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 114 · 我和班上第二可愛的女生成為朋友 2

4. 最後的任悻

十二月二十四日,聖誕夜。

第二學期的結業典禮順利結束,終於就要迎來寒假。

寒假期間是年底年初的兩周再多一點,比起暑假雖然較短,但有琳琅滿目的活動。

可以在家悠哉度過,或是到處旅行,也可以和要好的朋友參加倒數活動等等,因此放學時刻換鞋子的門口,籠罩在歡欣的氣氛當中。

當然了,我一直都是在家懶洋洋地迎接過年。最近雖然不討厭上學,但在家裡的暖桌像只貓一樣縮起身體待上一整天,這個魅力還是令我無法抗拒。

本來我想立刻回家,鑽進溫暖的暖桌……但是我在校內還有工作沒有做完。

所以我、海、天海同學、望,四個人都待在學生會室。

為了準備今天舉辦的聖誕派對。

「──那麼,今天終於是我們學生會策劃的派對當天。要和外校合作,在會場因應各種狀況,以及完成剩下的布置準備工作等等,還剩下很多事得在開場之前完成,還請大家再努力一下。」

我們高中的工作人員包含幾名原本的學生會成員,以及各委員會派來的助手在內,共有二十人以上,比我想像中還要多。

還有男生所佔的比例也是。

這當然是因為本次參加學校當中的那所女校。

「……我倒是不覺得貴族學校的可愛女生比例就會比較高……對吧,夕?」

「嗯~雖然家境富裕的學生也許比較多,可是我們也不知道高中部的情形……不知道高中部的學生會有哪些人呢?關於這點我也很期待!」

兩名寶貴的前在校生不經意的對話,讓在場幾名男生停下動作。雖說他們多半別有居心,但是如果沒有這樣的活動,就沒有機會認識外校,尤其是女校的學生,所以我不認為將一線希望寄托在這場活動上是什麼壞事。

而且也是多虧如此,才得以召集到這麼多人擔任幕後工作。

能夠接近女生的機率不是零……雖然無限趨近於零就是了。

「包括標上桌號的會場平面圖,或是詳細的時間流程表,都請看剛才發給各位的資料。還有,如果在會場遇到麻煩事,請一定要就近找我或是別校學生會長等負責人確認。」

我們四個人算是會長的助手,從會場受理報到到派對中的主持等一連串的過程,我們全部都會參與。

派對時間是下午六點到八點,大約兩小時。多半會很忙吧。

我們確認要在開場前一個小時集合,然後先回家一趟。

我會直接穿著制服參加,所以和海或天海同學不一樣,不需要特別為了參加派對而準備什麼。

……當然了,我有別的事要做。

「會長,可以打擾一下嗎?我有個小小的請求……或者說有點事。」

我看準其他人都離開學生會室,只剩會長和我們的時機向她搭話。

「前原同學,怎麼了?」

「這個……其實我希望在工作時間裡,能讓我離開會場一下子。」

學生會長瞬間挑動眉毛。

當天,而且到了這個時間才提出請求,我很清楚這麼做會給她添麻煩。

「唔……該不會是有什麼急事吧?」

「差不多。大概十五分……不,如果這樣還是太長,我想只要有十分鐘就夠了。」

「順便問一下,這個時間可以調整嗎?」

「……對不起,必須要是今天派對的時間才行。」

雖然也得看對方是否方便,但是我這邊的情況也很重要。

必須是在十二月二十四日──對我來說有著各種緣分的這一天才行。

「……我明白了。那就把這段時間當成你的休息時間,到時候跟我說一聲。」

「謝謝會長。」

「順便問一下,休息時間是四個人嗎?」

「不,只有我和朝凪兩個。」

我和天海同學與望已經有過事先商量,但是想到太多人同時離開會給會長添麻煩,所以只讓海陪著我。

對於直到最後都奉陪我的任性要求的海,真的只有滿心的感謝。

「是嗎?那麼望,今天一整天都要陪我工作。你沒有休息時間。」

「呃……這是為了真樹,所以我會做啦,可是聖誕夜卻是跟姊姊一起……」

「哎呀?你可是和這麼漂亮又可愛的姊姊在一起,應該要高興啊。」

「啥啊?我們家有這種人嗎……總覺得好像是個成天叫我念書寫作業的魔鬼老太婆──喔咕!」

「望,你和姊姊在這裡多留一會兒……對不起了,三位。我們有些『家務事』要處理,可以請你們先回去嗎?」

「真、真樹……救、救命……」

我們三人對著被學生會長來上一記鎖頭的望雙手合十,匆匆離開學生會室。

途中似乎聽見遠方傳來哀號……只能祈禱望可以活著和我們再會吧。

「欸,海接下來要怎麼辦?」

「嗯~大概先回家吃個午餐,然後去夕家吧。今天我不打算盛裝出席……不過好歹還是要打扮一下。」

「咦?好歹?我總覺得海自從知道真樹同學也要參加派對後,就十分慌──嘎!」

海的鐵爪功立刻招呼在天海同學頭上。

「妳在說什麼啊,這個『這次考試有一科不及格還靠老師大發慈悲放妳一馬才只要交報告不用補修』的大小姐。」

「嗚~明明讓海幫我惡補了,真是對不起~!」

期末考差不多就是這樣,以我為中心指導的文科都有取得平均分數,所以並未演變成平均得分不及格的凄慘結果。

所以只要在學年末多多努力就好。

如果只是這樣,隨時都能挽回。

「……海,這個,我想跟妳說一下,今天我也很期待妳的打扮。」

「哼~?好、好吧,既然真樹這麼說,我也不是不能隆重一點……啦。」

雖然因為我的任性,追加了要做的事,但是我並未忘記「告白」這個本來的目的。

然後以暢快的心情和海,以及重要的朋友們一起迎接新年。

「……那麼我和夕先回家了……真樹,你一個人真的不要緊嗎?」

「嗯。海只要在重頭戲時陪在我身邊就好。」

走出門口之前,我和海牽起彼此的手。

坦白說,接下來我要做的事不是什麼值得誇獎的事。白費工夫這點我當然知道,也知道對旁人而言只會是困擾。

即使如此,我還是認為為了和以往一直壓抑的本意和解,這麼做是絕對必要的。

「……真樹同學。你的客人好像已經來了。」

「嗯,知道了。天海同學,海……之後會場見。」

我先讓她們回去,然後晚一步走向有人在等我的校門口。

我還是第一次像這樣跟她單獨說話,但是這個人必須優先處理。

「對不起,找妳來這種地方……湊小姐。」

「……不會。正好我也有話想和真樹同學說。」

於是這輩子最長的聖誕夜就這麼開始了。

真沒想到前幾天湊巧遇見時拿到湊小姐的名片,會在這種場面派上用場。

湊小姐似乎也沒料到會接到我的電話,早上我在結業典禮開始前打電話過去時,她顯得非常驚訝。

「呃……這裡很冷,要不要先換個地方?」

「不會,不用客氣。畢竟我得立刻回公司才行,而且在這裡反而比較不會引人注目……我們邊走邊說吧。」

湊小姐說完話就轉身邁出腳步,我也跟了上去。

「湊小姐,妳現在有戴眼鏡呢。」

「……因為現在的我是以湊京香『個人』的身分來談事情。雖然這是平光眼鏡。」

離我們高中最近的車站,走路大約十到十五分鐘。由於沒有太多時間,於是我不再閑聊,決定切入正題。

畢竟我也好奇湊小姐要跟我說什麼。

「順便問一下,爸爸的狀況怎麼樣?」

「說是有不得不處理的事,不免有點慌張……話說回來,聽到兒子說:『有關今後有要事商量。』任誰都會這樣吧。」

我在打電話給湊小姐之前,也打了一通電話給爸爸。

當然了,一開始他以工作忙碌為由拒絕了我。

「高中畢業後,爸爸那邊對於我進入大學之後的生活比較方便,所以我想能否借用爸爸的家當成生活據點,但因為與媽媽之間的事,讓我很猶豫。」

聽我這麼一說,爸爸就說一定會空出時間給我。

從爸爸在家庭餐廳時的狀況以及到目前為止聽到的說法與情報來推測,認為爸爸很有可能還想著要和我一起生活,所以試著提起這件事。

雖然感到過意不去,不過這當然是我為了叫出爸爸所使用的手段。

見面地點就選在今天舉辦聖誕派對的會場。

當然了,我也拜託媽媽在同一個時間到場。

至於爸媽都不知道對方會過來同一個地方。

知道的只有我這個當事人,以及和我一起想出這個計畫的海,還有天海同學與望這幾個朋友。

「第一次見面時,我還以為你是個乖巧又有點怯懦的孩子……萬萬沒想到你竟然會做出這種事情。」

「平時差不多是那樣。可是唯獨這次,我想用自己的任性把大人耍得團團轉。」

要把爸爸叫到會場,可能面臨的阻礙就是多半會因為工作而和爸爸一起行動到他動身前為止的湊小姐。

「可是我們只見過一面,真虧湊小姐會答應呢。對於湊小姐來說,我明明就和陌生人差不了多少。」

「……喜歡的人狀況不對勁,當然會擔心。而且也會希望能盡到自己的力量。」

「……妳真的很喜歡爸爸呢。」

「是啊……新人時代的我比起同期更不成材,他卻不放棄這樣的我,很有耐心地栽培我,是我的恩人。我認為他身為人、身為異性都非常迷人。」

果然如同我與海的感受,這個人對爸爸的心意是認真的。

湊小姐一定會跟蹤爸爸──正因為我與海想到這一點,才打算事先跟湊小姐談妥,避免屆時受到無謂的妨礙。

然後聽到湊小姐答應我時,我也隱約能夠推測她想說的話。

「我就直接拜託你了……真樹同學,等到高中畢業以後也沒關係,可以請你回到樹先生身邊嗎?」

如此說道的湊小姐朝著我深深鞠躬。

「……請問這是為什麼?」

「因為他需要真樹同學……他需要的人不是我,而是你這個兒子。」

果然,湊小姐似乎也有點察覺爸爸的心意。

爸爸在家庭餐廳里顯得不幹不脆讓我感到懷疑,但是爸爸多半不是那麼喜歡湊小姐……不,也許抱有好意,即使如此,我感覺他還在猶豫要不要讓她成為自己的新伴侶。

我都有這種感覺了,那麼現在最能就近看著「前原樹」的湊小姐應該有更深的感受。

「……樹先生說起真樹同學時真的很開心。說你雖然有點怕生但是頭腦很好,個性很體貼,是他自豪的兒子……還用跟我在一起時絕對不會有的燦爛表情笑了。」

「……既然這樣,妳不會反而覺得我很礙事嗎?如果我就這樣一直賴在爸爸心中,不管過了多久,爸爸都不會轉頭看妳。」

而且如果我真的和爸爸一起生活,那麼湊小姐也有可能退回對爸爸而言「只是部下」的身分。

「……其實我是明白的。清楚像我這樣的小姑娘,不管多麼努力都絲毫無法填補樹先生的寂寞。」

「湊小姐這樣沒關係嗎?湊小姐……不是喜歡我爸爸,喜歡前原樹嗎?」

「當然。正因為喜歡他,才會這樣拜託你。」

在不知不覺飄起細雪的寒冷天空,湊小姐再次深深鞠躬說道:

「拜託你了,真樹同學。請你回樹先生的家。」

她說得毫無窒礙,一清二楚。

「……湊小姐,妳知道自己現在說的話多麼任性嗎?任性到根本不是我要做的事情能夠比擬的。」

這種事成熟的大人根本不該說出口。

「我明白。我是說謊溜出職場,也沒有取得上司樹先生許可,而且多半對真咲小姐……對你媽媽也會造成困擾。

我願意接受處罰,如果覺得我礙眼,今後再也不會出現在你面前。」

「也不出現在爸爸面前嗎?」

「是的。我會辭去現在的工作……如果這樣多少能幫助樹先生。」

湊小姐直直盯著我,眼神當中沒有絲毫動搖。

姑且不論她說的話對或錯,這個人就是這麼認真想把我送回爸爸身邊。

湊小姐絕對不傻。既然不太開玩笑的爸爸說她很「優秀」,換做是在平常,想必能作出像樣的判斷吧。

然而湊小姐已經失去判斷的理智,她就是這麼喜歡……不,就是這麼深愛爸爸。

遇上「喜歡」這種感情,就連大人都會變成這樣。

……果然太麻煩了。

「……總之湊小姐的心意我確實明白了。雖然只是明白。」

「果然是強人所難吧。」

「那還用說。我可不是那種會被這種哭訴說動的老實小孩。」

然而我也不是全然不理解她的心情。

因為我也一樣,如果換成是海在另一種狀況受苦,那麼哪怕多麼無謀,我多半也會採取行動。

「……湊小姐,之後可以騰出時間嗎?不對,不是能不能,是請妳務必騰出時間。不然我不原諒妳。」

「咦?好的,我會想辦法……真樹同學,你到底要做什麼?」

「沒什麼……就是稍微多管閑事。」

我本來打算談判得更加順利,但是既然事已至此那也沒有辦法。反正這是最後一次了。把我能做的事全都做一做吧。

不過眼前先從被海罵這點做起吧。

我和湊小姐談完之後,前往舉辦派對的市民活動中心。

從中午開始下的雪,在我待在家裡消磨時間時也在斷斷續續地下,會場周遭已經了蓋上一層淡淡的白色雪妝。

根據照天氣預報,到了晚上隨著氣溫更進一步下降,雪也會變大。

「一說到白色聖誕節,以前的我都覺得只是單純下雪,天氣又冷路又會變滑,只是在找麻煩而已……」

因為今天一整天都有雪雲覆蓋天空,儘管還是傍晚,街上已經很暗,燦爛的燈光比平常更早照亮街道。

路燈的橙色燈光,以及建築物燈飾五顏六色的光芒。從天而降的大片雪花反射這兩種光的模樣,不折不扣成了象徵聖誕節的景象。

我以前只顧著腳下,但是像現在這樣發獃仰望天空也不壞……才剛想到這裡。

「唔!哇,啊喲喲──」

我似乎一腳踏到會滑的地方,出乎意料往前一滑。

這樣下去會摔倒……就在我情急之下,從口袋裡伸出手的瞬間。

「喔,這樣手會扭傷,反而更危險。」

有個人一邊開口,一邊接住我即將往後倒的背。

「啊,對不起。我有點在發獃。」

「畢竟這附近很多人啊。這種日子積雪也會被踩踏紮實變成冰塊,所以得小心一點。對吧,前原同學?」

「唔!原來是會長嗎……不、不好意思。」

從身後抱住我的,是和我一樣正要前往會場的學生會長。

被不認識的人搭救固然也很難為情,但是讓認識的人伸出援手又更難為情了。

而且還是望的姊姊,所以多少必須客氣一點,這點也很不妙。

明明很冷,我卻感覺臉頰在發熱。

「對、對了會長,妳會不會太早來了?離工作人員的集合時間還有三十分鐘以上。」

「已經開始布置會場了,所以我得去幫忙。不過前原同學才是太早來了吧?」

「是這樣沒錯,可是……我還是第一次參加這樣的活動……所以,該說是有點心浮氣躁嗎──」

「是嗎?說是順便或許不太對,不過要不要和我一起幫忙布置啊?只要早點進入會場習慣氣氛,也許多少可以放鬆一點。」

「說得也是。機會難得,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當然了,我緊張的原因並非只有派對本身。

畢竟幕後工作這方面只要依照會長的吩咐就沒有問題,而且海他們也會幫忙,所以我並不擔心。

依照計畫,我和大家會在現場集合,拜見為了聖誕節盛裝打扮的海與天海同學這個樂趣還得再等一會兒才能實現。

我早一步進入會場,和會長一起準備受理報到的事宜。

根據會長的說法,參加人數大約在兩百到三百人之間。

為了儘可能避免報到時的混亂,參加學校各自處理報到事宜。

「啊,對了。前原同學,這個還沒有交給你吧?來。」

「這是工作人員的臂章吧。還有這個……」

聊勝於無的聖誕裝扮。

「因為如果只有臂章,人這麼多便不夠顯眼。這三份也先交給你,等朝凪同學、天海同學,還有我弟弟來了就讓他們戴上。」

「好的。」

雖然聖誕帽散發淡淡的廉價感,但是這麼一來立刻就能找到會長吧。會長的身高比其他女學生高一個頭,而且外表也很醒目,很好辨認。

「對了,前原同學,可以跟你說一件事嗎?」

「嗯?請說。」

「如果可以盡量不要叫我『會長』,我會很開心。我當然是現任學生會長,所以這麼叫沒有錯,但是到了明年就會卸任了。」

一旦稱呼固定為「會長」,即使以後不再擔任會長也會讓人很難改變稱呼。站在當事人的立場,果然還是會覺得五味雜陳嗎?

「呃……那麼,智緒學姐……之類的?」

「對,就是這樣……呵呵,不過竟然直呼名字,前原同學意外大膽呢。」

「咦?啊、啊啊,我覺得稱呼姓的話有點不明確……畢竟還有望。」

「啊,說得也是。我完全忘了他。」

「學姐對弟弟的待遇會不會太過分了?」

起初我對智緒學姐的印象是既正經又嚴肅,但是在對話之後發現她意外好聊,而且也有挺俏皮的一面。

該嚴格的時候嚴格,可是有時候又很放鬆,很體貼。

說來對望有點過意不去,不過她多半就是因為有這樣的一面,才能帶領學生會吧。

「那麼以後我也用名字稱呼你吧……真樹同學,總之今天一起好好努力吧。」

「好……好的,請學姐多多指教。」

我和「智緒學姐」而非會長握個手,受理報到的事宜也準備妥當,會場附近的人潮也逐漸變多。

「真樹,我們來了。」

「喂~真樹同學~!」

首先出現的是望,以及天海同學。

望雖然有報名參加,卻在智緒學姐的判斷下被指派擔任工作人員,所以和我一樣穿著學校制服。

天海同學則穿著多半是為了派對準備的禮服。是偏淡的藍色系,包括髮色在內,我覺得都和天海同學很搭。

雖然天海同學穿什麼大概都沒有問題。

──我說啊,那個女生也太漂亮了吧?

──好漂亮的金髮。是外國人嗎?

當然了,在第一次見到天海同學的外校學生間也掀起一陣騷動。

這些聲音應該有傳進天海同學耳里,但是和會長談笑的天海同學看起來好像沒有發現。想來多半是已經習慣,不過真希望她能把這種精神力也分我一點。

「天海同學,海呢?」

「啊,嗯。她是和我一起來的,不過還待在洗手間的鏡子前面……啊,說人人到。喂~海~這邊這邊!」

晚了一步才現身的海小跑步靠了過來。

「夕,妳又想對真樹說些多餘的話吧?」

「沒有啊~對吧,真樹同學?」

「啊啊,嗯。我什麼都沒聽到……吧。」

雖然隱約可以想像,但是眼前還是當作沒聽見吧。

我先把臂章和帽子拿給他們,然後一起到受理報到的桌子就位。我們四個人負責我們高中的報到,智緒學姐則是去幫忙人數較少的其他學校。

「……我說啊,海。」

「什、什麼事?」

「那個……這套禮服,妳穿起來很好看。」

我偷偷在桌子底下握住海的手,把感想告訴她。

她身穿黑色蕾絲的禮服,該說是露肩款嗎(最近剛學到的),露出從脖子到肩膀的白嫩肌膚。

海雖然說沒有約會那麼用心打扮,即使如此對我來說也已經太過足夠。

「你的語彙還是一樣接近於零,這點要扣分。不過我就當作率真的感想收下吧。」

「嗯……我真的覺得很棒。」

「唔……知、知道了啦,禁止你再說。」

「了、了解。」

我與海發現身旁的天海同學面帶竊笑投來看好戲的視線,立刻放手返回該做的工作。

我認為天海同學的裝扮也很好看,但是會讓我怦然心動的,還是只有在我身邊臉頰微微泛紅的海。

……我也未免太喜歡海了吧?

開始報到之後,參加者陸續聚集到會場。

看看大廳里的面孔,幾乎所有人都很習慣這個場合,每個人都是盛裝打扮。

儘管其中也有像我這樣的人,但是那些人差不多都是穿制服。

「一開始請大家先聚集在自己學校的桌子旁~!等到各校代表致詞之後,就可以自由移動了~!」

各校學生遵從會長的引導,聚集在事先決定的位置。會場沒有椅子,是採取站著用餐的形式,所以會讓大家各自取用餐點。

我們繼續接受報到,不過有本來應該只是來參加派對的海與天海同學幫忙,所以沒有發生忙不過來之類的無謂問題。

「……喂,那個。」

我們正在為看似高年級生的來賓說明時,有個人輕輕戳了我的背。

「好的,有什麼事……原來是新田同學。」

「……你好。」

原來是新田同學向我搭話。

看來她是一個人進入會場,總感覺有點垂頭喪氣。

「咦,新奈仔?怎麼了嗎?妳不是說過要和男朋友一起來嗎?」

「啊~嗯。本來應該是這樣~……不過就在不久前,該怎麼說,發生了很多事。」

我也不知道家庭餐廳那件事之後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從她這個樣子來看,多半是就此分手了。

對方將她和另一個女生放到天枰上,所以如果沒被選中就會變成這樣。雖然也有可能是新田同學主動放棄對方。

天海同學似乎也從她的態度猜到幾分。海則是因為聽我說過所以知道一些,姑且還是作出感到遺憾的反應。

「就是這樣,今天我也來幫忙你們。而且跟大家在一起,我也比較不會想東想西。」

「嗯,就這麼辦!人多工作起來會比較輕鬆,而且有新奈仔在,我也比較開心。大家覺得呢?」

「我沒問題。」

「我也完全沒問題,不過……真樹,還是先問問姊姊吧。」

「嗯,也對。」

智緒學姐認為人數增加不會有問題,立刻同意了。

於是我們五個人暫時一起行動。

多了一個人,更加順利完成報到工作之後,我們又去幫忙其他還很忙碌的高中。

「不過啊,人數比我的預料還多呢。果然有貴族學校參加就是不一樣。」

望看著會場里的一個點喃喃開口。

由於派對尚未開始,本來希望大家能待在自己學校的桌子旁,但是與其他高中相比顯得更小一點的桌子旁邊,已經聚集了我們學校和外校的學生。

那群人正中央是大約二、三十名身穿白色制服外套的橘女子高中學生。

「啊~好懷念那套制服。我們以前也曾穿著上學呢~」

「嗯。還在校時不以為意,不過那個真的很顯眼呢。」

根據海的說法,橘女子的參加人數比起其他學校顯得很少,這是因為如果只算高中部,一到三年級合計也只有兩百名左右的學生。

其中幾乎都是從國小部開始就讀的直升生,雖然也有開放外校學生入學,但是如果不是學業成績特別優秀,或是體育、藝術方面的成績極度優秀,似乎很難入學。

聽到這些話,我有一個疑問。

「海,這個……我是覺得問這種問題不太好。」

「你是指夕嗎?啊啊,關於這一點其實很單純,因為夕的媽媽以前是演藝人員。雖然現在就像個普通的家庭主婦。」

「這樣啊。」

這讓我覺得有點說得通了。因為有很多這種人的小孩就讀也是那個學校的特徵。

天海同學說過自己家是「普通的一般家庭」,不過看樣子媽媽果然有不簡單的經歷。

正在想事情的我傻傻看著那一桌的女生們,結果就在許多靠過去的外校男生當中,和兩名女生對上視線。於是她們擠出人群,朝我們走來。

當然了,她們並不是在看我,而是我身邊的兩名女生。

「……小海,小夕,好久不見。」

「上次是校慶那時吧。」

「紗那、茉奈……」

正如同天海同學所說,這兩個人是海與天海同學從國小就認識的朋友,二取同學與北條同學。

「……妳們該不會是有話要跟海說吧?」

「「…………」」

兩人默默點頭。

由於之前校慶時發生過那件事,她們多半是來鄭重道歉,以及想要和好吧。

兩人都很在意忍不住躲到我身後的海。

「……海,妳要怎麼做?」

「……」

即使天海同學發問,海依然低頭不語。

考慮到海的心情,我認為她如果抗拒的話可以直接拒絕。相信她們也是對這此抱持覺悟才會過來的。

海還在遲疑,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兩人。雖說一度對她說謊,然而還是朋友時的那些開心記憶並不會就此消失。

要接受道歉然後和好,還是完全斷絕往來呢?

海其實是個非常體貼的女生,她為了哪個選擇煩惱自然不言而喻。

「……海,可以過來一下嗎?」

「咦?啊,嗯。可是……」

「好了好了,跟我一起來……天海同學,我借一下海,妳先跟她們聊聊。」

看見天海同學點頭,我牽著海的手走向舞台旁邊。這個空間主要是由幕後工作人員使用,不過現在距離派對開始還有一些時間,目前空無一人。

我確定沒有任何人在聽,於是向海問道:

「海,妳莫非是想跟她們和好吧?」

「……嗯。其實我有點煩惱。」

大概是只有我們讓海變得坦率,她點了點頭。

「……自從國中部的畢業典禮以來,其實我一直在猶豫。當時是累積已久的情緒爆發,我一氣之下做出了和她們絕交這種事。

可是,像這樣和真樹拉近關係,和夕也從頭來過……心情平靜下來之後,原本被憤怒壓抑的回憶不由得滿溢而出。」

果然海也有著眷戀。儘管因為謊言導致關係一度生變,但是看到二取同學和北條同學過來道歉,海應該也能充分了解她們並不是壞人。

搞不好會有人認為海的猶豫是「人太好」。

然而正是因為人太好,海才會是「朝凪海」這個女生。

我認為這樣更像是海的風格。

如此心想的我,大概是比海更澈底的爛好人吧。

「對不起喔,真樹。我很任性吧。對待真樹也是,對待她們也是,一直不把話說明白,耍得你們團團轉。」

「……這沒什麼。我們都是小孩子,還可以再任性一陣子。」

我想正是因為大地伯父與空伯母也這麼認為,才會允許她突然改變升學計畫。

既然海也有自覺這是任性,那就夠了。

「海,這邊。」

「嗯。」

這裡是放有飲料的桌子,以及裝著疑似賓果獎品的紙箱,我與海就躲在這些東西後面悄悄相擁。

果然和海在一起,心情就會很平靜。不管發生什麼事,只有眼前這個人會站在自己這邊──會有這樣的感覺,自然湧出勇氣。

「我希望海和她們和好。雖然我的爸爸和媽媽已經做不到,可是……想必妳們還能夠從頭來過。」

即使和好,說不定又會受到謊言欺騙。

也可能人太好而適得其反,將來再次後悔。

即使如此,還是比等到知道已經回不去了再來後悔要好得多。

「……真樹笨蛋。前不久還像個小孩子一樣趴在我的胸口撒嬌,不知不覺間卻變得這麼帥氣。」

「妳的說法……好吧,晚點大概又會讓妳看到難堪的模樣,所以想至少趁著現在耍帥比較好。」

剛才收到媽媽的訊息:『差不多要到會場了。』應該不用多久爸爸也會有聯絡。

「海,妳先回去。我得去跟會長說一聲要暫時離開。」

「真樹……你一個人不要緊嗎?」

「嗯。海跟她們和好再過來就可以了。」

「知道了。那麼晚點見。」

我與海再度好好感受彼此的體溫和氣息之後,分別走往不同的方向。

對我來說最後一次的任性即將開始。

時間是下午六點整。智緒學姐作為這個企畫的代表,在台上確定學生們差不多聚集到各桌之後便開始致詞。

從感謝來賓參加派對開始,接著是慰勞為了迎接從一月起正式開始的應考季而努力衝刺的三年級生,之後是簡單說明流程與注意事項。

為了避免致詞太久破壞參加者的興緻,因此說得十分簡短。有這麼多人還有外校學生在場,真虧她可以一點都不緊張地完成任務。

「──那麼各位,乾杯!」

在智緒學姐的帶領下,會場籠罩在歡欣的氣氛里。

在此同時,我悄悄走到智緒學姐所在的舞台。

從舞台上看往海她們的方向。城東高中的桌子位在從我的視點看過去中央偏右──多虧戴著聖誕帽,立刻就能找到海和天海同學。

二取同學、北條同學兩人與海之間,是露出燦爛笑容的天海同學,看樣子應該談得挺順利的。

那才是那四個人本來該有的樣子,所以能久違共度一段時間,想必她們都很開心。

確定海那邊很順利之後,走向致詞完畢的智緒學姐。

「學姐,辛苦了。妳的致詞非常棒。」

「是嗎?謝謝。只是話說回來,派對才剛開始,還不是感到累的時候……該不會找我有事吧?」

「是的。雖然才剛開始實在過意不去,但是我想暫時離開。」

「沒關係。我會去幫忙處理尚未到場的人報到,接下來的一小時左右沒有什麼事要忙,只要在那之前回來找我就沒問題。」

「謝謝學姐。」

有這麼多的時間,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我也可以放心地耍任性了。

我把工作人員的臂章交給智緒學姐,比海早一步走出會場。

市民活動中心的玄關前方種著一棵大樹……那裡就是我和家人約好的地方。

「真樹,這邊。」

「媽媽。」

媽媽看見我從會場里走出來,於是朝著我揮手。她可能剛趕過來,呼吸還有些喘。

「真樹,你溜出來真的沒關係嗎?派對明明才剛開始。」

「嗯。我有取得負責人的同意了。我才要對不起讓媽媽特地過來一趟。」

「沒事的,而且我現在沒在上班,這點空還是有……那麼找我過來這裡,說要討論重要的事是什麼?」

「嗯,我打算接下來開始談,不過媽媽再等一下……另一個人也差不多快聯絡了。」

「嗯?另一個人……?」

「啊,有聯絡了,我離開一下。」

我拿起在口袋裡震動的手機,按下通話鈕。

熒幕上顯示的名字是「湊京香」──這是今天中午我跟湊小姐正式交換的電話號碼。

『你好,真樹同學。我依照約定騰出時間了。』

「非常謝謝妳。話說我爸爸呢?」

『當然也一起……我直接帶他過去嗎?』

「麻煩妳了。」

我掛掉電話看往入口的方向,發現一如往常穿著西裝的兩人。

身旁的媽媽沿著我的視線看去,這個瞬間似乎就猜到我要說些什麼。

「謝謝你過來,爸爸。還有抱歉我說了謊。」

「真樹,還有……原來是這麼回事。」

在裝飾著聖誕燈飾的樹木旁邊,久違地聚集了前原家的三個人……不,我和媽媽一起生活,和爸爸也有定期見面,所以說得正確一點,應該是「爸爸和媽媽」久違了。

「……好久不見。」

「……是啊,好久了。」

兩人只各說了一句話便撇開視線,沉默不語。即使會定期講電話,不過這還是他們在離婚協議書上蓋章之後第一次見面,所以多少還是會尷尬。

「爸爸,媽媽,你們不說些什麼嗎?我們一家人這麼久沒見面,你們就沒有什麼話想對對方說的嗎?」

「就算你這麼說……莫非妳就是湊小姐?」

「……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吧。幸會,這位太太,我姓湊。」

「我是前原真咲。還有我已經不是前原太太了,這個人隨便妳怎麼處置。」

「……不,我沒有那種資格。」

「是嗎……惹哭女人這點還是老樣子呢。」

媽媽看到湊小姐的反應,靜靜瞪視爸爸。她臉上的表情和我在前年與去年看見的表情一模一樣。

「……妳不會懂的。」

「你看,又是這樣。你為什麼每次都是這樣?扯開話題,逃避……來啊,要是生氣的話,要是有話想說就試著反駁啊。」

「如果妳想謾罵的話,那也隨便妳……真樹,如果沒有別的話要說,我很忙的,要先回去──」

「──不,請等一下,樹先生。」

爸爸像是前幾天的面會日那樣轉身就要離開,但是湊小姐立刻伸手過去。

「……放開我,湊。還有在這裡要叫我部長。」

「不,我不放,也不叫。」

「湊!」

「您又打算這樣逃避令郎……逃避真樹同學嗎?明明寂寞得不得了。」

「……!」

聽到這句話,爸爸停下打算揮開湊小姐的動作。

「樹先生,我拜託你,請你好好傾聽真樹同學說話……就算要逃避,聽了以後再逃避應該也不遲。」

「原來如此,快到中午時妳說的『有急事』就是這件事嗎?說謊蹺班……之後妳可要作好心理準備。」

「沒有問題。因為我和樹先生不一樣,我已經作好心理準備。」

「唔!妳,這是……」

湊小姐從套裝的內側口袋取出寫有「辭呈」的信封,已經十分足以表示她的決心。

湊小姐也是個很有膽識的人。

「……只有十分鐘。」

「謝謝您……來吧,真樹同學。」

「好。」

我在心中對為我安排這個場合的湊小姐道謝,站到爸爸與媽媽之間。

「爸爸,媽媽,可以牽你們的手嗎?不對,我就是要牽。」

「咦?」

「啊、啊啊……」

我不理會不知所措的雙親,右手牽起爸爸的手,接著用左手牽起媽媽的手。

明明不是第一次感受到爸爸與媽媽手上的溫暖,然而這些回憶只存在於相簿當中,在記憶里已經幾乎蕩然無存。

爸爸的手溫暖了我因為緊張而冰涼的手,媽媽的手則像是我愛用的暖暖包那樣有著可靠的溫度。

雙親的手,兩邊對我來說都很重要。

「……爸爸,媽媽,我想拜託你們和好。」

就是這樣,我說出已經不可能實現的任性要求。

「不要再吵架了,我們回到過去那樣嘛。我不要只跟著一個人。我們像以前那樣三個人住在一起生活嘛。」

「……真樹,你。」

「真樹……」

我加重握手的力道繼續說道:

「我會更努力的。不管是課業還是運動,雖然現在朋友還不是那麼多,可是往後我也會好好和別人來往……所以。」

因為他們兩個人更難受,更辛苦。

離婚的時候我雖然還是小孩子,卻也在思考,也在痛苦,現在的我就那些壓抑的情緒隨著淚水一起發泄出來。

「我想和你們兩個在一起。不是只有爸爸,或是只有媽媽。除非同時有爸爸和媽媽,不然我就不要……絕對不要。」

我很明白。明白事到如今才說這種任性的話也沒有任何意義。只要看著他們為難的表情就能知道,我們早已過了可以這麼解決的階段。

可是要是不好好說出口,我就會一直走不出這件事。

在開心時的回憶里,獨自一人時間停在原處的自己。

為了讓這樣的情形變成過去,未來能夠和海,以及和這樣的我好好相處的人們一起共創新的回憶。

為了踏出這一步。

就在這時,海正好來到我身邊。

「真樹!抱歉,我晚了一點!」

「海……不會的,沒事。我正好說完。妳呢?」

「我告訴她們下次敢再騙我,我就揍人了。」

「這樣啊。」

能讓事情有個好的結果自然再好也不過。海想必可以和她們再次和睦相處吧。

如果又發生了什麼事而沮喪,我也只要好好支持她就好。

「……就是這樣,我要說的話就到這裡結束。對不起喔,爸爸,媽媽,事到如今才跟你們說這些。」

雖然只是把已經結束的事拿回來再說一次,但是多虧有說出口,我覺得心情舒暢許多。大地伯父教導我可以這麼做,我想鄭重向他致謝。

「啊,爸爸。關於今天電話里說的那件事,我可以現在回答你嗎?」

「不,不用了……你以後也不會回到我身邊吧?」

「嗯。」

我點點頭,放開握住雙親的手,轉而和近在身旁的女孩子十指交握。

「爸爸,我在這裡有了喜歡的女生。我一直都是一個人孤伶伶的,連交朋友的努力都不願意付出,她卻願意和彆扭的我要好,在我難受的時候也願意陪我。」

這個女生的名字是朝凪海。

是我這輩子交到的第一個朋友。

同時也是第一次教導我什麼是戀愛的女生。

「爸爸在工作方面也有很多難受的事,這點我在不久前聽湊小姐說過,所以我知道。也知道爸爸有些無論如何都無法對家人開口的難處,還是為了我和媽媽,一直獨自努力……然而就算是這樣,我還是不想和她分開。」

所以這件事到此為止。

還是有所後悔。想著如果能讓時光倒流就好,而且不是一次兩次。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抓住海的手,抓住新的幸福,我不想讓這些化為烏有。

「是嗎……真樹終於也遇到這樣的好女生了嗎?」

「嗯。我覺得她真的好到我配不上。」

「……你變了,真樹。」

「嗯。只有改變一點點就是。」

如果是在三個月前,我作夢也想不到自己會說出這麼肉麻的話。

好吧,這大概表示我好不容易達到普通人的程度。

爸爸看到我的反應,微微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了。那麼你可要好好努力,別變得像我一樣。雖然也許不會再見面了,但是我會暗中祈禱你幸福。」

「謝謝……那麼爸爸,工作加油。」

「嗯。既然已經留下書面證據,就得好好付錢才行。這就是大人辛苦的地方啊。」

就是這樣,先前表情一直很嚴肅的爸爸第一次露出笑容。

對於爸爸來說,再也見不到我應該是很難受的選擇,最後還是露出以前那種笑容。

我好開心。

儘管一時間差點討厭爸爸,不過我似乎還是喜歡爸爸。

「欸,爸爸,媽媽。我最後有個請求,可以嗎?」

「什麼事?你已經像這樣把我們耍得團團轉,還有什麼主意嗎?」

「嗯。我想用這棵樹當背景,三個人一起拍照。」

活動中心裡最醒目的這棵樹上裝飾著燈飾,再加上下個不停的雪,彷彿一棵巨大的聖誕樹。作為拍照的背景再適合也不過。

在這個地方,三個人最後一起拍照,為前原家那本只記錄到一半就停住的相簿補上最後一頁。

這就是我與海一起想出來的「最後的任性」。

「真樹都這麼說了……你要怎麼辦?」

「都離婚了,事到如今才拍全家福照片也很難為情,不過……兒子幾乎不曾說過任性的要求,我們就答應他吧。」

「呵呵,也對。」

這段對話瞬間讓我覺得爸爸和媽媽變回原來的「夫妻」,然而想必是我的誤會。

我們已經回不到過去。

正因為這樣,才非得把今天變成重新出發的一天不可。

「海,可以麻煩妳拍照嗎?」

「嗯。可是我不拿手這種事,所以想拜託幫手。」

「咦?幫手?」

「對對對。喂~大家~該你們出場了~」

「咦?」

海朝著附近的樹叢喊話,就有三個人影冒了出來。

「呼~好冷啊~可是,總算輪到我出場了吧!」

「我沒跟姊姊說過就跑出來了。真樹,回去你可要陪我一起道歉。」

「……欸,我是不是很突兀啊?我真的可以待在這裡嗎?真的?」

來者是天海同學,望,以及新田同學三人。

原本以為只有海一個人,看樣子她把所有人都帶來了。

好吧,在這麼冷的天氣,讓海一個人溜出來我也會擔心,而且我也早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所以無所謂。

「所以呢,新奈。可以麻煩妳拍照嗎?妳很拿手吧?」

「是我喔……我確實比別人更習慣拍照啦。不過校慶那時候就不說了,莫非我是被朝凪任意使喚嗎?算了,我個人也欠了委員長和委員長的爸爸人情,所以是無所謂啦。」

於是我們把各自的手機交給新田同學,我站到雙親之間。

「爸爸,媽媽,最後要不要笑著拍張照?」

「……也對。」

「……是啊。雖然最後變成那樣,不過整體來看還是挺開心的。」

「哈哈,什麼啊……不過這樣也很有媽媽的風格。」

「好的,那麼三位,我要拍了……來~」

就是這樣,最後的記錄收在前原家三個人各自的手機里。

無論是我、媽媽,還是爸爸,臉上都掛著彷彿回到過去的歡喜笑容。

本來以為到了這裡就算是結束。就在此時,頭上戴著聖誕帽的天海同學活力充沛地舉起手來蹦蹦跳跳。

「好好好~!接下來我也要拍~!欸,海,反正是順便,我們也擠進去拍吧!」

「真不知道哪裡順便了……不過從某個角度來看,這應該也是很好的回憶吧。來吧,關也過去。」

「好啊。喂,機會難得,新田也來吧。」

「咦?事到如今我是無所謂,可是這樣要由誰來拍……啊,那邊那位大姊姊,可以麻煩妳嗎?」

「我明白了。小事一樁。」

新田同學把所有人的手機都交給湊小姐後,自己也擠了進來。

這樣一共有七個人。要好好把每個人都拍進去就得擠在一起,這樣很累,可是也很開心,所以沒問題吧。

「好的,那麼我要拍了。呃,這個時候要喊什麼……」

「這種時候,大姊姊愛喊什麼都可以。妳隨意說些什麼我們都會配合。」

「是嗎?那麼──」

一群高中生熱鬧的聲音回蕩在下雪的聖誕夜裡。

如今已經把自己的心情做個了結,話雖如此,由於派對還會持續一陣子,所以我向爸媽道謝之後,和他們四人一起回到會場。

派對方面由於有智緒學姐繼續確實指揮大家,所以並未發生什麼大麻煩,順利進行事先安排好的每一個節目。

像是意外難得的與外校學生交流,以及準備的獎品有點豪華的賓果大賽等等,雖然都是很老套的節目,但是參加者都很起勁,所以身為幕後人員再高興不過。

熱鬧的時間轉眼間就過去,到了晚上八點,派對宣告落幕。

「──好的,那麼我們這部分的收拾工作已經結束,工作人員也可以解散了。各位同學,非常謝謝大家一直以來的幫忙。」

據說之後可以交給業者收拾,我們總算卸下幕後工作的任務,恢複自由。

有些學生提出「明年請務必舉辦」的意見,不過就近看著智緒學姐四處奔走,就會覺得下次不要當工作人員,而是想以來賓的身分參加。

「海,久等了。」

「嗯。收穫如何?」

「大豐收。只要重新熱過就可以吃了。」

如此說道的我提起雙手的紙袋給她看。是今天的派對上端出來,沒人碰過就這麼剩下的餐點與飲料的一部分,經過智緒學姐的同意才收下。

包括聖誕節必備的炸雞,以及其他菜肴的開胃菜拼盤,飲料有超市裡幾乎看不到的玻璃瓶裝可樂等等,讓我們彷彿小孩子一般大為興奮。雖然我與海確實還是小孩子。

看樣子即使沒有特地追加餐點,預計在我家舉辦的續攤有這些就夠吃了。

「……對了,海,其他人呢?好像都沒看到。」

依照計畫,這次臨時參加我家全家福拍照的天海同學、望,還有新田同學也都會參加續攤,在我去拿這些餐點的同時,四個人應該會一起等我。

「啊……呃,夕和新奈說要兩個人去KTV,關被會長找去便消失無蹤。」

於是,只有海一個人在等我。

「這、這樣啊。」

「嗯、嗯。」

他們的意思多半是「你們兩位慢慢聊」,但是這樣一來,裝滿兩個大紙袋的餐點就得兩個人吃完才行……算了,也罷。

「那……總之先去我家吧。」

「嗯、嗯……啊,在這之前,可以先去我家一趟嗎?穿禮服好累,我想換上輕鬆一點的衣服。」

「知道了。那麼順便和空伯母打聲招呼吧。」

就是這樣,我們即將迎來只有我們兩個人的聖誕夜。

有淚水,有歡笑,把感情全都發泄出來,最後還把朋友也拉進來拍下紀念照,但是這些終究只是暖場。

該進入重頭戲了。

我為了再借一下海前往朝凪家,但是在玄關迎接我的人不是空伯母,而是她的哥哥陸。

他穿著與上次見面時相同的家居服,頭髮一樣亂糟糟的。

這讓我稍微有點放心。

「如果要找我媽,她剛才出門了。說是要和最近認識的朋友……好像啦,一起去喝酒。那個老太婆也不想想自己一把年紀了,還這麼興奮。」

「啊……是這樣嗎?」

而且也有收到傳話:「借一下真咲太太喔。」所以想必現在正和媽媽兩個人在夜晚的街上到處晃到處喝吧。

媽媽二話不說便答應我的任性要求,即使是這樣,這一天她應該也有各式各樣的情感在心中翻騰,所以我也希望能讓她好好發泄個痛快。

因為大人應該也需要時間整理心情。

爸爸那邊也一樣,他和湊小姐的關係應該也會從這一天開始,逐漸有所改變。

會解除現在的關係,變回只是上司和部下的往來呢?

還是爸爸會正視湊小姐的心意呢?

無論結果會是如何,這都不是我應該管的事。然而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希望能迎來對每個人來說都不壞的結局。

即使經過很長的時間,希望我今天的所作所為,對雙親而言、對前原家而言都能成為美好的回憶。

「那麼我有確實轉達了,我要回房間了。」

「啊,好的。謝謝你特地過來告訴我,陸哥。」

「……還好啦,這點小事沒什麼。那邊那個笨蛋就麻煩你了。」

陸哥雖然語氣冷漠,但是我認為他也有符合朝凪家風格的體貼。只要能找到工作就更完美了。雖然目前不太有這樣的跡象。

陸哥前腳剛走,換好衣服的海後腳就出來了。她穿著寬鬆的連帽T恤,底下則是長裙。這完全是居家服,然而這多半也表示我家對海來說,是個非常能夠放鬆的地方吧。

這樣讓我十分開心。

「那麼我們走吧。」

「嗯。」

非常自然地牽手的我與海離開朝凪家後,兩人靠在一起走在一如往常的夜路上。

派對時應該還在下的雪不知何時停了,從雲間探出頭的月亮淡淡照亮我們。

「海,妳從剛才一直在看什麼?」

「這個?是剛剛在派對會場大家一起拍的照片。要一起看嗎?」

「嗯。」

我的手機里當然也有,但是現在的我想跟她把臉湊在一起,所以用海的手機來看照片拍得如何。

「……太好了。我有好好露出笑容。」

「嗯。這個真的很棒。這樣的照片可以好好留在相簿里。」

海的手機里有前原家三個人的照片,以及加入海他們四個人一起拍的合照,無論哪張照片都有露出同樣笑容的我。

以往的我不是那麼喜歡拍照。我對自己感到自卑,所以羞於把難堪的模樣暴露在別人眼前,而且一看到照片就會跟著想起當時的記憶。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

我的身邊有海。

我的臉──外表並不出眾,也許有些人會看不起這種還留有幾分生硬的笑容,但是她說非常棒。

既然她願意這麼說,我也不禁覺得再多留下一些紀錄或許也不錯。

「那個,海。」

「……什麼?」

「我喜歡海。」

離開朝凪家走了一小段路,我把現在的心意確實傳達給海。

以前海對我說「好喜歡」的時候就是在這附近,但是我並非特意挑選在這裡。單純只是碰巧,在我告白之時剛好走到這個地方。

「……這是指不只是朋友?」

「嗯。我希望能以男朋友的身分好好愛妳。」

這是我在第一次約會時說不出口,結果拖到現在的話語。

當時的我既緊張心跳又快,但是現在已經好好沉澱下來,只覺得胸口一股溫暖。

從握緊的手上明確傳來海的溫暖,我不想交給任何人。

海比任何人都讓我更想珍惜。

我希望成為對海而言比誰都重要的存在。

經過今天發生的事,這個心意變得更加強烈。

「我不知道接下來會遇到什麼事。隨著我們交往的時間變長之後說不定會吵架,也說不定會有不想看到彼此的臉的時候……可是,即使是那樣,我也會盡我所能去努力。」

為了讓我們不管到了什麼時候,一直維持照片里的那種笑容,也許只能這麼做吧。如果往後也能一直維持這種平靜又甜蜜的時間固然很好,但是我想,人生就是會發生各式各樣的事情。

不只是我。大家都有自己的煩惱。有自己的辛苦。

無論是我、海、天海同學、新田同學、望,還有爸媽也是。

「所以……海,我希望能夠和妳成為男女朋友。雖然我現在還是個愛哭,愛撒嬌,靠不住的男生。即使如此,我還是會為了海努力。」

我牢牢握住海的手,把話說個清楚:

「海,謝謝妳不管什麼時候一直在乎我,看著我……我好喜歡妳。」

「…………嗯。」

聽到我的告白,海喃喃應了一聲,微微點頭。

這才發現海的眼眶已經濕了,聲音也帶著哭腔。

「海,妳哭了。」

「嗚……啰唆,笨蛋,笨蛋真樹……被你那樣告白,我當然會變成這樣啊。而且真樹自己明明也哭了。」

「是啦,畢竟我也是愛哭鬼……海,這邊。」

「嗯。」

我把紙袋放到地上,將海擁進自己懷裡。

「……真樹,好暖和。」

「這樣啊。那就好……呵呵。」

在我懷裡啜泣的海看起來像個小孩子,讓我忍不住笑出聲來。

「……真樹好壞心。我抱你的時候都有忍住。」

「啊,妳果然在忍耐啊……不是,我只是忍不住覺得我們果然很像。」

「就是啊。就像是撒嬌鬼同盟。」

「那是什麼啊。不過或許意外貼切。」

「對吧。我們真是合得來。」

我與海一邊說笑,一邊把臉湊近。

「海。」

「真樹。」

「「──最喜歡你了。」」

於是我們從「朋友」變成「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