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 111 · 才女的侍從 9

四章 光明磊落地一決勝負

時值放學後,冬日將近,太陽下山得早,天空已經染成一片淺橘色。

凜太郎所散播的謠言確實逐漸平息下來,天王寺同學與成香分別在午休時的演講中,從聽眾的感覺中察覺出這一點,而感到安心。

一如我所期待,貴皇學院的自凈作用果然很強,這所學校有許多正經認真的人就讀,大多願意指出錯誤之處,他們不會無條件地相信道聽塗說的謠言,多會親自辨別真偽。

我認為負面選舉利用的是人類不深思熟慮的習性,但不適用於多數人都會經過深思熟慮才判斷事物的貴皇學院。

我並非想引以為傲,但當我下次見到凜太郎時,想對他說一句話。他對這所學校有些失望,我想抬頭挺胸地告訴他「怎麼樣?這所學校也還不錯吧?」。

如果可以的話,也希望他能稍微喜歡上這所學校——

——但目前狀況有所轉變。

位於學生變得零星的教室之中,大正走到我的座位來。

「友成,你從下午開始上課就不怎麼專心,你還好嗎?」

「……我不要緊。」

我只能做做表面工夫,露出苦笑。

大正簡短地說「這樣啊」,表示理解,但我感到他是因為察覺出我透露出最好別深究的氣息,而保持沉默。

「不過,那謠言有夠怪的,居然說你偽造身分。」

「……對啊。」

「沒人會相信這種謠言啦。」

大正徹底相信我的清白,對他而言,似乎完全沒想到我是因此才煩惱的吧。

班上同學也相同,無人懷疑我。

正因為如此……我才難受。

罪惡感從心臟內側默默地扎著我的心。

有朝一日想用我的真實身分與大家站在一起……但我目前無法表明身分。

「友成同學……」

旭同學一臉歉疚地走了過來。

「對不起,難不成是因為我幫了你,所以凜太郎他生氣了……」

「這又不是妳的錯。」

大正這麼說,我也點點頭。

「如大正同學所說,妳不需要覺得有責任……希望妳之後也能繼續幫忙助選。」

「…………嗯。」

旭同學輕輕地點點頭。

「凜太郎那傢伙因為抹黑攻擊沒效了,居然就放出這種質疑他人身分的風聲,這代表他走投無路了吧?」

「……可能吧。」

我目前沒聽說過這謠言的根據,如大正所說,極可能是凜太郎情急之下隨意散播的謠言。

不過——我的立場不允許我輕忽大意。

(如果他掌握什麼證據可以證實這謠言的話……)

一想到這項風險存在,我有種被他握住心臟的感覺。

這謠言是真的,我偽造身分轉學進貴皇學院。對我而言,目前身分遭人懷疑,是最糟糕的狀況。

儘管沒有證據,縱使沒有學生相信,但華嚴先生髮現這狀況的話,不知會做何感想。

假使我的真實身分露出馬腳,侍從這任務也會穿幫。

我是一顆足以摧毀雛子完美大小姐人設的炸彈——

「友成同學。」

「伊月。」

有人從教室外喊了我。

天王寺同學與成香探頭望著我,我則站起身來,走向兩人。

「不好意思,快到演講的時間了吧。」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了。」

天王寺同學謹慎地說,成香則在一旁一臉不安地望著我。

「伊月……你不要緊嗎?」

「……我不知道。」

正因為她們知道我真正的身分,因此理解無法忽略這項謠言,她們也看出我心中充滿著絕望的陰影吧。

(雛子……)

我望向教室,正好與雛子四目相交。

我見到她的雙眸因為憂心忡忡而暗淡,便下定決心。

「我去和凜太郎談談。」

我對天王寺同學與成香這麼說。

「請兩位專註在演講上,因為城東同學的支持率也上升了,所以我們現在不能落於人後……我會自己設法解決謠言的。」

一如安排,今天要請她們發表反映出幾項雛子支持者提出的要求的演講。

她們或許察覺出我的心意,用力地點點頭。

目送她們前往演講的背影后,我邊走向高一校舍,邊拿起手機。

當我撥出電話後,立刻有人接聽。

「靜音小姐,不好意思,有緊急的事找您商量——」

我告知靜音小姐流傳於校園中關於我的謠言。

由於我本來就告訴過她我們正遭到抹黑攻擊,因此她也立刻理解這次的謠言可能是其中一環。

『我判斷你的真實身分不可能泄漏出去。』

靜音小姐立刻提出見解。

『自從被天王寺小姐發現後,我們就下足工夫,採取滴水不漏的對策,不會再上演那種失誤。就算有人從你的言行舉止中察覺一二,我們這邊也絕對不可能泄漏出關鍵性證據。』

「……我知道了,我這邊也會確認看看。」

『好,你多小心。』

儘管靜音小姐斷定我的資訊並未泄漏出去,但嗓音卻比平常更加緊張,她也發現目前的狀況不妙。

我將手機收進口袋中,正打算爬上通往高一校舍的樓梯。

卻發現凜太郎正站在我眼前。

「我正在等你喔,你想找我談談吧?」

「……對。」

凜太郎露出大膽無畏的笑容,我則筆直地瞪視著他。

「被你擺了一道呢。」

凜太郎走進校園內的咖啡廳,坐到我對面的座位後,劈頭便這麼說。

他拿出一張文宣讓我看,那是我昨晚製作今早影印的文宣,用以澄清謠言。

「這份文宣很了不起呢,我也看了網站,資訊量超大,真沒想到你會用這種土法鍊鋼的方式來處理謠言……對靠走旁門左道的我來說,真是不甘心至極呢。在這種局面下,真虧你還有勇氣採取正面突破。」

「……因為我不擅長走旁門左道呢。」

「那樣比較好,沒什麼比光明磊落來得更好的了。」

你哪有臉這麼說。

我將心中湧上的煩悶化為嘆息吐了出來。

「……我現在想談的是你散播的和我身分有關的謠言。」

我們都並未拿起放在桌上的茶杯。

我感到空氣中瀰漫著緊張氣息,詢問道:

「你有什麼證據放出那種風聲?」

「我根本沒有證據喔。」

凜太郎大言不慚地說。

「負面選舉本來就是這樣,先講先贏。」

凜太郎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

「當然,有證據的話會更具效果,所以我打算調查,就算你真的偽裝身分……背後至少也有此花集團在撐腰吧?」

我表面上的身分是此花集團內中堅IT企業的接班人。

假使我的身分是假造的,此花集團必定參與其中。

「根本沒有調查機構能對抗此花集團啊,我靠著自己的管道嘗試調查……但都沒有意義呢,我馬上就放棄掌握確切的證據。」

對凜太郎而言,這類話題或許並不值得緊張吧。只見他放下了咖啡杯,稍微注視著茶碟,可能正在思考茶具的價格。

他默默地吁出一口氣。

謠言毫無根據,意即,他放出的謠言——徹底是胡說八道。

他並未發現我的真實身分。

(太好了…………但我不能表現出來。)

假使我明顯地鬆了一口氣,他應該會懷疑我的身分吧。

因此,我佯裝平靜,彷彿即使遭人懷疑,也毫無意義。

「但我認為可能性並不是零喔。」

凜太郎的視線轉向我,說:

「如果友成學長你的真實身分是進不了我們學校的平民……那就完全能理解你為什麼表現得不像是我們學校的學生了。」

從他的角度看起來確實像這樣吧。

「請給我一個機會。」

「機會?」

「對,假設你的真實身分是平民,我想發表我的想法。」

我不明就裡,疑惑地歪著腦袋,凜太郎則站起身來。

如果他在此發現我的真實身分是平民——他張開了嘴,道:

「——你為什麼要隱瞞身分呢!? 」

凜太郎宏亮的嗓音刺入我耳中。

「你所處的環境不是很棒嗎!? 明明出身平民,但目前卻是這所學校眾所矚目的焦點啊!!你不是證明了平民經過磨練後,也能改變這麼多!!」

凜太郎吼出自己的心聲。

「你對我們來說是最棒的掌旗者啊!只要你願意來我們陣營的話,我們就一定能獲勝!我們這裡才是你真正應該待的地方!」

他喊得聲嘶力竭。

凜太郎的臉頰流下一滴汗水,他犧牲了過去的冷靜,吐露出藏於心中的熾熱想法。

倘若我真的是平民的話,他似乎會對我說剛才這番話。

不過,我早有答案。

「…………抱歉,是你誤會了。」

凜太郎聽見我的回答後,原本說得興高采烈的神情忽然大變。

「這樣啊…………哈哈,現實就是如此吧,就算你真的是平民百姓,剛才這番話無法打動你的話也沒有意義。」

凜太郎空虛地笑著,重重地坐到椅子上。

……他真的對我有所期待吧。

期待我的真實身分是一介平民,成為城東陣營的掌旗者……考慮到城東的政見,我這種人確實宛如最後一塊拼圖一般,恰到好處。

我望向垂著頭的凜太郎,他沮喪的雙肩傳達出懊悔。

先不論他的手段,他從一開始就非常認真。

對我而言,凜太郎已經不是一名陌生人,他是我的朋友·旭同學的弟弟,也是在選舉期內交談甚多的對象。

因此,容我這麼說。

我目前應該有資格這麼說。

「凜太郎,你能不能別再意氣用事了呢?」

聞言,他抬起頭來。

一如我過去對他所說,我為了在這所學校里生存下去,會盡量保持理智,但偶爾也會遇到極限,將情緒表露出來。

不過,他也相同。

「你只是想報復旭同學而已,只為了這個原因而持續造謠抹黑我們。」

從我聽到琢磨先生說貴皇學院里有所謂的政治家類型學生起,便一直覺得不對勁……認為凜太郎不是這一類人。

他並非政治家類型……只是一個情緒化的孩子而已。

「……我沒幼稚到只是為了報復姊姊才這麼做。」

凜太郎困惑地說道。

他似乎無法理解我為什麼這麼說。

「我是為了讓城東學長當上會長,才採取了理性對策——」

「入學當初一直維持學年第一名。」

我打斷凜太郎的借口。

「你在入學考時好像也是榜首,上課態度也非常用功……會積極發言,老師對你的評價也很好。」

我再怎麼說都去調查了凜太郎的狀況,當初因為猶豫應該輔助天王寺同學或成香,所以時間不夠。但目前狀況不同,只要我有時間的話,就會調查凜太郎的相關資訊。

我調查後……十分讚歎。

對想競選副會長的我而言,他無疑是一名強敵。

「既然你能將謠言散播到全校,就表示你深受人愛戴……畢竟你放出了和真相截然不同的謠言,應該很受同學信任吧。」

儘管是一年級生,但也有許多人認識天王寺同學與成香,但仍有很多人相信凜太郎散播的謠言,這代表他的發言值得信賴。

深受愛戴的凜太郎目前卻與我互相抗衡,這一點原本就很奇怪。

假使他並非基於理智,而是基於私心,而且正常發揮的話——

「雖然還沒到此花同學的程度,但你在高一中的位置很像她,明明有其他家世背景更好的學生,你卻扭轉了差距,成為一年級的榜首……這種人不可能只會抹黑造謠吧?」

「那……只是你的猜測。」

「那你為什麼一臉難受的樣子?」

凜太郎聞言,默不作聲。

「我不認為你全是為了報復旭同學,第一天的支持率由天王寺同學和成香兩人領先,你認為不耍些陰謀詭計的話,就無法與她們抗衡,這也是事實吧……但你應該能找到其他方法。」

凜太郎放在桌上的雙手緊握成拳。

「你想想看,如果你沒和旭同學吵架……你真的想用這種方法讓城東同學勝選嗎?」

「…………!」

「你的目標是創業吧?你已經鍛鍊出創業的能力了吧?你既然這麼上進,為什麼要堅持用這麼無聊的方法呢?」

凜太郎一臉苦澀,我則繼續說:

「我並沒有小看你。」

我見他視線游移,再說:

「你明明能採取其他方法,卻想趁機報復旭同學,所以才選擇了傷害他人的方法。」

那只是在鬧脾氣,是遷怒。

凜太郎之所以選擇負面選舉,是一種幼稚的做法,為了傷害不願理會自己的人。

我一直都搞錯了。

這並非生意也並非政治,也不是運用智謀的爾虞我詐。

凜太郎心中的問題是任誰都有的情緒問題。

打從一開始就察覺了這一點的……多半只有旭同學而已。

「凜太郎……你自己受傷了,並不代表你就可以去傷害別人喔。」

我最後這麼說,等待他做出回應。

凜太郎咬著下唇,全身有些搖晃,他一直低垂著頭,彷彿被父母責罵的小孩。

(……他自己沒有發現呢。)

我隱約猜想到了。

他把推舉城東成為學生會長的努力,與針對旭同學的憎恨,在不知不覺間混為一談了吧。但他目前聽我這麼一說,終於有所自覺,發現自己其實只是想報復姊姊而已……

「就算……」

凜太郎聲音細弱蚊蚋似地說。

「就算我只是想報復我姐……那又怎麼樣呢?」

他選擇的是——將錯就錯。

「我的回答不會改變……如果你希望我停手的話,就請到我們的陣營來。」

我如今仍無法理解這一點。

凜太郎一直想挖角我,自從他懷疑我的身分是平民之前,便一直這麼主張。

我不清楚原因……但無論如何也無法答應他,因為我另有想輔助的人。

「……我知道一個能阻止你的方法。」

這應該是最為簡單的方法吧。

「你沒取得城東同學的同意……就開始抹黑我們了吧?」

「!」

凜太郎瞪大雙眼,他的反應代表我一語中的。

「我和城東同學聊過,所以知道他不會認同這種方法,我猜來挖角我也是你個人的決定吧?」

當我與雛子一起跟城東聊天時,我便想過。

他明明想挖角我,態度卻很客氣拘謹。我本以為是自己自我意識過剩,也問了雛子,但雛子也覺得不太對勁。

無論是挖角抑或負面選舉,城東一概不知。

「……你打算向城東學長舉發我嗎?」

「……那就要看你了。」

凜太郎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彷彿想說既然我都發現了,為什麼不一開始就去舉發我呢?

因為在我舉發他之前,產生了一個巨大的疑問。

為什麼——凜太郎必須獨斷獨行呢?

為什麼——他身為副會長候選人,必須做到這種地步呢?

我認為抹黑造謠有很大部分是希望報復旭同學,但挖角我的部分呢?

為什麼不是城東來,而是由凜太郎執行呢?

「我聽說城東同學家很重視傳統。」

「……你連那也調查了啊。」

這是我聽天王寺同學說的。

無論在哪個領域裡,改革都會帶來陣痛,而這種痛楚在城東父母闖蕩的政壇中,能成為一種不想被人揪住的把柄吧。

城東的父母為了在政壇中生存下來,不希望兒子引起風波,政治人物總會受到嚴格的檢視,兒子的過失也可能葬送他們的政治前途。

在這種環境之下,城東真的打算在這所學校推動改革嗎?

我……並不這麼認為。

「凜太郎,城東同學根本不打算勝選——」

「——那沒有關係。」

凜太郎宛如逃避現實似地反駁了我。

「城東學長的理念是正確的,應該由他來領導這所學校。」

凜太郎站起身來,離開了咖啡廳。

我拿起尚未飲用的咖啡,一飲而盡。

冷掉的苦澀幫助我切換思維。

「…………好。」

我決定了。

我要插手管這場姐弟紛爭。

當我經過風雨走廊時,聽見了天王寺同學的演講。她今天的演講地點位於體育館前,一走近便能見到人群。

我靠近稍微遠離人群的一名少女。

「友成同學?」

「旭同學……我想和妳談談凜太郎的事。」

旭同學或許從我的神情中發現這是正經事,輕輕點點頭後,便與我一同離開體育館前。

當我移動時,轉過頭去,與演講中的天王寺同學四目交接。她見到我與旭同學在一起,多半注意到事情與凜太郎有關吧,她僅短暫地微笑,彷彿說「這裡就交給我吧」一般,繼續朗聲演講。

我感謝天王寺同學這麼靠得住,帶著旭同學走到體育館後方。

我確認附近沒有其他人後,便與旭同學分享剛才與凜太郎交談的內容。

「……這樣啊,那全都是凜太郎的個人行為,城東同學全不知情啊。」

旭同學聽完,頭痛地說:

「怎麼辦……我今天午休時稍微瞪了他一眼耶……」

「那也沒辦法啊,我雖然已掌握到主謀是凜太郎,但沒想到他是瞞著城東同學做的。」

話說回來,沒想到他會那麼輕易承認。

我目前仍不太清楚他為什麼只對我這麼掏心掏肺,甚至說原本就打算告訴我自己是負面選舉的主謀……

「那麼,只要城東同學去阻止凜太郎的話,一切就能解決吧。」

如她所說。

如她所說……但我搖了搖頭。

「不對,還是別這麼做。」

「欸,為什麼……?」

「這樣做的話,凜太郎心裡依舊會有疙瘩。」

向城東同學打小報告的話,凜太郎應該會暫時安分守己吧,但等選舉結束,他不再受城東控管後,必定又會重蹈覆轍。

舉例而言,在旭同學家裡……

「不過,那……算是我們姐弟私下的糾紛,你不必考慮這麼多……」

「不,請讓我一起來想辦法。」

旭同學歉疚地說,我則表示要介入他們姐弟紛爭的決心。

我之所以想介入的最大原因,一方面在於無法對受傷的旭同學置之不理,但要是我這麼說的話,她可能會更加自責與消沉吧。

因此,我僅說明了私利的部分。

我本身另有希望他們結束吵架的理由。

「經營大賽對我來說,是一個雖然辛苦但很有趣的活動,我親身學到了和他人認真競爭的重要性……我對這次的選戰也有一樣的期許。」

這無疑是我自私的心理,也是我的真心話。

我原本就希望在這次選舉中獲得寶貴經驗,我在經營大賽中學習到了,只要所有相關人員都能有所成長,那麼即使有時會敵對,有時會覺得尷尬,等事情結束後,也會成為相當親近的朋友。對我而言,生野與住之江同學便是很好的例子,我在經營大賽中結識了他們,如今也能自然地交談。

我很滿意這項結果。

因此,我這次也有這種期許。

「抱歉,我是為了自己,但我希望能打一場乾淨的選戰,大家不管輸贏,最後都能一起歡笑。等這次選舉結束後……我希望也能和凜太郎好好相處。」

與凜太郎好好相處。

聽我這麼說,旭同學杏眼圓睜。

假使凜太郎是基於理性,打算陷害我們,我也不會這麼提議。雖然對不起旭同學,但我會去向城東打小報告,讓他阻止凜太郎。

不過,倘若凜太郎沒有與旭同學吵架的話,他一開始就不會採取這種手段。

既然如此,問題的根本並不完全在凜太郎身上。

只要能仲裁這場姐弟紛爭……一切便能圓滿落幕。

「所以請讓我仲裁你們姐弟的紛爭……我希望自己、旭同學妳、凜太郎他都能光明磊落地作戰。」

凜太郎將姐弟紛爭帶入這場選戰之中。

如果想忽略他們之間的糾葛……也能做到吧。

然而,縱使我因此當上副會長——也必然會有所遺憾。

即便我踏著受傷的旭同學與痛苦的凜太郎,獲得了副會長的寶座,也無法抬頭挺胸地完成我的職務。

「…………謝謝。」

旭同學悄聲道謝。

「謝謝你認真地為我著想……不對,是為我們姐弟著想。」

她眼眶泛淚。

我刻意強調是為了自己才這麼做,但或許反而讓旭同學更加放在心上。

旭同學一直想結束姐弟之間的紛爭。

她用手拭去眼角的淚水,望著我說:

「友成同學……可以拜託你嗎?」

我感受到旭同學想前進一步,毫不遲疑地點點頭。

「可以,因為我總是受到妳幫助,所以請讓我幫這點小忙向妳道謝。」

「哈哈哈……你真的變可靠了耶。」

她應該是回想起初次見面時的事了吧?

這半年裡我認為自己一直盡己所能地認真生活,倘若平時的積累將我塑造成一個可靠的人,那麼我這次也該幫助旭同學吧。

如果過去的路都是正確的話,那麼我想和過去一樣,助別人一臂之力。

「哎呀~難怪有這麼多人喜歡你~」

旭同學笑著說。

「有那麼多人喜歡我嗎?」

「嗯,就各種層面來說。」

各種層面?

我不解她最後這句話的意思,旭同學則望著我但笑不語。

「那麼,我想決定一下讓你們言歸於好的具體方針……但在那之前,我有一件事想問妳。」

旭同學聞言,轉換心情,露出了嚴肅的神情,我詢問道:

「話說妳當初……為什麼會背叛凜太郎呢?」

她的表清僵硬。

「我聽說妳放棄創業,選擇繼承家業……但不是為了穩定的未來吧?先不說其他人,我不認為妳會因為那麼簡單的理由,就拋棄凜太郎。」

我認為為了穩定的未來,選擇繼承家業是極為正常的想法,因此我過去並未懷疑過這一點,但見到旭同學最近深為罪惡感所苦的模樣後,覺得其中另有特殊原因才對。

而且,以旭同學的性格不會為了保全自己,而背叛他人。

她與弟弟之間產生了這麼大的嫌隙,或許另有隱情。

「我確實……另外有背叛他的原因。」

旭同學嗓音虛弱地道。

「可是,就算我現在向他解釋……也沒有說服力。」

「妳有某個目標,但還沒把握能成功嗎?」

「嗯……」

原來如此。

那麼事情就簡單了。

「也就是說,輪到顧問出馬了呢。」

我只要讓旭同學的目標獲得成功即可。

旭同學則張大了嘴,呆若木雞。

凜太郎回到家中,直接走進自己寢室,穿著制服,躺到床上。

在咖啡廳與伊月交談後,他一如往常,輔助城東蓮演講。他一一確認聽眾的反應與聲音觸及的範圍,如果有需要的話,他會當下用手勢告知演講者,請對方立刻改善,這便是他的作風。

舉例而言,今天將麥克風的音量調得比預定的大聲,由於到了選舉第六天,聽眾的注意力也逐漸渙散,聽眾閑聊的狀況比平常嚴重,因此為了不被掩蓋過去,而選擇調高音量。

城東蓮的支持率上升了。

全身上下的疲倦代表他過得有多麼充實。

剩下的就是城東蓮真的有意願當選的話——

「……可惡。」

即便數字有所成長,但無法感到確實接近目標,他甚至懷疑自己的疲倦是否徒勞無功。

凜太郎想起友成伊月這名男子。

他是自己陣營目前欠缺的最後一塊拼圖,只要他願意跳槽的話,縱使城東蓮維持現狀也能當選。

不過,交涉一直都不順利。

不僅如此……目前甚至可以說是被對方掌握了把柄。

(如果他去告訴城東學長的話……一切都會完蛋。)

一如伊月所料,凜太郎瞞著城東蓮執行了一連串造謠抹黑,假使有人去打小報告的話,凜太郎便無法再施展開來。

競選活動要做的事堆積如山……但他提不起從床上起身的力氣。

當凜太郎瞪著天花板時,隔壁房間傳來了聲響。

姊姊·可憐似乎回家了,時間是晚上七點……她回來得相當晚。自從進入選舉期後,凜太郎在放學後為了與城東蓮討論競選活動,都是在每天下午六點回家。相較於其他學生,他已經留得晚了,但今天可憐在校的時間更長。

她又不是學生會幹部候選人,這時候留在學校里做什麼……?

當凜太郎心生疑竇時,聽見隔壁房門快速開關,走廊上傳來一陣腳步聲。

……好吵喔。

凜太郎對姊姊不同於平日的狀況感到煩躁。

或許因為看了時鐘,讓他肚子餓了起來,他爬下床鋪,直接走向餐廳。

凜太郎雖然不想看到家人,但他也不想窩在房裡用餐,那很像是叛逆期的小孩。

當他走進餐廳前,聽見了姊姊·可憐……與父親的嗓音。

「可憐,這計畫需要獲得對方同意——」

「嗯,不過友成同學會幫忙完成——」

凜太郎打開餐廳的門時,兩人中斷交談,望了過來。

他們在聊什麼不想讓人知道的事嗎?雖然想說自己沒有興趣,但友成伊月這名字令人在意。

假如伊月向可憐說明了一切……可憐應該會立刻告訴城東,凜太郎的所作所為吧。

剛才他們在談的和這件事有關嗎?

凜太郎心生疑竇,瞪視著兩人——

「凜太郎。」

姊姊叫住了他。

凜太郎則置若罔聞,坐到遠遠的座位上。

「凜太郎!」

可憐嘹亮的嗓音回蕩在餐廳之中。

這使得凜太郎反射性地轉過頭去。

「……幹什麼?」

「明天放學後陪我一下。」

可憐的表情顯露出強烈的決心。

「我有件事一定要和你說。」

這種強而有力的嗓音不同於過去的姊姊。

她並非單純是走投無路將錯就錯。凜太郎感受到可憐的決心,因此無法像過去一樣無視她。

「……如果很無聊的話,我可饒不了妳喔。」

他狠狠瞪視著姊姊。

但姊姊也用同樣的眼神反瞪回來。

這令他很煩躁。

事到如今……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談的……

選舉期第七天的放學後。

當各候選人的演講結束後,我們聚集到咖啡廳中。

七人圍著一張桌子,聲勢浩大,由於有點顯眼,因此請服務生帶我們去後方的座位。成員是高貴茶會中的我們六人,再加上唯一的學弟·凜太郎。

「原來如此。」

當所有人的飲料都上桌後,凜太郎便率先喝了一口咖啡。

「你們要公審……唯一一個學弟嗎?」

「不是的。」

旭同學搖了搖頭。

「我之所以找大家來,是希望大家也聽聽等一下要談的事……等一下只有我和友成同學會和你說話喔。」

如旭同學所說,我們並非想嚇唬凜太郎。雖然看起來像這樣也莫可奈何,但既然他還能耍嘴皮子,就不要緊吧。

而且,之所以造成目前的狀況,也算是他自作自受。

「在場所有人都是等一下話題的當事者,例如負面選舉的受害者之類。」

天王寺同學與成香可謂是負面選舉的受害者。

而等一下會提到大正為何在此。

然後,雛子之所以在場——因為她也算是這件事的當事者。

「我先和大家說明情況。」

我一開始選擇與天王寺同學、成香等人共享最近的資訊。

「這次的抹黑全都是凜太郎的個人行為,他瞞著城東同學造謠生事。」

天王寺同學他們聞言,露出有些驚訝的神情。

眾人似乎產生了不少疑問,但暫且先將問題吞了回去。這次談話由我、旭同學與凜太郎三人進行,他們察覺到如果眾人隨心所欲地發言的話,話題將難以聚焦吧。

「我認為凜太郎之所以這麼做有幾個理由,其中一個在於他和旭同學的爭執。」

我這麼說,並望向凜太郎。

他起初否定了這個可能性,說自己沒有那麼幼稚,並沒有想報復姊姊。

不過,凜太郎一臉嚴肅地開口道:

「我在那之後也整理了一下思緒……我就承認吧,我的所作所為確實挾帶了對我姊姊的私怨。」

「!」

旭同學被凜太郎瞪了一眼,哀傷地揪著臉。

不過,她忍了下來。她抿緊唇瓣,眼神並未離開凜太郎。

「凜太郎,我接下來要終止你們姐弟之間的紛爭。」

「……啥?」

凜太郎聞言,嚇了一跳。

他原以為這次聚會是為了說服他別再抹黑造謠了。

但不是的,我們今天之所以請他過來,是想為這場姐弟紛爭畫下休止符。

「你知道旭同學為什麼選擇繼承家業嗎?」

「……當然是為了保護自己啊,我們看到父親的醜態後,學到彼此應該做些什麼,而她卻棄之不理……真教人難以置信。」

凜太郎瞪著旭同學。

不過,我卻知道,旭同學不會做出這種遭人怨恨的事。

「就算是為了保護你嗎?」

凜太郎聞言,瞪大眼睛。

「為了保護我……?」

我望向旭同學。

之後就請她來說明吧。

「我想你也知道……爸爸在我們家公司里受到排擠。」

凜太郎不發一語,旭同學則繼續說:

「如果我或你沒繼承公司的話……多半會由討厭我們家人的幹部繼承。」

旭同學過去也說過。

在傑斯控股集團中,疏遠她父親的反旭派勢力正逐漸抬頭。雖然凜太郎曾推波助瀾,但反旭派的誕生早於旭同學背叛凜太郎之前。

「你想成立的公司是以前和我一起想出的家電量販店吧?」

「……對,因為我覺得有問題的頂多是公司內的體制,商品本身打算選擇能活用家業知識的家電。」

「也就是說,你要成立的公司和目前爸爸經營的公司算是同業吧。」

凜太郎對旭同學投以「妳到底想說什麼?」的懷疑眼神。

然而……接下來才是關鍵所在。

「如果我或你沒有繼承傑斯控股集團的話……那間公司就會成為龐大的勁敵吧?」

勁敵,凜太郎對這兩字有了些許反應。

「我們家再怎麼說也算是營業額佔國內前五名的家電量販店,歷史和資本也和小公司截然不同……你覺得新興企業能和它抗衡嗎?這敵人實在是太過強大了。」

「……就算是同業,也不一定會互相競爭啊。而且,我打算拉攏討厭爸爸的員工,再挖角他們。」

「但你沒辦法挖角所有人吧,我們家的公司里有很多討厭我們一整家子的員工……那些人會繼承我們的公司喔!他們在你成立公司後,絕對會來妨礙的。」

凜太郎相當優秀,他在貴皇學院的成績就是證據。

正因為他十分優秀,所以才會遭人提防吧,確實有些人會儘早挫敗未來將紮實成長的對手。

我聽說凜太郎拉攏了傑斯控股集團的員工,但看來並非十全十美。傑斯控股集團的員工包含集團公司在內,約有五千人以上。由於每間公司都各有代表,因此有一群下任董事長候選人。

由於旭同學的父親在經營層面上沒有問題,因此並未遭到一般員工討厭,唯有有機會了解他為人的企業高層才可能討厭他。這也代表反旭派多為傑斯控股集團的高層。

企業高層往往深思熟慮又行事謹慎,儘管凜太郎將父親當作墊腳石,試圖拉攏他們,但要拉攏所有人也難如登天。

一旦旭同學與凜太郎離開傑斯控股集團的話,將由誰接手領導位於企業核心的反旭派呢?那就極可能發生旭同學所預見的未來。

「而且,我想凜太郎你也知道,創業不是那麼簡單的喔,很可能沒法成功。」

我在經營大賽時也曾這麼想過,因為是遊戲,所以就算創業,公司也會自動成長。但在現實生活里,過程中肯定會多次碰壁,哪怕只論資金調度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縱使對就讀貴皇學院的學生而言,也沒有保證絕對成功的創業。

「如果你創業不順利……又沒有可以回來的避風港的話,會非常難受,所以我想為你留下一座避風港。」

旭同學回想當年的決心,這麼說道。

「我……想保護我的家人,所以才決定繼承家業。」

凜太郎聞言,瞠目結舌。

這就是旭同學背叛凜太郎的原因。

假使姐弟間無人繼承家業,傑斯控股集團將不幸落入外人手中。如果能夠成功創業,倒也沒有問題,但失敗的話呢?兩人將無處可歸。既然傑斯控股集團已經落到反旭派手中,便無從奪回,無法過著以往的生活。

旭同學考慮到凜太郎創業失敗時的狀況。

她為了避免一家人淪落街頭的最糟狀況而行動。

「簡而言之,你姊姊希望在你萬一失敗的時候,也能留下一個讓你能回家的避風港。」

同時,這也證實了旭同學做好了覺悟,將隻身闖進反旭派這逆風吹襲的殺戮戰場。

旭同學想守護家人的覺悟,完全不遜於凜太郎創業的覺悟。

凜太郎聞言,握緊拳頭,瞪視著姊姊。

「妳為什麼……妳為什麼之前都不對我說……」

這有兩個理由。

其中之一是因為旭同學很溫柔……她決定守護家園,讓弟弟即使創業失敗也無後顧之憂。但她身為姊姊,無論如何也難以說出這種賣弟弟人情的話。而且,她也不願意潑興沖沖想創業的凜太郎冷水。

然而,比起這些,她還有更重要的第二個理由。

「那是因為我的實力不足。」

旭同學歉疚地說。

「如果我要向你提起這件事,就必須證明我不會變得像爸爸一樣。所以,我決定等自己找到突破口後,再和你說……對不起,我一直左思右想,但都找不到什麼突破口。我認為自己已經很努力了,但我和你不一樣,成績也沒那麼好。」

旭同學自嘲地笑了笑。

凜太郎的成績確實傑出,但旭同學在貴皇學院這環境中,成績也遠超過平均值。我剛轉入這所學校時,每當舉辦讀書會的時候,也常請教旭同學。

不能在只具備一般實力的狀況下說服弟弟。

旭同學因為自己訂下的守則而作繭自縛。

「不過,因為我終於能夠前進一步了,所以決定今天跟你說。」

她對我使了使眼色。

「凜太郎,你看看這個。」

我從書包中拿出資料,交給了凜太郎。

「這是……」

「你知道旭同學在經營大賽中曾經營過家電移動販賣的生意吧?」

凜太郎輕輕點了點頭。

「這就是那門生意的——商業計畫。」

我邊回答凜太郎的疑問,邊將同一份資料也遞給雛子等人。

旭同學希望能守護家人,卻遲遲想不出辦法。

因此,我準備了這份企劃。

「將由旭同學來主導和實現這門生意。」

這是旭同學守護家人的第一步。

「等選舉結束後,我打算提請公司高層批准這個事業,我和友成同學一起討論過市場分析和商業模式等等……爸爸已經看過企劃書了,他說只要順利的話,會考慮我在經營大賽中的成績,積極考慮這件事。」

「……妳真的以為這能獲得批准嗎?就算這份企劃書沒有問題,但那間公司里有一堆人討厭爸——」

「——所以要用我的名字提出啊!」

旭同學站起身來,朗聲回覆:

「由我來做,證明我適合擔任下一任的董事長!」

旭同學為了凜太郎,做出這種決定。

論及法律層面,旭同學難以直接指揮員工。因此,表面上無法以旭同學的名義提出企劃,但重要的在於實質主導人。一旦獲得身為董事長的旭同學父親允許,旭同學便能自由進出公司,以及參與會議。

這會被人詬病為越俎代庖吧,但她早已知道會遭遇這種逆境。

簡而言之,讓反旭派的人刮目相看即可。

她打算利用這項事業,向公司展現自己的決心與工作能力。

讓眾人認為——旭可憐具備擔任董事長的資質。

「我斷絕退路,也下定決心了……就算我仍是學生,也沒有關係。為了守護家人,我會全力以赴地參與公司事務。當我未來繼承公司的時候,為了不像爸爸一樣失去人心,從現在起要做出一番成績。」

旭同學下定決心,落落大方地盯著凜太郎。

「……這門生意不只和我們公司有關吧。」

凜太郎翻著企劃書,擠出一絲嗓音這麼道。

「要是成功推動這項商業計畫的話,姊姊確實能獲得公司員工的信任吧。不過,和這項事業有關的企業……大正搬家又如何呢?單看這份企劃,他們看起來像要把權利都讓給我們傑斯控股……」

凜太郎抱持著「不可能有這種事吧?」的疑惑,望向大正。

不過,大正卻一臉嚴肅地點點頭,道:

「對,我們會把權利讓給你們公司。」

我們為此才找大正過來。

大正一臉理所當然地說明道:

「我去拜託我老爸,請他把這門生意的門面讓給傑斯控股。」

「你、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說我是為了朋友,我老爸馬上就答應了喔,因為我們公司很重情重義呢,歷史悠久的BtoC公司或多或少都有這一面,你也想打造一間這樣的公司吧?」

「……!」

大正的父親重視人與人之間的聯繫。

凜太郎從父親的背影中學習到不單論得失,必須站在員工的角度思考……也就是學習到體恤人心有多麼重要。

大正只是加以實踐而已……諷刺的是,目前阻擋在凜太郎面前的大正,體現出了凜太郎心目中的理想形象。

大正無疑是這次最大的幕後功臣吧,我之所以能立刻做出這份商業計畫,多虧有他毫不遲疑地去懇託他父親。

大正未來也會成為一位了不起的董事長吧……

「我老爸邊笑邊這麼說了喔,他說如果傑斯控股未來會成為我們家的固定客戶,無論幫多少忙都行……凜太郎,很多大人都很期待你姊姊的表現呢。」

凜太郎聞言,眼神凌厲地望向旭同學。

旭同學則挺直背脊,一臉正經,無一絲愧疚。

「城東同學目前作為反抗貴皇學院傳統的改革派,正在進行選舉活動吧?」

旭同學坐回位子上,這麼詢問凜太郎,凜太郎則默默地點點頭。

「你也一樣嗎?覺得傳統不好?」

「……對,與其受制於陳規陋習,不如飛向嶄新目標……我們家公司也是,妳為什麼要刻意去繼承那快要崩塌的紙糊城堡呢?我無法理解……」

凜太郎嗓音虛弱地回答。

彷彿心虛一般。

「可是,我們一直以來都受到這種傳統所保護。」

旭同學溫和地道:

「我們一家人一直受到這間公司保護,我們家全因為傳統才得以溫飽……所以我要為了守護這一切而戰。」

旭同學說出自己的戰場與戰鬥的意義。

「我認為爸爸失敗了,他本人也非常後悔。正因為如此,我要繼承家業,不是為了切割爸爸的失敗,而是為了活用這些失敗的經驗。」

失敗為成功之母,這或許便是傳統二字背後的意義所在吧。

我聽著旭同學說道,這麼想著。

「我會保護家人的棲身之所,因此你可以自由地追夢喔——可是,之後別再用這種卑鄙的手段了,別再貶低爸爸了。」

旭同學這麼說,並低頭拜託凜太郎。

「凜太郎……求求你了。」

凜太郎泫然欲泣,拚命地思考著。

確實有人受到傳統守護,說是既得利益的話,聽起來是不怎麼中聽,但旭同學的家庭確實受到傳統所保護。

他們從小親眼目睹了傳統的基礎瓦解,凜太郎思考要離巢高飛,旭同學考慮要重振家業,我則認為兩人的想法都應該獲得尊重。凜太郎如今應該能懂這個道理。

不論凜太郎去創業,或支持城東改革都不是一件壞事,然而他一旦放下對姊姊的憎恨後,會如何看待自己過去的所作所為呢……

他用那雙迷惘散盡的眼眸反省自身,又會做何感想——

「…………我知道了。」

凜太郎嗓音顫抖地說。

旭同學則抬起頭來。

「就算我繼續靠這些旁門左道選舉,總有一天也會碰壁,如果你們去告訴城東學長這次的事,我也無法抵抗……」

他深深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已經夠了…………我累了。」

凜太郎最後這麼說,垂下頭去,再也不動了。

我與天王寺同學等人面面相覷——眾人對我投以「這代表我們成功說服他了嗎?」的詢問眼神。

……這可以視為我們已經說服他了吧。

我感覺凜太郎最後一句話道盡了他的心聲——他已經累了。那倒也是,利用造謠生事的卑鄙伎倆往上爬,以及絞盡腦汁地掰出斗垮他人的誹謗言論,當然會使人身心具疲……

凜太郎十分聰明,他隱約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是錯的。

他沮喪地垂下雙肩,但看似輕鬆了一些,他或許一直都想放下肩上的重擔,放下沉重地壓在雙肩上、名為罪惡感的重擔……

凜太郎或許一直都在等這一天……這麼想太過自作多情了嗎?

不對,倒也不會。

因為他一直都…………

「……欸,凜太郎。」

當我呼喊他後,他抬起頭來。

我注視著他的臉,問出我一直好奇的問題:

「你之所以多次挖角我是因為——」

「這是——」

此時,背後傳來一道嗓音,嚇得我差點跳起來。

我迅速地轉過頭去,見到站在後方的人——

「你們在做什麼呢?」

「……城東同學。」

城東直勾勾地望著凜太郎。

他見到凜太郎沮喪至極的樣子,露出微慍的表情。

「凜太郎,發生了什麼事?」

「城東學長……」

凜太郎蜷縮起身子。

「……對不起,我有事情必須向學長道歉。」

他打算主動招出自己專斷獨行的事嗎——

我與旭同學眼神交會。我們事前決定好了,如果能終止這場姐弟紛爭的話,便不再追究凜太郎之前的行為。

畢竟,我認為能夠與旭同學言歸於好的凜太郎來場君子之爭。

所以已經無所謂了……

他也背負著種種重擔,而走投無路吧,我希望他能夠輕鬆一點——

「是關於那些流傳在校園裡的謠言吧。」

「——!」

凜太郎因為過於驚訝,而為之語塞。

不過,我們也同樣震驚。

「學長你都發現了嗎……?」

「隱隱約約。」

城東對凜太郎投以溫和的眼神。

「你不必道歉喔。」

城東一臉歉疚地走近凜太郎,輕輕地摸了摸他的頭。

「因為我太懦弱……所以才逼得你出此下策吧?」

凜太郎聞言,潸然淚下。

會長候選人·城東與副會長候選人·凜太郎,我原本就察覺到這兩人並非普通的朋友,並從眼前這深厚的信賴關係中感受到某種情誼。

他們之間的友情怎麼會這麼堅定呢……?

話說回來,他們……又是怎麼認識的呢?

城東蓮與旭凜太郎邂逅於兩年前的社交場合中。

那是一場蓮的父親隸屬的政治團體的晚宴,蓮身為黨秘書長的兒子,凜太郎則以受邀參加宴會的父親接班人身分參加。

凜太郎當時已經放棄父親了,絲毫不打算繼承家業,但認為機會難得,便選擇參加。他被姊姊背叛,走投無路後,試圖尋找外界人脈。

另一方面,旁人也希望蓮繼承父親衣缽,囑咐他這天來認識有朝一日可能會關照到自己的政商名流。

然而,當宴會開始後,雙方的父親都忙碌起來,蓮與凜太郎則無事可做。

宴會中沒什麼同年齡的孩子,在兩人東張西望時,最終邂逅了彼此或許堪稱必然。

蓮與凜太郎很快就變得意氣相投。

因為他們兩人極為相似。

凜太郎目睹擔任董事長的父親有多麼不中用,因而懷疑起未來自己即將就讀的貴皇學院的教育方針。

另一方面,蓮也覺得身為政治人物的父親與祖父所抱持的偏差思想不太對勁,儘管是為了在狡猾的老江湖橫行的政壇中存活下來,但那種強逼兒子接受安穩人生的教育方針,每每讓人作嘔。避免產生醜聞——為了這個目的,他們從蓮小時候便千叮嚀萬囑咐他「千萬別引起風波」。父親更可說是要他「別有自己的想法」地忠告,強迫蓮接受無聊至極的人生,導致蓮甚至對父親與祖父畢業的貴皇學院感到一縷怨恨。

蓮與凜太郎對大人僵化守舊的思想感到厭煩。

然後,思考能否改變構成他們人生基礎的貴皇學院。

「當選學生會長呢?」

當他們愈聊愈深入後,兩人轉移了陣地。他們偷偷溜出會場,將手放在樓中樓的欄杆上聊天。

凜太郎的建議令蓮目瞪口呆,但又搖了搖頭。

「沒辦法的。」

「為什麼?」

「只是當選倒還好,但如果我們要改變貴皇學院的傳統,我爸一定會阻止……他很怕我出鋒頭。」

依照蓮的立場,難以導正貴皇學院的制度。

「不過,那樣的話,總會出現像我們這樣的人。」

凜太郎宣洩自己的心聲,蓮也稍作思考。

至少要提出一個替代方案,他這麼心想,最後——獲得某個結論。

「……在我這一代,有一位名叫此花雛子的才女。」

蓮回想起在社交場合中見過幾次的某位少女。

「她明年應該也會就讀貴皇學院……我想她應該能理解我們的想法,所以要不要把希望託付在她身上呢?」

「託付?什麼意思?」

「我雖然無法擔任會長,但可以參選。」

蓮說明自己想到的妙計。

「表面上是為了選上會長,但真正的目的在於讓全校師生知道我們提出的問題……做到這一步後,剩下的就是讓此花雛子當選會長,她應該會認真地探討我們提出的問題。」

如此一來,蓮也不需要成為會長。

以個人身分向當選會長的此花雛子提出問題也行,但不夠確實。不過,如果將問題拋給全校師生後,此花雛子便不得不解決問題,而自己只需要創造出這種狀況即可。

然而,凜太郎卻皺起眉頭。

「……我反對,我希望你成為會長。」

「彆強人所難了,就算沒有我家的束縛,我也不可能贏過此花小姐,因為她就是那麼完美。」

「有可能的!」

凜太郎篤定地說。

「請和我約定,如果你選上會長的話,到時候請心甘情願地和我一起戰鬥……請和我約好我們會一起改變現在的社會!」

蓮感受到凜太郎的覺悟,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好,我和你約定。不過,我並不想成為會長,我會去參選,但重點在於揭露問題所在,不會旁生枝節喔。」

「只要你願意和我約定的話,那就足夠了。」

蓮明白當選會長是無法實現的夢想。

不過,這項約定點燃了凜太郎的鬥志。

「我絕對會讓你當選會長的……不管用上什麼手段。」

蓮發現凜太郎的眼中閃爍著詭異的光芒。

雖然見到……卻選擇視而不見。

傳統、習慣、身分、環境,要破壞這些絕非易事,蓮察覺到這需要凜太郎如今所展現出的非比尋常的執著。

因此,蓮在就讀貴皇學院後,一時間致力於提升成績。

這是為了測試自己的執著,為了培養足夠的實力,能夠站出來對這所學校發表意見,他無法接受自己淪為只會口口聲聲抱怨的人。

既然自己受到父親限制,便無法主導改革。然而,提倡改革這項行為也會伴隨著責任,蓮希望成為足以背負這項責任的人。

當公布段考成績的那一天,蓮去觀察了位於其他班級的雛子狀況。

其他同學拜託雛子教導他們課業。

「此花同學,可以請妳教教我政治學嗎?」

雛子受人懇託,稍作思考後回答:

「可以是可以,但如果是政治學的話,我想隔壁班的城東同學還比較擅長喔。」

她知道自己——

此花雛子知道自己的名字——

蓮獲得了自己所追求的自信,與此同時,也獲得了關鍵時刻能向此花雛子發言的權利。這並非出自大意,既然自己不能當選會長,他判斷不需要繼續努力,於是失去用功讀書的鬥志。

之後,蓮便默默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為了不讓父親識破自己的鬼點子。

一年後。

學生會選舉期開始,凜太郎與蓮搭配競選。

一如約定,凜太郎卯足全力輔助蓮,但蓮身為候選人本身,一如他當初的宣告,到揭露問題為止都非常積極參選,之後卻拒絕付出能夠當選的努力。

放學後,凜太郎獨自留在教室中,抱頭苦思。

(……既然城東學長不打算贏,那麼打正面選戰實在難以贏過她們。)

他看了第一天的選舉速報,對支持率的差距感到絕望。

凜太郎望著放在桌上的筆記,他將自己想到的所有能勝選的點子都寫在那上面,包含派得上用場的內容,乃至於無聊的小伎倆。如今選情碰壁,他抱持稻草救溺的心情看著自己的筆記。

其中有一項能立刻實施的策略。

(負面競選……以高一生為中心放風聲的話,也不是辦不到……)

為了這時候他一直積極地拓展同年級的人脈。

不過,這相當實在,畢竟,他過去透過這個方法,拉攏了父親公司的幹部。

這手段很骯髒,蓮或許不喜歡。

正當凜太郎感到迷惘時,不知為何,腦中短暫地浮現出姊姊的臉。當心中的煩悶到達腦部後,他便決定執行這個點子。

(不過,如果穿幫的話,會害城東學長的形象變差。)

考慮到萬一東窗事發,便不能將蓮牽扯進這計畫之中,必須由自己專斷獨行,避免責任追究到蓮身上。

(就算沒有穿幫……這樣能打造出健全的學生會嗎?)

對凜太郎而言,城東蓮是一位傑出的學長,兩人在社交場合邂逅的那一天,也曾熱烈地討論過許多議題,他發現蓮的洞察力遠超越自己。他不同於一味厭惡以貴皇學院為中心的上流社會的自己,當時便思考出本次選戰中所發表的政見。

正因為如此,他煩惱著當蓮當上學生會長後,像自己這種人是否適合陪在他身邊。如果只有自己倒無所謂,但他不想玷污蓮的人生。

他搜索枯腸到額上冒汗的程度。

自己總有一天可能會成為蓮的把柄。

既然如此……

(…………找一位副會長代替我就好。)

當自己干盡骯髒事後,最後再將副會長寶座讓給其他人即可。如此一來,蓮身旁都會是清白乾凈的人,將誕生出穩若磐石的學生會組織。

凜太郎並不悲傷,畢竟,他原本參選的原因便在於導正貴皇學院的制度,一旦願望能夠實現,自己也不必加入學生會。

他並不執著於副會長這位置。

正因為如此,他的想法十分純粹。

凜太郎走出教室,走向校舍一樓的走廊。

(除了我以外的副會長候選人……就是友成伊月學長。)

他於前任學生會幹部編輯的《窺視幹部候選人的日常生活單元》前停下腳步,陷入沉思。

由於友成伊月是與自己爭奪副會長寶座的人,因此他早已仔細地調查過對方了。他雖然是轉學生,成績卻逐漸進步,在經營大賽中防止了大廠併購,並提倡劃時代的新事業,最後又獲得了最佳顧問獎。

張貼的布告內容中也傳達出他有多麼認真。

他一天的行程從早上打掃開始,之後致力於讀書與運動。

他並非將生活起居完全交給傭人打理——不像父親一樣,會借著身分作威作福。

報告最後有一段第三者的評語:

『他誠懇的姿態影響著周圍的他人,看到他的努力後,也能獲得重新審視自己的機會。』

凜太郎覺得這評語很好。

他應該能代替骯髒的自己,正正噹噹地輔佐蓮吧。

(就交給他吧。)

最後將副會長的位置讓給友成伊月,他充分具備了實績、能力與人品。

因此——弄髒自己的手也無所謂了。

雖然煩惱應該怎麼將位置讓給他,但只要坦白告知真相即可,一旦對方知道自己是負面選舉的主謀的話,他必定會義憤填膺,並接下副會長的寶座吧,他理應認為自己不適合擔任副會長。

凜太郎決定好自己當為之事——並隨即開始散播謠言。

選舉期第三天。

蓮完成放學後的演講,與凜太郎道別,坐車回家途中,回想起中午的事。

(……有奇怪的謠言。)

當他為了去找凜太郎,經過高一校舍時,與他錯身而過的一年級生正在爭辯天王寺美麗與都島成香的負評。

蓮身為她們的同學,立刻就發現謠言根本子虛烏有,但一年級生可能有人會相信。

話說回來,在這時候傳出這種謠言……讓人感覺到有人在背後操弄。

(……是凜太郎嗎?)

他回想起兩年前見到的凜太郎的眼神。

蓮不會輕易懷疑他,但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他可能會這麼做。

然而,雖然如此,也不能因此動搖。

蓮的心情很複雜,正因為如此,如果不堅定心神的話,似乎會心亂如麻。雖然能夠參選,但不能當選,最終僅止於提出問題而已。這是一場壓力極大的戰鬥,坦白說,他需要放水。

他並沒白當政治人物的兒子,其實他能演講得更加精采,其實他能夠展現出更耀眼的領袖魅力……他在演講中,如果感覺到聽眾反應不錯時,不禁會想使出真本事,因此他拚命地壓抑著自己。

他在回家途中,看了看手機,發現有幾位朋友傳了訊息來。

目前有一份問卷流傳於貴皇學院的學生之間。

詢問原本支持此花雛子的人希望她做些什麼?

(……這份問卷真有趣,他們確實是最大的遊離票倉。)

著眼點很好。

是誰製作這份問卷的呢?既然並非自己陣營的話,就是天王寺美麗或都島成香……抑或是她們的副手·友成伊月吧。

這計畫讓人頗有好感,他們並非對此花雛子並為競選會長一事佯裝若無其事,而是坦然面對且試圖克服。

蓮選擇抱持敬意,協助完成這份問卷。

希望此花雛子做什麼——蓮心中一直都有一個答案。

僵化的思想會產出僵化的環境。

為了改變僵化的環境,必須翻新組織。

要拓寬入學學生的來源,追求更自由更多元的學生……

蓮將所需的對策寫進這份問卷之中。

——廢除門閥制度。

意即,蓮相信一旦實現這項對策後,將能使貴皇學院走向平民。

(此花雛子……妳為什麼……)

蓮以手扶額。

本次選舉最大的失誤——

便在於此花雛子並未出來競選會長。

蓮原本想信任她,將一切託付給她——但情況改變了。

目前參選的人是天王寺美麗與都島成香,她們都很傑出,但與此花雛子相比,讓人有些擔憂。

凜太郎的陰謀或許能成為一種試金石。

蓮質疑天王寺美麗與都島成香的實力,這麼思忖著。

假使她們輸給區區陰謀詭計的話……就無法將這所學校交給她們。

「首先,我想向各位道歉。」

城東站在圍桌坐著的我們面前,低頭致歉。

「因為我監督不周,導致散播了失禮的謠言……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們別責怪凜太郎,都是因為我不中用,我會負起責任,立刻去平息謠言。」

氣氛驟變,坦白說,我們一時之間難以反應過來。

城東保護了凜太郎,但那與其說是他為人善良,不如說是兩人之間有種強而有力的信賴關係。

「不過,我依舊——認為這所學校過於乾淨。」

城東瞪視天王寺同學與成香。

「因為這點詭計就應接不暇的人將站在這所學校的頂點——這項事實讓我感到有危機感。」

怎麼了……?

他散發出的氣氛逐漸變化。

他原本是這麼強韌的人嗎?

他原本是這麼有魄力的人嗎?

「凜太郎……對不起,讓你勉強自己了。因為我的內心太懦弱,所以才讓你代替我去戰鬥。」

凜太郎懊悔地咬著下唇,城東則對他投以溫柔的眼神。

「多虧有你,我清醒過來了。」

城東用雙手撩起凌亂的髮絲,往後梳成背頭,露出凌厲的雙眸與英挺的劍眉,顯得氣宇軒昂,襯托出他卓爾不群的氣質,使人一眼便能得知這才是他的真實樣貌。

我過去從他身上感到的窩囊氣息蕩然無存。

城東用炯炯有神的雙眸瞪視著我們,道:

「之後——我將親自上陣。」

這句話使我全身一震。

我理解到選戰之後才要正式開打。

我身旁從未有過的政治家類型學生——城東蓮。

他下定決心要發揮真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