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 / 111 · 才女的侍從 10

二章 經營者類型

下午第一堂課結束後,一到下課時間,大正與旭同學便來到我的座位旁。

「欸,友成,今天發的傳單是什麼意思啊?」

「我也很好奇,內容跟平常很不一樣呢~」

兩人似乎對傳單內容不同於以往而感到疑惑。

雖然我很想對這兩位幫助我的朋友坦白一切,但……

「……抱歉,現在我希望盡量保密。」

「咦~~!!人家超好奇的耶~~!!」

「我可好奇到上課都沒辦法專心了呢。」

「大正同學,你不是一直都這樣嗎?」

旭同學冷靜地吐槽了大正。

正如兩人所說,今天早上發的傳單內容與以往截然不同,天王寺同學與成香的傳單上都只寫了一句簡短的話。

天王寺同學的傳單上,寫著:

『放學後,操場見。』

而成香的傳單上,則寫著:

『放學後,中庭見。』

兩張傳單都並未說明要做什麼。

傳單上僅列出簡潔的時間和地點,這讓許多學生感到好奇,也因此每當下課時間都成為熱門話題,來直接問我到底要做什麼的不只旭同學與大正兩人。

下課時間結束,今天最後一堂課開始了。

最後,課堂結束,放學時間一到──我立刻衝出教室。

而同樣地,天王寺同學與成香也從二樓的教室沖了出來。我們短暫地眼神交會,互相點頭後,便隨即各自前往預定的地點。

這項計畫的關鍵在於「臨場感」。

必須迅速……且突如其來地進行才有意義。

我衝進體育課用的更衣室,從包包里拿出服裝,匆忙換上。對著鏡子檢查穿著後,又立刻前往第一個預定地點──操場,我必須在學生們放學回家前完成準備。

當我抵達操場時,住之江同學正在準備舞台。她熟練地架設好音響設備,我簡短地向她道謝後,立刻上前幫忙。

半晌後,天王寺同學來到了操場。

她身穿藍色禮服,優雅地走在操場上。她美麗的身影肯定吸引了許多學生的目光,那些剛下課正準備回家的學生,見到天王寺同學從眼前走過,勢必會立刻決定繞道過來。他們心中充滿期待,想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於是紛紛尾隨在天王寺同學身後。

於是,天王寺同學領著一大群學生來到了操場。

同時,一名身穿燕尾服的成年男子從校門口出現……他準時登場了,真是幫了大忙。

場布完成。

也受到足夠學生矚目了。

我向天王寺同學使了使眼色,點了點頭。

天王寺同學也大膽無畏地笑了。

「那麼──開始吧。」

當身穿燕尾服的男子走向天王寺同學的同時,喇叭中傳來悠揚的樂音。

學生們驚訝之餘,天王寺同學與眼前的男子跳起了社交舞。

悠揚的慢華爾滋襯托出天王寺同學優雅的舞姿,瞬間吸引了驚訝的學生們。嘩然之聲頃刻間被寂靜所吞噬,操場中央形成了一個神聖不可侵的空間。

──游擊行銷。

這是一種大膽、不拘一格,且如同其名帶有游擊性質的宣傳策略,這正是我們所執行的作戰計畫。

當我下定決心要以經營者的思維,來挑戰政治家類型的城東時,便思考將天王寺同學與成香視為商品來推銷的策略。這兩項商品,必須比城東蓮這項商品更能獲得市場需求,這才是我方獲勝的條件。

天王寺同學的商品價值在於她高雅的儀態,為了讓更多學生了解這一點,我安排她跳舞。

光靠演講無法完全傳達出天王寺同學的氣質,同學或許能透過日常課程中感受到她的氣質,但學長姐與學弟妹可能還有許多不甚了解之處。正因為如此,像這樣在眾人面前實際展現出來,才具有巨大的價值。

天王寺同學的政見是打造一個人人都能活得優雅的校園。

而究竟什麼是活得優雅?

天王寺同學現在就在將這個問題的答案,演示給大家看。

(…………好厲害,操場簡直就像舞廳一樣。)

我沉浸在天王寺同學曼妙的舞姿中,幾乎忘了這裡是在戶外。她柔美的動作充滿藝術感,讓我忍不住發出讚歎。

擔任天王寺同學舞伴的據說是與天王寺家關係匪淺的社交舞老師,而這場表演也兼具宣傳效果,暗示著假使天王寺同學成為學生會長,就能邀請這位老師到學校授課。

之前的抹黑攻擊曾謠傳禮儀講師的收入會流入天王寺同學的口袋,但事實並非如此。縱使關係良好,但禮儀講師仍是外聘人員,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不健全的金錢往來關係。

三首舞曲結束後,天王寺同學與她的舞伴鞠躬致謝。

她沐浴於熱烈的掌聲之中,眼神閃閃發亮地望向我。

「友成同學!!」

夕陽餘暉下,天王寺同學微微滲出的汗水閃耀著光芒,顯得格外耀眼。

我被天王寺同學點名後,整理了一下燕尾服的衣領。

接著,輪到我與天王寺同學共舞。

決定不只與專業舞者,也與我共舞的是天王寺同學。昨晚,我向她說明作戰計畫後,她便力陳己見,既然有讓學生學習禮儀的理念,那麼也需要一個範本。

換句話說──我身為一名平凡無奇的轉學生,將完美地展現出足以媲美天王寺同學的舞姿。

實際將這個畫面呈現於眾人面前,能夠賦予天王寺同學的政見說服力。

我輕輕吁出一口氣,儘可能平息腹中的緊張感。

(…………上吧!!)

我振作精神,面對天王寺同學。

右手輕輕搭在天王寺同學的肩胛骨上,擺出握持的姿勢。音樂流瀉而出,我緩緩地向右轉動身體。

當踏出右旋轉步的那一刻起,我的身體便自然而然地律動起來。

我回想起暑假前,天王寺同學教我跳舞時的情景。那天那時被灌輸的技巧,至今仍深植於我的體內。透過與天王寺同學共舞,我更是清晰地回憶起一切。

一點也不害怕,我方才感受到的緊張感,不知何時已然消散無蹤。

我向天王寺同學學習跳舞的時間應該不長,然而,我卻感覺自己彷彿已經與天王寺同學這樣共舞過無數次,與她共舞的回憶便是如此深深刻印於我的腦海之中。

「伊月同學。」

天王寺同學悄聲呼喚著我。

「你真的進步了呢。」

「……這都是妳的功勞。」

她真是膽大包天……在眾目睽睽之下,她竟然直呼我的名字,讓我有些吃驚,但的確在這種情況下,即或我們竊竊私語,也沒有人會聽到。

這裡是我們的聖域。

一個最引人注目,卻又無人能介入的光芒舞台。

「你的努力給予了我莫大的勇氣……」

天王寺同學直視著我,輕聲說道。

我們以左旋轉步轉身,回到操場中央。

「也為了你,我會成為學生會長的。」

天王寺同學吐露出堅定的信念,表現得莊重而從容。

有別於她平常渴望競爭的炯炯眼神,現在她的眼裡猶若一池平靜無波的湖水。對她而言,成為學生會長的目標或許不再是盲目追求,而是一個必須完成的使命。

「請協助我們填寫問卷!!」

我聽到住之江同學的聲音。跳舞時瞥了一眼,只見住之江同學正按照事前討論的內容,向學生們發放問卷。

游擊行銷的魅力在於出其不意所帶來的樂趣,這次,為了不破壞快閃活動的概念,我們決定將合作人數降到最低,以增加保密性。

我曾猶豫是否要將大正和旭同學納入合作夥伴,但最終沒有這麼做。原因在於他們是貼近同儕的普通學生,對於這兩人,我感覺讓他們以普通學生的角度享受這次活動,反而會帶來更好的宣傳效果。

我的預感或許正確無誤,只見旭同學與班上的朋友一起觀看我們起舞。她真心享受活動的樣子,肯定也對其他學生產生了正面的影響。

現場不見大正的蹤影,他八成去成香那邊了吧。

看到住之江同學向旭同學發放問卷後,我便專心於與天王寺同學共舞。即使到了最後衝刺階段,我也沒有鬆懈,力求完美地跳完整支舞。

透過問卷進行數據分析,也屬於經營者類型擅長的戰術。雖然選舉期間只剩下短短几天,但我們決定從今天起到最後一天,每次都會進行問卷調查,我們會定期詢問學生們對天王寺同學與成香有什麼期許。

舞蹈結束後,現場響起如雷般的掌聲。

「成功了呢。」

在如雨般落下的掌聲中,天王寺同學滿意地笑了,而我想我的表情肯定也差不多。

當我構思游擊行銷時,感覺自己的視野變得開闊了。

競選活動不只有演講,還可以更廣泛地嘗試五花八門的創意。政治家類型的城東擅長演講,因此他會持續投入,但我們經營者類型則有不同的戰鬥方式,更甚者,創造戰場本身才是我們的看家本領。

我認為名為選民的這個市場,內心早已厭倦了過去只有演講的競選型態。正因為如此,這類活動才能觸動他們的心弦。

在目前的市場中,演講已經供過於求。

既然如此,就提供新的「供給」吧。

「天王寺同學,我差不多該……」

「你要去都島同學那邊了是吧,我也預祝那邊圓滿成功。」

成香那邊也會執行同樣的策略,不過其內容迥然相異。

我打算前往中庭找成香。

就在我轉身的前一刻──天王寺同學告訴我:

「抬頭挺胸吧。」

她臉上微微滲著汗水,凝視著我。

「你早就與我處於對等的地位了。」

這句話深深地縈繞於我心中。

時間不多,我稍微鬆開燕尾服的領口,跑向中庭。

途中,視線變得模糊。

(…………糟了。)

我快哭了。

天王寺同學說出了我最渴望聽到的話。

在那個場合、那個時機點說出來,真是太狡猾了。我回想起剛向天王寺同學學習跳舞時還不成熟的自己,這句話則深深觸動了我。

我邊跑邊回想起許多往事,起初被糾正姿勢的時候、學習課業與禮儀的時候、暑期講習時一起讀書的時候、經營大賽中陪我放鬆的時候。

我向天王寺同學表達想與她處於對等地位的目標,正是在經營大賽中她陪我跳舞放鬆那次。當時也像現在一樣,我們兩人一起跳舞。

看來,從那之後,我確實有所成長了。

我明白……這裡不是我的終點。

我還沒有在真正意義上與天王寺同學處於對等地位。我們之所以對等,僅限於此時此刻、特定情境下的情況。

儘管如此,我的努力能得到認可,還是讓我高興得泫然欲泣。

……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現在還不能哭。

當我抵達中庭時,已經有許多學生聚集在此了。一如天王寺同學那邊一樣,成香這邊也聚集了不少人,這讓我感到很欣慰。除此之外,還有個令人驚喜的意外,就是有幾名學生跟在我後面,從操場過來了。我沒時間換衣服,就這樣穿著燕尾服跑了過來,看來這也成了不錯的宣傳。

我穿過人群,來到中庭中心,見到北正在準備。

「北同學,不好意思,把準備工作都交給你了。」

「沒關係。」

北這麼回答我,額頭上淌著汗水。

然而他臉上掛著一副充滿幹勁的笑容,說:

「我也支持都島同學,當然想盡一份力。」

他那份純粹的心意,肯定也傳達給成香了。

多虧北幫忙準備,我幾乎沒什麼需要幫忙。最後,我微調了鋪在地板上的榻榻米位置後,拿起麥克風,道:

「那麼,現在開始──」

我瞥了一眼在榻榻米中心等待的成香。

她則簡短地點了點頭。

「──將由學生會長候選人•都島成香為各位帶來居合斬表演。」

成香身穿黑色武術服,緊盯著前方的稻草靶。

她的目光犀利,讓周圍聚集的學生們都屏氣凝神。

過去,她這種眼神曾是恐懼的象徵,被傳得滿城風雨。然而,自從運動大會以來,她逐漸消除了眾人的誤會,如今她那凜然的身姿,已升華為獨一無二的武器。

在這次的游擊行銷中,我希望能將天王寺同學與成香的人品魅力傳達給所有同學。儘管目標相同,但我認為應該採取不同的方向。

天王寺同學的策略方向是,將她已經為人所知的魅力,以更具體的方式呈現出來,社交舞便是這個策略的結論。

對貴皇學院的學生而言,舞會是他們司空見慣的事物。假使天王寺同學成為會長,開設各種課程,或許有朝一日人人都能像她那樣翩然起舞。我們的目標是讓學生們對此產生具體的願景。

另一方面,我認為成香的魅力尚未充分展現出來。

正確而言,我認為光是目前展現出來的還不充足。

正如北在演講中所提及,成香最大的魅力在於她會不斷成長。然而,這份魅力僅有日常陪伴在她身旁的人才體會得到,其他人則難以察覺。就算他們感受到了這點,但持續成長這個魅力,換句話說也可能被解讀為現在一無是處。她在經營大賽中取得佳績後,我認為大多數學生不至於過度負面看待這一點,但要全然信任一名非親非故的陌生人,這種感覺近乎於聽天由命,多少讓人心生抗拒。

因此,我想簡單易懂地展示出成香的魅力之一。

雖然西學妹與阿倍野同學等其他下屆幹部成員都已經知道了,成香在武術與花道方面都堪稱一流,在這些領域中,可謂無人能及。

「嘶──────」

成香靜靜地吸了一口氣。我能感覺到從那一刻起,成香的專註力如同她手中緊握的刀,變得愈發銳利靈敏。

她持續專註著,沉靜、深邃,彷彿能潛入無盡的意識深淵中。

儘管周圍人潮洶湧,不知不覺間,現場卻陷入了一片寂靜,甚至連微風吹拂樹葉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喝────!!」

寒光迸現──成香拔刃出鞘。

那刀法想必美得令人陶醉不已……而我之所以說「想必」,而非斷定,是因為我的眼睛根本看不清成香的刀路。我本以為自己緊盯著她,卻或許在關鍵時刻眨了眼。

不過,我察覺到了異狀。

理應被斬斷的稻草靶遲遲未崩落。

難道說……她揮空了?不,成香平時雖然有些靠不住,但論及武術,她天賦異稟。縱使在眾目睽睽之下,她也不可能犯下這種錯誤……

我愈來愈忐忑不安,成香則收刀入鞘,優雅地行禮。

隨後,她用刀鞘輕輕戳了一下草靶。

草靶的上半部搖搖晃晃,最終緩緩墜地。

「……………………咦?」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也就是說,成香確實斬斷了草靶,但因為她的刀法實在太過精湛,使得草靶並未立即墜落,而是被斬斷後依然穩穩地立在上方嗎?

……………………咦?

人類有可能辦到這種事嗎…………?

過了一會兒,才傳來零星的掌聲,又過了幾秒後,現場才響起如雷般的掌聲,看來所有人都花了一點時間才搞清楚狀況。

成香的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彷彿一切盡在掌握之中,但我可看得一清二楚,她在掌聲響起之前,露出了「我是不是搞砸了什麼?」的慌張神情。

話說回來,成香從以前就是這樣的人,在經營大賽中,她也總是不自覺地擊退競爭對手……她就是個做任何事都只有零或一百分的人。

(……算了,算是成功了吧。)

能獲得這麼熱烈的掌聲,也稱不上失敗。

掉落在榻榻米上的草靶切面漂亮得令人難以置信,簡直不像人類能辦到的,我佩服得差點沒嚇到倒彈三尺。

總而言之,這樣一來便能證明成香擁有獨一無二的才華了。

在人才濟濟的這所學校里,擁有無人能及的特技,想必能深深抓住學生們的心。

就在我為這次的游擊行銷成功而鬆一口氣時,傳來一陣特別響亮的掌聲。

我轉過身,見到拍手的人正是城東蓮。

「真是好功夫啊。」

城東說著,走近成香。

「既然機會難得,我能也試試看嗎?」

「欸……?」

城東從成香手中接過刀,站到備用稻草靶前方。

城東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隨後快速拔刀出鞘。

「喝──!!」

他隨著氣勢揮刀,斜向斬斷稻草靶。

被斬落的稻草靶滾落在榻榻米上。

「嗯……果然還是比不上都島同學啊。」

城東收刀入鞘,撫摸著切面這麼說。

掌聲再次響起,不過,這次的對象並非成香,而是城東。

(…………我失策了。)

我事先應該調查清楚。

沒想到城東蓮也懂得居合道。

當然,他的刀法不如成香。不過,作為一個突然闖入的程咬金,城東的技術已稱得上足夠出色了。

游擊行銷是一種偷襲式的宣傳策略,我原本打算利用其特性,製造出儘管被城東陣營發現了,也來不及應對的效果……但從某種意義上而言,城東也對我們發動了最出其不意的干預。

目睹突如其來的闖入者所施展的刀法,觀眾們爆出熱烈的喝采。

城東將刀還給成香後,從一旁的凜太郎手中接過麥克風,說:

「都島同學,我有個提議。」

城東的聲音透過麥克風與喇叭,回蕩於整座中庭。

「接著要不要改用頭腦一決勝負呢?」

「頭、頭腦…………?」

成香聞言,臉色發白。

……傻瓜,別在大家面前這麼明顯地表現出妳不擅長頭腦戰啊。

成香的成績雖然稱不上慘不忍睹,但相較於天王寺同學與城東,依然略遜一籌。

然而,城東見到成香的僵硬表情,補充道:「我說的不是成績。」

「明天放學後,我們三個學生會長候選人要不要舉辦一場辯論會?主題是貴皇學院的傳統。」

對於城東的提議,最先做出反應的不是我,也並非成香,而是聽眾。

學生們興奮不已,嘖嘖稱好,我則在內心感到不甘。

(……現在的氣氛不允許我們拒絕啊。)

若此刻拒絕,便會辜負學生們的期待,導致成香的向心力下降。

城東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們拒絕。他利用成香的表現吸引學生的興趣,巧妙地提出一個能讓學生們熱烈投入的比賽形式,真是個精於算計的表演者啊。

成香將視線投向我,我則默默地點了點頭。

她雖然有些惴惴不安,但仍舊轉向城東說:

「……好,我接受。」

「那麼,我很期待明天喔,也請代我向天王寺同學轉達。」

城東語畢,終於轉身離開了。

……天王寺同學會更加躍躍欲試吧。

或許城東早已預料到這一點,所以才先邀請了成香。成香可能拒絕提議,因此需要藉助周圍的氣氛,讓她難以拒絕。

此時,我彷彿看見城東身後有港學姐的身影,儘管她目前不在現場。

我立刻將城東邀戰一事告訴了天王寺同學。

果不其然,她答應了這場比賽。辯論會將於明天的放學後舉行,時間緊迫,我們決定直接留在學校里開作戰會議。

我聯絡了靜音小姐,讓雛子先回家,隨後便隨著天王寺同學走在校舍走廊上。

「這裡是自習室。」

天王寺同學為我打開門,我與成香一同走了進去。

由於她說自己知道一個適合開會的地方,因此我們便請她帶路,而這間自習室確實很方便。裡面擺放著許多電腦,前方還有一塊大白板。

「沒想到有這種地方。」

「對,不過如你所見,這裡不常使用,因為這所學院的學生大多放學後就直接回家了。」

我們包下了整間自習室。接下來要討論機密,所以沒有旁人干擾固然很好,但這麼大的教室只有我們幾人,也讓人感到有些冷清。

這間教室似乎不用於上課,僅供自習,但貴皇學院的學生們都很忙碌,放學後大多會直接回家。

「……如果我成為會長,希望能有效利用這種地方呢。」

天王寺同學低聲說道,她似乎是看到自習室的景象後,獲得了當為之事的靈感。

既然是包場,那我們就大搖大擺地使用最中間的座位吧。我啟動了自習室中央的電腦,然後坐在電腦前,道:

「那麼,我們來開作戰會議,討論如何贏得辯論會吧。」

天王寺同學與成香坐在我的兩旁。

「主題是關於貴皇學院的傳統,對吧?」

「對……這主題怎麼看都對對方有利,但反過來說,如果我們能提出有用的意見,支持率應該會立刻飆升。」

這場辯論會的形式可能近似於辯論賽,首先,每位學生會長候選人會發表他們對貴皇學院傳統的看法,然後再從中展開討論。我們必須事先提防被對方指出「這種想法真的正確嗎?」、「這種想法會不會無法幫助到所有學生?」之類的問題。

至少,這場辯論會不會只是三位會長候選人各自闡述完意見就結束,那樣也未免太過平淡。這樣的話只要三人各自演講即可。

「話說回來,貴皇學院的傳統到底是什麼?」

成香的雙眼映著啟動中的熒幕光芒,開口問道。

這是一個單純卻直指核心的問題,成香說得沒錯,首先必須釐清這一點。

「總之,先把能想到的全部列出來吧。」

我打開了電腦內建的記事本程式,開始條列式整理貴皇學院的傳統。

同時,我也思考著除了辯論會之外的活動。

既然有辯論會,明天放學後或許也無法再去演講了。

話雖如此……

(……看來,針對負面競選而詳細說明政見的策略已經奏效,事已至此,可以降低演講的優先順序了。)

為了應付凜太郎發起的負面競選,我們統整了政見內容,並建置了能讓所有人自由查閱的網站。多虧如此,學生們更加理解了天王寺同學與成香的政見。

負面競選剛開始蔓延時,讓我捏了一把冷汗,但我們已經挽回頹勢,且因此成了我們的助力。最終,那一波抹黑攻擊反而幫助我們推廣了政見。

「……大概就是這些了。」

天王寺同學注視著熒幕,這麼說道。

我暫且列出了我認為的貴皇學院四項傳統:

•學生的家長多半是政商名流。

•課程內容與一般高中相比,程度相當高。

•設有經營大賽這項招牌課程。

•或多或少存在著家世背景造成的階級差異。

我列舉出最近感受到、無論好壞的傳統。

看著熒幕上的文字,我不禁產生了疑問。

「我們最後需要刪除這些資料嗎?」

「不用也沒關係,這裡的電腦在重啟時,會自動重設內容。」

既然如此,那就保持原樣吧。

「我也想到了這四點,不過對方應該也知道這些吧。」

「沒錯,城東同學在演講中也都提到了這裡寫的內容。」

假如論點是這些,那麼重點就在於如何深入探討了。

「第四點……必須謹慎處理。」

成香輕聲說道。

家世背景造成的階級差異──看到這幾個字,成香想必再次意識到自己的家世背景比其他學生顯赫。

然而,我無法苟同她這種認為自己是加害者的態度。

「我認為妳們倆沒必要覺得心虛。」

我繼續向一臉不解的成香解釋:

「家世背景造成的階級差異,不僅僅是地位較低的人會感受到,地位較高的人也會有同樣的感覺……成香妳不也曾因為被人誤會而煩惱很久嗎?其中一個被疏遠的原因,肯定也包含了崇高的家世。」

「……聽你這麼一說,確實是這樣。」

由於家世顯赫,因此不敢貿然發言……基於這種想法下,究竟誰才是受害者呢?決定疏遠成香的永遠是那些家世較低的學生,而家世顯赫的學生,有時則會單方面地遭同儕疏遠。

一旦被疏遠,旁人也會對自己愈來愈陌生。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雛子也因此而受苦啊。)

這與歧視或許有些不同,但論及家世背景造成的弊病,受害最深的無疑是雛子。她被迫扮演著完美大小姐,而這讓她身心具疲,這也是為什麼會有侍從這個職位存在。

「對於家世背景造成的階級差異這個問題,我的做法和城東同學截然不同呢。」

「確實如此。」

我總覺得這部分的觀點將會成為辯論的焦點。

為了釐清各自的理念,我說出自己的認知,加以確認。

「現在貴皇學院存在著家世背景造成的階級差異,所以城東同學認為大家應該配合在下層的人。」

他們的目的,是招收平民學生進入這所學校,讓他們適應環境,使得無論家世多麼顯赫的學生,都能學會如何與地位較低的人相處。

「另一方面,天王寺同學覺得大家應該向上提升。」

天王寺同學的想法和他相反,認為無論家世多麼低的學生,都能透過訓練,讓他們能夠適應一流的環境。

「而成香則是想建立一個根本不必在意家世背景的校園環境。」

成香的目標是透過活絡人際交流,打造一個能讓學生勇於改變自己的校園。如此一來,縱使是受到家世背景差異所苦的人,若能改變自己,也能從中獲得解放。

事實上,成香正是透過改變自己,才擺脫了家世背景帶來的孤獨。

「真是三種截然不同的理念呢。」

天王寺同學這麼說。

三種不同的理念,看來會成為辯論中的火種呢。

「友成同學,我想以剛才的話題作為切入點來進攻。」

「我知道了……成香也可以嗎?」

「嗯,如果是這個領域,我想我能活用自己的經驗,會比較好發揮。」

成香從逆境中重新站起,如今已能利用逆境帶來的知名度。正因為如此,過去害怕成香的人們想必會真誠地接受她所說的每一句話。

如果說有什麼問題的話,那就是……

「……成香,這次妳又要在人前說話了,沒問題嗎?」

「應、應該沒問題,比以前好多了…………大概吧。」

她的態度實在讓人無法完全相信。

「那妳試著站在那裡,隨便演講一下看看。」

「唔……我知道了。我也會證明,只要努力,我就能做到。」

成香走到白板前。

我知道她只要努力就能做到。

但我同時也知道,當她做不到時之間的落差有多麼地大。

「關於貴皇學院的傳統,我認為──」

成香開始演講。

然而,講到一半,成香便停了下來,望向了我。

「……伊、伊月?你為什麼一直盯著我看?」

「這是為了克服緊張的訓練,妳繼續說。」

讓我來確認她是否習慣被人注視吧。

「貴、貴皇學院的傳統,我認為……」

「……」

「那個……舉例來說,像是家世背景的差異……」

「……」

成香似乎還是不習慣被人注視,開始忸忸怩怩起來。

「等、等一下!!」

隨後,她滿臉通紅地大喊。

「你這樣一直盯著我,我會沒辦法好好說話啦!」

「妳不是說不會緊張了嗎?」

「才、才不是緊張!是、是會在意起其他事情……!!」

其他事情?

「別找借口了。」

「嗚、嗚嗚……嗚嗚嗚……!!」

成香開始瑟瑟發抖。

咦?奇怪了,我還以為她好多了,結果看來她反而比以前更混亂。

我疑惑地望著眼神飄忽的成香,此時自習室的門開了。

「打擾了……友成同學,我分類好問卷了。」

住之江同學拿著問捲走進自習室。

北也跟在她身後。我請他們兩人幫忙收回與分類問卷,雖然發了相當多的份數,但他們這麼快就分類完畢,真是幫了大忙。

「住之江同學、北同學,謝謝你們。」

我從兩人手中接過那疊問卷。

並不經意地望向成香,只見她拍著胸脯鬆了口氣,說「得救了……」。看來如果還有時間,之後得再讓她練習一次。

「都島同學,加油喔。」

「嗯,北同學,一直以來謝謝你。」

北為成香打氣後,便離開了自習室。雖然我們本可以再多聊一會兒,但他似乎是體諒我們時間緊迫。

「天王寺大人,我會為您加油的。」

住之江同學也向天王寺同學說了一句話。

「謝謝妳……話說回來,妳為什麼要叫我『大人』呢?」

「這是我的習慣,改不掉了。」

住之江同學嫣然一笑,但天王寺同學的笑容卻有些僵硬。

……她病得不輕啊。

快來人把住之江同學送去醫院啊。

她明明不久前還以清純的形象聞名耶……

「友成同學。」

住之江同學在離開自習室前,朝我招了招手。

難道有什麼悄悄話嗎?我滿懷疑惑地隨著住之江同學走出自習室。

「如果你沒有讓天王寺大人獲勝,我可不會輕饒你的喔!」

「……我會儘力的。」

「萬一情況不妙,我們可以考慮在那個叫城東蓮的男人食物里下瀉藥。如果你沒有那個膽量,由我動手也可以喔!」

「請妳住手。」

直到遇見凜太郎為止,我還以為這所學校里沒有人會訴諸這種陰謀詭計……

結果,不僅有,而且還在我身邊。

「拜託妳真的別那麼做喔。」

「……嘖。」

喂,妳剛才是不是咂嘴了?

幸虧我多確認了一下。

住之江同學離開後,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回到自習室中……她真是個風暴般的人物啊,從精神層面來說。

「你們剛才在說什麼呢?」

「……她向我提了一個計畫,因為太過激進,所以被我駁回了。」

我含糊其辭地解釋了一番,隨後便開始查看兩人幫我分類好的問卷。

問卷內容很簡單,主要是詢問學生們希望天王寺同學與成香成為怎樣的會長。說起來,我們從來沒有做過這種簡單的問卷調查,雖然曾統計過那些支持雛子的學生們的真實心聲。

差不多該開始思考最終演講的事了。

選舉的最後一天是下周一,今天是星期三,所以除了今天與周末,只剩下三天就要決定勝負了。

如果立刻將問卷內容反映到政見上,並提出與以往不同的主張,可能會引發混亂。雖然一直以來都是這樣,但時間僅剩三天,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去平息這類混亂了。事到如今,任何改變都必須謹慎為之。

我打算在今天之內掌握所有問卷結果,但要如何反映這些結果,我會一直斟酌到最後一天。此時如果操之過急,反而會自取滅亡。

(…………嗯?)

我確認著問卷的回答,卻感到一絲不對勁。

這大概是……

「伊月,怎麼了?」

「嗯……不,沒事。」

我皺著眉頭,成香則疑惑地歪著小腦袋,但我選擇保持沉默。

(……現在沒必要說出來。)

這件事與辯論會無關。

視情況,這件事或許該由我一人埋藏在心底。

時值選舉期第十一天的放學後。

由城東蓮策劃的辯論會即將開始。

「……場地布置得真用心啊。」

我抵達禮堂,望著眼前的景象,不禁喃喃自語。

辯論會的會場選在禮堂。午休時,凜太郎告訴我,會由策劃的城東陣營負責準備,因此我便全權交給他們,但沒想到竟然布置了一個比想像中更加正式的舞台。

禮堂中央擺放著三張桌子,等距離地彼此相對,感覺像將桌椅排列成三角形的各個頂點,想必三位會長候選人會各自入座。

觀眾席則環繞著中央的桌子設置。

我原本以為會長候選人會在講台上進行辯論,但看來這場名為辯論的「比賽」,將會類似拳擊或摔角比賽,在禮堂中央舉行。

(來自四面八方的視線……這是盤外戰術嗎?)

他們準備了一個令人不舒服的舞台,這種讓人無法放鬆的環境,不可能是偶然為之。

從之前的演講來看,我知道城東習慣被人注視。正因為如此,他才會特意打造一個容易讓講者意識到觀眾視線的舞台吧。對城東而言,這完全不構成壓力,但對天王寺同學,尤其是成香來說,將是一個難以適應的環境。

「友成同學,我上場了。」

「我……也要過去了。」

她們倆做好心理準備,天王寺同學露出了大膽無畏的笑容,而成香則是一臉緊張。

「我在這裡看著妳們,我們就按照作戰計畫進行吧。」

天王寺同學與成香聞言,點了點頭,走向等候在禮堂中央的城東。

遺憾的是,我們在這有限的時間內,未能準備出致勝妙招。然而,我們確實準備了能提高勝率的策略。

我們將辯論主題「貴皇學院的傳統」分為幾個類別,並鎖定其中一個特別容易發揮的類別來準備我們的主張。一旦辯論會開始,會設法將話題引導到這個類別,想必如此便能將局勢帶往對我們有利的方向。

「那麼,接下來將舉行三位學生會長候選人的辯論會,主持人由我,副會長候選人•旭凜太郎擔任。」

凜太郎站在會場中央,手持麥克風致詞。

「本次辯論會的主題是『貴皇學院的傳統』,三位會長候選人將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內,就此主題進行辯論。」

包括我在內的觀眾們,望向坐在椅子上的三位會長候選人。

城東、天王寺同學、成香……三人神情嚴肅地佇立著。

「那麼──請開始。」

凜太郎宣布辯論會開始。

禮堂內鴉雀無聲,沒有掌聲助興,亦無歡呼鼓噪,將來身為國家棟樑的優秀學子們此刻目光都筆直地投向禮堂中央。

「就由我這個辯論會的發起人來打頭陣吧。」

最先開口的是城東。

「我認為貴皇學院的許多傳統,都在加深學生們的自卑感。舉例來說,只有家境優渥的學生才能入學的制度,由於入學門檻會審核家庭背景,導致入學後所有人都默默接受了家世造成的階級差異。這種問題難以浮出檯面,而這種潛規則難道不是一種陋習嗎?正因如此,我才希望能讓貴皇學院走向平民,最終刪除家世背景這個入學條件,從根本上解決埋藏於每個人心中那名為『家世』的自卑感。」

果然……城東的意見深深打動了我這個平民。

雖然表面上隱藏著,但我的真實身分就是一介隨處可見的平民百姓──正因為如此,我才奮發圖強,努力不懈,但並非所有人都能如此。部分學生可能會因為家世差異而心灰意冷,或許我一不小心也會變成那樣。

然而,解決這個問題的方法,應該不只有貴皇學院走向平民一途。

「關於這個階級差異問題。」

此時,天王寺同學開口了。

「我希望能用和城東同學截然不同的方式來解決這個問題。」

「……說起來,天王寺同學妳在第一次演講時,也提到了家世背景呢。」

天王寺同學聞言,點頭稱是。

正如城東所說,天王寺同學很早就注意到家世背景所造成的問題。不過,即使這兩人發現了相同的問題,提出的解決方案卻迥然相異。

「我也聽過好幾次你的演講,自認對你提倡的貴皇學院走向平民有所理解……我無意反對認識外面世界的想法,但強行去適應外面世界的想法,讓我感覺有些牽強。如果要適應,也必須配合貴皇學院的特色,否則就失去就讀這所學院的意義了。」

「貴皇學院的特色,是嗎?」

城東冷笑一聲。

「但並非所有人都自願就讀這所學校啊。」

他這麼說著,環顧四周圍繞自己的聽眾。

「我想問在場的所有人……你們除了就讀貴皇學院以外,還有其他選擇嗎?」

面對城東的提問,沒有一個學生點頭。

無論貴皇學院的學習環境多麼優越,都不代表學生們自己嚮往這裡。這一點,此刻在已昭然若揭。

或許這裡有些學生……是心不甘情不願地來到這所學院。

「妳說得好像在場的所有學生都以貴皇學院為傲,但實際情況就是這樣……天王寺同學,妳這番話的前提是貴皇學院的校風是正確的,但證據又在哪裡呢?你們執意不改變現有的體制,這不就是被稱為保守派的原因嗎?」

「……唔!」

僅只是措辭上的運用,就能讓自己站在如此有利的地位嗎?

城東將「改革派」這一詞所蘊含的活力印象發揮到極致,縱使「保守派」也並非不好,但現場卻瀰漫著一股彷彿我們墨守成規的怠惰氣氛。

然而,成香的一席話瞬間打破了這股僵局。

「我們並不認為這所學校不需要改變,事實上,如果我成為會長,我希望能創造一個讓任何學生都能改變自己的校園環境。」

成香並非為了袒護天王寺同學。

這場選舉戰始終處於三強鼎立的局面,且三人的座位等距分開,宛如暗示出這一點。但最初將天王寺同學與成香歸為保守派的人,正是城東。

而塑造出這種可能被視為一對二的局面,不是別人,正是城東。既然如此,他理應也毫無怨言。我本是這麼想,從容不迫地觀看著三人辯論,然而──

「都島同學,妳的主張過於仰賴學生的自主性了。」

城東的反擊遠比我們想像的更加犀利。

「長久以來都沒有機會改變自己的貴皇學子,就算突然被告知可以改變自己,也只會感到一陣錯愕。就算妳當上會長,實現了政見,我也只預見未來沒人能跟上妳的腳步,最終政見將無疾而終。」

「才、才不會發生……」

「我雖然知道都島同學曾因誤會而被人懼怕,但擺脫那種困境的妳,本身的想法就帶有倖存者偏差的邏輯謬誤了。」

城東說得義憤填膺,氣勢洶洶。

「妳從一開始就有能夠改變自己的底氣,也就是說,妳有著顯赫的家世!」

「──!」

成香聞言,倒抽一口氣。

簡而言之,城東想說的是……其實,在這所學校里,除了成香之外,還有許多想改變自己的學生。但他們大多以失敗告終,唯獨成香能獲得成功,但那並非源自於她個人的努力,而是因為她家世顯赫,不是嗎?

這番話本該讓人火冒三丈,但我與成香都為之語塞。

說來慚愧──我們從來沒想到這一點。

成香之所以能改變自己,是因為她無論失敗多少次,都能愈挫愈勇,努力不懈。

我一直陪伴著她,所以我深知這一點。不過,這所學校里還有很多人不知情。對他們而言,城東現在這番話勢必會引起強烈共鳴。

「如果想建立一個能讓自己改變的學校,那首先就應該改變學校本身。這就是我的想法,讓貴皇學院邁向平民化。」

城東鏗鏘有力地說道,駁得成香啞口無言。

情況不妙……但我感到的不是焦慮,而是突兀感。

(……怎麼回事?)

不對勁。

為什麼我們被逼到這個地步?

我並非志得意滿,認為能手到擒來。城東的實力貨真價實,而且這場辯論會本來就是由他策劃,既然是在對方安排的擂台上戰鬥,我、天王寺同學與成香自然明白我方可能落敗。

即便如此……

(……不管怎麼說,也反駁得太精準了。)

這次辯論會的主題終究是關於貴皇學院的傳統。家世背景造成的階級差異,不過是從這個主題延伸出來的其中一個話題,另有許多其他可以討論的空間。

關於學生的家長、課程內容、經營大賽……在眾多話題中,我們選擇了家世背景造成的階級差異,並打算以此作為切入點來進攻。為此,我們事先準備了針對這個話題的主張。

因此,當辯論會一開始,話題就轉到家世背景造成的階級差異時,我心裡不禁暗自叫好。畢竟,如此一來,辯論就能朝著我們準備最充分的方向發展了。

然而,城東竟然能即興應對我們準備好的主張。不,他不僅是應對,甚至能拋出比我們更多的資訊。

不管怎麼說,他的辯論技巧實在太高超了。

縱使他是一名擁有非凡才能的政治家類型人物,這未免也太過完美。

「我反對!!」

此時,天王寺同學高聲一喊。

「城東同學,您所追求的根本不是什麼變革,而是會造成巨大破壞的破舊立新,你的政見肯定會引發比都島同學的政見更嚴重的混亂!」

如果製造混亂是個問題,那麼城東自己不是會製造更大的問題嗎?天王寺同學如此主張。

「而且,你剛才是不是說了?貴皇學院的校風是正確的,但證據又在哪裡?」

「對,我確實說過。」

「那個證據就在於──畢業生的成就!」

城東的眉毛微微一動。

話題主導權轉移到天王寺同學手中。

(……幹得好,把話題帶到天王寺同學預先設想好的範圍了。)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在這裡挫挫城東的銳氣。

天王寺同學說出她預先設想好要質疑城東的內容。

「貴皇學院的畢業生如今在社會上都是表現出色的人物,他們所累積出的榮耀,正是證明這所學院校風正確的證據。你所提倡的貴皇學院平民化,反而會摧毀這份榮耀。說是改革派聽起來很好聽,但你的改革,真的能保障在場所有學生的未來嗎?」

在場的學生們真的能接受城東的改革嗎?

誠如天王寺同學所言,城東的改革規模龐大,稱之為破舊立新也不為過,而如此大規模的改革,勢必伴隨著相應的風險。

一旦改革失敗,就無法再回到原來的制度。城東所主張的讓貴皇學院走向平民,就像一艘只有兩個選擇的船:要嘛抵達新天地,要嘛半途沉船。而一旦離開陸地後,就再也回不了故鄉。

在場的學生們真的有勇氣登上那艘船嗎?

即使有,城東又有能力回應他們的勇氣嗎?

無數道視線刺向城東。

然而,城東依舊抬頭挺胸,侃侃而談:

「請看這個。」

當城東說後,講台上的熒幕便顯示出資料。看來他事先準備了資料。

而看到資料內容,我們都瞪大了眼睛。

「這是……!」

「這是調查了畢業生志願,並繪製成圖表的資料。」

熒幕上顯示著一個巨大的圓餅圖,一目了然地呈現出畢業生選擇哪個出路的比例。

高中畢業後幾乎所有人都選擇升學,但問題在於大學畢業後。

「據說,貴皇學院的畢業生最終大多數都會繼承家業,或者成為像他們父母一樣的政治家或官僚……但近年來,這種趨勢正在式微。正如這張圖表所示,近幾年白手起家創業的畢業生正在增加。」

原來如此……

想必許多學生都像我一樣,首次知道這項事實。因此,眾人都饒富興味地看著城東的資料。

「隨著科技的發展,工作模式變得更加多元,個人經營的門檻降低,市場數量也比以前增加了……就算貴皇學院不改變,時代也會日新月異。既然如此,難道大家不認為這所學院也應該與時具進嗎?」

我差點就要點頭了,但讓我及時回過神來的是隱藏於資料中的瑕疵。

(那份資料雖然遮掩得很好,但仔細一看,內容似乎有點空泛……?)

這份資料要給這麼多學生看,品質卻沒有達到應有的水準,多半是昨天才急就章趕製出來的吧。

然而,如果真是這樣……為什麼呢?

他為什麼要急著做這份資料?

就好像突然需要這份資料一樣……

(……這不是巧合。)

我從剛才就感覺到不太對勁,現在又產生了新的突兀感,這兩者相互關聯。

他反駁得過於精準,以及這份資料宛如專門用來反擊天王寺同學的主張一般。

(我們的作戰計畫……外泄了。)

除此之外,我實在想不到其他可能性。

「脫離父母鋪好的路、選擇不同道路的學生正在增加,既然如此,我們是不是更應該去認識外面的世界嗎?我所追求的,並不是會引發混亂的破舊立新!而是這所學院全新的生存策略!」

城東堆砌著悅耳的詞藻。

然而,我如今已確定突兀感的來源,正狠狠地瞪著城東。

位於講堂中央,天王寺同學與成香臉色蒼白。她們的主張被駁斥得體無完膚,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我真想立刻衝過去,告訴她們,妳們並沒有輸。

不過,在周圍的學生看來又會是怎麼樣呢?

「──時間到!!」

凜太郎的聲音響徹禮堂。

「時間已到,辯論會將進入尾聲。各位候選人,如果還有什麼想說的,請盡情發言。」

儘管他這麼說,天王寺同學與成香卻也無話可說。

城東站起身,拿起麥克風。

「這場辯論會並不是為了決定思想上的勝負。」

城東環顧著學生們說道。

「但……我想我已經展現出誰才是最值得信賴的人了。」

語畢,他便坐了下來。

隨後,零星的掌聲響起,而這掌聲又匯聚成巨大的洪流,震撼著整座禮堂。

掌聲不斷,如排山倒海般襲向天王寺同學與成香,彷彿要將她們徹底淹沒。

「辯論會到此結束,感謝各位聆聽。」

凜太郎為辯論會畫下句點。

我多麼想立刻上前去安慰天王寺同學她們,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須處理。

趁著學生們逐漸散去,我走向凜太郎。

「凜太郎。」

「友成學長?」

「你過來一下。」

凜太郎雖然一臉疑惑,但仍乖乖地跟了過來。

我們一同走出禮堂,又直接來到校舍後方。雖然我很想在眾目睽睽之下追究真相,但那樣可能會讓凜太郎三緘其口。

我現在只想確認事實。

「你們是怎麼偷走的?」

聽我這麼問,凜太郎納悶地歪起腦袋。

「偷走?你是指什麼?」

「你們手上有……我們事先準備的辯論會答案,對吧?」

凜太郎聞言,驚訝地目瞪口呆,他的反應也讓我感到意外。

他看起來不像在裝傻。

「……凜太郎你不知道嗎?」

「是的……至少我並不知情。」

凜太郎表情嚴肅地回答。

此時,一陣腳步聲朝我們靠近。

「──學院的電腦為了資安考量,每次重啟都會自動恢複原廠設定。」

一名女學生自校舍轉角處現身。

「但是,如果事先解除那個設定呢?」

她不懷好意地地笑了笑。

如果解除重置設定,那麼即使重啟後,那台電腦創立的資料也會保留下來。也就是說,之後就能隨意搬運目標資料了。

她就是這樣偷走了我們擬定的作戰計畫吧。

「友成同學,這樣可不行喔,竟然這麼輕易就被人偷走了重要的情報。」

「……港學姐。」

前學生會長•港學姐泰然自若地出現在我們面前。

關於此事,凜太郎恐怕不知情。

從她現在的語氣看來,主謀就是港學姐了。

「妳怎麼……知道我們會用自習室?」

「呵,你還真是高估我了呢。」

港學姐笑了。

「我說過了吧,我跟那個人不一樣……我並不知道你們會使用自習室。但是,我能輕易地預料到你們被迫參加辯論會,為了節省時間,會直接留在學校里開作戰會議。所以我暗中操作了學校里所有電腦的資安設定,等你們離開後,再一台一台重啟確認履歷……害我因此睡眠不足呢。」

如果等我們決定參加辯論會之後才行動,就來不及了。港學姐應該是在城東提出辯論會之前……也就是我們舉辦游擊行銷時,就暗地裡操作了學校所有的電腦。

但真沒想到她竟然會用這麼蠻幹的方式……

「很卑鄙吧?很難看吧?但這就是我啊。你總是和那些天賦異稟的人打交道,所以大概無法理解我在執著些什麼吧。真讓人羨慕啊,你本身就屬於他們那邊。」

「我才沒……」

「別說沒有,畢竟你可是得到了那個人的認同喔。」

港學姐不再隱藏她內心奔騰的情感,眼眸深處翻騰著晦暗的漩渦,與她交談時,我幾乎要

被那深邃的黑暗所吞噬。

我一直都誤會了。

港學姐的可怕之處,並非她自己所說的什麼預判能力。

她大概真的只擁有一般人的預判能力,但只要擁有那樣普通的能力,她就能憑藉著超乎想像的執著來彌補不足。

縱然天賦有所差距,她也能用在泥濘里匍匐掙扎般的精神力來縮短差距。

這就是港真希這個人的戰鬥方式。

她在天才雲集的貴皇學院里,一直以來都這麼戰鬥。

「友成同學,你可能不知道,在這所學校里,曾有學生利用賄賂參選學生會幹部喔。」

我確實不知道這件事。

但此時此刻,我深刻體會到這所學校里存在著擅使陰謀詭計的人,因此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奇怪的。或許只是我不知道而已,但這所學校里確實有這樣的學生。

「……那個學生後來怎麼了?」

「我讓他退選了,幸好在選舉開始前就發現了。」

港學姐像是回想起可能發生的未來,輕撫著胸口,鬆了一口氣。

「這所學校里,也有人會使出卑鄙的手段。而學生會,就必須具備阻止這些陰謀詭計的能力。」

聞言,我這才明白港學姐想表達什麼。

假使無法看穿陰謀詭計,就沒有資格成為學生會長。

她大概是想這麼說吧。

「……所以,妳是說自己也可以使用卑鄙的手段嗎?」

「沒錯,我也贊同蓮同學的意見……你們過於純真乾淨了。」

你們太過純真乾淨,不適合擔任學生會幹部──港學姐為了傳達這點,還特意向我們揭露了真相。

她想讓我們認清自己的實力,藉此打擊我們的信心。

縱使我們純潔得不諳世事,也不代表港學姐就能訴諸骯髒的手段,她自己應該也明白這一點。

港學姐──她是在完全心知肚明的情況下這麼做的。

她明知自己的手段卑鄙,卻仍舊照樣運用。

「城東同學知道這件事嗎?」

「知道啊,為了回答你這個問題,他還要我轉告你一句話。」

一句話……?

「『這次是憑我自己的想法』……他是這麼說的。」

港學姐語畢,便從我面前離開了。

隨後,凜太郎也簡短地說了句「對不起」,然後隨她離去。

……我想也是。

負面競選雖是凜太郎擅作主張,但由於當時城東擺出「不打算贏」的態度,因此凜太郎的本意是出於希望他勝選的滿腔熱血。

城東肯定懊悔至極,因為自己的怯懦,才讓凜太郎弄髒了雙手。因此,他這次才想親自出馬吧。

他想著,這一次要親手挖坑讓我們跳──

「………………呼。」

現場剩下我一人,靜靜地吁出一口氣。

過了一會兒,我才想到,直接向校方告發這件事不就好了嗎?為什麼我沒有立刻想到這麼理所當然的事情呢?

把這一切都告訴老師不就好了嗎?

……………………但我該怎麼說呢?

他們八成沒留下什麼證據吧,正因為港學姐堅信能隱瞞一切,才會如此大方地揭露真相。

(我當時要是錄音就好了嗎……?)

如果剛才用手機錄下對話,或許就能成為證據。既然城東也是共犯,只要能告發他們,兩人就會一起垮台。

如此一來,就只剩下天王寺同學與成香兩人,就能打一場光明正大的選戰……

「…………哈哈。」

不知為何,許多事突然變得荒謬了起來。

什麼證據啊、告發啊。

什麼錄音啊、垮台啊。

我到底在想什麼啊……?

這是選舉中該思考的事情嗎?

「哈哈哈……!」

我止不住自己乾澀的笑聲。

否則的話,我感覺自己會無法保持理智。

「……………………該死。」

這也太離譜了吧。

我從校舍後方回到禮堂後,天王寺同學與成香迎面走來,她們關切地問「發生什麼事了嗎?」,此時,我才意識到自己的臉色非常難看。

害心情消沉的她們擔心,讓我過意不去,但我此刻需要時間來整理思緒。

我有預感,假使現在將發生的事情告訴她們,我恐怕會瞬間失控。

「……對不起,我需要時間冷靜,所以今天就先解散吧。」

儘管因為我的個人原因而解散讓人難受,但此刻我的精神狀態確實無法冷靜地對話。而天王寺同學與成香沒有一句怨言,都照辦了。

我直接出校門,走了一段路後,搭上此花家的轎車。

我坐進后座後,坐在我身旁的雛子一動也不動地盯著我看。

「伊月……你發生什麼事了?」

面對雛子,我似乎能冷靜地解釋事情原委。

正因為雛子不是參與選舉的當事人,我才能毫不保留地告訴她發生了什麼事。

「其實……」

或許我內心深處也想找人傾訴吧,我將一切都告訴了雛子,包括我們被港學姐算計,以及城東也默許了這個計畫。

「……好過分。」

雛子聽完一切後,簡短地低語。

對啊,真的很過分吧……我內心深處的自己也猛烈地點頭。

然而,就算說這些,也不會改變辯論會的結果。

「……那麼,我先回房了。」

抵達宅邸後,我旋即打算回到自己的寢室。

我的心情依舊難以平復,但時間不會因為考慮我的感受而停下腳步,我必須立即思考從明天開始該如何扳回頹勢。

「我也去。」

雛子這麼說,緊揪住我的衣服。

「……嗯,好啊。」

話說,她平常也總是跟著我回房,雖然當她未完成華嚴先生出的作業,被逼得走投無路時,會被靜音小姐強行押走,但最近這種情況也變少了。

「今天我很忙,沒辦法聊太多喔。」

「嗯,只要能待在你身邊就好。」

我平常或許會因此感到害羞。

然而,此時的我卻處於深不見底的焦慮之中,僅回了一聲「是喔」,語氣平淡得連自己也感到驚訝。

我回到房間後,立刻啟動了筆電。

(得趕緊向天王寺同學和成香報告情況才行。)

距離我與她們倆道別,已經過了一小時。儘管如此,我仍沒有自信能保持冷靜,於是並未打電話,而是特意用文字敘述事情始末。

我儘可能地排除個人主觀情感,將港學姐算計我們的事實告知兩人。

發送了訊息後,我輕輕地嘆了口氣。

「伊月,你還好嗎……?」

「……嗯,已經冷靜許多了。」

這是違心之論,我根本尚未冷靜下來。

不過,倘若不在言語上故作鎮定,我的大腦似乎永遠無法降溫。

(……得整理問卷調查結果才行。)

由於穿插了辯論會的作戰會議,因此我還沒確認完游擊行銷時發放的問卷。

我繼續閱讀著北與住之江同學幫我分類好的問卷。

過程中,我拿起其中一張問卷時,感受到一股強烈的突兀感。

這與開辯論會議時的不對勁感如出一轍。

(該、該死────!)

我心底翻攪的怒火與問卷上的突兀感連結出一個真相,使得原本即將沉寂的憤懣,再次因為這股突兀感而浮現出來。

「可惡!!」

我因為極度煩躁,忍不住大吼一聲,並撕碎了問卷。

雛子坐在我的床緣邊,嚇得身軀一顫。我眼角餘光瞥見她的身影,感覺像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

「對不起,雛子,真的很對不起……」

「沒關係……我只是嚇了一跳而已。」

我憤怒到連自己都感到訝異。

我瞅著撕碎的問卷,以手扶額。我生平或許頭一遭這麼動搖,就連我父母連夜捲款潛逃時,也不曾如此憤恨。

「……發生什麼事了?」

雛子問道。

既然我嚇到她……不,應該說讓她害怕了,就有義務說清楚。

我維持著一樣的姿勢回答道:

「……其實我昨天放學時就注意到了,收回的問卷中夾雜著一些想混淆我們判斷的答案。」

那些內容表面上看起來像是在支持我們,但仔細閱讀後,會發現其實那暗中引導了我們走向毀滅之路。

問卷中設下了巧妙的陷阱。

「城東陣營的影響力已經滲透到這種地方了……」

畢竟,他們陣營連學院電腦都敢動手腳,以竊取對手的資料。或許我早該料到,他們會刻意捏造問卷的調查結果。

雛子聞言,啞然失聲,其實當我發現的時候,也徹底傻眼了。

那些傢伙竟然會做到這種地步嗎──

就算我們發現了,如果無法阻止,也毫無意義。縱使我輕率地認為這只是些小事,但不知不覺中,城東他們的策略已經對我的精神造成裂痕,這一切或許都是為了向我們心理施壓的盤外戰術。

(……正因為我不想造成大家的困擾,所以才不想使用這種手段。)

假使我採取陰謀詭計,便會害天王寺同學與成香蒙羞。況且以她們兩人的個性而言,就算我請求協助,大概也會被拒絕吧。

可是……

(……我是不是太天真了?)

面對這種陷害卻依然保持沉默,真的是明智的選擇嗎?

倘若我意圖運計鋪謀,天王寺同學與成香勢必會阻止我。

既然如此,只要像凜太郎一樣,在不被她們倆發現的情況下暗中執行即可。

風險讓我刪除了這個選項,但事已至此,我卻發現自己覺得畏懼風險的想法很愚蠢。

我輸給了鋌而走險的港學姐。

嘗到了體無完膚的挫敗。

────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當港學姐成為敵人時,我藉由請雛子站台,以維持支持率的平衡。

那麼,當我們遭受卑鄙手段對待時,是否也該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我不想讓天王寺同學與成香蒙羞,一心只想著這點,所以我至今都極力避免使用陰謀詭計。

然而,在我冷靜地思考後,才發現這麼想是不是太遲了?

因為我早就讓她們倆蒙羞了。

我最氣的是──

讓天王寺同學和成香蒙羞的自己。

「……我不能再給她們添麻煩了。」

我下定決心。

我不再需要明哲保身了,此時此刻,我要暫時忽略旁人對我的評價。

我只專註於一件事:讓兩人獲勝的捷徑。

回想起來,琢磨先生從一開始就建議我運計鋪謀。雖然雛子與靜音小姐都不喜歡琢磨先生,但他的實力不容小覷。事實上,我就是因為聽取了他的建議,才能在經營大賽中獲得佳績。

如果我從一開始就聽從他的話……

(要不要……考慮看看呢?)

我試著思考策略。

不僅是以往那種正規方法,也包括無視道德的手段……

結果──

(哈、哈……!)

當我以「不擇手段」為條件思考策略後,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

這是為什麼呢?──我腦中浮現出無數方法。

準備虛偽的政見如何?準備一些只對學生有利的政見,即使未來無法兌現這些空頭支票,之後再隨便找個借口,敷衍過去就行了。

捏造城東陣營違規舞弊的證據如何?雖然辯論會一事因為沒有證據,使我放棄去告發他們,但如果沒有證據,製造證據即可。捏造出城東陣營難以否認的證據,並在最終演講日前攪亂局面,這個策略似乎會很有效。

找出在問卷上填寫不實答案的城東陣營學生,然後把他們變成雙面間諜也不錯。以妨礙選舉活動的名義威脅他們,對方應該就會乖乖聽話。這雖然沒有違反任何規定,但那些學生理應也不希望在校內名譽掃地。雖然需要去找出犯人,但總覺得這是我的拿手絕活。

種種無視是非善惡的手段不斷湧現,那些清廉正直的人想不出來的卑鄙計畫泉涌迸現,源源不絕。

琢磨先生曾說過,我天賦異稟,能洞悉隱藏於資料背後的真實人性。

既然我擁有這項才華,那麼──自然足以偽造資料。

因為我就是知道當人們看到一份資料時,會如何解讀它背後的含意。製作者的背景、資料中蘊含的理念、關鍵的項目、容易魚目混珠的數字……我自然而然地能察覺出人們如何解讀那些資料。

那麼,我也能反其道而行,製造出無人可以識破的假資料。

我必定能找出絕對不會被識破的說謊方式。

既然我擁有能洞悉他人的力量,自然也擁有不被看穿的力量。

(難怪琢磨先生會這麼建議我。)

我回想起他評論政治家類型與經營者類型時的事。

他當時也說過,權術謀略是我最能將才華髮揮得淋漓盡致的領域。

但即便他這麼說,我心裡也不太好受,甚至希望自己能擁有其他天賦。

或許我錯了吧?

我的才華──不就是為了此時此刻而存在的嗎?

「伊月。」

當雛子呼喚我名字的瞬間,我感覺心臟彷彿被人緊緊一扯。

對不起──我反射性地想這麼說,卻又閉上了嘴。我明明還沒做任何壞事,卻感到莫名地不自在。

我的心劇烈動搖著,冷汗從額頭淌落。

雛子緊盯著故作鎮定的我,道:

「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下一個計畫,突然想到一個不錯的點子。」

我沒有說謊。

不過,雛子一刻也沒有移開她的視線。

「真的只有這樣嗎?」

雛子純真的雙眸中映出我的身影,讓我無處可逃。

「你現在……和我哥在想壞主意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和琢磨先生一樣的表情……

我很清楚琢磨先生對雛子來說是個怎樣的人,換句話說,雛子看穿我的心思了,她看穿我想訴諸陰謀詭計的念頭。

「………………我表現得這麼明顯嗎?」

「嗯,但伊月你這麼坦白,你果然還是你。」

雛子鬆了一口氣,勾起一抹憨然甜笑。

「伊月,你別動。」

「咦……?」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她打算做什麼?是想看我放在桌上的電腦熒幕嗎?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雛子輕輕地抱住了我。

她輕輕勾住我的後腦勺,然後輕柔地摟向自己,使我的臉埋進她玲瓏袖珍的胸懷中。

「雛、雛子!? 」

「──不要緊。」

一道……一道非常溫柔的聲音從我頭頂灑落。

「伊月……不要緊的。」

雛子的手輕輕撫摸著我的頭。

「不能因為一次的失敗……就自暴自棄。」

此時,我那狂躁不安的心莫名地安靜下來。

從她肌膚傳來的溫暖緩緩融化了蟄伏於我內心深處的憤恨。

這名少女經歷的磨難更勝我數百數千倍,卻這樣抱著我,這讓我心中充滿了歉疚與羞愧,兩者交織成一股複雜的情緒。

「可是……」

話語不自覺地從我喉間溢出。

「可是……這是絕不能失敗的一次啊…………」

這是一次巨大的失敗。

我創造出讓天王寺同學與成香宛如屈服於城東跟前的場面,要在僅剩的幾天內扭轉這敗北的形象,簡直難如登天。

如果只是我個人的失敗,那還無所謂。

我害兩名自己打從心底尊敬的人不幸背負起失敗的十字架。

那次原本絕對不能失敗──

「沒有那種事。」

雛子直勾勾地瞅著我這麼說。

「你回想一下,我當時因為三秒原則而搞砸聚餐氣氛的時候。」

雖然不明白她想表達什麼,但我還是照她所說,回想當時的場景。

那是她與集團客戶餐敘時,不小心撿起了掉落在桌上、適用三秒原則的甜點,並因此受到責備。現在回想起來雖然覺得荒謬,但我們當時才剛認識,她對平民文化充滿好奇,才會在心情鬆懈的一瞬間,習慣性地做出那樣的舉動。

「那時候……是誰幫助了我?」

面對這個問題,我思考了一下才回答。

「…………靜音小姐。」

「呵呵……你沒有說是自己,這點果然很像你會說的話。」

雛子笑了一笑。

不,我知道,我也算是幫助雛子的人之一。但關於那件事,我總覺得自己才是始作俑者,所以無法輕易地說出自己的名字。

「幫助我的是伊月你和靜音,還有天王寺同學、都島同學、旭同學,以及大正同學。」

雛子一個接一個,仔細列舉出恩人的名字。

彷彿為他們祈禱一般。

「不過,我覺得直接幫助到我的,只有你和靜音兩人喔。」

這是什麼意思?

「我認為天王寺同學她們是幫助到伊月你。」

「幫助到我……?」

「嗯,你幫助了我……而天王寺同學她們,幫助了想要幫我的你。」

隨後,雛子喜孜孜地說:

「伊月……你別焦急,你身邊隨時都有很多會幫助你的人。」

她那雙溫柔的眼眸映照出我身處低谷的面容。

「沒有人會覺得你造成困擾。」

雛子話音方落。

筆電發出微弱的電子提示聲,提示有視訊通話進來。

對方是天王寺同學。

「你看吧。」

雛子彷彿早就預料到會這樣,露出微笑。

我默默地接起電話。

『友成同學!!』

電腦喇叭中傳出天王寺同學宏亮的嗓音。

『下一次我們一定會贏──!!』

她一副幹勁十足的樣子這麼說。

我一時無法跟上她的興奮情緒,僵了好一會兒。

「…………欸?」

『欸什麼欸!!在辯論會上嘗到的屈辱……光是回想起來就讓我手發抖!!我們要儘快雪恥!!』

聽到這裡,我才總算明白了天王寺同學的想法。

她已經在思考下一步了。

「那、那個……」

『什麼事!? 』

「那個……妳真的沒關係嗎?我們可是中了港學姐設下的圈套……」

『我當然────肯定是氣到火冒三丈啊!!』

一聲怒吼傳來。

『但那又怎麼樣!!』

這聲怒吼一半是沖著她自己。

『很不巧,我對失敗已經習以為常了。說起來,我來到這所學院之後,就一直輸個沒完呢。』

天王寺同學屢戰屢敗的對象就只有一人。

那就是完美大小姐──此花雛子,此刻在我身旁的少女。

『我早就經歷無數次連身體都會顫抖不已的屈辱了,所以這種程度的逆境根本不值一提!!』

她心裡肯定感到不甘吧,但她不認為那值得一提。

對天王寺美麗而言,「不甘心」這種狀態是她日常生活中習以為常的一部分。

當我被天王寺同學的氣勢震懾時,電腦又響起了來電通知。

「……成香?」

『哎呀?來得正好呢。』

成香正在請求加入我們的視訊通話,由於經營大賽也使用這款通話軟體,因此我、天王寺同學與成香都用得很習慣。

我允許成香加入後,她的臉便顯示在熒幕上,同時傳來她的聲音:

『抱歉,打擾你們講電話了。』

「不,沒關係……那個,妳有什麼事嗎?」

『嗯,與其說有事,不如說我想宣布一件事。』

宣布?

我疑惑地歪著腦袋,成香則露出了認真的表情,道:

『伊月──我們應該要獲勝。』

成香態度凜然,展現出堅定的決心。

『港學姐或許有她自己的苦衷,但無論有什麼隱情,用卑鄙手段陷害他人都是不可饒恕的行為,而默許這種手段的城東同學也有責任。』

接著,她繼續說:

『接到伊月的聯絡後,我回想起我表演居合斬時……城東同學的刀法精湛,正因為如此,更需要由我們來糾正他。這或許只是我的個人看法,但他本質上應該是個耿直的人吧?如果這麼耿直的人會採取此種陰險的手段,我們就應該立刻讓他收手。立志當上會長的人如果偏離正道,可說是違背了武士精神。』

「……妳這話簡直就像個武士呢。」

『你忘記了嗎?我們家可是武士世家。』

話說回來,確實如此。

雖然成香的語氣莫名地莊重嚴肅,卻又如此貼切,或許是因為她平日里散發出的氣質總令人聯想到武士吧。

回想起經營大賽時,成香曾送給我一幅寫有都島五條誓文的掛軸,我記得其中一條是這麼說的──

企業文化惟秉公義。

惟秉公義……面對秉持這份信念的成香,我更無法使用陰謀詭計了。

假使我採取與城東陣營相同的手段,感覺自己也會被成香一刀斬了。

「……說得也是。」

對啊。

我為什麼要一個人鑽牛角尖呢?

明明身邊就有這麼多值得依靠的人……

我望向雛子,她微笑著輕輕點頭。

正如她所說,我的身邊有許多願意幫助我的人。

我悄然吁出一口氣──接著,猛地拍了拍自己的雙頰。

『友成同學!? 』

『伊月!? 』

或許是因為我真的使勁拍打,讓天王寺同學與成香都擔心地驚呼一聲。

「抱歉,我只是想提振一下精神。」

『提、提振精神?你的臉都腫起來了耶……?』

「這樣還不夠呢,我剛剛還在猶豫要不要用拳頭揍。」

不過,這麼做之後,我感覺剛才那個意志消沉的我已經不復存在了。

如果哪天我又再次陷入低潮……到時候再請妳們幫我一把吧。

「我們要贏,現在就來想想獲勝的策略吧。」

『好……!』

『這還用你說!』

我望著兩人幹勁十足的模樣,也看到了希望。

成敗尚在未定之天,我們還沒輸呢,從現在起也能扳回一城。

「這會是場持久戰,我去拿些飲料!」

我說著便站起身,走出房間,準備前往廚房。

才剛踏出房門,我就撞見了推著茶水推車的靜音小姐。

「靜音小姐?」

「這看來會是場持久戰,所以我拿了飲料過來。」

「……您怎麼知道的?」

「我當然知道,畢竟我已經在你身邊觀察很久了。」

被她這麼一說,我感覺有些不好意思。

茶水推車上也放了雛子的飲料,茶壺裡裝的應該是紅茶吧?這種時候能有精心沖泡的飲料真是太好了,能讓人心情為之一振。

「伊月同學。」

此時,靜音小姐鄭重地喚了我一聲。

「你別太驕矜自滿了,天王寺小姐和都島小姐並不是依賴你,所以就算你氣餒了,她們倆也不會坐以待斃。」

「……說得也是,看來我或許有些傲慢了。」

這次的失敗讓我大受打擊,甚至以為我們徹底沒戲唱了。

然而,這都出於我的傲慢。

對我而言,這是毀滅性的打擊,但對天王寺同學與成香來說,或許並非如此。

無論我多麼絕望,但對她們倆而言,或許都只是尚能輕易挽回的困難而已。

我竟然忽略了這種理所當然的可能性。

「你應該放鬆一些。」

靜音小姐溫柔地笑了笑。

「你透過努力不懈,已經成長到足以承擔他人未來的程度了。不過,承擔並不總是正確的。即使你有這份能力,有時侯不幫人承擔反而會更好。」

這句話點醒了我。

經歷過經營大賽,又克服了這次選戰的波折,使我或多或少都感受到自己有所成長。

因此,我可能真的有些驕矜自滿了吧。

被港學姐設下圈套?被城東陣營的陰謀詭計所迷惑?──我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會因為這些小事而情緒激動了?前學生會長•港學姐的程度原本就比我高出好幾個層級,而城東也卓爾不凡。從一開始,我們就可能會輸掉選戰。

心裡當然想譴責這種不正當的手段,但現在不是因為遭人擺了一道而沮喪的時候。

我最懊悔的,是讓天王寺同學與成香蒙羞。

不過,她們倆可不會這麼輕易就愁眉不展。

我與靜音小姐一同回到房間。靜音小姐朝回過頭的雛子鞠躬行禮,再將茶水推車擺在房間中央。

我拿起杯子與茶碟,放到桌上後入座。

「久等了。」

『哎呀,你這麼快就拿來了嗎?』

「對,是靜音小姐幫我送來的。」

天王寺同學知道靜音小姐的存在,當我揭露自己的真實身分時,還特地找靜音小姐而非華嚴先生商量。

我啜飲了一口紅茶,隱約有股姜香。身體暖和起來,精神也隨之振奮。

話說回來,在我去拿紅茶的時候,成香的身影已經從熒幕上消失了。她去哪兒了呢?我正這麼思忖時,就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隨後,成香坐了下來。

『我媽批准了!!今天可以熬夜!!』

「不,熬夜會影響隔天的狀態,我盡量不想熬夜……」

『欸!? 可、可我還很期待耶……』

我見成香像孩子似地垂頭喪氣,不禁苦笑起來。

雖然我不想熬夜,但她那種準備熬夜的覺悟,確實提振了眾人的士氣。

就在氣氛漸漸變得熱絡的時候──

「那麼,我也略盡綿薄之力吧。」

「雛──此、此花同學!? 」

我差點就像平常一樣叫出「雛子」,連忙改口。

雛子突如其來的發言,讓我嚇得差點跳起來──

(……算了,如果是她們兩人的話,應該沒關係吧。)

不同於其他同學,天王寺同學與成香都知道我的真實身分只是個普通老百姓,也知道我住在雛子家。

我平復了心情,覺得自己根本沒必要那麼慌張……

『唔……!』

『呣……!』

然而,天王寺同學與成香不知為何,都板起了一張臉。

『那個……我知道你們住在一起……』

『但真的看到這一幕……心裡總有些不是滋味……!』

天王寺同學的表情像吃了黃蓮,成香則把手捂在胸口。

也對,話說回來,穿著家居服的我與穿著家居服的雛子待在同一間房裡,確實會顯得比在學校里更為親近吧。

雛子望著她們,臉上閃過一絲勝利的笑容,接著說:

「友成同學,要不要我幫你按摩肩膀?」

「咦?啊,好,那就麻煩妳了……」

她怎麼突然這麼好心?

但我很開心,所以沒問題。

隨後,雛子纖細的手臂輕輕搭上我的肩膀。

『啊────啊!? 此花雛子!? 妳在做什麼!? 』

『伊月!!你為什麼允許她這麼做!!那樣太狡猾了──不對,是、是不幹凈!!』

「什麼不幹凈啦。」

我的肩膀可是很乾凈的。

「呵呵……友成同學的肩膀好僵硬喔。」

『妳、妳妳妳會不會摸得太超過了一點點!? 』

『就是說啊!!不、不只是按摩肩膀,根本是在上下其手了吧!!』

我也這麼覺得。

雛子與其說是在按摩,不如說更像是在摸來摸去,讓我感覺很癢。

過了一會兒,她放開了我的肩膀。

「呼……抱歉,我有點想睡了。友成同學,不好意思,我可以躺一下你的床嗎?」

「我、我是不介意啦……」

喂……?

妳剛才不是說要幫忙嗎……?

『友、友友友成同學的床──!? 』

『太、太太太太不檢點了!!那、那那那那那樣絕對不可以──!!』

天王寺同學向後仰,成香則是用力地指著我。

兩人異口同聲地發出尖叫,引來各自的傭人推開房門查看,嚷嚷著「大小姐!? 」「發生什麼事了!? 」,但天王寺同學與成香卻仍緊盯著熒幕上的我們。

另一方面,雛子則滾到我的床上,幸福地輕喃:

「呵呵……有友成同學的味道。」

『我、我我我快要瘋了~~~~~~!!』

『呼……呼、呼……!!不、不知為什麼,我突然好想拿刀啊……!!』

天王寺同學搔抓著頭髮,成香則全身顫抖。兩人身後的傭人們臉色發白,擔憂不已。我隱約能聽到「精神錯亂」之類的詞,不知道她們還好嗎?

我今天回來後還沒睡過床,所以床上的味道八成是洗衣精或衣物柔軟精的味道吧。時序入冬,傭人房的寢具換成了羽絨被,因此那應該是洗衣精的味道,羽絨被不能使用衣物柔軟精。

我想,雛子的床上大概也有同樣的味道……

雛子望著天王寺同學她們痛苦掙扎的模樣,樂在其中似地笑了起來。

「呵呵呵呵呵……」

雛子……?

妳是不是在玩她們啊……?

「打擾了────」

此時,房門突然被人打開。

一道開朗的嗓音闖入房中,是百合。

「我端了剛出爐的茶點過來喔。」

「平野同學,謝謝妳。」

雛子優雅地低頭致意,十足完美的大小姐風範。

而我則是現在才知道百合今天也在這棟宅邸里,所以反應慢了半拍。

「雛……此花同學,妳一開始就知道百合在嗎?」

「對,她說今天要練習廚藝到很晚。」

「……為什麼沒有告訴我?」

「因為你看起來心事重重。」

因此,她才選擇保持沉默吧。

百合看著無話可說的我,笑了起來,說:

「既然還要別人為你操心,你還差得遠呢。」

「……說得也是,我還差得遠呢。」

「對,所以快補充點糖分,然後趕快恢複精神。」

百合將托盤放在茶水推車上。托盤裡放著各種形狀的餅乾,我隨手拿起一片放進嘴裡。

……好窩心。

大家的好意讓我備感溫暖。

享受完餅乾的糖分後,我再次面向筆電。

「──開始吧。」

我本來只是自言自語,但熒幕中的天王寺同學與成香也神情嚴肅地點了點頭。短暫的休息結束,今晚看來會是個漫漫長夜。

「我可以待在這裡看嗎?」

百合小心翼翼地問。

「可以啊,雖然我覺得應該沒什麼意思……」

「很有趣啊。」

百合說得理所當然。

「看著伊月就很有趣啊,對吧,此花同學?」

「嗯,一點也不無聊。」

『我也這麼認為喔。』

『真是百看不厭呢。』

為什麼大家會這麼一致同意啊……?

我感受到百合的視線,同時檢視著問卷。

「選舉期也只剩下兩天了,最後一天的行程只有早上的演講,所以我們能做點什麼的只剩下明天了。」

最後一天,上午會在禮堂舉行會長候選人的政見演講,隨後立即進行投票與結果公布。

如果我們要執行一鳴驚人的計畫,就只剩下明天可用,但我方在辯論會中才剛吃下敗仗,所以並不允許我們採取輕率的策略。截至昨天,城東的支持率僅略佔優勢。雖然因為我方陣營原本領先,因此並未拉開太大差距,但思及明天支持度可能會下降,即便採取保守的策略,翻盤的可能性也不高。

『我希望能像游擊行銷那樣,做點大膽的事情。』

天王寺同學這麼說。

「那樣做即使有高回報,也會伴隨高風險……這樣好嗎?」

『對,就是要做點那樣引人注目的事,才能讓大家忘記今天的結果。雖然我不喜歡掩飾失敗,但聽你那麼說明後,這次的失敗實在是讓我難以接受。』

我認為這是一個積極且理智的意見。

如果能有什麼辦法讓大家忘記辯論會上的失敗,我們就能找到獲勝的一線曙光。

「成香,妳也同意嗎?」

『對,我贊成。』

「好……那我們就朝這個方向來制定作戰計畫吧。」

將討論引導至眾人集思廣益的氛圍後,我再次將目光轉向問卷。

我一邊思考著是否有什麼好主意,一邊想起了琢磨先生的臉。

(……琢磨先生,對不起。)

我在心裡向我的師父道歉。

這次的敗北讓我意識到了一件事。

(我不適合耍心機。)

當我心懷愧疚時,雛子一呼喚我的名字,就讓我差點反射性地致歉,甚至害怕到會無意識地流下眼淚。

我或許能夠想出陰謀詭計,卻不具備執行的膽量。

我不是那塊料……我沒有能陷害他人的膽量。

我非常害怕自己的惡行被人看穿,那會讓我無法與親近的人對視交談,我的手與聲音會不停顫抖,晚上也肯定會因此失眠。

(所以如果我真有什麼才能的話……我會將它用於正途。)

這或許會辜負琢磨先生的期望,也可能導致這段半推半就建立起的師徒關係畫上句點。儘管如此,我還是決定遠離計謀。

洞悉資料背後真實人性的才華。

──我會將它用於正途。

我專心地閱讀問卷……我要看清學生們在問卷背後的真心話。在這薄薄的一張紙底下,肯定隱藏著學生們的真實心聲。

我集中精神,全神貫注,一心一意──突然間,我發現了一件事。

起初,我認為那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但當我接二連三地看到類似的回答時,我改變了看法,意識到這或許是一個可以顛覆戰況的武器。

我將問卷整理成一疊,然後望向雛子。

「此花同學,可以請妳幫我把這些問卷按照我說的方式分類嗎?」

「好的。」

此時,雛子與百合正和樂融融地輕鬆相處,聊著「呵呵呵,好好吃喔」「對啊,真的很好吃呢……」,我則向雛子請求協助。這兩人感情變得可真好啊。

雛子接過那一疊紙,我向她說明了分類的方法。

「請妳幫我依問卷內容分成關於選舉時與選舉後兩部分。」

雛子略微睜大雙眸。

這是個奇怪的指示,但相當具體,那麼……

「……你是不是看出了什麼?」

「對,雖然之後得再細想能扭轉局勢的對策……」

雛子大概察覺出我的意圖了吧,她並未再多問什麼,開始著手分類問卷。

「我有點好奇,學生會具體來說是做什麼工作的啊?」

面對百合的問題,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後,回答:

「有很多耶,像是採購物品、編列預算,還有邀請各種活動的來賓之類……」

「活動是指像園遊會那種嗎?」

「對,學生會上任後的第一個任務,大概就是籌備園遊會吧。」

「喔~~」

百合聞言,露出感興趣的神情。

「貴皇學院的園遊會是采邀請制的吧?你到時候要記得邀請我喔!」

「知道啦。」

「那很好……我很期待喔。」

她心花怒放地笑了起來。

見狀,我確定自己的想法沒有錯。

「對吧。」

我突如其來地這麼肯定,百合則感到疑惑,歪了歪小腦袋。

「果然會很期待園遊會,對吧?」

這使得她的小腦袋更歪了。

剛才的對話中,隱藏著我一直在尋找的逆轉提示。等雛子將問卷分類完畢後,我會再次確認問卷內容,但我大致已經決定出計畫的大方向了。

我望向熒幕上的天王寺同學與成香。

「我想到了一個計畫。」

我向兩人解釋了計畫內容。她們一開始很驚訝,但聽著聽著,臉上便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兩人都對我感受到的勝算表示認同。

一旦靈光乍現後,這計畫簡直像是唯一解方。

由於大家似乎都想不出更好的方案,於是我們便開始敲定細節。我再次檢查了雛子分類好的問卷,並領略到這項計畫確實有效後,便一路鑽研策略,直到瀕臨睡眠不足的極限。

那股找到脫困妙招的興奮感,驅動著疲憊不堪的我。

然而,正因為如此,我直到最後都沒有注意到。

得知港學姐對我們做的事情後,成香說「我們應該要獲勝」,還說「需要由我們來糾正城東」。

她的主詞卻從未是──我。

我直到最後都沒有察覺出這一點。

視訊通話結束後,成香靜靜地吁出一口氣。

夜已深,必須趕緊就寢了。雖然剛開始討論時,她還信誓旦旦說要熬夜,但一旦睡意來襲,腦袋便不靈光了,讓她反省這樣做效率太低。

「只剩下兩天了啊……」

她悄聲重複著伊月說的選戰剩餘天數,今天是星期四,加上明天的星期五,以及下周一,選舉將在這兩天內結束。

她必須在星期一之前做出結論。

「這個煩惱……也必須做個了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