更志願學校,有些情形下甚至要討論是否要轉文科或轉理科。

因此對於學業成績不理想的學生而言,並不是太有趣的事情。要說唯一有利的地方,就是這段期間只有上午有課,沒輪到三方面談的學生就可以早點回家了吧。

「升學意願啊……」

在下周之前就得把表格全部填完,所以坦白說,我不知道該怎麼寫才好。

從各種角度來說,都覺得第一志願早已經確定。

那就是全縣,或者該說在全國都屬於水準很高的國立K大學。我們高中也是每年都有人考上,但從整間高中來說,能有幾個人考上就已經是萬幸,是個每屆只會有一兩個人考得上的窄門。

如果以定期考試的名次為基準,界線是要在十名以內。

也就是說,像中村同學和海這種水準的人好好努力,都未必能考上。

我跟海之所以在一定程度能夠自由交際,都是因為遵守了「維持能應屆考上志願校的成績水準」這個跟空伯母之間的約定。當然即使我的成績不理想,她多半也會認可我們的交際這件事本身,但多半就不會答應讓我們像之前那樣,讓海在我家玩到深夜,又或者是像暑假時那樣外出過夜吧。

要歌詠自由,就得先盡到義務。

我們也是好好想清楚了這些層面上的因素在交往的……算是吧。

「欸欸,小山跟小渚的志願校都已經決定了嗎?我之前都沒想過這種事,所以不知道該怎麼寫才好。」

「我是專科學校吧~畢竟我對服飾相關的工作有點興趣。那岐呢?」

「我還好……等等,喂,小山,那岐該不會是在叫我?」

「是啊?妳是小渚(Nagisa),所以就叫那岐(Nagi)。啊,如果妳不喜歡,我還想了別的綽號。」

「……隨便妳啦。」

「太棒了,小山!那我下次也學妳──」

「妳不行。」

「咦~」

「還咦~咧,妳咦~什麼啦。」

天海同學等十班的要好(?)三人組還是一樣熱鬧,而其中已經找到自己想做什麼的,似乎只有山下。荒江同學的成績也還不錯,照常理推想,既定路線多半是讀大學吧。

問題果然還是在天海同學身上嗎?

等短班會結束,班上同學們陸續走出教室,天海同學就踩著細碎的腳步朝我走過來。

「真樹同學怎麼樣?升學意願調查表,寫得出來嗎?」

「只有第一志願吧。除此之外毫無頭緒。」

「嘻嘻,那幾乎跟我一樣呢。」

我們互相亮出純白的升學意願調查表,露出苦笑。

我想隔壁班的海,還有分在不同班的新田同學跟望多半也大同小異。

「啊!欸欸,真樹同學,之後除了跟海一起以外,你有沒有安排什麼事情?」

「打工……也不用去,今天沒什麼事……要說的話大概就是努力填這張表吧。」

「就是說啊!我想到了個好主意,要不要我們一起寫這張升學意願調查表?」

「意思是說,例如我來想海或天海同學的升學意願調查表內容,然後天海同學來幫我們想要寫什麼,之類的……」

「就是這樣!嘻嘻,還好真樹同學這麼說得通~」

把升學意願調查表交給別人來想……這的確不是什麼值得誇獎的事情,但如果只是參考第三者的客觀觀點,也許還不壞。

自己的意願很重要,有著朝作為目標的願景抱持堅定的心意也很重要,但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描繪出符合自己意願的未來。所以遇到這種時候,如果有別人的意見可以參考,是不是就能拓展選擇的廣度呢?

……雖然天海同學也許並未想得這麼深入就是了。

「正好明天預計要辦讀書會,那到時候再順便考慮吧。如果升學意願能夠想得更清楚,哪怕只是一點點,面對學業的態度可能也會跟著改變。」

「…………」

「……天、天海同學?」

看她「啊」的一聲張大嘴巴定格不動,看來果然只是臨時起意。

既然自己主動提議「一起來寫!」,那從她的心情來考量,很難拒絕參加讀書會。

天海同學這下可自掘墳墓了啊。

只是話說回來,這樣也很符合天海同學的作風。

「……呃,現在是還來得及。」

「沒、沒問題!我說話算話,所以幫我也跟海說一聲!」

「也跟新田同學說?」

「唔,嗯。」

「是嗎?那麼我就不客氣地照辦了……」

我趁天海同學尚未改變心意,立刻將我拿下了天海同學本周末行程一事告知海。

『(朝凪) 幹得漂亮,真樹。』

『(朝凪) 呵呵,看我怎麼對付夕那傢伙……』

『(前原) 好歹是辦在我家,如果可以,還請用溫和一點的方法……』

我還問清楚瞭望與新田同學的行程,總之直到這周末,所有人似乎都願意空出時間。

雖然是因為天海同學的提議而臨時決定,但如果除了讀書以外還有這種話題,天海同學與新田同學多半也會比較好開口。

如果能從這個周末開始,讓她們的關係多少有些改善,就太令人欣慰了。

……我好糟糕。

我究竟在做什麼呀。

明知道周末要辦讀書會,而且這次我本來打算不參加。

我不喜歡讀書,但很喜歡大家聚在一起的讀書會。我說什麼就是不太能夠一個人默默面向書桌,所以有不懂的地方就發問,請他們教我訣竅,大家一起互相教導,偶爾吃吃點心休息一下。

從去年秋天左右開始,平常都會聚在一起的我們五個人一起舉辦的讀書會就成了慣例。對我而言,更是成了不辦就會困擾的聚會。事關考試的分數固然也是原因之一,更是因為和平常這些朋友一起度過的時間很重要。

可是,現在不是這樣。只要我這個人待在這個圈子裡,氣氛就是會變差。

每次海與真樹同學擔心地看著我,我就會滿心過意不去。

我得和新奈仔和好,這點我的腦子很清楚。那個平常總是不即不離,不太會插手管別人敏感問題的新奈仔,這次偏偏強硬堅持自己的意見,硬是跟我正面衝突。

煙火大會那天晚上,和以罕見的認真表情說「有話想談」的新奈仔說話時的情景,我仍然記得很清楚。

「──阿夕可以更珍惜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忍耐?管他對象是誰,喜歡上一個人又不是壞事。」

新奈仔之所以會這麼說,她的心情我也不是完全不懂。

直到不久前,我的心意也和她比較相近。認為戀愛是非常美妙的感情,加以壓抑太可惜了。正因如此,以前無論對象是什麼樣的人,被表白時我都會好好面對,然後鄭重地拒絕。

因為我認為,這是對於喜歡上我的對象,所能盡的最低限度的禮儀。

……可是。

「……就算是這樣,只有這次,我非忍耐不可。哪怕在大家眼裡再明顯不過,只有這個心意,我萬萬不能說出口。」

新奈仔已經察覺,也就表示她絕對也……我的好朋友也一定察覺到了。搞不好有更多人都看出來了。

可是,即使是這樣,只要能在最後關頭撐住。

只要不對他,也不對她說出決定性的「那句話」。

我們就能夠和之前一樣和睦相處。

他們兩人這麼體貼,想必願意當作是這麼一回事。

我的寶貝好朋友,以及這個好朋友全世界最重視的人。對我而言很重要的朋友。

這樣的關係有可能毀壞,這讓我害怕得不得了。

……即使如此,只要看著他,我說什麼也會想找他說話。他多半終究只把我當成「普通朋友」,而且有時候也會不怎麼把我當一回事,但我之前不曾被男生這樣對待過,所以反而讓我覺得新鮮又開心。

這點程度應該沒關係吧,好想跟他再多說幾句話喔──這樣想著想著就會沖昏頭,輕而易舉地越過明明應該是我自己設定的界線。

只有這個時候,我就是會討厭自己這種過於樂觀的性格。

直到前不久,即使這樣也不是問題。他對我而言是「好朋友的男朋友」,對他而言我是「女友的朋友」──當時並沒有除此之外的感情。

可是,現在已經不行了。

因為我就是會單方面地在乎起他。

一旦事情弄成那樣,好朋友想必不會原諒我。

我對自己的心意有自覺,卻還做出不懂得察言觀色的舉動,到時候想必會如此。

「──絕交,之類的。」

記得當我聽好朋友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心臟幾乎就要當場停住,呆站在原地不動許久。

她立刻否定自己這句話,說是「開玩笑」,但我這個好朋友很清楚。

我清楚她不是說謊,也不是惡劣的玩笑,而是真心這麼說。

「他」在她心中,就是已經成了這麼無可取代的人。

成為朋友只有短短一年,就輕而易舉地超越我這個好朋友。

看到好朋友對他愈來愈迷戀,我當初也有那麼點嫉妒,曾有段時間也頗有疑問,覺得真的會迷成這樣嗎?

可是,當我好好跟他成了「朋友」的現在,我就能夠體會。

跟他的交情愈久,之前沒能看見的,他身上那些作為一個人的魅力,就愈會顯露出來,不知不覺間愈來愈受吸引。

等到回過神來,心意已經發展到了無法輕易回頭的地步。

我最喜歡現在這五個人一起度過的時間。

我、海、新奈仔、關同學……以及,真樹同學。

希望高中畢業後也一直是要好的朋友。我不想毀掉這些。所以,我必須用力壓抑自己的心意,想辦法忘掉才行。

……明明是這樣。

我究竟在做什麼呢?

……我究竟想做什麼呢?

於是我們迎來了周五,照當初的約定,我們五個人放學後聚集在一起,再度一如往常地各自在便利商店採買點心和飲料,前往作為讀書會會場的我家。

因應期中考以及提交期限就在下周的升學意願調查表,就是這次主要的預定目標,但就我個人來說,還希望能想辦法處理其他問題。

那當然就是新田同學和天海同學的事。

「欸,朝凪的將來夢想之類的,已經決定了嗎?果然是想當委員長的媳婦?」

「是、升、學。那妳呢?」

「變成有錢型男的女友,釣個金龜婿……這種玩笑就不說了,大概就普通地繼續升學吧。雖然我打工的地方邀我『等妳高中畢業,要不要當我們公司的正式員工?』但我實在還想再多玩一陣子。」

「大學是讀書的地方好嗎……夕呢?跟伯父伯母商量過了嗎?」

「嗯,算是吧……我的情形是成績很那個,所以如果要升學,大概就是去讀專科學校。要就業的話,大概是找媽媽朋友的公司讓我工作之類的,商量過很多。」

「也就是有所謂的關係可以靠?阿夕真有一套,好羨慕妳。既然是繪里伯母的朋友,也不用猜,就是藝人的經紀公司吧?」

「咦?啊,唔,嗯。就是媽媽以前待的經紀公司,說如果我不介意,要不要去做幕後的工作──」

「幕後?憑阿夕的本事,從事幕前的工作也很輕鬆吧?畢竟那麼可愛,就算出道當偶像,我也完全不會吃驚。對吧朝凪?」

「妳問我我哪知道……畢竟那個世界很不好混,就連夕也沒那麼簡單吧?」

「會嗎?我倒是覺得完全行得通啊……」

「啊、啊哈哈……新奈仔妳真是的,好會說客套話。」

「…………」

「…………」

從在暢貨中心的那次以來,兩個當事人似乎都不想讓我們費心,像這樣五個人聚在一起的時候,都會努力地正常對話。然而,即使如此,也要有海當兩人之間的橋樑,才勉強能夠聊起來。一旦話題用完,就又會像這樣陷入沉默。

總覺得她們太費心,反而讓情形更糟了。

望似乎是看到她們兩人的模樣,悄悄戳了戳我的側腹。

(我、我說啊,真樹。)

(……你說。)

(這種氣氛下,真的可以進行讀書會嗎?)

(與其說能不能,應該說非做不可吧。)

我們五個人就在這種有些生硬的氣氛下,一起來到前原家的客廳。

今天媽媽比我們晚去上班,所以留下了有點亂的房間,但這種情形還挺常見,所以大家完全沒放在心上。

我們首先放到客廳桌上的,是除了姓名欄以外都一片空白的升學意願調查表。準備考試之前,首先要解決這件事。

「啊,果然委員長的志願校也是K大啊。然後將來的夢想是入贅。」

「入不入贅還沒決定……不對,不過也是啦,我大概是想當公務員吧。雖然有些部門的工作會非常繁忙,但就算是這樣還是很穩定。」

「好古板啊~……不過也很有委員長的作風沒錯啦。那朝凪這邊是……咦,真的假的?教師?學校的老師?朝凪妳?」

「……怎樣?我對當學校的老師有興趣,就這麼讓人意外?」

關於這件事,我也是第一次聽說。站在海的角度,多半也只是當成「如果一定要舉出一種工作」就先寫上去。但仔細想想,會覺得海也許還滿適合教師這個職業的。

天海同學似乎也是一樣的意見,連連喊著「嗯嗯」並重重點頭。

「學校的老師!海,這或許是非常好的目標耶。妳對我這樣的懶惰蟲也能不厭其煩地教導,而且教的方法又有夠好懂。」

「會、會嗎……真樹怎麼想?」

「嗯,我也覺得很好。海站在講台上當老師的模樣,我也有點想看看。」

「是、是嗎?那麼,總之第一志願就先這樣……嘿嘿。」

我們班的導師八木澤老師偶爾會抱怨,所以不難想像當老師會非常繁忙,但這是將來也會需要有人從事的職業,而且做起來也絕對不會覺得沒有意義。

只能寫出「公務員」這麼一個含糊目標的自己,讓我有點難為情。

「委員長是公務員,朝凪是老師……是吧。然後關雖然剛才擦掉了,但其實寫了職棒選手。」

「妳、妳什麼時候偷看的……!」

「是喔,望果然想當職業球員啊。」

這個回答很像望這個棒球痴(※讚美)會說的回答。我個人是覺得這樣完全沒問題。

「……不用客氣啦,要笑儘管笑。」

「怎麼會,我不會笑的。這不是很棒的目標嗎?」

雖然職業之路的牆又厚又高,從一開始就只尋找更現實路線的我們,沒有權利嘲笑望的目標。

雖然不是想當就能當,但如果不試著「去當」,就連站上起跑線的機會都沒有。

「真樹同學說得沒錯啊,望、望同學!對那些嘲笑你夢想的人,只要給他們好看就好。對吧,新奈仔?」

「我又沒嘲笑。雖然剛剛有點拿來說笑,是不太好意思。」

「新田,妳……也、也好,既然大家這麼說,我也就先這樣────寫────」

望振作起來,想再次在職業欄寫上同樣的回答,卻又察覺了什麼似的,全身僵住不動。

「啊,咦?望同學?你怎麼啦?」

天海同學伸手到望眼前揮了揮,但他只是臉頰微微泛紅,沒有反應。

「大家,怎麼辦?望同學不動了。」

「……不,在這之前,阿夕,妳剛剛叫關的時候,是叫『望同學』,叫他名字……」

「咦?會、會很奇怪嗎?我都叫海,叫新奈仔,叫真樹同學,不是嗎?所以我就想說對關同學也要叫名字,不然很奇怪吧……我就只是這樣想啦。」

雖然因為事出突然而讓人一頭霧水,但我認為這理由非常正當。關於天海同學與望,因為起初是從「甩掉」與「被甩掉」的關係開始,天海同學對望也保持著一定程度的距離。

然而,像這樣作為「朋友」來往久了,在先前的戒心漸漸淡去的這個時間點上,直呼他的名字。

對於被甩了仍然一直喜歡她的望來說,剛剛那聲「望同學」,肯定讓他再高興不過。

「……抱、抱歉,天海同學,事情來得太突然,讓我的腦子有點跟不上。」

「啊,望同學復活了……呃,這有那麼讓人吃驚嗎?」

天海同學歪著頭,納悶地看著我們,但嚴格說來,我想說望的反應還比較正常。

從姓氏到名字。從前原到真樹。

我跟海也有過一樣的時期,對自己有意思的異性直呼自己名字時,感受到的那種開心與心癢難耐,真的是完全不一樣。

雖然感受是因人而異,但該說作為「朋友」的關係等級明顯往上升了一級嗎?

雖然以天海同學的情形來說,她對我也是叫名字,叫我「真樹同學」,所以也許在她的認知里,就只是進了「要好的人」這個大分類當中……但即使如此,對望而言無疑仍是重大的一步。

「望,太好了呢。」

「咦?啊、啊啊,嗯。從聖誕節那時候起,就一直讓天海同學費心了,我一直很過意不去……所以該說在這方面,我也終於可以鬆一口氣嗎?」

望嘴上這麼說,但從剛剛他就一直在桌子底下頻頻戳我的肚子,所以想必內心的喜悅也是非同小可。

今後有好一陣子,望多半都可以懷著這份喜悅活下去吧。

可是,就在這種令人莞爾的氣氛下,只有新田同學一臉顯然感到傻眼的表情,直視著天海同學。

「……真的是喔,再也不管了。」

「新田同學?妳剛剛說什麼?」

「沒什麼。好啦,升學意願調查表也差不多都寫好了,差不多該開始讀書會了吧。而且我這次也實在不太妙,得對爸媽展現出一副我很用功的模樣才行。」

「……新奈妳要每次都努力啦。畢竟妳也是只要好好用功就能做到的類型。」

「做得到的話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不要抬頭挺胸講這種話啦。」

之後的讀書會比以往更有進度,關於這點,站在教人立場的我也很滿意。

但從讀書會開始到眾人離開我家的這幾個小時內,新田同學與天海同學兩人都沒有對話……應該說,彼此連視線都不曾對上。

天海同學他們三人回去之後,我和留下來幫忙的海兩人一邊收拾,一邊對海喃喃說著:

「……好像反而惡化了啊。」

「嗯……簡直愈陷愈深。」

明明想設法讓她們恢複原狀,只不過愈是努力,五個人之間的狀況就愈是生硬,鴻溝愈來愈深。

總之,現在也只能等待契機來臨吧。我們只要像平常那樣,當一對令周遭都看傻眼的笨蛋情侶就好。

……可是,明知兩個重要的朋友在難受,我跟海實在很難達到那麼悠哉的心境。

從這一天過後,我們五個人連在學校聚集在一起的機會也漸漸減少。應該說幾乎都是分頭行動。

我跟海兩個人當然是一如往常。海還是一樣一大早就會來家裡接我,在上學時間到來之前,我們會悠哉地聊天,有時候還會一大早就親熱過頭,吵醒通宵工作因此還在睡的母親。

可是當我們兩個人出了門,走在通學路上,就會慢慢被拉回現實。

「……海,天海同學跟新田同學呢?」

「夕說『抱歉』。然後新奈已經連訊息都不傳了。」

「這樣啊……愈來愈惡化了啊。」

之前我們四個人(早上要練球的望除外)早上都會一起上學,但這兩三個星期以來都遇不到天海同學與新田同學,我跟海只好自己上學。

起初她們兩個都會提些煞有其事的理由婉拒。跟其他班上同學約好了,又或者是班上有事所以先出門了等等,結尾還會好好加上「抱歉」和「下次再一起去」的訊息……就這樣,時間一轉眼就過去了。

這樣的狀況實在太令人心焦,上周有那麼一次,我們主動去接她們兩人。我們提早去接天海同學,然後三個人一路到新田同學家接她。

當時她們兩個都沒有任何抱怨,陪我們一起上學……但那個時候沉重的氣氛,實在不是輕易就能忘記的。

無論天海同學還是新田同學,當我與海在場的時候,都會一如往常地和我們相處,所以關於準備考試或針對各個科目的建議,倒是能夠順利提出,然而……

我慢慢拿出手機,決定在平常使用的聊天室里傳訊息。

『(前原) 大家早安。』

『(朝凪) 早安。』

『(朝凪) 等等,我根本就在旁邊。』

『(關) 一大早的真是辛苦你們了。』

『(前原) 早啊,望。』

『(朝凪) 喲。』

『(朝凪) 最近都沒能教你們功課,你那邊還好嗎?』

『(關) 還好,多多少少還行。』

『(關) 畢竟多虧你們,我也漸漸聽得懂上課教的東西了。』

『(前原) 那也就是說我們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

『(前原) 雖然很高興,但又有點寂寞啊。』

『(朝凪) 恭喜你畢業。』

『(關) 不不不,幫我幫到高中畢業啦。』

『(關) 好不好?我們不是朋友嗎?』

『(朝凪) 真樹,是嗎?』

『(前原) 算是啦……』

『(關) 好過分。』

『(前原) 不用擔心啦。只要還有時間,我隨時都會教你。』

『(前原) 至少在從今天開始的期中考考完之前。』

『(關) 喔,謝啦。』

『(關) 那我們放學後再見。』

『(前原) 嗯。彼此加油吧。』

『(朝凪) 先這樣。』

這是為了讓我們五個人方便聊天而開的聊天室,但現在只有望努力回話,其他兩人已經連訊息都不看了。

她們兩人和我們三人之間,完全不是關係變得險惡之類的情形,但為什麼就是想要從彼此的圈子裡掙脫出去呢?

可能是只和我們三個人要好,只對天海同學(新田同學)看都不看一眼,會弄得像是在排擠對方,因而有所顧慮,所以就乾脆自己主動和所有人拉開距離──感覺就像這樣吧。

如果是這樣,那麼無論天海同學還是新田同學,都實在太正經,也太體貼了。

天海同學開始漸漸拉開與眾人之間的距離,但姑且不論海或新田同學,她跟我仍然是同班同學,所以只有在班上會正常地找我說話。

今天,天海同學比我們晚了點,獨自來到教室。由於是驚險地趕上上課時間,換做是平常的她,多半會因為睡過頭處於頭髮沒整理好的狀態,但她無論容貌還是呼吸都一絲不亂,彷彿看準了這個時間到來。

……顯然是在盡量避免遇到我們。

「早啊,天海同學。」

「啊!呃……嗯,早啊,真樹同學。對不起喔,我昨天準備考試,念書到很晚,有點遲到了。」

「這樣啊……都沒太多機會教妳功課,感覺能過關嗎?」

「嗯。我對各種不懂的地方,都會找海教我,也請爸爸幫忙了。」

看在旁人眼裡,這是極為尋常的晨間對話,但我個人卻覺得十分突兀。

說這種話也許對天海同學有些失禮,但坦白說,這樣的她未免太正經了。該怎麼說,就是覺得不夠胡鬧。

昨天準備考試念書到很晚──還請爸爸幫忙──這是徹頭徹尾討厭念書的天海同學不太會說的話。

雖然不至於認為她在說謊,但如果考慮到以往的天海同學會是什麼情形──

「咦~怎麼辦,真樹同學!我努力抱佛腳抱了一個晚上,可是背英文單字的時候,背著背著就睡著了~!」

「不知不覺間已經早上了,但我哭著求爸爸,做了最後的掙扎。」

這才是正常的情形。

當然了,也因為在日前的讀書會上,大家針對升學意願交換過意見,天海同學努力試著漸漸改善自己不足之處,這樣的可能性應該也不是零。這種情形本身值得讚賞,所以絕對不是壞事。

……可是,演變成這樣的情形真的好嗎?

「那麼,老師差不多要來了,我回座位去了喔。」

「啊,嗯。考試,彼此加油吧。」

「……嗯。」

天海同學這麼說完,落寞地笑了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我明明自認是一如往常地和她相處。明明只是站在「朋友」的角度擔心她。

但為什麼就是覺得與她之間的鴻溝愈來愈深呢?

看著她在遠處的座位上,和山下同學與荒江同學這些新交到的朋友開心聊天的模樣,就有種彷彿回到從前的錯覺。

「小夕,早啊~欸欸,三方面談的日子也差不多快到了,小夕的志願校寫了哪間?妳應該會升學吧?」

「咦?啊,唔,嗯。算是吧……嘿嘿。」

「喔?這吊人胃口的反應真令人好奇啊。是哪間?該不會跟那岐一樣是F之類的?」

「……小山,不要若無其事地泄漏別人的個資。」

「咦?妳對我就很坦白地說了,我還以為這是公開的事實──唔唔!」

「……妳不要再說話了。」

「呵呵~小渚妳喔,就是不老實~所以說,小渚將來的夢想是什麼?妳喜歡動物,所以果然是獸醫?F也有獸醫系對吧?」

「……那妳自己呢?」

「嘿嘿~我啊~……」

山下同學與荒江同學等著她說下去,而天海同學過意不去地笑了笑,說了一句話:

「……要保密~」

「……喂天海,小心我揍妳。不,就今天的事來說我真的要揍妳,給我咬緊牙關。」

「別、彆氣彆氣,那岐,老師在看我們,今天就先這樣吧?」

也因為在鐘聲響起的同時走進教室的八木澤老師清了清嗓子,晨間熱鬧的一幕便暫且中斷,但我個人有個地方很好奇。

日前的讀書會上,大家對彼此的升學意願,都收到或提出了各式各樣的意見。

……但到頭來,天海同學寫了什麼樣的內容提交呢?

無論對海、新田同學,還是對我,她都並未揭露自己的意願。

為期兩天的期中考也得以順利結束(※雖然只是在說我自己),但該說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嗎?對我們學生來說,不得安寧的日子還要持續好一陣子。

三方面談的日期也漸漸近了。

面談的時間是每一名學生各三十分鐘。是「只有」三十分鐘,還是「多達」三十分鐘,每個人看待時間的觀點都不同,但我個人並不覺得自在。

三方面談的日期和時間,取決於已經在日前提交的升學意願調查表所寫的志願,而我是被安排在第一天相對比較早的時段。看向八木澤先生髮下來的行事曆,就知道各個時段都一定會安排成這樣。

(前半 ×時~×時三十分 比全班平均低的學生)

(後半 ×時三十分~×時 比全班平均高的學生)

從這樣的安排就能看出老師的意圖。

把預估會比較花時間的學生安排在前半,後半則安排多少縮短一些時間也沒問題(也就是沒有太多事情要談)的學生,以免時間愈拖愈晚。

……雖然最先發現這點的不是我,而是剛剛才察看了我行事曆的海。

『(前原) 原來如此,所以天海同學才會跟我排在同一天的同個時段啊。』

『(朝凪) 嗯。夕的名次在班上很低,真樹則在最前面吧?照真樹現在的成績,無論是老師還是真咲伯母,應該都不會有任何意見。』

『(前原) 很難說吧?雖然我的確是有努力到不至於讓她們有意見的程度啦。』

名次與期中考的結果,還要等一陣子才會揭曉,但我自己的分數算是相當好,所以希望當成考了還不錯的名次看待。

如果一定要挑毛病,那就是志願校的欄位。我有著如果無法跟海念同一間大學就不惜重考的覺悟,所以調查表上只寫了K大這唯一一間學校。

關於這件事,我跟媽媽也已經好好討論過,既然是母子都認同的答案,相信八木澤老師也不會大力干涉。

順帶一提,海的三方面談行程也和我與天海同學相同,安排在第一天的幾乎同個時段。

也就是說,到時候我們三人的母親都會聚集在校內。

由於各自的家中都有各種事情或工作要忙,我本以為像日前在暢貨中心那樣的巧遇,不是那麼容易發生……不過畢竟是三方面談,不會是像日前那樣三個人一起聊天的氣氛,所以大概沒有問題吧。媽媽也說這次不是請一天特休,只請得到幾個小時的假,所以事情辦完又要回去工作。

這樣一來,就會好奇新田同學與望的情形,但聽說他們兩人都是雙親的工作太忙,實在排不出時間,所以會另外約時間。

我結束了與海之間的對話,把手機收進口袋,將視線拉回正針對三方面談進行說明的八木澤老師身上。

根據老師的說法,似乎有部分學生在期中考前夕提交的升學意願調查表上,填寫的內容有所缺漏。

「──所以呢,接下來被叫到名字的同學,之後要立刻來教職員辦公室拿表。提交的時間就定在各自的三方面談時,隨便亂寫的同學要好好跟家長商量。」

一開始先這樣叮嚀,然後念出符合這情形的學生名字。

○○同學、××同學──符合的學生只有少少幾個,幾乎全都是男生(※成績很差),但最後一個卻是叫到女生的名字。

「──然後,天海同學。」

「……有、有。」

老師一叫到天海同學的名字,全班同學的視線便集中到她身上。

關於升學意願,我知道她和山下同學與荒江同學都談過,所以我還以為天海同學當然已經確實填寫了。

搞不好是填寫的內容有什麼問題……我一瞬間這麼想,但天海同學絕對不會做出在這種事情胡鬧的舉動。

看到她彷彿早知道會被叫到名字似的垂頭喪氣,分別坐在她前面與後面座位的山下同學與荒江同學,都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當然,我也一樣。

老師走出教室後,山下同學就找顯得沒精打彩的天海同學說話。

「……小夕,那個,妳還好嗎?」

「咦?啊,唔,嗯。沒事沒事,我自己是覺得有好好寫,不過也許在老師看來,會像是在胡鬧吧……我猜的啦,啊哈哈。」

天海同學顯然在強顏歡笑,讓坐在她身後的荒江同學皺起了眉頭。

荒江同學雖然不像山下同學那樣表現出擔心的模樣,但她多半也在關心天海同學。

證據就是她從剛剛就頻頻瞪我……就算我是天海同學的朋友,也不表示我什麼都知道。我決定默默搖頭,表示我什麼都不知情。

「呃……事情就是這樣,所以我得去找老師了。小山、小渚,再見了。」

「小夕,等一下……!」

天海同學逃跑似的就要走出教室,山下同學伸手想去拉,但有隻從背後伸來的手阻止了她。

「……小山,現在先別管她。」

「那岐……可是。」

「別說了……我們回家。」

「唔,嗯……」

荒江同學輕輕拍了拍山下同學的肩膀,要她回家去。

雖然她在天海同學面前都會表現得針鋒相對,但當她在乎的人不在場,就會立刻表現出靠得住的大姐頭氣質。

現在她已經完全成了十班的幕後老大。順便說一下,並不存在幕前老大,不可以在意這種細節。

「……喂,前原。」

「荒江同學,什麼事?」

「……沒有,沒什麼。」

她嘴上說沒什麼,但行動顯然在說「天海就交給你了」。

聽她的請求是無所謂,但這種事情還是希望她好好說清楚──但如果我這麼說,她就會用有夠凶的臉瞪我,所以我也同樣以「我明白」的態度回應。

「──欸真樹~我這邊也結束了,我們一起回……等等,呃。」

「……朝凪海嗎?」

「妳是荒江渚……」

就在這個時候,剛結束短班會過來接我的海,不巧撞見了荒江同學。

兩人水火不容已經逐漸成為眾所周知的事實,所以在山下同學等部分學生(當然也包括我在內)之間,瀰漫一種緊張的氣氛,但或許是因為發生了天海同學那樣的情形,荒江同學今天的反應倒是很平淡。

「……我說啊,我要回家,如果妳可以讓路,我會很感謝。」

「咦?啊,啊啊。好的,請……」

「嗯。喂小山,我們走了。」

「啊,好的──那前原同學,再見了……小夕的事,拜託你了。」

「嗯。我會先去辦公室看看情形。」

「謝謝你。那明天見。」

荒江同學也不理會在一旁狐疑納悶的海,帶著山下同學離開了教室。

海不知道來龍去脈,張大了嘴目送她們兩人離開。

「……欸真樹,這是怎麼回事?」

「在這裡說也不太妥當,我們還是邊走邊說吧。」

我與海比荒江同學她們晚了一步走出教室後,不是走向樓梯口,而是前往天海同學要去的辦公室。

我將先前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給海聽,海就和先前的荒江同學一樣皺起了眉頭。

「……她在搞什麼啊,真是的。」

「海果然也不知道原因?」

「嗯……尤其最近的夕神神秘秘的。對我當然是這樣,對紗那繪和茉奈佳也是。」

海似乎也在擔心天海同學,會瞞著我和新田同學,私底下試著跟她聯絡,有時候還會把二取同學與北條同學都拉進來,讓四個從小就認識的朋友一起見見面,但似乎怎麼看都不認為天海同學像以前那樣由衷地樂在其中。

起初明明是只跟新田同學有摩擦,但在不知不覺間,各方面都開始漸漸變了樣。

「……我們現在要去接夕,但該跟她怎麼說才好?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海只要說自己想說的話就好。著急了可以坦白跟她說,生氣也可以罵她。」

「……是嗎?不會吵起來嗎?」

「吵起來也沒關係吧?辦公室附近還有學生會室,只要拜託中村同學和瀧澤同學,請閑雜人等離開就好。」

「……這種情形,的確有過幾次呢。」

雖然不是肯定會吵架,但想必也有一些事情若只顧慮著別鬧大,就會完全無法解決。

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連海都加入爭執,我們五個人的交情就會變得一團亂,但總覺得即使繼續旁觀,到頭來還是會走上同樣的結局。

應該已經差不多是時候了。

「海,要不要我先握著妳的手?」

「不用,我沒事。真樹在後面看著我就好。」

當我們來到辦公室附近,天海同學正好辦完事,開門走了出來。

「失禮了。」她以幾乎不會有任何人聽見,非常細微而沒有精神的聲音說了這麼一句,微微鞠躬。

「……夕。」

「海!還有,真樹同學也來了……」

「天海同學,我們來接妳了。一起回去吧。」

「…………」

換做是平常的天海同學,應該會說「嗯,我們回家吧!」,但她依然低著頭,視線也不往我們身上看。

「……抱歉,我今天可能想一個人回去。」

天海同學總算擠出這句話,就要從我們身旁走過。

……當然了,我們可沒無情到會就這樣目送她離開。

「欸,夕。」

「……」

「我們,不是好朋友嗎?還是說,只是我自以為妳是我的好朋友?」

「……」

「妳還記得嗎?這是去年夕對我說過的話呢。我們不是約好了,這種事情下不為例嗎?我們不就是這麼說好,然後和好的嗎?那是騙人的嗎?」

「這……不是騙人,可是……」

「那麼就告訴我嘛,我又不是要妳告訴每個人。就算只跟我說……不對,不是,如果對我不方便說,看是要告訴真樹,告訴紗那繪或茉奈佳都可以。我希望不是從新奈口中聽到,而是由夕妳親口好好跟我說。」

「海……」

「夕,拜託妳。」

「……」

天海同學的臉一瞬間朝我們看過來,但立刻又轉了回去,連連搖頭。

「……對不起。妳擔心我,我是很高興……可是,只有這件事,我還是說不出口,我不想說。」

「夕……!」

去年秋天,海與天海同學之間有了鴻溝後所說的一句話,這次卻由天海同學口中說出。

「所以,抱歉。今天讓我一個人回去……只要再一陣子就好。再過一陣子,我就能夠再像平常那樣。我會辦到的。」

「天海同學……」

「那麼,兩位拜拜。」

天海同學說完後,揮開了我們伸出的手,從我們身前離開了。

「拜拜」這句話之後,我好像聽見天海同學喃喃說了些什麼,但被周遭的噪音與鐘聲掩蓋過去,我跟海都沒能聽清楚。

「叫我再等一陣子……等了真的就能解決嗎?……妳這樣真的好嗎?」

「……海。」

「真樹,考試也考完了,我們要不要久違地去個遊樂場或KTV,好好玩個痛快?……不然我實在是吞不下這口氣。」

「嗯。只要妳不嫌棄,要玩幾小時我都奉陪。」

「……嗯。」

海說出「謝謝」這句話的同時,緊緊握住我的手。

與天海同學的這件事,讓海在精神上似乎也承受了很大的壓力,這時候我得好好照顧她才行。

和去年不同的是,現在的海有我在。我可以陪著她,在她沒有精神的時候緊緊抱住她,鼓勵她說不會有事的。

去年的冬天,海就是這樣給了我很大的幫助(※現在偶爾也會)。所以,我也只是以同樣的方式回應海。

總之海多半是這樣就沒問題。

……那麼,另一邊的天海同學該如何是好呢?

除了我們以外,天海同學還有很多朋友。在我們班上就有山下同學與荒江同學這些同班同學,在校外也還有二取同學和北條同學。

然後,她還有願意好好傾聽小孩訴說煩惱的雙親。

可是,天海同學就是把這一切都推開,想一個人扛下這一切。

天海同學很容易把心事表現在態度與表情當中,所以應該是幾乎所有人都已經察覺到她的異狀。

而大家也都為此擔心。如果發生什麼事,會想儘可能為她加油打氣,也想幫助她解決煩惱。

大家應該都曾經被天海同學那有時實在太過耀眼的開朗幫助過。

然而,即使這麼心想,她這個當事人卻不期望得到幫助。

……我已經沒有任何事情能做了嗎?

我跟海一起走在回家路上,忽然針對天海同學臨走時的喃喃自語想了一下。

我沒能準確地聽出她說了什麼,但從嘴唇的動作能夠做出一定程度的推測。

……因為在我記憶中,去年我就從另一個人嘴裡聽過同樣的話。

──對不起,海。我是個很過分的傢伙。

要知道她真正的心意,似乎還有很多障礙得克服不可。

與新田同學的關係、升學意願調查表,以及跟海之間的關係再度出現裂痕──天海同學相關的種種問題都未能得到解決,就這麼迎來了三方面談的日子。

上午是正常上課,但中午之後就有部分社團會因為三方面談的影響而暫停活動,校舍內一口氣變得像放假時那樣寧靜,再加上要處理今後各個學生比較敏感的話題所產生的緊張情緒,醞釀出了一種獨特的氣氛。

國中時也有過三方面談,但不同於當時的談話內容基本上都會以繼續讀高中為主,現在還有些案例會有將就職也納入考量的討論。而接下來要和各位家長面談的八木澤老師,也穿上了平常大概很少會穿的西裝套裝,頻頻看著手錶。

「天海同學,我先在教室里等,等家長來了,你們就一起進來喔。然後,等面談結束,就麻煩妳跟下一位的前原同學說一聲。」

「好、好的!」

就這樣,走廊上只剩下我和天海同學兩個人。海本來也陪我們留下,但也因為校方通知「由於會造成擁擠,請等到預計的面談開始時間三十分鐘前再就位等候」,所以海也先回家一趟,之後說是會搭空伯母的車一起來。

然後載(預計)先結束面談的我回家,(預計)就這樣一起吃晚飯。

「…………」

「…………」

我們兩個人一起坐在教室前的椅子上,等各自的家長抵達,但我們之間完全沒對話。

以前我們兩個人單獨說話的情形,也少到數得出來,但以前和現在的狀況不一樣,讓我覺得非常尷尬。

「我說啊,天海同學。」

「……什、什麼事?」

「繪里伯母,還沒來呢。」

「就、就是啊。平常她都會更早一點來……不知道是不是塞車了。」

「也、也許是喔。」

「「…………」」

我覺得已經很久不曾遇到這種迫切盼望趕快有人出現的情形。

由於處在無論是我還是天海同學都很難逃離現場的狀況,如果要把之前的各種事情問個清楚,也許是個好機會……但又得考慮到我一個人擅自做這種事情是否妥當,很難判斷究竟該不該問起。

「……真樹同學,你不問嗎?」

「咦?」

「升學意願調查的事……你也知道,就是我那張。」

「……可以問嗎?」

「反正再過一會兒就會拆穿……因為我媽媽訓話的時候,嗓門就會變得挺大的。」

「啊,是這麼回事啊……」

天海同學主動這麼說明,也就表示她的面談大幅度超時的可能性還滿高的。

等媽媽過來之後,也許還是姑且把這件事悄悄地告訴她比較好。

「調查表,妳寫不出來?」

「……嘿嘿。」

「一個也沒寫?」

「……嗯。無論短大還是專科,都可以隨便寫一些憑我現在的學力也多半考得上的學校,可是……我就是不太喜歡這樣。所以我只寫了『無』。」

「是這樣啊。」

這很像是笨拙又老實的天海同學會做的事,但八木澤老師可沒那麼好打發,不是只寫個「無」就能過關。

為什麼會只寫得出「無」呢……我想到現在也許問得出理由,但似乎得留待之後才會揭曉。

我看見繪里伯母甩著一頭很有特色的亞麻色長發,在走廊上快步走來。

……我媽媽還莫名地跟在後面。

「媽媽,妳都快遲到了!」

「抱歉喔,夕,我是提早到了停車場,但碰巧在那裡遇到真咲太太聊得太起勁。對吧?」

「是啊,該說是聊往事聊開了嗎……總之給妳添麻煩了。」

「往事……?總、總之時間已經到了,得趕快進去。老師在等了。」

「也對。真樹同學、真咲太太,那我們晚點見。」

天海母女慌慌張張地走進八木澤老師正在等待的教室。

第一天的三方面談準時開始了。

「嗨,真樹。已經好久不曾像這樣,在學校里只剩我們母子倆了呢。」

「是國中以來嗎……倒是妳們似乎聊得挺開心,妳和繪里伯母聊了些什麼啊?」

「就是剛才說的,聊往事。說得詳細點就是繪里太太還沒結婚時的事。」

「啊啊……記得繪里伯母曾經當過藝人?」

「沒錯沒錯。之前在暢貨中心見到的時候,我就一直覺得『這個人我好眼熟~』,空閑時間就在公司的資料室里翻了很多資料……你看這個。」

「……的確,這是繪里伯母吧。」

媽媽從包包里拿出的時尚雜誌,封面人物的確就是繪里伯母。「Erie」會是她當時的藝名嗎?除了髮色以外,和女兒天海同學的長相簡直一模一樣。

「……這個,好漂亮啊。漂亮而且帥氣。」

「對吧?我也這麼覺得。她本人是謙虛說著『這種程度的人有一大堆』啦。」

雖然可能多少有些偏袒自己人,但封面上的繪里伯母,閃亮得完全不比現在電視、雜誌或其他媒體上活躍的人們遜色。

然而聽媽媽表示,繪里伯母的職業生涯似乎並非一帆風順,於是趁著認識天海同學的父親隼人伯父,退出了模特兒與藝人這行。

也就是說,繪里伯母也許是久違地遇到了知道(又或者是查出)自己過去的媽媽,不由得高興起來。

繪里伯母當時應該也有過各式各樣的掙扎,所以對遲遲描繪不出將來願景的天海同學,想必能夠體會她的心情才對。

「…………」

「────」

「…………」

從門外聽不清楚,不知道門後的三人在談些什麼。

從天海同學的三方面談開始,大約過了十分鐘。目前極為安靜,不像會發生天海同學之前說的那種「訓話」之類的情形。

由於期中考的分數也不是那麼差(我問了她本人),總之似乎會以天海同學杞人憂天作收。

不過在擔心天海同學之前,我得先擔心自己才行。

「真樹,我還是先問個清楚,你真~~的要只考K大這一間大學對吧?不考別間作為備案?」

「嗯。因為就算考上了,跟海不同大學也沒有意義。」

即使從K大降一級,仍有許多間公立或知名私立大學等太過充分的選擇,而且在稍後的面談中,八木澤老師應該也會提議要不要去考考看這些學校。而且即使從我將來想當(又或者有興趣)的職業反推回來,並不需要拘泥於K大這間難考的國立大學,這點我也明白。

然而,雖然終歸是我們自己的堅持,但我們也有我們堅持K大的理由。

「我說啊,媽媽。」

「什麼事?看你難得一臉正經。」

「我自認平常就挺正經的就是了……不說這個了,如果我能應屆就考上K大,有一件事我想拜託媽媽──」

「不行。」

「這……!我什麼都還沒說。」

「誰叫你想什麼事情都那麼好猜……欸,空太太也這麼認為吧?」

「咦?空伯母?」

媽媽用嘴形連連說著「後面後面」並指向我身後,於是我回頭看去。

「──午安,真樹同學。你們似乎在談很有意思的話題耶?」

「……真樹笨蛋。」

我看見笑眯眯地朝我揮手的空伯母,以及她身旁滿臉通紅撇開目光的海站在那裡。

「呃……兩位什麼時候過來的?」

「嘻嘻,才剛到……那麼等考上K大,你們兩個要拜託我們什麼事情呢?」

「啊~……呃~就是呢~……」

我本來只打算先委婉地告知媽媽我有這樣的意思,但事情弄成這樣就另當別論了。

這件事是和我與海將來的生活有關,所以我跟海商量過,說至少要在今年之內告知……但總覺得在等著進行三方面談的這個狀況下告知,實在太不合適。

……還有,我們的想法似乎完全被看穿了。

「……總之,請讓我們留到今天晚餐的時候談。」

「很好。這樣海也沒意見吧?」

「……還好,我也只是跟著真樹而已。」

海的這句話,等於已經在某種程度上說出了答案,但這種事情不可以含糊帶過。

雖然計畫往前推了,但還是趁雙方的媽媽願意聽我們說話的時候說出來比較好吧。

以前談旅行的時候也是這樣,我們也不認為提出的要求一開始就能過關。

為了避免妨礙之後要進行的三方面談,我們靜靜等候輪到自己的時候到來。

天海同學的面談開始已經將近三十分鐘──依照計畫,本來應該快要到我們的面談時間了。

「繪里太太她們有點慢呢。」

「就是啊。似乎有點花時間。」

預計時間過了一分鐘、兩分鐘──根據面談內容不同,時間多少會延後,這點媽媽應該也很清楚,但這種反應也許就像是身為社會人的習慣吧。

十班從一開始就拖延時間,而全班成績都頗優秀的隔壁十一班則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進行得非常順利。

「──朝凪同學,接下來就輪到你們了。」

「啊,好的──媽媽,雖然早了點,妳沒問題嗎?」

「嗯。啊,可是在這之前,我想去上個洗手間……」

照計畫本來應該是我會先輪到,但似乎是前面的同學們比意料中更快結束,海多半會比我先開始面談。

遇到這樣的狀況,連媽媽也不由得做出頻頻看手錶的舉動,就在這時──

──啊,夕,妳這孩子!給我慢著!

──天海同學!

繪里伯母與八木澤老師的說話聲從教室內傳來的瞬間,天海同學就從用力打開的門沖了出來,不等兩人制止,眼看就要跑走。

……果然在升學意願這件事上,被兩人說了比較嚴厲的話嗎?

在沒能好好寫完升學意願調查表的時候,她應該就已經有所覺悟,但即使早有準備,遇到在寬廣教室里獨自被罵的這種特殊狀況,也許還是讓天海同學比想像中更難受。

由於事出突然,我們也無法好好了解狀況,但總覺得這時候讓她一個人走掉會很不妥。

「天海同學!」

「夕!」

「唔……!」

天海同學對我們的聲音有了反應,腳步一瞬間像是朝向我們,但似乎又立刻打消主意,轉過身去。

「……對不起,我去讓腦子冷靜冷靜。」

她這麼說完就甩掉我們,以非常快的速度跑走了。

「那個笨蛋……真樹,怎麼辦,我是很想追上去,但我們得要面談……」

換做是平常的我們早已追了上去,但麻煩的是我們都各自輪到了面談的時間。

就時間上來說,在我下一位的同學與家長應該也差不多要來了,而且老師應該也會想避免從第一天就大幅度拖延時間。

考慮到會給其他人添麻煩,比較好的做法應該是暫時不管天海同學,等面談結束後,我們兩個人再一起去找天海同學……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

我們這樣做,真的好嗎?

真的可以就這樣給天海同學時間冷靜嗎?

「……媽媽,我馬上回來,可以請妳先跟老師兩個人談一下嗎?」

「咦?這個,前原同學?這樣三方面談就沒有意義了……」

「沒問題的,我只花十五分鐘左右,馬上回來。」

光是三方變成兩方就完全不是沒問題,但我覺得更不能丟著天海同學不管。

……就和去年那個時候的海一樣。

「真樹,既然這樣,我也去──」

「不,海先去面談,等談完再跟來。在這之前,我會找到天海同學並跟妳聯絡。」

「知道了。那我五分鐘就談完。」

在一旁聽著的媽媽和空伯母都露出傻眼的表情,但她們什麼話都沒說,所以現在就當作得到了她們的默許。

想來事後會被訓話,但這些都等處理好天海同學的事情之後再說。

「不好意思,繪里伯母。事情就是這樣,所以請妳在這裡稍等一下。」

「……真樹同學,對不起喔,把你牽扯進我們母子之間的摩擦。」

「沒事的,因為我跟她是朋友……媽媽,我剛剛說的話,妳可以直接告訴老師。」

「好喔……可是,你要在時間到之前回來喔。」

「嗯,我保證。海,那我這就過去。」

「去吧。我的好朋友,就先拜託你了。」

媽媽跟海都推了我一把,我為了找出不知道跑到校內什麼地方的天海同學,小跑步跑在校舍中。

雖然學校大得要找出一個人會很棘手,但天海同學無論待在哪裡都很顯眼,所以這不是太大的問題。

……而且天海同學有可能會去哪些地方,我也有一些把握。

「一年級生和三年級生還在上課,而且也不在這層樓……這個時段不會引人矚目,可以獨處的地方……這樣篩選下來……」

現在天海同學有可能會去的地方,選項並不是那麼多。

看是午餐時間我們五個人偶爾會去的倉庫前方空地,還是在最近我們常去借用的學生會室。

學生會室里有中村同學留守,所以嚴格說來並不能一個人獨處,但如果天海同學只是要在角落想事情,她應該會答應。

我依序去這些地方尋找天海同學的下落,最後來到了學生會室前。

「……中村同學,我是前原。」

「喔,歡迎!不止是小天,今天是個有很多客人上門的日子啊。」

「天海同學來了學生會室啊?」

「嗯?她說無論如何都想去屋頂,問我能不能開鎖……我告訴她今天我們學生會預計要打掃屋頂,所以門沒上鎖,她可以隨意使用。」

「這樣啊……總之謝謝妳的情報。」

「啊……啊啊,嗯……」

由於平常上了鎖,我把屋頂從選項中排除,但若要吹吹風來讓腦子冷靜冷靜,也許正是個合適的地方。

我告知等辦完事情就會來跟中村同學說一聲,然後立刻前往屋頂。上次來這裡已經是去年校慶的時候了吧。

那個時候只有我跟海兩個人。當時比現在更冷一些,我們兩個人手握著手互相取暖……這裡就是我留下了這種回憶的地方。

一打開門,就看到一個人孤伶伶地呆站在正中央附近不動的天海同學。

「……天海同學。」

「真樹,同學……!」

「本來是要面談,可是我擔心就跟上來了……抱歉,我就是這麼愛管閑事。」

「不會的。真樹同學是這樣的人,這點我早就知道了。」

「不敢當……那個,可以聊一下嗎?」

「……嗯。」

由於約好了十五分鐘就回去,剩下的時間只有五分鐘左右……不過也好,就當作再拖個五分她們也會接受吧。

我傳訊息告訴海說我在屋頂找到人了,然後走向天海同學。

「突然問這種事也有點怪,不過……三方面談,進行得怎麼樣?」

「原來真樹同學真要問這個啊……糟透了。我被老師和媽媽瘋狂追問。不過這一切都是我自己惹的禍,所以也無話可說。」

天海同學落寞地「啊哈哈」笑了幾聲,垂頭喪氣。

時間只有短短三十分鐘,但對她而言,每一分鐘多半都是既漫長又痛苦吧。

「……我什麼都寫不出來。當然,我自己好好想過,也跟媽媽他們商量過喔?可是……現在這樣,我還是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事?」

「…………」

天海同學仍然低著頭,搖了搖頭。

就脈絡上來看,我還以為她是無法想像自己走在什麼樣的路上,但看來不是這樣。

我想了一下,決定換個問題試試看。

「天海同學,妳什麼話都不用說,只要點頭或搖頭就好,可以嗎?」

「……」

天海同學點了點頭。

「妳並不是沒有想做的事情?」

點頭。

「那麼,妳其實有想做做看的事情,有著有興趣的職業?」

點頭。

「可是,妳個人有不能寫上去的理由。」

點頭。

「是因為成績不好之類的理由?」

……連連搖頭。

「那是因為有升學意願調查以外的原因?」

…………點頭。

雖然她點頭之前花了些時間,但所幸她坦白回答我了。

「那麼,現在的問題比起升學意願之類的事,是更根本的問題?」

點頭。

「……我明白了。謝謝妳回答我的問題。」

連連搖頭。

「妳不用再照做了。」

「我、我以為還在繼續嘛……真樹同學好壞心。」

天海同學的頭雖然有些低垂,但看她朝我鼓起臉頰的模樣,心情似乎漸漸好轉了些。

「……自己的心意這種事情,我早就明白了。早就知道我真正想做的事情是什麼,想要變成怎樣。」

「……這些話,新田同學也對妳說過了?」

「嗯……我和新奈仔,一直在為這件事吵架。」

果然,之前的一切都往「這件事」收斂。

恐怕是新田同學最早察覺到天海同學「真正的心意」。

「如果有煩惱,就該坦白說出來。」

給了她這樣的忠告。

而天海同學理智上也很清楚這一點。

但天海同學心中有著無論如何都不能退讓的理由,所以除非和這種心意妥協,否則一步也無法前進……雖然推論內容相當含糊,但大致上就是這樣的情形吧。

「我也不是自己想搞成這樣的喔?我也想再和新奈仔像平常那樣一起去上學,一起吃午飯,放學後一起去玩……當然,跟其他的大家也是。」

「……就算是這樣,現在妳還是什麼都不能說?」

「嗯。」

「即使已經察覺到自己的心意?」

「……嗯。」

天海同學非常頑固,但這多半也就表示她的意志是如此堅定吧。

從她比之前更深且更確實的點頭動作,也能感覺到這點。

「謝謝你擔心我喔,真樹同學……可是,還是要跟你說聲抱歉。」

「這樣啊。不能說啊。」

「嗯。雖然對大家很過意不去,可是我已經決定了。」

「知道了。那我就什麼都不再問。」

「……咦?」

天海同學似乎沒料到我這麼乾脆地就不再追問,張著嘴巴,連連眨眼。

「這個,呃……可以嗎?」

「嗯。在天海同學自己消化好這些心情,願意告訴我們之前,我會耐心等待。雖然這也只是我這麼決定,沒辦法強迫海或新田同學他們也這樣做。畢竟這是每個人的自由。」

既然天海同學的意志這麼堅定,我也已經無能為力。而且現在我該做的事情,是把天海同學帶回繪里伯母身邊,而不是解決天海同學的煩惱。

當然這並不表示我已經放棄她之類的……但在有需要時,暫時放棄也是很重要的。

「真樹同學肯這麼說,是很令我感謝,可是……搞不好會非常花時間喔?甚至有可能在高中畢業前都一直是這樣……」

「沒什麼關係吧?就算高中畢業,我們五個人是朋友這件事也不會改變。天海同學也有著將來想好好跟大家和好的心意吧?」

「那、那還用說!就算畢業了,就算我們各奔前程,我還是想跟大家一直當朋友。」

「這樣啊。那這樣不就好了?只要天海同學這麼想,我們也會把天海同學當朋友。」

如果來往少了,多半會變得疏遠,而且隨著時間經過,各自的人際關係有所改變,優先順位也可能會下降吧。學生時代認識的朋友,也許終究只是這種程度的關係。

然而,如果對「朋友」的心意並未冷落,哪怕畢業了,彼此各奔前程,只要繼續保持聯繫──

那麼只要有一個契機,應該隨時都能再次變回「朋友」。

至少我想如此相信。

「是這樣,嗎?我可以這麼自私嗎……對自己的心意說謊,跟重要的朋友吵架,把氣氛弄得亂七八糟……就算這樣,還想得那麼美好,覺得『想一直當朋友』,這麼卑鄙的事情──好痛!」

「啊,抱歉,天海同學,很痛嗎?我還以為我手下留情了。」

「不會,我沒事,只是有點嚇一跳……真樹同學,你剛剛,彈了我額頭?」

「嗯。朝凪式彈額頭──我一天到晚被她彈,身體都學會怎麼做了。」

為了讓愈來愈被自責念頭困住的天海同學先冷靜下來,我想也不想就採取的行動,就是彈她額頭。

我才剛學會,所以說來過意不去,還無法像海那樣自由調整力道,但看來已經足以讓天海同學冷靜下來。

天海同學的腦袋也意外地硬,彈了她額頭的中指還在隱隱作痛。

「天海同學剛剛說得像是『對自己的心意說謊……』,但我覺得這句話不太對。」

「不對,嗎?真樹同學為什麼這麼想?」

「因為天海同學會說謊,是因為天海同學有自己的理由吧?認為坦白自己所謂『真正的心意』,有可能讓我們又或者是其他人受到傷害。這不也是天海同學『真正的心意』嗎?該說是另一種真正的心意嗎?我也不太會描述啦。」

「另一種,真正的,心意──」

真正的心意未必只有一種……我是這麼認為的。

我覺得這件事,是從去年海與天海同學之間的交流當中學到的。

「──我有多喜歡夕,大概也就有多麼討厭夕。」

這是海對天海同學,坦白說出自己心意時所說的話。

從認識以來就一直在一起,曾幾何時,熟到互相稱彼此為好友……即使如此,對於不用什麼努力,很多事情都能一做就上手的天才型天海同學,還是會暗自懷抱自卑感。

喜歡,可是討厭。討厭,可是喜歡。現在的她也和這種情形相似。

自己的心意也很重要。可是,自己以外的人的心意也很重要。

天海同學跟海一樣。

既不卑鄙,也不差勁。而且,也一點都不特別。

她就是個比常人更濫好人,體貼的女孩子。

「所以,我打算等天海同學自己得出答案。看是要以『真正的心意』為優先,還是以『另一種』為優先……兩種都不是說謊,所以我會尊重天海同學的選擇。」

總覺得我對海也說過類似的話,但這表示她們兩人就是這麼相像,所以也沒有辦法。

即使她們兩個外貌和拿手的事情不一樣,但本性都很為好朋友著想……不,是體貼到太為朋友著想,同時又有著怕寂寞而膽小的個性。

「總之,我這邊差不多就這樣……我還得面談,所以差不多該回去了,天海同學呢?要在這裡再待一會兒嗎?」

「…………」

意思多半是還想要多點時間一個人考慮考慮吧。當然這樣也無妨。天海同學想怎麼做都可以。

「我明白了。那麼,我就先回去了,等妳待夠了,跟中村同學聯絡──」

「──真樹同學。」

「嗯?天海同學,怎麼──」

──抱緊。

我聽天海同學呼喚我而回頭,緊接著進入我視野的就是天海同學輕柔飄逸的漂亮金髮。

淡淡的甜美香氣刺激我的鼻腔。

「……咦?」

「對不起,真樹同學……我,似乎還是沒辦法。」

「天海同學,呃,如果妳可以先分開,我會很感謝……」

「嗯,沒事,我都知道的。知道做這種事也只會讓真樹同學傷腦筋。可是……」

天海同學用力抱緊我,在我耳邊無力地輕聲說著:

「求求你。再一下子就好,讓我再這樣子一下。」

「天海,同學……」

天海同學把臉埋在我懷裡,做出撒嬌的舉止,而我只能眼睜睜地站在原地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