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3 / 264 · 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 結2 Yui's story

8 舞台準備就緒,吹響開幕的號角。

一、二年級的男女學生,聚集在馬拉松大賽的起點──海濱公園。男生的路線是從這裡沿著海邊的步道跑,在美濱大橋折返。

路程很長,超長的。數學爛的八幡小弟弟不會算總和比三大的算式啦!

可是對我個人來說,不管距離長達幾公里,要做的事都不會改變。

老師宣布整隊後,眾人便慢吞吞地排到起點的白線後面。

我跟盲鰻一樣鑽來鑽去,混進最前面的人群。想不到大家這麼乾脆就為我讓路。

僅僅是校內的馬拉松大賽。不是大規模的活動,也不會影響成績。沒幾個人會對逼學生在寒風中跑步的活動幹勁十足。

唯有那號人物例外。

背負連勝使命的葉山,照理說不能跑出太差的成績,也不能明目張胆地放水。

葉山站在起點的最前面,跟我隔了幾個人。用賽車來譬喻,就是所謂的桿位。葉山站在那伸展身體,在旁邊守著他起跑的女生立刻歡呼。

女生的起跑時間晚男生半小時。在那之前,她們好像會幫男生加油或觀賽。

葉山輕輕揮手回應歡呼,視線前方是跟騷動不已的女學生保持一段距離的三浦。

三浦只是低調地不停偷看這邊,或許是被周圍的女生嚇到了。旁邊是海老名、由比濱,雪之下則站在離她們一步遠的地方。

這時,一色也來了。

看到一色,三浦愛理不理似地點了下頭,一色也對她輕輕低頭,視線在三浦和葉山身上來回移動,對她露出得意的笑容。

她把手放在嘴邊,吶喊道:

「葉山前輩加油──!……啊,學長也順便。」

葉山聽了苦笑著揮手,不知為何,站在稍遠處的戶部也用響亮的吆喝聲回應。

「喔──」

「呃,不是在跟戶部學長說話啦。」

一色邊說邊揮手否認。默默旁觀的三浦下定決心,深深吸氣,在吐氣的同時大喊:

「隼、隼人……加、加油!」

經過控制的音量小到會被其他歡呼聲蓋過,葉山卻默默抬手,露出穩重的微笑。

三浦神情陶醉,緩緩點頭,一句話也沒說。

旁邊的一色滿意地看著兩人,重新面向這邊。

「……學長也加油喔──!」

這次她似乎是對我說的。

喔、喔……那傢伙為什麼死都不肯叫我名字……是不記得嗎……我心生疑惑,這時獃獃看著一色的由比濱上前一步。

她也跟著對我揮手。

「加、加油──!」

或許是顧慮到其他人,她的音量跟一色比起來小挺多的,我卻聽得一清二楚……幸好沒叫我名字。感謝您在這種情況下如此貼心。

我懷著謝意,低調地舉起手,由比濱握拳回應。接著,我和她旁邊的雪之下對上目光。雪之下也輕輕點頭,一語不發。她的嘴角隱約動了下,但我聽不見她的聲音。

不曉得她說了什麼。也不曉得是對誰說的。

不過,嗯,我鼓起幹勁了。

那我就加油吧……

我擠到更前面,和葉山一樣站到起跑線的最前面。葉山沒有看我,只是看著前方。

我活動肩關節,伸展阿基里斯腱,一步步逼近葉山。

途中有幾個人對我咂嘴,或者面露不耐,我在內心對他們說「抱歉啰嘿嘿☆」好不容易擠到葉山旁邊。

他正在跟旁邊的戶部一行人聊天,發現我站到旁邊後,對我展露柔和的微笑,詢問我的來意。

我搖搖頭,凝視前方。

比賽快開始了。不用看公園的時鐘都知道。

在後面擠成一團的男學生的聲音慢慢安靜下來,此起彼落的女性歡呼聲也變小聲了。

大家一閉上嘴巴,就有人朝畫在地上的白線走來,彷彿在等待這個瞬間。

「好,都準備好了吧?」

拿著發令槍指向空中的,是平冢老師。

怎麼會是平冢老師……通常都是由體育老師負責啊。這個人又──想做這種引人注目的事了。還是她只是想開槍?

平冢老師高高舉起發令槍,用另一隻手捂住耳朵。她的手指一放到扳機上,男生便面向前方,女生則屏息以待。

過了數秒,平冢老師緩緩開口。

「各就各位……預備──」

下一刻,扳機扣下,槍聲響徹四方。

我們一同飛奔而出。

先慢慢跑就好,當成暖身運動。當下的目標是跟上葉山。

然而,排在旁邊的人大多都以全速奔跑,比賽剛開始就迎接高潮。

原因八成是閃個不停的閃光燈。馬拉松大賽不知為何有攝影師在一旁待命,好像是要用來做畢業紀念冊還是幹麼的。只在前面數十公尺拿出全力,搶著入鏡的白痴不計其數。是想藉此炫耀「我有跑在第一過喔!」吧。男生怎麼這麼愚蠢。

那些人大部分都在起跑時拚上了性命,很快就耗儘力氣。

所以,勝負要從穿過公園,進入步道時才開始。

忙著搶第一的人速度都慢下來了,我輕快地閃過他們,一步步和跑在最前面的葉山拉近距離。

戶冢告訴我,葉山在上一屆馬拉松大賽全程位居第一。這次他同樣一開始就領先所有人,應該是想把其他人狠狠甩在後頭。

我混在前段班之中,跟他跑了一會兒。

除了帶頭的葉山,後面的人通通擠成一團,不過不愧是前段班,每個人都面向前方,默默奔跑。幾乎確定名列前茅的他們,不可能在比賽剛開始時被打亂步調。

然而,在那群人之中只有一個人被排擠,請問是誰呢?

哈哈是我啦──!這個問題會不會太簡單?

總是被排擠的我,在前段班之中也自然而然被排擠在外。別說擠進前面的排名,我連跑完都不抱期望。

所以,我能跟他們用截然不同的邏輯戰鬥。

「葉山。」

我邊走邊呼喚他,其他人錯愕地轉頭看我。葉山本人也很意外的樣子,瞄了我一眼。

我抓准他步調被打亂的瞬間跑上前,站到葉山旁邊。

「我還有話要跟你說。」

我邊講邊抬起下巴,指向前方,然後像換檔似地加快跑速。

跟我來。我揚起嘴角對他示意。葉山愣了下,發出比平常低幾度的笑聲。

「……就聽你說說吧。」

語畢,他加快速度,轉眼間追上我,甚至直接從旁邊跑走,迅速跟前段班拉開差距。其他人只是獃獃看著葉山,沒人試圖跟上。

這樣就好。現在只要能讓我和葉山獨處就好。

我瞪著跑在前方的葉山的背影。

舞台準備就緒。

我的──只屬於我和他的對話,即將揭開序幕。

海風使臉頰凍得發僵。從內側溢出的熱氣接觸到冷空氣,為肌膚帶來陣陣刺痛。

每當鞋底踩在柏油路上,衝擊便會傳達到身體深處。

無法判斷耳邊的嗡嗡聲是風聲還是身體活動的聲音。兩種聲音逐漸混在一起,變成熱氣從口中呼出。

我氣喘吁吁,聞到海水的氣味。

種在沿海道路的那些樹,大概是防沙林。出發地點有很多松樹,但那樣的景色已然流逝而去,現在只看得見形似白骨的枯木。

大腦不用思考,雙腿也會向前跑。宛如沒有自我意識,不停輸送血液的心臟。心跳及步調在互相競速。

跑步的期間,零散的思緒浮現腦海,又消失不見。

幸好我是騎腳踏車上學。否則我這個非運動社團的人八成跑不了多久。我不至於不擅長長跑,跟其他項目比起來,反而算擅長的種類。我猜是因為這種運動一個人就做得了。不會給別人添麻煩,有明確的終點。只要放空腦袋,想著沒意義的事,跟機器一樣移動雙腿即可。

今天的馬拉松卻不太一樣。

比平常更難熬。

因為我跑得比上課時還快。氣溫又比之前更低,還在颳風。昨晚我想了一堆事,有點睡眠不足。

這些都是理由。

不過,最主要的理由是緊跟在我旁邊的葉山隼人。

葉山不愧是足球社的,看起來毫不疲憊,按照自己的步調跑著。上半身沒有多餘的晃動,下半身穩如泰山,可以說是優美的姿勢。難怪他去年冠軍。

相對的,我面部朝上,完全沒在節省體力,雙腿卻開始不聽使喚。一稍微慢下來,葉山就像要對我施壓似地放慢速度,重複這一進一退的過程。不久後,葉山大概是不忍心看我累成這樣,率先打破沉默。

「離這麼遠夠了吧。」

「是啊……」

現在確實是不錯的時機。我喘了好幾口氣,接著說:

「關於那個傳聞。想處理就要趁今天。因為全校的學生都在。」

「我說過那不構成問題了。如果你無論如何都要我幫忙,就該跟我說明原因。」

葉山大氣都不喘一下,我則用斷斷續續的聲音回答:

「有問題。對我來說是個大問題。」

我只說了這句話,稍微加快跑步的速度。將注意力放在變重的腿上面,抬起雙腳,跑在葉山的數步前,回過頭。

「我不喜歡。」

葉山露出相當驚愕的表情,瞬間絆了一下,以他來說還真難得。可是,他很快就掩飾過去,從後面追過來。

「……你竟然會講這種話,真想不到。」

他愉悅地露出爽朗的笑容,靠到我旁邊,彷彿在叫我繼續說下去。

「我不喜歡那種不負責任亂講話的人。搞小團體自以為勝利組,擺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態度,也很讓我不爽。」

我吐出從那個謠言傳開後,一直如鯁在喉的話語。這種理由多少我都講得出來。

然而,葉山像在測試我的眼神依舊銳利。我想也是,你想聽的不是這種偽裝成一般看法的借口。我明白。

「……更重要的是,我覺得被那種謠言搞到心神不寧的自己噁心到不行。光聽見告白什麼鬼的就想吐。不希望這種事發生的自己,膚淺到害我反胃。」

喉嚨太干害我聲音沙啞,儘管如此,我還是勉強擠出這句話,將卡在比喉嚨更深處的地方,一直悶在胸口的情緒傾倒而出。

「打個比方就是……跟難得有機會一起出門,卻只能默默看著對方跑去跟別人購物的心情很接近。」

我揚起一邊的嘴角,對他投以嘲諷的笑容。

「是嗎……」

葉山從我身上移開視線,面向前方。臉看起來有點臭。他維持那個表情開口。

「……比企谷,只要表明你的想法不就得了?不需要找我幫忙。你……你沒必要採用那種手段。」

就知道你會這樣說。

我不禁苦笑。

仔細一想,葉山隼人始終如一。經常走在正確的道路上,背負眾人的期待,當一個回應他人期望的人。

只有在特定的某方面上,能夠窺見不符合陽光聖人君子形象的黑暗執著心。有時甚至會顯露極度邪惡、醜陋的一面。

葉山問我的不是誰都會講的常理,不是抨擊他人的大道理,更不是我宣揚的歪理。

葉山想聽的,不是我的說法。

而是透過我的說法看見的某人的說法。

我強行壓下紊亂的呼吸,忍著胸口的悶痛扯出扭曲的笑容。

「很像你會給的答覆。」

跑在旁邊的葉山聞言,肩膀一顫,停下腳步,對我投以令人不寒而慄的冰冷視線。

我喘著氣用手撐著膝蓋,努力吸氣、吐氣,拭去滴下來的汗水,故作從容。

「站在一般人的角度來看,應該會覺得你是正確的。不過,僅此而已……什麼事都辦得妥妥噹噹的人,一點意思都沒有㊟。」

(註:語出主線第八集第五章雪之下陽乃。)

我笑著說出曾幾何時,那個人對葉山隼人的評價。

「你什麼意思?」

葉山瞪著我的眼神明顯蘊含怒氣,語帶不耐。咄咄逼人的態度,跟平常穩重的口吻判若兩人。

我輕輕聳肩。

「你叫我表明想法就好,那你呢?講完就沒了?你的感情這樣就能說明清楚?一句話就能說服人嗎?」

最後,我用力踩下特大號的地雷。

「……你是那麼平凡、無趣的人嗎?」

雪之下陽乃肯定會這麼說。搬出其他標準,對葉山提倡的正確做法打迷糊仗。

還會故意採用當事人最不想聽見的說法,這就是雪之下陽乃的作風。正因為我屢次被她搞到無言以對,才能輕易模仿出來。

葉山撩起頭髮拭去汗水,望向海邊,苦悶地用微弱的聲音呢喃。

「你這種說法真惹人厭……」

「只是想報復。」

我儘可能地假裝冷靜沉著,但我沒他那麼陽光爽朗,只能以嘲諷的笑替代。

以牙還牙。這也是互惠原則。復仇在我。

你戳中了我最大的痛點,所以你也嘗嘗我的痛苦吧。

「它可沒有簡單到能用華麗的詞藻說明。所以,只能狼狽不堪地持續掙扎……雖然我不認為你可以理解。」

「嗯,無法理解。但我可以體會……有種感同身受的感覺。」

葉山嘆出口的氣,分不清是無奈抑或心死。

我們身處的環境、境遇、狀況相去甚遠,唯有天不從人願的心情能夠共同體會。

「她或許也是吧……」

「啥?」

我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正想回問時,身後傳來輕快的腳步聲。

轉頭一看,位居第二的團體中,有幾個人正在接近這邊。八成是看到我們停下來了,試圖一口氣超前。

雖然我被超車完全不會怎麼樣,葉山好歹背負著連霸的使命,不能一直耽誤他的時間。

我重新望向他,以迅速得出結論。

「所以,你意下如何?我都說明完原因了,你會幫忙吧?」

「我可沒這麼說過。」

「再吵下去沒完沒了。算了算了。討論今後要怎麼做更有建設性。」

「是啊,在這邊跟你講話實在太沒建設性。」

葉山輕輕活動肩膀,檢查身體狀態,或許是決定好了暫時的行動方針。

「不是沒辦法。前提是我要贏得冠軍。」

「啊,是喔……那你會贏嗎?」

由於我是勉強跑到這裡的,又停下來過一次,我的腿已經動彈不得,但葉山看起來並非如此。

「沒問題。」

葉山頭也不回,甩動雙手伸展了一下,露出得意的笑。

「我會贏……我已經做好覺悟。」

「喔,覺悟啊……」

他用了意外沉重的辭彙,令我有點在意,這時葉山瞥向我。

「你呢?」

別特地問啦,看就知道了吧。我喘了一大口氣給他看,以代替回答。

「……你可以先走。」

「是嗎?那我就不客氣了。」

葉山聳聳肩膀,看起來並不覺得遺憾。

「敬請期待頒獎典禮的時候。」

他懷著堅不可摧的信心笑道,拔足狂奔。

步伐轉眼間從慢跑變成疾馳。

我沒有追上他的餘力,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跑走。

可惡,這傢伙怎麼那麼帥。看到那樣的英姿,會害我一反常態地覺得自己也必須認真跑到最後。

勝負和其他瑣事變得無關緊要。

只是莫名想要跑步。我懷著這股衝動往前方移動雙腿,結果右腳不小心踢到左小腿。

我一個踉蹌,當場摔倒,直接躺在地上仰望藍天。

「……果然沒辦法做得像葉山一樣。」

白色的嘆息,融進冬天萬里無雲的晴空。

結果,不管我摔倒還是躺在地上,馬拉松大賽一樣照常舉行,沒有變更計畫。

我維持癱倒的姿勢一段時間,被戶冢拉起來。我不好意思給他添麻煩,便叫他先走,自己拖著痛到不行的腿勉強跑完全程。

儘管不至於最後一名,最後衝刺時我混進了墊底團體之中,只有抵達終點的那瞬間拿出吃奶的力氣,甚至反射性詢問身邊的人「已經可以抵達終點了吧……?」㊟。順帶一提,只有最後跟我一起跑的材木座回答我。

(註:《AIR》的女主角神尾觀鈴的台詞。)

跑完,我的腿抖到像笑得不停發抖的人,此乃真正的微笑小香香㊟……

(註:《Love Live!》中的角色矢澤日香的招牌台詞。)

我無力地倒下,檢查身體狀態,發現自己現在真是狼狽不堪。

膝蓋和小腿破皮、短褲髒兮兮的、屁股附近的肌肉在抽筋、側腹痛得要命,要找到不會痛的部位還比較難。我本來就是個慘不忍睹的人,原來還有辦法更加慘不忍睹。受教了(慘不忍睹)。

假如我沒在途中「加油♡加油♡」為自己打氣,我的生命值想必早就歸零。

當然不可能有人在終點等我。

不如說,只有一個體育老師待在終點附近做做樣子,其他人好像都在公園的廣場。

我走去那邊看,正好在舉辦頒獎典禮。

區區的馬拉松大賽本來並沒有頒獎典禮,從司儀是一色這一點來看,八成是學生會緊急策劃的。那傢伙比想像中還會做事。一色伊呂波,後生可畏。

「那麼──結果也公布完了,我們請冠軍上台致詞!」

一色握緊疑似從學生會辦公室帶過來的麥克風,喜孜孜地用興奮的語氣說話。配合她的音調調整音響音量的副會長,看起來有點好笑。

環視周遭,許多學生都聚集在公園的廣場,不分年級不分性別。由比濱、三浦、海老名、戶部、戶冢等班上的人也在。

我隔著一段距離旁觀,一色呼喚冠軍的名字。

「歡迎冠軍葉山隼人同學上台──!」

葉山戴著桂冠,走上臨時搭建的講台。觀眾立刻歡聲如雷。那傢伙真的贏了啊……

「葉山學長,恭喜你──!我就知道你一定會贏!」

「謝謝。」

一色毫不掩飾她的偏心,葉山以穩重的微笑回應。

「那麼,請分享一下現在的心情。」

葉山剛接過麥克風,台下就掀起掌聲、口哨聲、「隼•人•第•一」的吆喝聲。戶部那傢伙在那邊「嘿咻」、「唉喲」、「哼哼哈哈」叫來叫去,煩死了。

葉山帶著靦腆的笑容對大家揮手,開始致詞。

「比賽途中我有差點撐不下去過,多虧幾位好對手和大家的聲援,才能順利跑完全程。謝謝大家。」

他流暢地說完謝詞,其他人紛紛獻上如雷的掌聲。

司儀一色也邊歡呼邊拍手,提出下一個問題。

「你有想將這份喜悅分享給誰嗎?」

一色在講話的同時拚命指著自己。燦爛的笑容及有趣的動作,逗得觀眾接連失笑。

「我想想……首先是伊呂波。」

葉山穩穩接住一色拋的球。一色在台上害羞地尖叫,觀眾大聲歡呼。

葉山停頓片刻,等大家安靜下來後,在觀眾群中找到三浦,用力揮手。

「還要特別感謝為我打氣的優美子。謝謝妳們兩個。」

這句話讓歡呼聲的音量又提高一個等級。大岡在吹口哨,大和拚命拍手。至於當事人三浦,被葉山叫到名字時,她先是驚訝得僵在原地,然後害羞地扭動身軀,紅著臉低下頭。海老名拍拍三浦的肩膀,笑容可掬。

看到葉山溫柔的視線和兩人的反應,觀眾紛紛交頭接耳起來。原來如此,終結謠言的手段是這個嗎?當著觀眾的面刻意暗示,確實是冠軍才能用的做法。

我佩服地看著,葉山又輕描淡寫補上一句:

「啊,還有一個人,就是陽乃小姐。可惜她不在場。」

觀眾一陣騷動。

我也是其中一人。你認真的嗎?怎麼突然講這個……原來你叫我期待的是這個……

連稍微被預告過的我都目瞪口呆。司儀一色眼睛眨個不停,為出人意料的發展愣在那邊。副會長急忙衝上台。

「那、那麼最後請再跟大家說句話!」

多虧副會長賣力的救援,冠軍致詞環節才能繼續。

「今後我會先專註在社團活動上,為我們最後的比賽努力……還有,今天的比賽,足球社有許多成績不能看的人,我會好好重新訓練你們,做好心理準備吧。」

葉山對戶部他們所在的方向露出散發殺氣的笑容,戶部哀號著倒向後方。

「隼人──不是吧──!你要先講啊──!」

戶部發出不輸給麥克風的音量,以足球社為中心的學生捧腹大笑,笑聲逐漸擴散開來,稍微拭去剛才的驚愕及困惑。

台上的一色猛然回神,為這段採訪收尾。

「好、好的,非常感謝──恭喜冠軍葉山隼人同學──掌聲鼓勵……冠軍以下的名次就不用了吧──?」

一色趁掌聲大作的時候向副會長確認,那句多餘的話完美被麥克風收音到了。那傢伙在搞什麼啊……

正當一色試圖幫自己的失言找台階下時,走下台的葉山跟三浦一行人聊得有說有笑。然而,所有人頭上都冒出一個問號。我想也是……大家都陷入「陽乃小姐是誰啊」狀態……畢竟大部分的人應該都沒見過陽乃。

見證完全程,我離開公園的廣場。

走出廣場時,不小心撞到同樣準備離開的人潮。從他們她們口中傳出的,是無意義的閑聊。

我側目看著左一句「陽乃小姐是誰」,右一句「葉山同學和三浦同學感情果然很好」的那些人,搖搖晃晃地拖著腳離開。

「好痛……」

我找了塊適合休息的路緣石坐下,掀開體育褲一看,皮膚磨破了。傷口慢慢滲出血液,光看就覺得痛。洗澡時肯定會痛到爆。

哇──好痛的樣子。我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戳了下傷口,說著「唔喔──痛死了──」這種廢話,聽見有人在跑向這邊。拜那吵雜的腳步聲所賜,我一下就聽出是誰。

「自閉男。」

「喔喔。」

由比濱小跑步跑過來,呼吸有點急促。她喘了一大口氣,拎起手中的急救箱給我看。

「隼人說你受傷了……」

「啥?那傢伙怎麼知道?」

「咦……你們不是一起跑的嗎?隼人說的。」

由比濱詫異地歪過頭。

我的確有一段時間跟葉山一起跑,但只有剛開始而已。重點在於,我跌倒是在跟葉山分別之後。他怎麼會知道……啊!難道隼人同學是超能力者!?唔唔。

我胡思亂想一通,由比濱蹲下來打開急救箱,從中取出一堆道具。

「好了,自閉男,把腳伸出來。」

她拍拍地面。

「呃,這點小傷不用──」

話還沒講完,蹲在我面前的由比濱鼓起臉頰,抱著雙膝,抬起視線瞪了我一眼,一語不發。看來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事已至此,只能乖乖伸出腳……有部分也是因為真的很痛,我想至少包紮一下。

「……不好意思,那就麻煩妳了。」

「嗯!」

由比濱不知道在高興什麼,充滿活力地點頭,哼著歌迅速取出醫療用品。消毒液、繃帶、藥膏、貼布。還有BAND-AID、CUTBAN、Sabio……呃,這些全是OK綳耶。貼布和藥膏又是拿來幹麼的?

我感到擔憂,由比濱首先把手伸向消毒液。她緩緩拿起消毒液,不知為何為自己打氣。

「嘿。」

消毒液伴隨滑稽的吆喝聲噴出,宛如船梨精使用的梨汁噴射,直接命中我的傷口。

「好痛!好痛!滲進傷口了滲進傷口了滲進傷口了!我說,妳會不會太粗魯了?」

「咦?」

由比濱面露疑惑。妳這個反應有問題吧。為什麼會一臉採用這種狂野又粗暴的做法才正常的表情?怎麼?妳在戰場當過醫生嗎?妳是怪醫某某傑克嗎?

「啊,對不起。很痛嗎?」

「嗯,超痛的……」

由比濱愧疚地低頭梳理丸子頭,我把她晾在一旁,往傷口吹氣。這個行為沒什麼意義,純粹是有種這麼做會比較不痛的感覺。嗚嗚,真的好痛……我眼泛淚光,由比濱則垂頭喪氣的。

「對、對不起喔。我會溫柔一點。」

「沒關係……妳幫我處理傷口,我已經很感謝了……」

由比濱聞言,抬頭展露微笑。接著用鑷子夾起脫脂棉,小心翼翼開始輕壓傷口。

每當她用笨拙的動作塗抹消毒液,就會傳來被小狗輕啃般的痛楚。不只是腳,體內某處也有一陣酥麻感擴散開來。

我將目光從傷口上移開,以轉移注意力。

眼前是蹲在正前方的由比濱。她神情嚴肅,嘴巴抿成一線,直盯著傷口努力用繃帶包紮。

她可能不太習慣。丸子頭隨著纏繃帶的動作晃來晃去,洗髮精和古龍水的味道乘風竄入鼻間。

我沒有跟她交談,只是任憑擺布,看著她的一舉一動。在她纏繃帶的期間,粉嫩的嘴唇輕快地哼著歌。水汪汪的大眼散發光彩,不曉得在高興什麼,但她突然不安地眨了下眼,勾勒出可愛弧線的眉毛垂成「八」字形。最後,她用纖細的手指將垂下來的一綹淡粉色髮絲勾到好看的耳朵後面,彷彿要掩飾冷汗。

光看她的表情變來變去就很有趣,沒有交談也不會無聊。

由比濱如同一隻被罵的小狗,用缺乏自信的眼神仰望我。我好奇她犯了什麼錯,望向纏好的繃帶,那裡打了一個歪七扭八的結,變成乍看之下看不出這是哪門子打結法的莫比烏斯環,又松又皺。

「啊、啊哈哈……抱歉,我好像不太擅長這種事……」

嗯,我大概有猜到。這孩子也不擅長做菜……該怎麼說,她明明懂得為別人考慮一些小事,有時候卻會超級隨便。

「對、對不起喔?小雪乃應該能弄得更好,但她中途棄權了,現在在保健室。」

由比濱擔心地望向學校的方向。不愧是雪之下,體力還是一樣差。

「……是喔。沒關係,這樣就好……謝啦。」

我拍拍繃帶說道。扭曲、笨拙、糾纏不清的傷痕。挺適合我的勳章。

然而,由比濱看似對這個成果並不滿意,站起來朝我伸出手,彷彿要彌補自己的過失。

「那……我幫你。」

她輕輕撫上我的肩頭,抓住我的手臂想扶我起身。她突然靠近,害我嚇了一跳,反射性站起來。

「呃,不用扶我……我一個人走得動……」

「可是你受傷了……」

由比濱依然抓著我的運動服。

「我流了一身汗,又那麼臟。」

不如說我的汗水現在也在蓄勢待發。靠近我之前請說一聲……這樣我就能事先拉開距離。

不過我一遠離她,由比濱就又往我身上靠。

「我不介意啊……」

「我會介意……而且又不是多嚴重的傷勢。所以不需要。」

我儘可能放輕動作,將她的手從運動服的袖子上拿開。由比濱嘟著嘴皺起眉頭,左右甩動另一隻手中的急救箱。

「嘿。」

她發出傻裡傻氣的吆喝聲,用鐘擺式打法敲中我的傷口。

「好……痛……」

我停止呼吸了一瞬間,在吐氣的同時痛苦呻吟,由比濱微微一笑,強行抓住我的手臂,往她的方向拽。

「果然會痛。」

「廢話,幹麼?為什麼要攻擊我?」

她沒回答我的問題,拖著我邁步而出。從剛才的暴力行為推測,我是不是只能照她說的做?……就當成這樣吧。

我乖乖被她拉著走向學校。

被三浦和一色從兩側包夾的葉山,從我們前面經過。

葉山瞥了我一眼,在與我四目相交的瞬間微笑著輕輕點頭。

你那什麼眼神。少用溫暖的目光看我。我稍微抬起下巴,叫他快點滾開。葉山輕輕吐出一口氣,似乎在忍住苦笑。

身邊的人視線都集中在中心人物葉山身上。可是,偶爾也會有人好奇地偷看我和由比濱。

我因此異常焦躁,心律不整。心臟跳得比跑馬拉松的時候還快,甚至聽得見心跳聲。

「欸,自閉男。」

聽見她的呼喚,心臟又用力跳了一下。

我沒有轉頭看近在身旁的由比濱,只用呼吸聲回應,由比濱壓低音量說道:

「那個八卦……我也想做點什麼……我想說這樣的話……大家是不是就會忘記隼人的八卦了。」

「……或許吧,可是會傳出其他八卦喔?」

我努力控制快要走音的聲音,由比濱搖搖頭。

「沒關係。」

「有關係……溫柔對待傷患是值得讚許沒錯,但也要看時間及場合吧。」

「我又不是基於義務才對你溫柔……」

我委婉地提醒她,由比濱微微歪頭看著我。

我和她之間的距離,近到臉頰差點相碰,雙方的呼吸交織在一起。水汪汪的眼睛垂下目光,臉泛紅潮。

總是期待,總是誤會,不知不覺間放棄了心懷希望。

所以,我一直不喜歡溫柔的女生。

──不過不溫柔的女生,我並不討厭。

強風撲面而來,彷彿要吹散海水的氣味。

冷風從高山吹往大海。

一月底的冷空氣,幫滾燙的臉頰降低了溫度。

馬拉松大賽結束,見證完突如其來的頒獎典禮後,我和由比濱從比賽會場海濱公園走回學校。

若是平常,我八成不會受到任何人的影響,立刻閃人,看都不看以葉山的完全勝利為比賽拉下帷幕的頒獎典禮。不會產生多餘的感傷。

可惜事與願違。

愚蠢的我在馬拉松大賽中受傷,讓由比濱幫我包紮傷口,演變成被她扶著走路的情況。

我們靠在一起,走向學校。

從旁看來有點羞恥,我的視線一直飄來飄去。有點重的急救箱現在被我拿在手中。我重新握緊黑色的塑膠把手,不經意地望向行道樹。

樹葉掉光的樹梢,看著都覺得冷。

吸進汗水的體育服,逐漸奪走我的體溫。

寒風從身旁吹過,想必已經凍得通紅的耳朵傳來刺痛感。

用舌頭輕觸嘴唇,明顯感覺得到乾燥的風把嘴唇吹得乾巴巴的。

五感都在訴說著嚴冬的空氣有多麼寒冷。

不會被任何人碰觸,也無法目視的部位,卻開始湧現一股熱流。

我咽下無味的唾液,為從臉頰旁邊傳來的芳香吸了下鼻子。

令人害臊的沉默持續至今。

傳入耳中的只有苦惱的嘆息。無法分辨是出自我口中還是她。嘆氣的時機重合時,我們不禁面面相覷。

「啊哈哈……」

由比濱臉上浮現羞澀的笑容,或許是想用來掩飾跟我對上目光的尷尬。可以的話,我也好想靠笑容緩和氣氛。可惜我沒點那個技能。奇怪……聽說微笑這點小事誰都會啊……

做為替代,我撐開沉重的嘴唇,打算講點無聊的話題轉移注意力。

「……那個,就是。」

聽見我無意義的呢喃,由比濱面露驚訝。抓住我手臂的力道變重了一些,等待我說下去的氣氛有那麼一點緊張。

體溫隔著布料傳來。

清楚地感覺到那股溫度,害我把想說的話忘得一乾二淨。

「……今天真的好冷。」

所以,我只有把浮現腦海的話語說出來。雖然同樣沒什麼意義。

「嗯、嗯……對呀。」

因為這句話太沒意義,由比濱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回話回得不清不楚。

不過,揪著運動服袖口的力氣像突然脫力似地放鬆了些。

對話到此中斷。

沉默再度降臨。

不是無聲,而是無言。

無法判斷細微的呼吸聲中蘊含何種情緒。來自體內的撲通聲過於響亮,導致我有點聽不出來。

正當我擔心自己的心跳會不會被由比濱聽見時,凜冽的北風吹在身上。

從領口及袖口鑽進來的冷空氣,害我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好冷……」

抱怨脫口而出。由比濱也點頭如搗蒜,熱烈贊同。

「真的好冷。哇──!風是冰的!」

由比濱冷得發抖,往馬路──也就是我這邊靠近了半步左右。

「喂,別拿我擋風好嗎?」

「可是,好冷……」

她邊說邊抬頭看我,表情跟被綁在超市前的小狗有幾分相似。被用這種表情凝視,我實在不好意思遠離她,只能發出不甘願的咕噥聲。

「……是很冷沒錯。」

「嗯,好冷喔。」

我故作正經地點頭,由比濱臉上漾起微笑。

今天真的好冷。

氣溫恐怕跟昨天差不多。

可是,感覺起來特別冷。

我之所以開始覺得冷,大概是因為接觸到了溫暖。

……嗯,好冷喔。

所以像這樣靠在一起走路,也是無可奈何。

我們並肩而行的距離撐不上長。

從海濱公園到校舍,走路只要數分鐘。

這段路卻讓人覺得十分遙遠。

搞不好是因為我剛在馬拉松大賽跑完那麼一大段路,比想像中還累。

或者是因為在比賽途中跌倒受傷了。雖說由比濱簡單幫我消毒過,傷口仍在隱隱作痛。我稍微拖著腳步,以免刺激傷口。

以上兩個理由,大幅減緩我們走路的速度。

原因不只如此。

最主要的原因,恐怕是我不習慣被人抓著手走路。

抓我手的那個人好像也是。由比濱走路同樣有點戰戰兢兢。

路上有幾個離校的學生,不時會回頭看我們。

不意外。

我平常並不會引來他人的注目。尤其是像這樣走在外面的時候,根本不可能有人對我有興趣。

仔細一想,走在路上的時候大部分的人經常都是單獨行動,誰會看到就覺得「那個人是邊緣人耶!一定很會彈吉他!」啊。㊟

(註:《孤獨搖滾!》的女主角後藤一里是樂團中的吉他手。)

眾多人類的其中一個,僅僅是日常生活中的一幕。就算進入視線範圍內,也不會多加注意,或者認知到那個人的存在。

不過,一旦貼上「學校」、「制服」等記號,情況就不一樣了。

正因為有「國中生和高中生都是群體行動」這個前提條件存在,學校活動和待在教室的時候單獨行動,才會有人覺得奇怪。

邊緣人之所以是邊緣人,是因為他獨自待在學校、教室這種狹窄的空間、封閉的社群中。除去刻板印象、固定觀念、前提條件之後,「邊緣人」這個記號便不再作用。

在草原上看到離群的瞪羚會特別在意,是因為我們知道瞪羚屬於群體行動的生物,又是肉食動物的餌食。要不是因為有這些知識,看到落單的瞪羚只會覺得「啊!是瞪羚耶!還是高角羚啊?」吧。順帶一提,瞪羚和高角羚可以看屁股的花紋區分。一點小知識。

也就是說,人類看到不符合自己心中的常識及常理的畫面時,會覺得不對勁。

用現在的狀況譬喻,就是我和由比濱靠在一起走路。

由比濱結衣又很引人注目。

略帶淡粉色的褐發也好,稚氣尚存又端正的可愛長相、開朗親切的微笑、人人稱羨的身材也罷。加上她跟葉山和三浦這兩位風雲人物平常就有交流,在學校這個社群中,具有大幅提升知名度的效果。

這麼有名的她跟陌生男子走在一起,自然會好奇得回頭看兩、三眼。

何況現在還在流傳她跟葉山先生交往,跟朋友三浦小姐上演修羅場的謠言,不用想都知道應該有一定數量的人對她抱持正面情感,或者負面情感。

在容易引來好奇視線的狀態下,還和我走在一起。

看到這一幕,不會有人還去聊葉山跟由比濱在一起的八卦。我的目的──想要消除葉山隼人和與其有關的奇妙傳聞,應該很快就能達成。

然而。

我有種又會衍生新問題的預感。

說不定其中還會有人說由比濱跟外校男生──更正,由比濱跟我有什麼關係。例如在煙火晚會上撞見我們的相模南。

無論如何,都是因為煙火晚會屬於很有那種氣氛的活動,我們又在現場被逮個正著。像這種學校活動,又有照顧傷患這個理由,不至於給由比濱添麻煩……吧?人家不知道啦……嗚嗚。

我有點混亂,搖搖晃晃地走在路上,儼然是只殭屍。

一雙死魚眼自不用說,大腦也無法順利組織有邏輯性的語言,懊悔的「啊……」聲和後悔的「哇──!」聲在內心反覆交錯。我甚至想直接開始「啊──啊──啊──啊──啊──!未來會怎麼樣沒人料得到──!送牛奶的、送報紙的、傍晚的電視節目──!啊──啊──!」熱唱《歡樂滿屋》的片頭曲。

我心情煩悶,雙腿卻在自動向前走。

這裡離海濱公園有一段距離,是通往校舍正門最後的直線道路,過了斑馬線即可抵達學校。學生的數量也愈來愈多。

校舍進入視線範圍內時,我感覺到自己下意識加快腳步。

走在旁邊的由比濱疑惑地抬頭看過來,配合我的速度。她沒有刻意找話題,歪頭陷入沉思,然後不知道想到什麼,小聲驚呼。

她拉近半步的距離,躲進我的影子里,把手放在嘴邊跟我講悄悄話。

「……有點害羞耶。」

語畢,由比濱還補上難為情的笑聲,害我想說的話卡在喉嚨。

不對,搞不好是卡在胸口了。那可愛的一句話使我無傷的心臟發出跟《小鬼當家》裡面的麥考利•克金一樣的尖叫。

講了一長串,搬出一堆大道理,左思右想,到頭來,我的感受用由比濱剛才那句話就能概括。

確實會害羞。也可以說有點不好意思。說不定只是因為我本來就對他人的視線很敏感。

不過,有更主要的原因。

由比濱會不會因為和我待在一起,遇到不開心的事?這樣的不安在腦中縈繞不去。

我這種路人的影響力不會害由比濱蒙羞。

她比我想的更堅強。

否則她才不會用這種方式平息那則謠言。所以,一定是我在杞人憂天。

大腦理解,內心卻無法接受。

這種想法屬於自我感覺良好中的過度自信。歸根究柢,沒人對比企谷八幡的人際關係有任何興趣,不管我獨處還是跟其他人在一起,都不會有人在意。

假如當事人只有我一個,我大可直接看開,隔絕多餘的視線及情報。

我卻無法隔絕外人的目光,為這種事感到擔憂,代表我認為自己和她之間確實有著某種關係、某種連結,還為此鬆一口氣,真的很噁心。明知道可能害她留下不好的回憶,還放任自己坐視不管,我怎麼這麼沒用。

結果,從意識到人與人之間有所關聯的那一刻起,我就下意識將他人的目光及想法放在心上。

跟以前的某人一樣。

我瞄向身旁的由比濱,清了下嗓子。

我們不知不覺走到了大門口附近。

前方是校舍內部。被人抓住手臂攙扶著的模樣,肯定比在外面的時候更加顯眼。讓她扶我到這邊就夠了。

「……那個,我真的可以自己走。」

「嗯。」

由比濱嘴上這麼回答,卻沒有放開手。

我也沒有甩掉那隻手。

我開不了口問她「可以放開了嗎」,維持這個姿勢換上室內鞋。這段期間,由比濱還是輕輕把手放在我肩上撐住我。

不在腳上的傷口傳來一陣刺痛。

由比濱也一手扶著我,一手穿上室內鞋,等她換好鞋子,我們離開正門口,走在空無一人的特別大樓的走廊上。

本以為要直接走去教室,她卻拉住我的袖子。

「那個要還回去。」

她指向我手中的急救箱。

「對喔……我去一趟保健室。」

我重新握好有點重量的木製急救箱,走向特別大樓。不知為何,由比濱也跟過來了。

「我也要去。小雪乃大概還在保健室。」

「啊,是喔?那可以順便幫忙還嗎?」

只不過是要去還急救箱,用不著特地派兩個人。要嚴格控制時間成本的社畜思維,促使我說出這種話。

「……嗯、嗯。是、是可以。」

由比濱當場傻眼,露出僵硬的笑容,超級不甘願的樣子。

「……開玩笑的。我會去還啦。」

「那就好。」

她拽住我的手,悶悶不樂地說。

她說得沒錯。

借來的東西就要還。

不只東西,話語、心意、溫暖亦然。

用不著搬出互惠原則這種麻煩的理論。

總有一天,我會好好回報。

或是我報答的時刻,總有一天會到來。

校舍裡面空無一人,感覺比剛才的廣場還要冷。

大多數的學生不是還留在馬拉松大賽的會場,就是在享受自由時間吧。

我們緩緩走在無人的走廊上。

強風吹得特別大樓的窗框喀噠作響。光聽這個聲音就覺得冷,走廊上還有不知道從哪個縫隙鑽進來的風,腳邊籠罩著一股寒意。

「她會不會等很久了……」

旁邊的由比濱語帶不安,稍微加快腳步,彷彿在催促我。被抓著手臂的我自然只能配合她前進。

現在這時間挺尷尬的,無法判斷雪之下是否還留在保健室。

換成由比濱,應該會跟忠犬一樣乖乖等人回來,雪之下就難說了……不對,直到剛才,全校學生都不在的校舍內部還是連暖氣都沒開的冰天雪地狀態,她搞不好跟在緣廊曬太陽的貓一樣,留在那裡取暖。

我敲響保健室的門。

「請進。」

回應我的是熟悉的聲音。

看來她還在等我們。打開門一看,不出所料,雪之下就在門後。她身穿體育服,坐在椅子上錯愕地看著我。

「比企谷同學?」

「嗯。」

雪之下看見我後面還有人,歪頭窺探。

那人立刻放開我的手。

「嗨啰!小雪乃!」

「由比濱同學也在呀……」

她的語氣蘊含幾分驚訝。仔細一看,雪之下目瞪口呆的。

清澈如藍寶石的眼眸,映出我和由比濱的身影。雪之下盯著我們,意外可愛的無聲吐息自嘴角傳出。

「對不起,這麼晚才回來!」

由比濱不曉得怎麼理解她的表情,嚷嚷著走進保健室,坐到雪之下對面。

雪之下馬上回過神來,輕輕搖頭,對由比濱微笑。

「沒關係。」

她的聲音一如往常,清晰可聞。

我聽著兩人交談,尋找放急救箱的地方,在保健室裡面來回踱步,發現牆邊的柜子里有個空位。原本肯定是放在這裡。

我打開柜子,稍微踮起腳尖,把急救箱塞進去,腳上的傷口頓時傳來劇痛。我小聲呻吟,雪之下面露詫異。

「比企谷同學……你受傷了嗎?」

她瞄向我的腳,眯起眼睛,不忍心看的樣子。

「嗯,一點小傷。」

實在開不了口說是我自己絆倒的。有夠遜。而且這樣講很像家暴受害者的借口。「你誤會了!真的是我自己跌倒!」的感覺。不能害她以為我被家暴,增添多餘的擔憂。

我簡單回應,關上柜子。

轉頭一看,雪之下擔心地凝視我的腳。

「你自己包紮的?」

「啊──不是……」

我看著有點丑的繃帶繩結,思考該如何說明,還沒開口,由比濱就發出有點誇張的笑聲。

「啊哈哈──果、果然該重綁一次比較好──!我不擅長這種事,沒辦法弄得漂漂亮亮……」

看到她梳著丸子頭,缺乏自信的模樣,雪之下露出平靜的微笑,輕輕搖頭,溫柔地說:

「不會,這樣就好。」

「受傷的人是我耶?」

她幹麼擅自判斷我的傷勢?我說妳啊,要是妳敢對我家附近的醫生講這種話,會被罵得狗血淋頭喔。之前他問我有什麼癥狀時,我回答「好像是感冒……」結果被臭罵一頓「是不是感冒該由我決定。再說,感冒並不是一種疾病。你懂嗎?」。

總之,我的傷勢真的沒什麼大不了。不要突然伸長雙腿或蹲下就不會痛。所以,坐下時要慎重……

我拉過旁邊的圓椅龜速坐下。雪之下似乎在等我,緩緩開口。

「聽說你是跟葉山同學一起跑的……有什麼進展嗎?」

「……大部分的問題應該都解決了。」

葉山隼人的勝利和突如其來的頒獎典禮。葉山在頒獎典禮上說的那番話,理應能夠大致消除跟他有關的謠言。

我重點式地向雪之下說明。

由比濱不時會搭配手勢,幫忙補充幾句。雪之下適當地點頭應聲。

只有聽見葉山提到陽乃時,她點頭的動作戛然而止,板著臉用手指按住太陽穴。嗯,在這種時候聽到家人的名字,心情有點複雜對吧……

把事情經過大概說明完後,我嘆了一大口氣。

「……雖然無法立即見效,以第二好的解決手段來說,應該有一定的效果。」

我想不到更好的措辭,下達有點模稜兩可的結論。雪之下把手放在嘴邊,陷入沉思,默默放下手。

「是啊……謠言應該不會徹底消失,不過對我來說,這樣就足夠了。謝謝你。」

「要謝的話去謝葉山。我什麼都沒做。」

「嗯,我會的。但也要姑且跟你道個謝。」

雪之下莞爾一笑。

既然是姑且,我就心懷感激地收下她的謝意吧。

不過實際上,我真的什麼都沒做,並沒有在謙虛。與葉山之間的無意義對話、狼狽地摔在地上,簡而言之,我做的只有這些。

採取具體行動的人是葉山……以及由比濱。雖說不知道她的行為會給其他人留下什麼樣的印象,至少在跟葉山隼人有關的傳聞中,由比濱的立場將產生明確的變化。

先不論對她而言是好是壞。

這一抹不安導致我下意識望向由比濱。由比濱悄悄移開目光,摸著丸子頭,用水汪汪的大眼回望我一瞬間。

拜這個眼神接觸所賜,我想起剛才跟她一起走回來的路程,感到一陣難為情。

短暫的沉默降臨,電暖器的風扇聲和加濕器低沉的運轉聲於室內回蕩。

鴉雀無聲的室內,浮現細微的吐氣聲。

「這樣就塵埃落定了嗎……由比濱同學那邊的情況如何?」

雪之下關心地望向由比濱,由比濱雙手握拳,上半身前傾。

「我、我一點事都沒有!反正不管別人怎麼講,我也不會太在意!」

「不會太在意,意思是多少有點在意嗎……」

「啊,不是那個意思!我完全不在意!」

雪之下表情有點凝重,由比濱揮著手急忙解釋,像要檢查喉嚨的狀態般輕輕吸氣,把手放到大腿上。

「那個……我自己也有,仔細思考過……所以,沒事的。」

她直盯著雪之下。這句話雖然講得結結巴巴,正因如此,更讓人覺得是出自真心,沒有任何一分虛假。

夕陽沉入海平面下,餘暉逐漸染紅以白色為基調的保健室。微弱的陽光照亮由比濱神情嚴肅的面容,雪之下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似乎覺得很耀眼。

「是嗎……那就好。」

她揚起嘴角,展露虛幻的微笑。看到那令人胸口揪緊的美麗笑容,我和由比濱都倒抽一口氣。

「差不多該走了。」

雪之下一聲不響地從椅子上起身。由比濱也點頭回應,跟在後面。

「對呀,還得去準備慶功宴。」

「慶功宴……」

喔,對喔。等等還有工作要做……跑了那麼多路又受了傷,還得做吧台員這麼累的工作嗎……

思及此,雙腿就變得沉重如鉛。唉~真的好不想工作……

我深深垂下頭,凝視地面,白皙的手映入眼帘。

我猛然抬頭,朝我伸手的是由比濱。她別過臉,低聲咕噥道:

「那個,我想說……你的腳……」

「可以別叫傷患工作嗎……嘿咻。」

我裝模作樣地用玩笑話回應,吆喝著站起來。順便靠反作用力甩動手臂,在胸前輕輕握拳。

好……今天也要加油啰。